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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過去篇·月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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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過去篇·月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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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幔搖曳,燭火熏香。

一縷幽韻的白煙穿過珠簾飄到榻上少年的鼻下。

莊霂言的眼皮動了動,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屈。

屋外似有人在說話,嗡嗡低語隨著他恢覆的神智一字字落入耳中。

“回宗主,莊少主身體並無大礙,只是受了點驚嚇,大概再過半個時辰自會清醒。”

是木臺青木長老的聲音。

此人專修醫藥之道,也是伏陽宗眾長老中地位最高的人。

尊重醫師,敬畏生死。哪怕劍法最為精湛的高手也不可能不會受傷——這樣的道理即便是裴世豐這個武癡也能理解。

“會妨礙今夜的宴席嗎?”裴世豐的聲音響起,“康家那邊可是指名點姓地要宗門少主舞劍助興。他若是不能出席,豈不讓那幫老頭子看笑話?”

屋內的莊霂言聞言偏頭翻了個白眼。

就說這老混蛋為何如此匆忙地來尋自己,原來是為了這一出。

“還舞劍助興。我是煙柳巷裏的舞伎嗎?”莊霂言扯過被子翻了個身,低低罵道,“混賬東西,留著你那破面子入土吧。說不定百年之後被人挖出來能載入史冊。”

“世上臉皮最厚的人。大臉皮子百年不腐!”

屋外的木長老聽見了裏面翻床響動,對裴世豐做了個手勢:“宗主,他醒了。”

裴世豐擡眼,快步推門而入,走到榻前看見莊霂言正虛弱地靠在床頭咳嗽。

“咳咳,宗主,我……我這是怎麽了?”莊霂言故作迷茫道。

“沒事,你只是受了點風寒,不礙事的。”裴世豐沈聲道,“現在覺得身體如何?可以下床走動嗎?”

狗賊,只要我一說好多了,就立刻把我拉去參加宴席是吧。

莊霂言心裏門兒清,面上卻裝作難受不已的樣子重重喘了幾口氣。

“我感覺不太好……”莊霂言閉眼道,“恐怕今夜的宴席……望宗主恕罪。”

裴世豐皺了皺眉,臉色有些陰沈。

“罷了,你還是好好休息吧。”

說完裴世豐便放下珠簾轉身走出了房間。

不對勁,怎的今日他這麽好說話?

莊霂言奇怪地看著裴世豐的背影,感受到木長老投來的視線後又立刻哆哆嗦嗦埋頭咳嗽。

“來人!”裴世豐走到門口,厲聲對外面喊。

一名黑衣弟子躬身跪在他身前,裴世豐一揮手道:“去郁離塢把裴尊禮找來。”

弟子微微楞神,擡頭猶豫道:“是、是少主嗎?”

“不然還能是誰?”裴世豐有些惱怒,“不管他人在哪,在幹什麽。只要還能喘氣就給我帶過來!”

“遵……遵命。”弟子領命而去。

床榻上的莊霂言睜開眼,將這些對話盡收耳中。

對不住了裴少主。雖然答應了師父將這次出席的機會讓給你,但這麽看來,你算是為我擋災了。

郁離塢外的竹林中,翠綠的竹葉隨著一陣清風微微擺動。在它們身後,一個大汗淋漓的少年癱坐在石頭邊,全身濕得像是落水鬼。

裴尊禮仰頭看了看太陽——兩個時辰,不算快也不算慢。

自昨日的拜師禮被打亂後,雲鶴哥為了不暴露行蹤只能匆匆離去,連最重要的授劍都沒有完成。只說讓自己靜養幾日,等到時機成熟他自會回來。

可是什麽叫時機成熟呢?雲鶴哥來無影去無蹤,平日裏就算想找他也沒有一個頭緒。裴尊禮只能遵循著他先前定下的修行任務,自己老老實實地上山下山增強體魄。

待到呼吸平穩後,裴尊禮本想去湖邊打點水喝,卻看見一個身著墨色長袍的弟子在不遠處跳上了木船。

黑色的衣袍,是父親身邊武力最高強的弟子,也是他的心腹。

他在這裏做什麽?

裴尊禮用竹劍敲了敲石頭。清脆的叩擊聲讓那人猛地拔劍,在看到竹林中的人時又放下了手。

“少主。”那人從船上跳下,走到裴尊禮面前躬身道,“宗主有令,命在下帶你前往雲羅堂議事。”

雲羅堂,歷代宗主處理宗門事務的地方。不過自從裴世豐搬離郁離塢後,雲羅堂除了批閱議事外還承包了他的日常起居。在這裏辦事,在這裏生活。原本用以宗主居住的郁離塢早就成了弟子們眼中的“荒樓”。

“父親……叫我去?”裴尊禮有些詫異。

他從未允許過自己踏足宗門重地,更何況是他的寢居住處。

“是的,還請少主隨在下一同前去。”弟子一點頭,見意思已經帶到,便轉身徑直朝山下走。

“等等!”裴尊禮匆忙收起劍,踉踉蹌蹌地追上去,“等等我,我、我不認識路。”

弟子回頭神色怪異地睨了他一眼。

“不可以嗎……”裴尊禮問得小心,看到他不適的眼神立刻後退半步。

“沒什麽。”半晌,弟子微微嘆了口氣,“少主跟緊便好。”

裴尊禮咬唇點點頭,跟在他身後踩著一長一短的影子走。

頭頂上一只灰斑鳥雀歪頭看著兩人,芝麻大的眼睛似乎含著笑。

裴尊禮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裏雖然已經被雲鶴哥用妖術療愈了,可一想到父親的臉就開始隱隱作痛。

“就是這裏。上去的路,就要少主自己走了。”

弟子帶著裴尊禮走到一團碩大的雲霧前,指著雲團道:“從這裏進去。閉眼左走十步,前行八步就是雲羅堂正堂。”

裴尊禮好奇地伸手觸碰那團雲,圍繞在四周的白霧立刻猶如生靈般纏上他的手臂,將他往內裏拉動。

裴尊禮緊握著竹劍,憋住氣闖進雲團,閉上眼睛按照弟子說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宗主,他來了。”

人未至,聲先達。

裴尊禮一睜眼就看見雲霧後漸漸浮現的兩張少女面孔。

看服飾兩人皆是內門的女弟子。奇怪的是,她們畢恭畢敬地站在入門兩側,手中捧著一些綾羅服飾和珠粉香薰,裴尊禮只掃了一眼就被那鑲金戴玉的軟腰帶嚇一激靈。

裴世豐就坐在五步開外的書案後看著手中的宗卷,聞言也只是掀起眼皮,目光未在裴尊禮身上多作停留。

“父……參加宗主大人。”裴尊禮熟練地跪拜,眼神躲閃不願與裴世豐對視。

裴世豐沒有應答他的拜見,提筆緩緩在宗卷上寫著什麽東西。直到裴尊禮跪下的膝蓋開始發麻,他才擱筆擡眼道:“你今日身體無恙?”

父親居然關心我了?

裴尊禮大驚,一時口齒含糊無法回答。

他這副傻楞楞的模樣倒是讓裴世豐皺起了眉。昨日他確實是氣急了,踹向裴尊禮的力度有多大他自己心裏也清楚。按道理來說他不可能恢覆得如此之快才對。

“你先下去。”裴世豐轉頭對站在一側的木長老道。

木長老點點頭,收起手中備好的丹藥,低頭離開了房間。

這藥本是為裴尊禮所準備。按裴世豐的脾性,火氣上頭一腳把他踹死都有可能。所以為了今夜的宴席,裴世豐才讓木長老備一顆壓制疼痛的藥丸來。如今看,倒是用不上了。

“是湘銀給你買的藥?”裴世豐沈聲問。他早就聽聞木長老手下的大師姐經常給郁離塢的兩個孩子送吃送喝,今日一看原來連療傷的丹藥都備齊全了。

“回、回宗主!是我私自外出采購的,和湘銀師姐無關!”裴尊禮急忙道。

“罷了,不管是誰的藥,能讓你走動就行了。”裴世豐擺擺手,也沒有閑心與裴尊禮計較私自外出的罪過,喚來那兩名女弟子道,“按我說的做吧。”

“是。”

女弟子們俯身走到裴尊禮身後,一人抓住他一只手臂強硬地將他拖入門外的雲霧之中。

“等一下宗主大人!”裴尊禮慌了神,濃重的霧氣讓他迷了視野,“這是要去哪兒?”

兩位女弟子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動作一致地架著他往前走。走了大概三十餘步後停在一團球形雲團邊,毫不猶豫地將裴尊禮扔了進去。

撲通——裴尊禮連驚呼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扔進了一個熱氣騰騰的水池裏。

他沒有任何準備地被灌了三大口熱水,撲騰著浮起來咳嗽連連。

“那麽少主,失禮了。”

兩個女弟子面無表情地按住裴尊禮的肩膀,居然直直伸手要去剝他的衣服。

“等一下等一下!”裴尊禮嚇得聲音都變調了,“這是做什麽!男女授受不親!不可以的!”

可即便他又是掙紮又是尖叫,那兩個女弟子就是不為所動,手上的動作甚至更加肆意妄為。

裴尊禮急得眼冒金星,無奈只能趁著空隙鉆出兩人的手臂,爬上水池躲避這要命的行為。

“哈哈哈哈!”

還沒等他從驚恐的情緒中緩過勁兒來,白霧後逐漸走出一個人影,邊走邊大聲笑著。

“小竹筍,嚇到你了嗎?”

聽到熟悉的聲音,裴尊禮驚慌失措的心總算落了回去,但臉卻迅速漲紅了。

賀玠踏著雲霧走到水池邊,伸出十指微微彎曲,那兩位女弟子便向前走了一步。右手握拳,右邊的女弟子便伸出手探向水面。

“這是蜘蛛妖的千絲控偶。”裴尊禮想起書上看到的妖術,驚得呆若木雞。

“答對咯!”賀玠嘿嘿一笑。

“那這兩位……師姐,都是假的人偶?”裴尊禮問道。

“都是真的。”賀玠收回絲線,兩名弟子瞬間倒在地上昏睡不醒。

“放心吧,這術法對身體無害,小睡一會兒就清醒了。”賀玠蹲在池邊,伸手舀水玩。

“雲鶴哥,你怎麽在這兒?”裴尊禮小聲緊張道,“若是被父親發現……”

“他發現不了。”賀玠吹了口氣,吹開水面上蒸騰的熱氣,“這雲羅堂就是用若幹結界組成的樓閣,得用特定的方法才能通往其餘房間。”

“這澡池外本就有一層結界,我再布下一層,你爹得一下打碎兩層結界才能發現我。”

裴尊禮聽得一楞一楞,坐回到水池裏半張臉埋在水下吐泡泡。

“那你為什麽……”裴尊禮弱弱問,“你是跟著我來的嗎?”

“那不然呢?”賀玠輕輕彈了下他的腦門,“在竹林裏就看到你迷迷糊糊跟著人家跑了。知道自己被抓過來是要幹什麽嗎?”

裴尊禮搖搖頭。

“哎,就你這腦瓜,以後當上宗主也要被人騙得團團轉!”賀玠扯過散落在一旁的華美服飾,抖落開來呈在裴尊禮眼前。

“你爹想讓你出席今夜的宴會。”

“和陵光所有尊貴的名流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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