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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章 水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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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章 水葬(二)

——

烏泱泱的鱀妖擠在河道中,他們用臂膀托舉著棺材,順著水流的方向緩緩前進。

棺材沒有棺蓋,經過賀玠眼前時裏面平躺的鱀妖屍體盡收眼底。

鬢邊斑白的男人緊閉著眼,雙手垂放在身側。蒼白的臉上雖布滿了皺紋,但仍能看出他生前的和藹慈祥。

鱀妖族族長。

賀玠朝這位已逝的族長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了他頸部那一圈猙獰的縫合線上。

族長夫人細心為丈夫梳洗打扮。換上了他最為隆重的衣物,戴上了整個鱀妖族最為珍貴的寶珠。

可再怎麽繁麗的裝飾也遮蓋不住他荒唐的死法。

曾經備受整個鱀妖族尊敬的族長,咽氣後也不過黃土一抔。不過他的死狀的確令人唏噓,連個全屍都差點無法保留,也難怪鱀妖對裴世豐痛恨入骨。

原本溫和的湖面隨著棺木的擡出逐漸泛起波紋,從微小的漣漪逐漸變為滾滾江浪。明明是個無風的夜晚,可湖中之水卻躁動不安,仿佛擁有生命那般狂舞喧囂著。

巨浪的中心,族長夫人一襲純白長裙,站在浪頭朝著那一排排安穩停放的屍體而去。

“禦水成形,水漫四野。”

族長夫人的聲音清冷又帶著不可冒犯的神聖,而她腳下的湖水也在這一呼聲後徹底沸騰,化為沖天的水龍卷扶搖直上。

“血債血償,以命抵命。”

“就讓那些愚蠢人類用生命來祭奠我們死去的戰士。用無盡的湖水洗去他們罪惡,淹沒他們的靈魂!”

族長夫人張開雙臂,無數鱀妖隨她高聲呼喊。

“血戰血償!”

“以命抵命!”

賀玠看著直達九天的龐大水柱,臉色驟然變得陰沈。他張開翅膀,拽過身後的裴尊禮騰飛到半空。

“抱緊我,不要松手!”賀玠將他攬在懷中,看著越聚越龐大的水團說道,“我就知道這幫子鱀妖沒安好心,還好我沒帶著你逃走!不然就讓他們鉆空子了!”

“怎麽了雲鶴哥?”裴尊禮緊緊抱著賀玠的腰。周圍被族長夫人禦動的湖水肆虐飛舞著,一陣陣烈風蓋過了他的聲音,他只能張著嘴大喊。

“禦水成形水漫四野。這是水中獸妖的高階術法,能讓水源無限蔓延開來。哪怕是一滴雨水也能彌漫成湖泊。以這片湖的水量……那女的是想徹底毀了整個北境之地,用所有百姓的命給她丈夫報仇!”賀玠一咬後牙,躲過了沖他疾飛而來的水刃。

“不要讓他們逃走。”

族長夫人遠遠看見了飛至半空的賀玠,沈聲下令道。

話音剛落,一直待命在洞口宛若雕塑的江祈毫不猶豫地縱身跳起,手中寒光一閃,直沖賀玠面門而去。

賀玠側身躲開江祈的攻擊,用羽翼打下了她手中的匕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頸後的衣襟。

“我不想跟你們打,讓你母親停下,我可以當作這件事沒發生過。”

賀玠一手抱著裴尊禮,一手拎著江祈,臉上的頑氣柔和消失得一幹二凈。

江祈惡狠狠地盯著他,從牙縫中擠出一句:“做夢!”

賀玠盯著這不知道比自己小了多少輩的犟小妖,嘆了口氣道:“你說你這丫頭,我好好跟你說話不聽,舞刀弄戈的多傷和氣。”

江祈擺動了一下身子,見掙脫不掉,忽地張開五指,掌中藍光凝聚,腳下翻騰的湖水立刻聽命地朝她攛動而來。

騰躍而上的湖水在半空化為了一把鋒利的劍刃,狂奔著刺向天空。若不是賀玠躲避及時,那水形劍刃能將他從頭到腳捅個對穿。

“你何必……”

“小心!”

賀玠正想繼續勸說江祈,裴尊禮突然大喊一聲,從他右手的摟抱中掙脫而出,不顧一切地撲向江祈。

就是那一剎那,江祈的左臂上長出了鐵刃似的魚鰭,趁著賀玠躲避腳下水刃的功夫,直直朝著他心口刺去。而朝她撲身而來裴尊禮正好撞在她手臂上,讓那魚鰭刺了個空。

“小竹筍!”

兩人激烈的動作讓賀玠脫了手,他著急地去撈裴尊禮,可江祈緊接著轉身踢向他,攔住了他救人的手。賀玠只能眼睜睜看著裴尊禮墜入湖中。

停滯在半空的江祈側目陰沈地看了一眼賀玠,隨後緊跟著落入湖中的裴尊禮一齊跳了下去。

賀玠沒有片刻停頓,立刻俯身沖到波濤滾滾的湖面上。可裴尊禮墜落的地方除了不斷湧起的水波就是被浪拍打折斷的樹木,哪裏都沒有他的身影。

此時族長夫人的術法已然發動完畢。

水漫四野術如其名,源源不斷的湖水從中心汩汩湧起,朝著四方飛也似的奔流而去,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樹木齊根倒下,房屋墻瓦垮塌。滔天的巨浪卷走了曾經村落留下的一切,就連那橫亙在上下游的河壩也被徹底沖垮。

湖水溯著河道向著上游的方向奔去,而那裏正是幸存的村民紮堆暫住的地方。

是了。只要鱀妖發動的水災範圍足夠大,波及到的百姓越多,裴世豐就絕不會坐以待斃。

而他們既獻祭了百姓告慰死去的族人,又引出了裴世豐,拿他兒子換回被綁走的族人。

一石二鳥,一舉兩得。

可世上哪有兩頭都占的好事?

想通這點的賀玠一咬牙,更加放平了身體,讓自己近乎貼著湖面飛行。

而上空俯瞰一切的族長夫人顯然也不打算放過他們,厲聲沖著江祈道:“不能讓裴世豐的兒子逃走!給我抓住他!”

江祈得令,冷著臉沈入水中,化為白鱀一路向上搜尋。

而水面之上的賀玠也先她一步朝著上游飛去。

“小竹筍!小竹筍!”

賀玠沖著湖面呼喊,可回應他的只有怒吼的江浪。

一只白生生的手臂從急湍的流水中伸出,只一下就又被卷了回去。

賀玠眼見,立刻沖著那團模糊的黑影沖了下去,可水流實在是太急,一次次將兩人快要碰在一起的手沖開。

“救命啊!救命啊!”

水流已經沖入了上游的地段,周圍也漸漸出現了稀疏的人煙。

眼見的滾滾洪水襲來。駐紮在兩岸邊的百姓紛紛拖家帶口地逃離,鍋碗家當都拋在了身後。

可細瘦的人腿如何跑得過無情的洪流?轉眼間,數十個的百姓就被卷入洪水,連帶著殘垣斷木拍打在激流之下。

“雲、雲鶴哥!不要管我……去救其他人!”裴尊禮順著湖水起伏,費力地朝著賀玠大喊,“我會水,不要管……”

他喉中嗆進了湖水,咳咳喘喘說不完一句話。

賀玠只猶豫了片刻,一雙手就從裴尊禮身後猛地探出,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拉入了水底。

是江祈。

“這丫頭。”

賀玠暗罵一聲,轉身飛向那些被卷入洪流的百姓。

他一刻不停地將目光所及的百姓從水中撈起,再放到安全的地方。

可洪流肆虐得實在是太快了,饒是他長出三頭六臂也沒辦法顧及所有百姓的安危。

老人、小孩、男人、婦女……

他救了很多人,但他救不了所有人。

一個嬰兒撞在了折斷的浮木上,崩開的鮮血也順著奔流轉瞬即逝,只留下破爛的繈褓掛在斷木上茍延殘喘。

賀玠大汗淋漓地懸停在空中,兩只臂膀都脫力到發顫。

還是沒能救下所有人——賀玠低頭看著洪流,咬牙轉身飛走。

他沒有時間為死去的百姓默哀,那邊還有一個少年等著他拯救。

被救起的人們都互相安慰著擠在一起,慶幸著劫後餘生。唯有一個男孩呆呆地看著來去匆忙的鶴妖,順著他離開的方向跑了幾步後突然蹲下來抱緊了雙膝,眼中滿是恐慌。

“阿言!阿言!”

身後有人在呼喊自己,男孩木訥地轉過頭,看見滿臉慌張的裴世豐帶著伏陽宗弟子朝他跑來。

“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裴世豐看著濕漉漉的男孩,眉頭擔憂地皺起。很難想象他會露出這樣慈父的神情。

“是妖……”男孩哆嗦著抱緊自己,“那只妖碰了我……好惡心,好惡心!”

他狠命地搓著自己的胳膊和身體,魔怔般地呢喃,瞳孔都害怕到震動,止不住地幹嘔。

“宗主!您看那兒!”一名弟子忽地驚呼,指著洪流大喊,“那鱀妖帶走了一個人!”

裴世豐擡起頭,正好看見了白鱀之身的江祈帶著裴尊禮騰躍而起的畫面,二人上空還有一只焦急的白鶴在盤旋。

“是少主!”

有弟子認出了裴尊禮,揉了揉眼睛疑惑道:“怎麽會是他?他怎麽可能在這裏?”

“真的是少主!我沒看錯!”

裴世豐握著男孩的肩膀,眼睛看向那反方向游走的鱀妖,方才還上揚的嘴角迅速垮了下來。

“是鱀妖綁走了他!”有人大喊。

“宗主!弟子請命前去營救少主!”一名弟子抱劍跪地。

裴世豐沒有開口準許,而是握拳咬牙道:“大逆不道的混賬!”

眾弟子皆是一楞。

“不用管他了!竟敢擅自離開宗門做出勾結妖物之事,這逆子死了也罷!”裴世豐額角青筋突突跳著,大手一揮道,“眾弟子即刻隨我前往討伐鱀妖,將那個族長夫人殺了祭天!不許任何人做多餘的事!”

“那百姓的援救……”一個弟子猶豫地看向身後依舊恐怖的洪水問道。

“我說得還不清楚嗎?”裴世豐瞪著他一字一句道,“那鱀妖人頭落地之前,其餘一概不問!”

——

另一邊,騰飛在半空的賀玠總算是找到了江祈體力不支慢下來的那一瞬間。

“都以為我好惹是吧!”

賀玠暗戳戳磨了磨牙,一揮翅膀變為修長的白鶴,盯準水下飛速移動的白鱀陰影後並起身體,長喙朝下猛地紮進水裏。

“啊!”

江祈怪叫一聲,從水中躍起。

“好歹我祖上都是捕魚的,抓你個白鱀還不容易?”賀玠一嘴紮在她背部,疼得江祈一激靈。

“跟我鬥?小丫頭你再修煉個五百年吧!”賀玠找準時機,雙爪抓住了裴尊禮的胳膊,一個用力就帶著他飛了起來。

江祈一抹臉上的水,見爭搶不過,她慌亂中抓住了賀玠的腿,跟著他一同飛到了空中。

“你跟著我幹啥呀?快去找你娘親!”賀玠被兩個人的重量拽得齜牙咧嘴,抖抖腳想將江祈抖下去,但她卻抱得更緊了。

江祈什麽話也不說,只是死死地抱著賀玠的腿,不讓他帶走裴尊禮。

“哎我真是……”賀玠看著死不撒手的姑娘,腦中一陣詞窮。

他本想找個地方將江祈甩掉,可一看到裴尊禮那張已經被水嗆到發紅的臉又只能暫且作罷,先帶著她找到一處土坡落腳。

賀玠剛一將兩人放下來,江祈就拽著裴尊禮想要跳江逃跑。她腦子裏除了母親的指令聽不進任何話語,活像個提線傀儡。

“姑奶奶姑奶奶!”

賀玠忙不疊攔住她,手中的淬霜拿起又放下。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你再這樣折騰他,還沒等你帶回去他都死得邦邦硬了。你娘親不是下過死命令保他活命嗎?”

賀玠將裴尊禮從氣喘籲籲的江祈手中搶來,平放在地上。

可憐的孩子不知道喝了多少江水,意識已經模糊了,呼吸也極其微弱。

江祈沈默著拍拍他的臉,動動手指,用妖術禦使著他口鼻中的積水一點點排出。可即便如此裴尊禮依舊沒有好轉,甚至胸腔都漸漸失去了起伏。

“鶴妖,快救他。”江祈扭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賀玠道。

之前叫我大人,現在叫我鶴妖——賀玠默默在心中記了這不懂禮數的姑娘一筆,擼起袖子將她趕到一邊。

“別擋著我。你還記得你自己說過,我殺死你易如反掌嗎?幹嘛還要跟過來?”

賀玠一邊循著看過的醫術古籍,上下按壓著裴尊禮的胸口,一邊戒備地盯著江祈問道。

“你又不會殺人。”江祈抱著膝蓋蹲下來看他救人,半晌又淡淡道,“水葬的時候,我看到你的眼神了。”

“有那樣神情的人,不會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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