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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七章 陵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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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七章 陵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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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識已開,但還未化形的妖物可以說出簡單的話語。

但正因是這樣,以犬獸的姿態說出易懂的話語更能震動人心。

“救救我……”

它已經虛弱到說不出完整的詞句,口鼻間急促地呼喘著。身體每起伏一下就伴隨著大股鮮血的湧出。

“是燒傷,傷到心肺了。”

莊霂言擰眉道:“已經沒救了。”

他話音還未落地,身邊的賀玠立刻翻身下車,沖到犬妖面前。

“你等等,我有藥。”

賀玠的手在顫抖,他解了三次才將包袱打開,一股腦將裏面的東西倒在地上,驚慌不已地翻著能治療皮肉傷的草藥。

“沒用的。”莊霂言拿出放在車廂裏的劍,慢慢拔出。

“給它個痛快吧。”

賀玠不予理睬,將手中的草藥碾碎,一點點塗抹在犬妖腰腹部的傷口上。這時他的突然感到粗糙的皮毛下有一串凸起,就像是連在皮膚上的小疙瘩。

賀玠扒開皮毛,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老天爺,這哪是什麽小疙瘩,這分明一雙翻白的狗眼,那連串的凸起則是它的鼻子和嘴巴。

賀玠顫抖著轉過身,示意莊霂言看向那融在犬妖身上的,新的“犬頭”。

“這是……病?”賀玠顫聲問。

“不是。”莊霂言沈聲道,“是人為的邪術。”

賀玠急喘兩下——有人將兩只犬妖的軀體融在了一起。許是融合失敗,便放火燒了它。

“救……”

犬妖依舊在無意識地求救,也許它已經預知到了自己命不久矣,圓睜的眼中滿是憤懣和不甘。

“堅持住,我會帶你去陵光的醫館的。”賀玠的喉頭像是被絮花塞住,哽得不成樣子。

莊霂言安靜地看著他一次次將落下的草藥敷在傷口上,即使他心知肚明那是無用功也沒有停下。

直到犬妖在他的一次次撫摸中停下了呼吸,渙散了瞳孔,賀玠才頓下動作跪坐在它面前,久久無法回神。

“該走了,再不上來把你拋在這裏了。”莊霂言淡淡說道,利落收回玄劍,拉緊韁繩做出要驅馬前進的姿勢。

“殿下,這到底是……”

“生老病死,世間常態。沒有什麽可惋惜的。要怪也是怪那群折磨它的畜生,跟你沒關系。”莊霂言頭也不回地打斷了賀玠的話,“至少你嘗試過救它,剩下的就是造化了。”

賀玠站起來看向四周,可除了荒蕪的原野和霧蒙蒙的天際什麽也看不見。甚至地上拖拽的血痕都只有很短一截,連犬妖的來處都無法辨別。

“他不是從哪裏逃跑出來的。”賀玠突然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塵土,那上面還有著清晰的車轍痕跡。

“是從某輛運輸的馬車上摔落的。”賀玠篤定道,“就在我們來之前不久。”

“哦?想不到你小子腦袋還算靈光。”莊霂言挑起一邊眉毛,“但那又怎樣呢?處理掉老弱病殘的妖種是那群倒賣賊人的慣用手段。凡是無法帶來利益的妖物會被他們果斷殺害遺棄,這已經是常態了。你也不是三歲幼兒了,不會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吧。”

莊霂言的嘴依舊是那副不饒人的樣子:“你有時間在這兒哭喪,不如趕快前往陵光捉拿那群賊人,一能解救你那只笨山雀,二能救下其餘能活的妖獸。豈不是兩全其美?”

“可是,殿下您是如何得知這只犬妖是為妖牙子們傷害的?”賀玠收斂起情緒,正色問道。

犬妖的傷情讓他感到困惑。一般來說,處理礙事的拖油瓶,那群狼心狗肺的賊人一定是采取最為簡單粗暴的方式——割脖子放血。

而用火燒殺這樣的事,既費時又費力,還不能保證犬妖一下子死透,實在是沒有必要。

這種堪比淩遲的死亡方式,倒不如更像是一種折磨。

莊霂言不耐煩地咂咂舌:“你把它抱過來放到我面前。”

看賀玠這樣子,是不得到確切答案不死心了。

賀玠聽話地用幹凈包袱布裹起犬妖的屍體,也不在意它身上的汙血會弄臟自己的衣服,輕柔地將它放在莊霂言面前。

“哦?”莊霂言用手指翻弄了一下犬妖的身體,突然發出疑惑的聲音。

“怎麽了?”賀玠緊張道。

“你說對了,它確實不是被妖牙子害的。”莊霂言目光突然變得微妙,“但情況可能更麻煩了呢。”

賀玠擡眼,見莊霂言勾唇道:“它身上有朝廷特供的龍涎香味。僅此一味,本王不會聞錯。”

“朝廷特供?那……”賀玠驚道。

“那也就是說,它之前待過的地方有位權勢滔天的大人物。”莊霂言道。

賀玠連忙問:“那殿下您認識……”

“我不認識。”莊霂言瞬間垮臉,哼哼唧唧轉過頭念叨,“或許等我到了陵光城就能想起來了。”

賀玠聽見自己後槽牙咯嘣一響。但偏偏這個耍無賴的家夥是個皇子,自己奈何不得他半分。

“殿下稍等。”賀玠深吸口氣畢恭畢敬道。

他轉身找了塊軟土開始刨坑,把犬妖好生安葬後才上車繼續啟程。

一路上賀玠都沒怎麽說話,不是撐著頭看風景,就是味同嚼蠟地啃幹糧。

明月現在生死未蔔,再加上方才偶遇的橫死犬妖,直接讓賀玠的心情降到了谷底,就算莊霂言主動找話說也不想開口。

萬一那些人將明月殺了怎麽辦,萬一它中途偷溜出來找不到自己怎麽辦。

賀玠假設了千百種可能,終於在腦袋想炸之前看見了陵光城外圍熙熙攘攘的人煙。

和孟章那樣奢華富足的氣息不同,陵光的農牧耕作風氣更甚。

因為長年濕氣雨水較重,農民的屋子都用墨瓦修築成傾斜的屋頂方便排水。而農田中的作物也綠油油一片。水牛拖著犁耙在剛灌溉的田中走著,日光映照下來如新開之鏡泛著光。

雖說已過去百年,但這幅畫面仍舊和賀玠在幻境中看到的陵光十分相似。

陵光不似孟章那般戒備森嚴。沒有整裝的守衛和高聳的城墻,從外圍就能一眼看到城中的景象。

“能看到嗎?那裏就是伏陽宗。”

莊霂言揚著馬鞭,指著巍峨矗立在雲霧之中的山峰說。

賀玠心不在焉地擡起頭,那獨特的峰脈立刻和記憶中所看到的重疊起來。

就是那裏,幻境中看到的伏陽宗也是在那兒。

“從建宗立派開始就在那兒了嗎?”賀玠問。

“那是自然。”莊霂言道,“繞山修建而上,既不會受打擾,又能俯瞰陵光。”

賀玠盯著那影影綽綽的亭臺樓閣,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宗裏是不是有個地方,叫郁離塢?”

“你怎麽知道?”

莊霂言猛地一拉韁繩,驟降的速度讓賀玠扶著車框驚呼。

“我、我聽說的。”

莊霂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賀玠縮了縮脖子,總感覺那馬鞭稍不註意就會抽在自己後腦上。

都對了上——賀玠掰著指頭正在想著幻境裏的事,手邊卻突然被莊霂言塞過韁繩。

“從這裏開始就由你來駕馬。本王要休息了。”

說完,他迅速鉆進車廂中放下布簾,動作快得不像下肢殘疾的人。

賀玠一臉懵地接過重任,一擡頭就看見了排在城口望不到盡頭的入城隊列。

感情是打發自己來排隊了。

賀玠滿腹牢騷地驅馬前進。

肩扛手提的百姓,騎馬入城的官人,端碗乞討的乞丐——想要進入陵光的人可謂五花八門,隊伍尾巴一直延伸到幾裏開外。

賀玠一邊動著韁繩,一邊估摸著晚飯前能不能輪到自己。不曾想手下的馬兒似乎不習慣他溫吞的禦馬方式,噴車粗氣向前疾跑了幾步,等到賀玠回過神來想要勒緊韁繩時已經來不及了。

“籲!”

賀玠驚恐的叫喊聲還未落定,馬兒已經不羈地沖到路邊,埋頭啃起了鮮嫩的草,絲毫不顧及身後被它拖甩的馬車。

賀玠只看見自己直楞楞撞上了前方金絲鍍邊的華美馬車,在最後的掙紮和跳車躲避中選擇了閉上眼睛。

轟——

隊尾的動靜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紛紛回頭觀望。

車廂裏傳來莊霂言憤怒的埋怨聲,聽上去已經忍無可忍了。

賀玠扶著眩暈的腦袋,直起身子看向前面的馬車。

只見那原是精美的木制車欄已經被自己這輛馬車撞成了兩截,一半車身還懟進了人家車裏。一地碎屑,慘不忍睹。

一聲暴怒的吼叫從眼前的馬車中響起,比莊霂言的聲音還要震耳欲聾。

“這是在幹什麽!沒長眼睛嗎!”

一身麻布衣的家丁從馬上下來,跑到賀玠面前指著鼻子就罵。

“你知道這車上坐的是誰嗎!知道這車什麽來頭嗎!腦袋不想要了!”

家丁捏著個嗓子叨叨不停,吵得賀玠頭嗡嗡。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不過再怎麽也是自己駕馬失誤在先,賀玠立刻低下頭認錯:“您看我這還有幾兩銀子,用來補償夠嗎?”

家丁盯著他錦囊中的碎銀嗤笑:“就這點錢?這車子可不是用錢就能補償的!”

他穿得普通,但掛在臉上的傲慢和刻薄卻淋漓盡致,不知他的底氣到底源自何人。

賀玠有些發怵地看向前面搖晃不已的車廂。半晌,那精致的幔布被一點點撩開,一個東西緩緩伸出,放在地上。

賀玠一走眼還以為是何人略粗的腰身,定睛一看那居然只是大腿。

“大少爺!您不必親自下來,一個不知死活的賤民而已,小的就能處理好。”家丁變臉的速度堪稱一絕,立刻堆笑著跑到車邊,伸手扶著那位大塊頭少爺下車。

賀玠這才看清那位大人的全貌,不由得吸了口涼氣。

哪怕是在富裕寶地孟章國,他也沒見過如此……富態的人。

那大少爺整個身軀都被層層的肉堆疊而生,寬大的衣袍都受不住肉軀的撐開,緊緊繃著。

他每動一下就要喘一口粗氣,看上去還真像個移動的肉山。

“怎麽回事?”

他脖頸上的贅肉壓迫到了喉嚨,說出來的話悶悶響。

“抱歉,是我撞毀了您的馬車。”賀玠低下頭,雙手捧著錦囊,“您看看用這些可以賠償嗎?”

大少爺目不轉睛地盯著賀玠的臉,隨後揚起詭異的笑容慢悠悠說了一句:“把他帶回去。”

家丁聽後立刻得令地走向賀玠,壓低聲音惡狠狠說道:“聽到了嗎?我們大少爺看上你了。算你小子走運,乖乖跟我們回去,這損失也能一筆勾銷了。”說著,家丁還想伸手拉扯賀玠。

“什麽意思?”賀玠緊緊皺起眉毛。他自然是聽出了不妥,但也沒想到他們會光天化日之下搶人。

“還什麽意思呢!”家丁啐了一口,“也就靠這副皮囊我們少爺喜歡才饒你一命,你小子別給臉不要臉啊!”

關鍵時刻,賀玠突然想起孟章神君賜予自己的銀令,立刻掏出來呵斥道:“我是孟章派來的使節,有什麽事情在這裏解決便好。”

“還孟章使節呢!”家丁一把將銀令掀翻在地,還踩了兩腳,“今天就是天王老爺來了你也必須得跟我們走!”

“你知道這輛車是誰賜的嗎?”家丁揚起下巴,“這可是當朝皇後親賜我們大少爺的楠木寶車!別說是你了,就是神君本人來了也得跪下磕頭!”

當朝皇後!賀玠清晰地聽見了自己吞唾沫的聲音。

“皇後?”

幽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莊霂言頂著一雙怨氣大到能弒神的眼睛撥開布簾,死死盯著家丁:“你說康庭蓮那個妖女?”

“大、大膽!”家丁也沒想到背後突然冒出個恐怖的男人,舌頭頓時打結,“竟然敢對皇後娘娘不敬!”

那大少爺也被莊霂言這大逆不道的言論怔住了,好半天才哆嗦著手指命令家丁道:“白癡!你還在楞著幹嗎?把這兩個人全都抓起來!”

認識這胖男人的百姓都在前面竊竊私語為賀玠二人感到惋惜。

誰不知道這康家大少爺仗著自己家大業大,在親姐姐當上皇後後更是作威作福惡霸一方多年。傷人害人無數,而且手段極其殘忍,完全靠血腥殺戮取樂,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喲,不愧是那妖女家的孬種。”莊霂言大爺似的側身一靠,從懷裏掏出一塊做工精良的玉佩丟在地上,“若是孟章神君的令牌都壓不過你,那本王這塊玉又如何呢?”

家丁正要向前沖的步伐被玉佩攔住,他瞪大著眼睛仔細看著腳下佩飾上的紋路,額頭瞬間冒出冷汗。

在康家幹過這麽多年。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這家丁當即認出那上面的皇室龍紋,雙腿顫顫地回到胖少爺身邊。

“大、大少爺。這、這家夥好像……”家丁竊聲道。

皇室玉佩,瘸腿,佩劍。

這幾個要素合在一起,那胖少爺就是傻子也認出莊霂言的身份了。

“原來是仁澤王殿下,失敬失敬。”

胖少爺抱拳行禮,可語氣眼神沒有一絲尊敬,甚至稱得上咬牙切齒。

“本王隨從辦事不力,有錯在先。不過既然他已經知道悔改且願意賠償,康大少爺再繼續為難,是不是就說不過去了呢?”

莊霂言陰惻惻地笑,從賀玠手中搶過錦囊丟給家丁,隨後只一做口型道。

“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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