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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過去篇·月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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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過去篇·月宴(二)

——

“出席……宴會?”

裴尊禮的眼睛被霧氣熏得水汪汪,顯然還沒明白眼下自己的處境。

賀玠解釋道:“估計是莊霂言那邊幫了你一把,裝作昏迷不醒讓裴世豐覺得他參加不了宴席,只能來找你救急。”

“莊霂言嗎?”裴尊禮突然從水裏站起來,“對了!他身體如何了?”

賀玠舀了一瓢熱水澆在他頭上,重新將他按回水池,“他好得很。我去看的時候正躺在床上看小人話本呢!你還是多擔心擔心自己吧。”

“我……我需要怎麽做?”裴尊禮嘴巴在水下咕嚕嚕響。

“我也不清楚呢。”賀玠點點下巴,“事實上,我也是一個時辰前才知道什麽叫宴席的。”

“居然就是一群人圍在一起吃飯喝酒,中途讓舞女古琴奏樂,你們人類可真會享受。”

“啊?雲鶴哥你既然不明白宴席的意思,為何之前要讓莊霂言放棄出席的機會交付予我?”裴尊禮問道。

“這個嗎……”賀玠愁眉苦臉道,“我聽你爹把這個宴席說得那麽神秘,還以為是什麽不可告人的修行大會呢。讓你去不是能長見識嗎?”

搞了半天原來是個誤會。

裴尊禮把臉埋進水池裏狠狠讓自己清醒起來。

其實這個宴會遠遠沒有雲鶴哥想得那樣沒用——他暗暗思索著。宴會中陵光所有的上流人士和世家大族都會出席,只要自己能讓他們留下印象,那絕對是百利而無一害的好事。

“誒?這個衣服可真好看!”賀玠撿起落在池邊的衣服,上下打量。

這原本是兩位女弟子帶來的,掉在地上後被池水浸得濕噠噠。

裴尊禮縮在水裏瞟了兩眼,小聲道:“那是舞劍者穿著的服飾。”

“舞劍者?”賀玠好奇地撥弄著腰帶上的金珠,“用劍的人才不會穿這種綴滿珠寶的衣服呢,會極大影響出劍動作和速度。”

“不是習,是舞。”裴尊禮道,“不是為了進攻,而是為了取悅。”

“取悅誰?”賀玠問。

“如果父親想讓我穿上這身衣服的話,大概是取悅那些名流吧。”裴尊禮一瞬間便想通了裴世豐找來自己的意圖,“他應該會讓我舞劍給那些人看。”

賀玠若有所思地摩挲著衣服。

“那你呢?你會舞劍嗎?”賀玠問。

“我會。”裴尊禮低下頭,“舞劍不過是用好看的劍花和手法唬住不懂劍的人罷了。這種東西和真正的殺敵劍法比起來,連繡花枕頭都算不上。”

堂堂宗主之子,淪落到舞劍賣藝供人取樂。裴尊禮越想越低落,索性整個人都沈入水中不說話了。

嘩啦——賀玠的手破水而入抓住了他的胳膊,將他提溜起來。

“你在難過什麽?不就是舞個劍嗎?又不是天塌了,至於縮起來裝鵪鶉嗎?”賀玠搓了搓他的頭發,把其中打結的發絲梳理開,“舞也好,殺也罷。不都是劍的用處嗎?”

“殺能抵禦外敵,舞能愉悅看客。哪有什麽高低貴賤之分?”

“可是……”

“沒有可是!”

賀玠把盛在盤中的珠粉一股腦倒進池中,揚起銀光閃閃的細塵。珠粉落在裴尊禮身上,立刻化成絲絲縷縷的流沙洗凈肌膚上的汙垢。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洗得香噴噴的,打扮得漂漂亮亮出席宴會!”賀玠把他按進水裏,手腳麻利地幫他脫下一身濕透的衣服,“然後舞一手好劍,讓那些不長眼的人都看清楚誰才是伏陽宗正兒八經的少主!”

“不是雲鶴哥,你等一下!”

賀玠的話裴尊禮沒聽進去多少,他的註意力全都被那雙不安分的手吸引了。

“你看你背上這烏漆嘛黑的,多久沒洗澡了!”賀玠不由分說地剝開他的上衣,笑瞇瞇地用珠粉搓著他的後背。

“那不是汙漬,是痂。”裴尊禮伸著脖子為自己正名,“我天天都有在洗澡!”

“痂?”

賀玠用手指拂過那些坑坑窪窪的疤痕,眨眼間裴尊禮背上就長出了粉嫩的新肉。

“雖然這些痂不好看,但也不能給你完全消除。”賀玠輕笑道。

“雲鶴哥你又用療愈妖術了嗎?”裴尊禮轉過頭,眉間微蹙,“我都習慣了,這些傷就不用了……”

“不不不,你有所不知。”賀玠一副高深莫測的做派搖頭道,“既然是舞劍,重在‘舞’字上。既然是舞,那就得令人賞心悅目。你若是滿身疤痕,那多難看。”

“但是!”賀玠話鋒一轉,“也不能讓傷疤全都消失。因為這樣就不能看出你的刻苦和勤奮了!”

“我、我都聽你的雲鶴哥。”裴尊禮乖巧地微笑,水下的手卻死命拽著自己的褲腰帶,保護它不被魔爪侵害,“所以可以請您不要再扯我的褲子了好嗎?”

“你洗澡不洗下面的嗎!”賀玠一本正經道,“趕快脫掉,我幫你把腿上的傷也處理一下。”

“腿上……就大可不必了吧。”

“那怎麽行?做戲就要做全套嘛!”賀玠嘟嘟囔囔,“你害羞個什麽啊!你是男孩子,我也是……我也是雄鶴,又不像你說的男女授受不親……”

陵光神君在上。裴尊禮現在是真的很想問一問神君本人,為什麽教會了雲鶴哥精湛的劍法和如海的學問,卻沒教會他最重要的為人處世。

兩人在水池中好一番折騰。最終以裴尊禮的頑強反抗收尾。

賀玠沒有如願幫他處理傷口,一個人坐在旁邊嘀嘀咕咕。裴尊禮走近後才聽見他居然是在抱怨自己。

“小氣,都認識這麽久了還跟我生分。”賀玠低頭想拔根草洩憤,卻發現這結界裏光禿禿一片,腳下只有茫茫雲霧。

“他爹也是個小氣鬼。”賀玠咬牙切齒。

裴尊禮失笑地穿好衣服。以前就覺得雲鶴哥有時的脾性像極了人類幼童。對什麽都好奇,又什麽都不怕。雖然活了千歲,但對與人交往之道卻生疏至極。

“雲鶴哥……”裴尊禮小心翼翼地開口叫他,“我穿好了。”

賀玠沒好氣地扭過頭,眼睛卻倏地亮了起來。

他原以為那身華麗的舞劍裝會讓人顯得俗氣笨重,可眼前的少年卻穿出了翩若驚鴻的明艷輕盈。

純白的綢緞上衣在兩袖間做了纏連的裝飾,拖在臂下猶如夏蟬的翅膜。腰間綴滿珠寶的腰帶沒有緊緊系牢,反而微微傾斜地跨在胯部,平白增添了幾分慵懶,但更顯得協調。

不知為何。本是清俊稚氣的少年,換身衣服後居然變得深沈穩重了幾分。讓賀玠不禁想象起他十年,二十年後的模樣。

“哪裏有問題嗎?”裴尊禮見賀玠久久不說話,開始懷疑自己,尷尬地扯了扯衣角,“我果然不適合這種衣服。”

“沒有!不是不適合!”賀玠飛跳到他身前,按住他的雙肩道,“是非常好!太好看了!”

裴尊禮一楞,好不容易降溫下來的臉又開始燃火。

“是、是嗎?”裴尊禮低頭道,“我倒是覺得雲鶴哥穿的話會更好看……”

賀玠突然瞇起眼睛,意味不明地看著他。

“我開玩笑的。”裴尊禮立刻認慫。

“哼哼。”賀玠哼笑兩聲,“雖然我不能穿這身衣服,不過你倒是為我提了個好點子。”

“什麽好點子?”裴尊禮一頭霧水。

“今晚你就知道了。”賀玠笑道,“不過現在你可沒時間待在這裏了。”

“你爹發火的聲音我隔著兩層結界都能聽見了。”

賀玠挖挖耳朵,把裴尊禮推到雲霧邊緣。

“按他說的做就好,我們的目的是讓你在宴席上大放異彩!”賀玠輕聲叮囑。

“我、我恐怕做不到出彩。”裴尊禮向後縮了一步。一旦牽扯到父親的事,他的老毛病就又犯了,“我只會舞一些容易的,沒辦法做到人人叫好。”

“怕什麽。”賀玠把他往前一推,推出了結界。

“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剩下的交給我。”

這是裴尊禮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他再轉身回頭時,背後已經空無一物了。

雲鶴哥的話雖然沒頭沒尾,卻莫名讓他覺得安心。

只要有他在,自己就沒什麽怕的。

兩名女弟子不知何時醒了過來,站在他身前迷茫地面面相覷。不過在看到裴尊禮已經穿戴整齊後,她們又滿臉疑問地帶著他原路返回了。

裴尊禮剛一踏進前堂,立刻就感受到了裏面恐怖壓抑的氛圍。

裴世豐靠坐在椅子上,臉上的神情瀕臨爆發。

“怎麽去了那麽久!不是說一炷香的時間就要弄好嗎?”他擰眉道。

“宗主大人恕罪!”

兩位女弟子齊刷刷跪下。雖然她們也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在這個閻王前認錯保命才是要緊的。

裴世豐捏碎了手中的茶盞,鷹隼般銳利的目光定在裴尊禮身上。

“穿上這衣服倒還人模狗樣。”他嗤笑一聲問道,“知道找你來是為了什麽嗎?”

裴尊禮心虛地環視一圈周圍側立的長老,開口道:“弟子鬥膽猜測,宗主是想讓我在今夜賞月宴上舞劍助興。”

“哦?看來莊霂言都告訴你了。”裴世豐冷聲道,“我記得你小時候有學過那種沒用的花劍把戲,現在還記得嗎?”

“回宗主,沒有忘。”裴尊禮的身體在發抖。

“那就好。”裴世豐陰狠地咧嘴,起身道,“不過我要提醒你。要是今晚你敢出醜扶了伏陽宗面子……”

裴尊禮喉頭微動。

“你知道後果的。”

裴尊禮擡頭,看到的是高高在上的父親和他滿是輕蔑的眼神。低頭,看到的是自己軟弱跪地的雙膝和滿是傷痕的手背。

“是。”他聲音顫抖,習慣想要低頭臣服,可耳邊卻響起一個聲音。

“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剩下的交給我。”

裴尊禮躬了一半的身子突然頓住,隨即直起腰,與裴世豐對視。

“是。”他又應了一聲。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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