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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過去篇·促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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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過去篇·促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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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庭富將整個身體傾倒在木欄上,像一團未成形的稀面團,兩條濃密的眉毛就像是面團上蠕動的毛蟲。

“是康庭富。”裴尊禮轉頭對莊霂言道。

“我還沒瞎。”莊霂言摘下鬥篷,語氣有些興奮,“那蜂妖肯定在他身邊,我們直接沖上去抓住她怎麽樣?”

“不可妄動!”裴尊禮連忙拉住他。

莊霂言做事向來雷厲風行。他說想要沖上去,那就絕對不會多等一刻。

“我們是來調查的,不是來打架的。”裴尊禮死死捏著他的胳膊不松手,語氣也冷硬起來,“絕對不能讓他發現我們。”

在康庭富的認知裏,自己應該還是被關在沈鼉牢中的。若是在此地暴露身份,那帶來的麻煩就不止這一樁了。

“那是你的事,和我沒關系。”莊霂言輕輕咂舌,掙脫開他的手就跳上了一張木桌,作勢向上躍起。

裴尊禮想要攔住他,可兩條長綾突然從身後的帷幔中竄出,分別捆住了莊霂言的腳和自己的腰。

“什麽……”莊霂言只覺一股怪力將自己向下拽去,眼前一花就被拖入了層層幔布後面。

是敵人嗎?

他曲起手肘向後擊打,淩厲的拳風正好被裴尊禮接住。

“嘶——”裴尊禮吃痛地悶哼一聲,慍怒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你幹什麽!”

“自己人自己人,別沖動!”

一縷明光亮起,燈罩下的燭火映照著賀玠緊繃的下巴,碧穹澄澈的雙眼中滿是驚疑。

這裏應該是為那些謀密的權貴們單獨隔出的空間。不僅四周籠罩著厚重帷幔,裏面還有一張木案和兩個柔軟的坐墊。

莊霂言卸下力,看著擋在賀玠身前的裴尊禮吐了口氣。

方才那一拳他若是沒有攔下,那自己已經直直打在師父臉上了。

“抱歉。”莊霂言撇撇嘴,還沒從想要激動的情緒中抽離。

“沒、沒事。”賀玠眼神發直地搖搖頭,看起來三魂七魄都被奪走了。

裴明鳶縮在他身邊,被賀玠捂住了耳朵,抱著赤刀器妖滿臉困惑。

“雲鶴哥,康庭富他人就在樓上。那只蜂妖肯定也和他在一起!”

裴尊禮沒顧上疼痛,立刻轉頭對賀玠道。

“好……好的……”賀玠魂不守舍地囁嚅著,眼神卻沒有看向眼前的兩人。

“雲鶴哥?”裴尊禮神色驀地緊張起來,朝賀玠靠近一步,“怎麽了?”

賀玠抖了抖身子,看向緊閉的帷幔道:“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

裴尊禮看著他發白的嘴唇,頓時有些手足無措。

這還是第一次在雲鶴哥臉上看見這樣六神無主的樣子。

“有人殺人了。”賀玠喃喃道,拉住裴尊禮的手將他拉至自己身邊,“我送你們離開,這裏不能久留!”

說著他滕地站起身,讓三個孩子靠在自己身側就要念起術法。

“等等雲鶴哥!”裴尊禮拉住他的衣袖仰頭道,“我們不是要調查蜂妖和康庭富嗎?現在如何能離開?”

“這件事交給我,你們必須馬上走。”賀玠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妖傷人是為了修煉,是天生的敵意。而人殺人不一樣!”

“你們有看見吧。”他沈聲道,“方才死去的那個人。”

裴尊禮心一緊,雙手握住了賀玠緊握的拳頭。

莊霂言點點頭:“一個耽於賭牌的混賬罷了。為了賭錢妻女都可以不要,本來就該死,那也是他應得的下場。”

賀玠瞪大眼睛看著他:“什麽意思?什麽叫賭牌?賭牌的人就該死?”

“賭牌就是……”

“沒事的雲鶴哥。”裴尊禮笑盈盈地打斷了莊霂言,看向賀玠的眼神像極了搖尾乞憐的小狗,“我聽你的。”

莊霂言白眼翻到了腦後,對著裴明鳶做了個口型——看看你兄長的嘴臉。

“這事怨我。”賀玠時刻註意著外面的動靜,“我不清楚這樓裏的情境,也沒想到……”

也沒想到人類能在這裏居然如此輕易地自相殘殺。

“您沒聽說過賭坊?”莊霂言感到有些奇怪,“坊間擲出全部家當亡命一搏的賭徒數不勝數。欠下金錢銀兩無力償還之人的下場大多都是如此。別說一條人命了,我曾還見過被滅門……”

裴尊禮不等莊霂言說完就捂住了他的嘴。再讓他說下去,自己害怕賀玠身為妖獸的無知會引起他的懷疑。

賀玠臉上露出錯愕的迷茫,沈思半晌後緩緩道:“所以……在這裏殺人不需要付出代價?”

“不是這樣的!”裴尊禮滿頭汗,欲言又止地想要解釋。

“我看師父您那樣游刃有餘地裝官家之臣走進來,還以為您經常出入這種地方呢。”莊霂言還在火上澆油。

“我都是在話本上學的。”賀玠咬了咬手指道,“話本上有些富家子弟的做派,我不過是依葫蘆畫瓢而已。”

哪知道進了這樣一個狼窩。

“事已至此。”賀玠長嘆一聲,“我先將你們送出去。蜂妖的事情讓我來處理。”

他伸出食指慢慢挑開帷幔一角,可下一刻外面就響起驚雷似的鑼鼓聲。

裴明鳶嚇得撲進兄長懷中,莊霂言也被驚得心臟驟停。

“康大公子有命,升雀燈!”

那守門人的吆喝聲三人再熟悉不過了。賀玠順著手指挑開的縫隙向外看,只見他手拿鑼鼓棒槌,每說一句便擊鼓一下。而熙攘的籠樓也隨著他這一聲聲呼喊徹底喧囂起來。

二樓三樓所有的房門都被打開。無論是穿金戴銀的老爺還是嬌媚動人的女子皆是興致勃勃地圍在欄邊,從上至下看向圓環之樓的中央。

樓頂巨大的山水彩燈緩緩變了顏色,青綠淡雅的山變成了熾熱奪目的紅。一只振翅高飛的鳥雀隨著旋轉的彩燈升騰而上,周身似有火焰環繞百鳥鳴叫。而那高懸在籠樓房檐下的雀形燈籠也亮起了紅光,

賀玠挑簾的動作頓住了,一時竟看得有些癡迷。

不為別的,只因那火雀騰飛的景象,實在是太……

“神君大人?”他喃喃低語,眼中翻飛的火光中透著萬千覆雜的情愫。

“爹?”

“雲鶴哥!”

裴尊禮的呼喊將他喚醒,賀玠回頭看見三個受自己庇佑的小家夥,找回了失去的清明。

與此同時,樓內吵嚷的氛圍被升起的雀燈推至沸騰。所有人臉上都掛著不正常的紅暈,狀若瘋癲地呼喊尖叫,像是在慶祝,又或是在宣洩。

“這……這就是賭牌?”賀玠被眼前的一切嚇呆了。就算是功力最為深厚的蝶妖幻境,也不能讓人陷入如此癲狂的狀態。

“這不是。”莊霂言探出腦袋,若有所思地呢喃道,“這是那個守門人藏著掖著的‘雀燈’嗎。”

聞言裴尊禮也向外看去。

在樓內詭異的歡慶聲中,一個戴著腳鐐的男人被推到了圓臺上。

他衣衫襤褸發絲稀疏。裸露在外的皮膚竟是死人般的灰青色,兩個眼眶中也是一片慘白,沒有眼珠。

守門人見狀瘋狂地敲打起了鑼鼓:“今天的第一位攻擂者!素有監兵不動明王之稱的霸主,也是穆大將軍手下的悍將——昆葬!”

被稱為昆葬的男人向前趔趄一步,站在場地中央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躲在帷幔後的賀玠臉色一變,身邊的莊霂言也是一個捂嘴,下意識要吐。

“是妖。”賀玠輕聲道,“監兵土犬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昆葬身後的人群中走出一位體格魁梧的男子。臉上的疤痕和握劍的姿勢一眼便能看出其騁於沙場的野性和浴血廝殺的魄力。

“穆鐘。監兵的鐵騎大將。”莊霂言皺眉道,“我還以為他被驅逐後逃到哪裏去自生自滅呢。原來是來陵光尋歡作樂了。”

他這話說得有些奇怪。可賀玠和裴尊禮的註意力全都在圓臺上,根本沒聽見莊霂言的自言自語。

穆將軍撥開人群來到圓臺旁邊,擡頭看向站在四樓的康庭富大笑一聲。

“康大少。去年找的那只老虎被你玩得可慘,今年這仇是不報不行了!”

康庭富笑得臉上肥肉亂顫:“不愧是大將軍。每年帶來的促織都是難得一見的好貨,真是令人羨慕不已啊。”

穆將軍背手哼笑,眼中神色淡漠:“就是不知他與大少手下的大將比起來,究竟誰略勝一籌呢?”

康庭富聞言只是微微一笑,身邊的美人立刻擡手遞上一盞茶。

“第一位攻莊者已經就緒!”守門人激烈地敲擊著鑼鼓,舉起雙手大喊道,“各位貴客們可以開始下註了!”

賀玠眨眨眼,低頭揉揉裴尊禮的腦袋問道:“什麽是下註?”

可他還沒等來解釋,眼前的景象就讓他深刻地理解了一切。

那些站在樓上的看客們突然不要命似的向樓下砸著金銀珠寶。無數金條銀錠落在圓臺上,被守門人嬉笑著歸攏在一起。不過短短幾次呼吸,砸下的錢財居然堆成了一座小山。

“這是在幹什麽?”賀玠大張著嘴驚呼。

鑼鼓聲再次響起。守門人繞場一周高呼道:“那麽現在!馬上就請出我們籠樓最為矚目的,康大少爺手下從無敗績的促織……”

“唐——楓!”

高呼聲霎那間穿破了頂樓,掀翻了穹頂。

賀玠緊盯著前方,熟悉的身影一步步踏上了圓臺,走向了雀燈之下的火光。

“是蜂妖!”裴尊禮大喊道。

前不久才和他們打過照面的妖出現在眾人的簇擁下。無數金銀首飾從天而降砸在她腳邊,竟比剛剛那犬妖還要多出一座金山。

裴尊禮擡起頭,看向環形的籠樓和頂部的彩燈。

蜂妖就這樣靜靜站在正中央。

垂著頭,縮著肩。

明明周圍全是人,可她卻孑然一身。

那一瞬間,裴尊禮突然明白了守門人那句話的意思。

知道我們這兒,為何被叫做籠樓嗎?

這裏就是個籠子。

鬥蛐蛐兒的籠子。

促織相鬥,雀以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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