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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一章 水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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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一章 水葬(三)

——

該說不愧是故步自封的鱀妖族嗎? 賀玠看了一眼原地晃悠的江祈,神色覆雜地嘆了口氣。

族群的封閉生活讓他們對善惡的判斷單純至極,僅憑一個眼神就能相信別人。

怪不得神君曾說過,群居類的妖獸往往更容易覆滅,不如那些獨自生活的“孤狼”更能適應人類的世界,甚至能隱瞞身份混得如魚得水。

“他怎麽了?為什麽還不醒?”江祈突然戳了戳裴尊禮的身體,把他當成破敗的布娃娃一般擺弄。

賀玠看著平躺在地上的少年,自己手上按壓不停,但他卻仍舊不見好轉。

江祈已經幫他清理了口鼻中的積水,但他的呼吸還是沒有恢覆,胸口裏的心臟跳動也愈發虛弱。

“壞了。”賀玠摸著他的臉龐道,“怕是無法自己吸氣了。”

那一瞬間,他腦中回想過了一遍所有在歸隱山獨居時看過的醫書典籍。終於在一篇名為“自縊者救法”的篇章上想起了類似的情況。

“丫頭,幫我拿著。”

賀玠將披在身上的羽衣脫下丟給江祈,自己則捏住裴尊禮的鼻子,擡起他的下巴,深吸一口氣後果斷俯身貼上他的唇,將自己的氣緩緩渡了過去。

“你在幹什麽!”

江祈像是屁股被火燒似的一蹦三尺高。相處這麽些時間,賀玠從沒看過她露出這種赤紅交加的表情。

“救人啊,還能幹什麽?你還有什麽更好的辦法嗎?”

賀玠只覺得莫名其妙。書上是這樣寫的——治療自縊者當上下按壓病人胸部,如果病人仍無反應,則對嘴吹氣,按壓腹部。

他就是按照書上寫的來執行的啊。

“你、你……”江祈一個黃花大閨女從脖子到臉都紅成了火苗,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不要臉!”

救人也被罵不要臉?天底下還有這麽不講理的事兒?

賀玠不想理會她,自顧自對著裴尊禮的嘴渡了好幾口氣,直到看見他眉頭微微顫動,胸膛也重新起伏後才停下。

“咳咳咳!”

終於呼吸到新鮮氣息的裴尊禮咳嗽著睜開眼睛。還沒看到廣袤天空,一雙紅潤的嘴唇就先一步出現在他眼中。

“呀,醒了?”

賀玠捧著他的臉松了口氣,慢慢直起身,幫他擦掉了嘴角的水漬。

“雲鶴哥?”

裴尊禮捂著腦袋坐起來,楞楞地擦過自己的嘴唇,看著賀玠雙眼發直道:“我、我這是怎麽了?”

賀玠搓搓他的臉問道:“感覺如何?”

裴尊禮訥訥地點點頭,突然眼睛一亮,拽著賀玠的袖口道:“雲鶴哥,那些百姓怎麽樣了?”

賀玠的身子僵了一下,隨即微微笑道:“你放心,都救上來了。”

聽到賀玠的回答,江祈煩躁地咋舌道:“嘖,怎麽可能。就憑你一個人?你也是多管閑事……”

她陰郁地看著兩人,那漆黑的瞳孔中是毫不掩飾的敵意。

裴尊禮臉色煞白地看著江祈,饒是再遲鈍也聽出了她話中的含義。

雲鶴哥的確去救了,可也只有他一個人去救了。

蚍蜉撼樹,杯水車薪。

他沒有辦法救起所有落水的百姓。

“都是因為你們!”

賀玠還什麽都沒說,裴尊禮卻突然暴沖到江祈面前,一拳打在她臉上,將她打倒在地。

“你幹什麽!”

江祈也沒想到裴尊禮會突然沖上來打自己,反應過來後立刻掐住他的脖子反抗,兩個人頃刻間便在地上扭打起來。

“都是因為你娘!”裴尊禮力氣不及鱀妖,只能抓著她的手腕艱難抵禦道,“你知道上游有多少百姓嗎?就因為她的妖術,他們都死了!那些老人孩子做錯了什麽!”

江祈呼吸一窒,隨即一拳砸在裴尊禮臉上怒吼道:“那我們的族人呢?他們又做錯了什麽!”

“我的江瑩姐,我爹……”江祈圓睜的眼睛瞬間通紅,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都是因為你們人類貪得無厭!”

“明明我們為了避開與那些村民的沖突,已經搬到了江域下游。可他們還是不滿足!”

“圍水造壩伐木運沙……為了他們的莊稼,讓我們最後的安居之處也幹涸殆盡。你知道我曾親眼見過多少族人在我眼前死掉嗎!”

江祈嘶啞著嗓子怒吼:“你們以為我娘願意使出水漫四野嗎?若不是迫不得已……”

“都給我停下!”

賀玠大喝一聲,一手拎著一個人的後脖子將兩人扯開。江祈和裴尊禮臉上都掛了彩。

“雖說他們的確有錯,但你也不能對女孩子這麽粗魯。”賀玠點了點裴尊禮的額頭,攔住了依舊想往這邊撲的江祈道,“你能再跟我講講來龍去脈嗎?”

“什麽?”江祈一楞。

“我想想,就到裴世豐帶人打過來之前,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賀玠道。

江祈氣得不像只白鱀,倒像只河豚,盯著賀玠狠狠道:“憑什麽告訴你。說出來能挽救那些災難嗎?”

“憑什麽啊……”賀玠展顏一笑,“說不定我還真有辦法呢。”

“你!”江祈氣得一梗。

“我可是陵光神君的兒子。”賀玠驕傲地仰起頭,“神君能做到的我自然也有辦法。”

“神君愛世人,那我就有救你們的必要。”

“救人類,也救妖獸。”

——

發現居住地水位下降的第一只鱀妖,就是江祈自己。

她將這個情況告訴了父親,可老族長正忙著給族中新生的幼妖做花燈球玩具,他用粗糙寬厚的手掌摸了摸女兒的頭,笑著說。

“沒事,就算這裏住不下去了。爹也能帶著大家找到更好的地方。”

“大家都會一起去嗎?”江祈趴在父親的膝頭問。

“當然,大家都會在一起。”父親笑得柔和,輕聲安慰她。

可是父親食言了。

一直到整片河流快要幹枯成了泥沼,老族長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

派出去的鱀妖們紛紛表示上游的人類建成了一個巨大的水壩,攔截了流水,用以灌溉田莊。但也因此導致了下游河流的枯竭。

源頭斷流,留給他們生存的河水越來越少。

老族長親自出山,偽裝成人類和村落的村長交涉,但卻被油鹽不進的村民一次次趕出。

他們要維護自己所建造的村落,於是將惡言與爛掉的蔬果丟在外來者的身上。

族長的狼狽喚起了鱀妖們的反抗。

他們想出了一個辦法。就是用裝神弄鬼的方式嚇退村民,迫使他們放棄這片流域。

一個叫江流的鱀妖自告奮勇地前去,藏在河流中抓住了一個在岸邊洗衣服的小孩。

原本只是想嚇唬嚇唬他,讓他跑回去散步河中有鬼的傳言。可長久的封閉生活讓江流失去了對人類的認知。

人可是沒有妖丹的,他們也不會術法。

那個小孩死在了他手中。

暴怒的村民們抓住了江流,挖掉了他的眼睛,逼迫藏匿在河中的鱀妖現身。打著和氣生財,和平化解的名號,實則卻抓住了一只只上岸的鱀妖加以虐待。

“鱀妖殺了我們的孩子,那為什麽我們不能報覆回來?”

村民們最初的憤怒逐漸被報覆的快感吞沒,連帶著無辜的鱀妖也受到他們的折磨。

不知誰傳出的一句鱀妖內臟能夠延年益壽,就讓村民們前赴後繼地捕捉手無縛雞之力的幼妖,將他們開膛破肚,生啖血肉。

江祈的姐姐江瑩就死在那些村民的手下。

她為了救一個幼妖,偷偷溜出藏匿的山洞。活生生地被一群村民捆住手腳開膛剜心。肚子裏什麽都沒留下,甚至還被貪心的人扯斷了手臂拿回家烹吃。

痛失長女的恨意讓族長夫人第一次使出了水漫四野,淹沒了整片村莊。

消息很快就傳到了伏陽宗宗主的耳中,他帶人前往此地,告知村民與鱀妖他們能化解矛盾,給兩邊一個合理的交代,只請求鱀妖族族長出面。

“問題總歸是要解決的。”

江祈還記得父親那日清晨的臉。

他握著夫人的手輕聲安慰道:“伏陽宗畢竟是神君大人一手締造的,在這種事上絕不會欺騙我們。”

“等這件事解決了,我們就搬到一個沒有人煙的地方。再也不會有人能找到我們。”

父親還是走了,他的花燈球還剩了一半沒有做完。

江祈靠在洞口,從拂曉等到西斜,從陰雲等到細雨。

她知道那件事再也無法解決了。

伏陽宗騙了他們。

陵光神君騙了他們。

——

“混賬!混蛋!狗賊!騙子!”

賀玠一臉罵了四聲,幾乎掏空了他腦子裏所有粗鄙的話。

“神君不會騙你們的!那個裴世豐根本就替代不了神君!”

“氣死我了!絕對不能把伏陽宗交到這樣一個人手上!神君的名聲都被他搞臭了!”

他激動地大喊,震得江祈不動聲色地捂住了耳朵。

“反正事已至此,你們什麽也阻止不了了。”江祈淡淡道,“母親已經打算魚死網破讓那些村民償命。你們有這個閑心不如想想一會兒要怎麽逃走。”

“可就算她將所有村民都殺了,最初的那個問題依舊沒有解決不是嗎?”

裴尊禮突然開口打斷了兩人的交談,面色凝重地思索著。

江祈陰狠地看著他道:“你說什麽?”

“我是說,你們鱀妖的棲息地。就算殺了所有的村民,你們還是無法找到一個好的安身之所不是嗎?”

裴尊禮一針見血道:“你母親如今大肆破壞北境之地,只會讓你們往後的生存問題愈發嚴峻。”

“她難道沒有想過往後你們的去處嗎?”

“而且。”裴尊禮停頓了一下,看向洪流滾滾的江域上游,“這裏的村民圍水造壩,恐怕並不是出於自身貪念。”

“什麽?”江祈擡頭看向他。

“這條河流名為巖江,是萬象和陵光間有名的懸河,在北邊山脈間最高落差六十餘丈。”

“而這村落又位於決口處,一遇到雨水豐沛的時節往往會有洪水溢出河道,造成生靈塗炭的局面。”

“他們修建水壩,也不過是為了攔截洪水罷了。”

裴尊禮說得認真,還拿起小樹枝在地上圈圈畫畫。等意識到周圍似乎過於安靜時,他擡頭卻看到四只詫異的眼睛。

“小竹筍!”賀玠大叫一聲,沖過來握住了他的雙手,“太厲害了!我果然沒看錯人!”

“沒有!我只是……我只是恰好看了這方面的書罷了。”

被這麽一誇,裴尊禮立刻漲紅了臉,支支吾吾解釋道。

“父親房間裏有關於陵光地勢方面的書籍,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你們……不要當真。”

“沒有,你說得對。”江祈難得認可道,“但找到問題不代表著解決。你有什麽辦法嗎?”

三人沈默片刻,直到大地發出一聲沈悶的咆哮。

四條水形鎖鏈從河流中竄出,捆住了裴尊禮的手腳,瞬間就將他拽至半空族長夫人的方向。

“小竹筍!”

賀玠轉身就追,江祈卻亮出了手臂上堅硬的魚鰭攔住了他的去路。

“你還真是冥頑不靈啊。”賀玠穩住身形長嘆一聲,“即使知道了這是無用功也還是要幫你那個大開殺戒的娘親嗎?”

江祈伏低身子,眼中重新升騰起冰冷的殺意。

“抱歉,即便她真的是錯的,我也不會違背她的意願。”

“她是我的母親。”

“所以我一定會阻止你。想要過去,就請你殺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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