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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六章 陵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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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六章 陵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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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之前,陵光西北方與萬象國接壤之地。群山峻嶺間,一條深入地脈骨髓的裂谷橫亙在兩國邊境,畫出一片無法逾越的鴻溝。

了卻谷。

自天地創世之際就存在於此的傷口。

傳說最初的妖物就由此谷孕育而生。

世間本無妖,不知是何處一極惡山賊虐殺無辜婦女,將其屍體拋於了卻谷中。屍首化為白骨,怨念具由骨生,初為朦朧黑霧,後為極陰濕氣與萬丈深淵之精元滋養,附於一幼蟲之身,羽化為蝶妖,於深谷之中誘惑迷途之人食其肉體精氣而為人形。

後深谷屍首劇增,人類居民稱其為了卻谷,意味了卻此生,無所牽掛。

諸多賊人喜其含義,特來於此殺害仇家拋屍深谷,以信仰之意掩蓋罪行。

而後此況愈增,竟是棄養孩童,奸殺女子與謀財害命的高發之地。多少無辜之人含冤而死,怨氣沖天震動地脈,極陰之氣滋補亡魂久久不能遁入輪回,便得以化身為妖。

百年之後眾妖橫行,不滿屈身於小小一方深谷之中,便廝殺搏命出一妖王,率領眾妖自谷底揭竿而起,屠戮人類奔走於世間,一時普天之下大亂,死傷無數,皆為因果報應。

而神界聽聞人間大亂,派遣四象神明鎮守四方,卻不曾想妖王以此為契機向天神宣戰,率十萬妖魔與天兵戰於萬峰山脈之頂。

但那妖王汲取人間之哀怨而成,所向披靡強大無比。

為護佑天帝,天界祭出無數天兵與巨神應龍之軀才將那妖王殺至殘魂一縷,將無數妖物鎮壓於了卻谷中任其生滅。

而隕落的應龍則墮入凡間,身軀化為山脈,雙眸化為湖泊,龍鱗化為人間草木百寶,鑄就一方人傑地靈之寶地。也就是如今的萬象古國。

不過這一切都是話本上代代相傳的野史,傳到如今也就剩下一件事被確認為實——妖王的確被封印於此。

“四殿下,宗主已至。”

幽怨深谷邊,密林遮蔽下。身坐輪椅的俊逸男人終於停下了對身邊藤蔓上嫩葉的折磨,慢慢轉過黑成鍋底的臉,看向款款而至的裴尊禮。

“喲,看看這是哪位歸鄉游子啊。”

莊霂言毫不客氣地開口陰陽老友,以洩這幾日郁結在心的怨氣。

“為了個子虛烏有的謠言,居然拋下滿門弟子長老只身前往孟章。你這宗主當得倒也是輕松。”

“我看不如辭了宗主之職,來本王宮中當個端茶送水的太監,偶爾給本王倒倒痰盂便盆,也算是有事可做。”

如果說之前的話還算擠兌,那這就是純純的貶低侮辱了。

站在兩側的弟子長老聞言全都驚慌地低下頭。

裴尊禮身後低頭跟著的尾巴聽到這話立刻齜牙看向莊霂言,恨不得將其生吞活剝。

“參見四殿下。”

裴尊禮連眉頭都未曾變化,摘下腰間佩劍,畢恭畢敬地行禮。隨後輕睨了一眼尾巴,瞬間讓他滿腔焰氣熄了個精光。

見裴尊禮絲毫不想逞口舌之快,莊霂言無趣地轉身,揚了揚下巴道:“過來看。”

他指的是腳下無底幽深的巨口。那裏一股股猙獰的煞氣幾乎化為流質噴湧而出,哪怕凡夫俗子也能感受到恐怖的邪火。

崖下石縫間探出的枯枝上還掛著殘破的衣裳布條,不知是它的主人是絕望地自我了斷還是被仇家推入深淵。它自下而上地飄浮著,是未知巨物吐息的具象。

“封印的確有些松動了。”

裴尊禮靜靜地註視著枯枝下方接連纏繞在崖壁上的金絲,一根根從淵底伸向崖邊,交錯攀附,絲絲縷縷雜糅在一起。但絲線又能在源頭處縷清,伸進漆黑的崖壁中,每根金絲尾端都墜著一件拳頭大小的青銅物件,用以構造鎮壓妖物的法陣。

“九清鈴和青金杵的位置被動過。”裴尊禮目光一凝,手中飛快捏訣作術。

淡色金光流轉而下,眨眼間就將兩個歪倒的法器歸於原位。

“這樣就行了嗎?”莊霂言臉色不大好看,“這倆法器一個鎮的是魂,一個封的是肉身。要是出了問題你就是十個腦袋也不夠掉,別忘了你父親當年是怎麽死的了。”

“別在我面前提他。”裴尊禮擡手讓身後的宗門弟子退開,隨後一改尊敬的姿態沈著臉道,“他畢生都在追求登峰造極的劍術,忽略重布封印這種事毫不令人意外。”

“那你呢裴宗主。”莊霂言突然握緊拳頭,面上笑容僵硬,“你敢說你現在沒有在追求什麽嗎?”

“沒有。”他回答得很幹脆。

“騙騙那群老頭子得了,在本王面前裝什麽裝?”莊霂言壓低聲音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去孟章是為了什麽。你就是想找到陵光神君的下落!”

“是又如何?”裴尊禮淡淡道。

莊霂言冷笑一聲:“找到了然後呢?跪下來求陵光神君降下神跡覆活雲鶴?然後再告訴他老人家你愛上了他兒子?哼,嘴上說著厭惡一切打破因果輪回的禁術,實際心裏比誰都渴望其存在吧。”

裴尊禮沈吟良久,輕聲道:“可若是雲鶴他沒死呢?”

莊霂言大笑一聲,隨後咬牙切齒道:“難不成你忘了?他死了,是你眼睜睜看著死掉的!你如今的一切都是踩著他的屍體走上來的,就算他活過來你又有什麽資格再去面對他?”

莊霂言抓著輪椅扶手,字字誅心。

每一句話的結束都讓裴尊禮端在臉上的面具瓦解一寸。

“瘋子混蛋。”莊霂言咬緊牙關,“你欠雲鶴的,還有你親妹妹阿鳶的,一輩子都還不清!”

“住口!”

銀劍出鞘,劍刃直直擦著莊霂言的臉側插進了輪椅的椅背上,木屑簌簌掉下。

“宗主大人!”

一排長老齊刷刷跪下。

皇子的護衛也紛紛拔刀相向。

莊霂言側目看著自己被削掉的鬢發,揮揮手示意護衛自己沒事。

“是。我就是瘋子又如何?”

再擡頭,裴尊禮看他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不再是那副雲淡風輕的鎮定,也沒有為人宗主的矜貴。有的只是風雨欲來的雷雲。

他一點點拔出銀劍,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你能接受得了他們的離開那是你的事。但我永遠不會放棄。”

“雲鶴他,沒死。”裴尊禮一字一句道。

莊霂言沈默半晌,忽然笑了:“你現在倒是比小時候那個慫樣有血性多了。”

“做好你的皇子,別管我的事。”裴尊禮收劍轉身,面向眾長老弟子時依然恢覆成了平日裏冷淡的樣子。

莊霂言聳聳肩,毫不在意裴尊禮的威脅。

“那個……”

就在莊霂言認真思索著惹怒裴尊禮後自己要怎樣才能蹭車回宗的時候,身旁一個弱弱的聲音響起。

他扭頭,就看見這次出門帶的一個負責自己衣食的小廝兩股戰戰地看著自己,像是有什麽急事。

“什麽事?”

莊霂言臉色也陰著,心不在焉道。

“殿、殿下……小的想……想小解。”

莊霂言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但一看到這孩子年紀也不大,估計剛入宮不久,就不耐煩地擺手道:“自己去那邊草裏解決了,這種事就不用跟本王報備了。”

小廝如釋重負地鉆進了草叢裏,而莊霂言也轉著輪椅往回走。

可剛一轉身,就發現那些伏陽宗跟來的長老弟子都不見了蹤影,只剩下自己的三兩護衛面面相覷。

莊霂言氣得笑出了聲。好好好,這就是要把自己留下讓看著辦的意思了。

“行。”莊霂言咽下一口惡氣,對著護衛們說,“你們不用跟著我了,去追伏陽宗的人吧。”

幾個護衛不明所以。

“多年沒回來,本王想一個人逛逛陵光山水,慢慢回去有什麽不妥?”

“可、可是,殿下您如果遇到襲擊……”

“行了,你們幾個一起上都打不過本王的,出什麽事關系不了你們的。”莊霂言摸著下巴四周看了看,指著那個剛從草叢中出來,還在系褲腰帶的小廝說,“就你了,你陪本王同行就夠了。”

小廝一臉茫然,幾個護衛也不知所措。但礙於殿下的命令不得不從,只能幹瞪眼看著小廝不熟練地推著莊霂言的輪椅離開。

身後懸崖之下陰風四起。沒人註意到那方才被扶正的九清鈴輕輕晃動了一下,響起一聲毛骨悚然的脆響。

——

難道是在那個時候,就已經讓蝠妖鉆了空子了嗎?

馬車車輪駛進了水溝裏,一個顛簸將莊霂言從冥想中晃醒了。

“你到底會不會駕馬?”

已經是第十二次了,莊霂言忍無可忍地將頭從車廂簾布下探出來,看著車前手忙腳亂握緊韁繩的賀玠喊道。

“這、這、這我以前也沒碰過啊!”賀玠也很崩潰。

他看人家禦馬都是一揮繩子一聲駕,那馬兒就乖乖跑起來了。哪知道親自上手這麽難以駕馭。

“沒用死了。”莊霂言抱怨一句,伸出手奪過賀玠手裏的韁繩發力勒住了馬。

“滾到後面去。”

他拖著已經沒有知覺的雙腿一步步挪到車前,自己握著韁繩馭駛馬兒回到正道上。

賀玠看著人家即使雙腿殘疾也絲毫不影響做事的樣子,有些慚愧但自覺地坐到後面去不添亂了。

“餵,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莊霂言突然問道。

“賀玠。”

“什麽字?”

“玠珪的玠。”

“啊,你老爹老娘是賣玉的販子嗎?你怎麽跟那群人混到一起了?”

“不知道,他們在我沒記憶的時候就已經去世了。我只是順路搭個馬車,並沒有跟他們混到一起。”

雖然現在賀玠已經有些不確定自己的出生了,但還是老實回答了莊霂言。

莊霂言不吱聲了,甚至有點愧疚問到了別人的痛處。

剛開始賀玠也以為莊霂言是多麽招惹的皇子殿下。但這一路看來,他也並不是那麽難以接觸,甚至在心情愉悅時稱得上平易近人。

嘴巴雖然是毒了點,但不得不承認,他說的很多話都蠻有道理的。

“那這個車搭得可不劃算,本王看他們一開始的目標就是沖著你那個山雀去的。”莊霂言一語成讖。

“我看看啊。”莊霂言仰起頭,狠狠一策馬,“按照這個速度,我們今日傍晚就能到陵光。你去過那裏嗎?”

賀玠搖頭:“我是第一次去。”

“你跟裴尊禮認識,居然沒去過陵光?”

“我們只是在孟章有過一面之緣而已。”賀玠已經不想再跟他探討這個事情了。

“那你是該去他的地盤上晃晃。”

莊霂言打了個哈欠:“不過別怪我沒提醒你,不要和他走得太近了。”

“為什麽?”賀玠不明白為什麽這位四殿下明裏暗裏地譏諷裴宗主,明明那晚裴尊禮還為了他將尾巴訓斥了一頓。

他難免有些同情尾巴了。

“他那個人啊……”莊霂言也是找到了宣洩口,“別看他表面上那副樣子,其實……”

正在疾馳的馬兒突然揚起前蹄,發出驚恐的嘶鳴。

莊霂言反應很快,立刻收緊了韁繩,控制住了受驚的馬匹。

“怎麽了?”賀玠被突如其來的急停甩到了廂框上,吃痛地捂著鼻子問。

“有東西。”莊霂言垂下眼眸,看著地上黑乎乎一團不可名狀之物皺起眉頭,“犬妖?”

獨屬於犬類妖物的味道縈繞在那團黑色毛團上,若不是莊霂言勒馬及時,它已經死在了馬蹄之下。

“救……救救我……”

黑色毛團緩緩擡起頭,兩人這才發現它的身上全是幹涸成餅狀的血塊。從尾巴到腹部一整片皮毛全部被暴力撕扯而下,露出潰爛的肉。

它用盡全力睜著眼睛,看著眼前兩個人,氣若游絲道:“救救我……”

【作者有話說】

昨天更的那章漏了一段最後的劇情,今天補上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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