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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三十九章 霖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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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三十九章 霖霪(二)

——

賀玠回到房間的時候,那地上鼓起的被子裏已經發出了陣陣輕淺均勻的呼吸聲。

裴尊禮本想強行將尾巴拎回去,可賀玠想到他方才哭得哆嗦的樣子,心下一軟,就同意了讓他留下來。

對面房間從裴尊禮回去後燈火就一直長明著,偶有響起書頁翻動的聲音和輕咳聲。看來這場雨的確讓他受了寒。

原本睡得安安穩穩的小山雀,從尾巴進房間後就被嚇得彈了起來,縮在床角警惕地看著地上那坨。沖著賀玠啾啾叫著,似乎在質問他為什麽要把這麽危險的妖物放進來。

為了防止尾巴半夜餓了起夜將明月當成夜宵吃掉,賀玠將小山雀塞進了衣服疊成的窩裏,放在自己枕邊。

尾巴好像真的氣急了。只冒出了一顆白色毛絨絨的腦袋頂在外面,臉部以下全部縮進了被子裏,整個人蜷成一團。

這樣睡覺會窒息的吧。

賀玠輕手輕腳地走到他鋪前,將被角往下掖了掖,露出那張被憋得粉紅的臉。

還是個孩子啊。

賀玠垂眼看著眼尾通紅的小猞猁,自己都沒意識到嘴角已然微微上翹。

“咳咳。”

對門房間的咳嗽聲即使相隔兩個門板,也清晰地傳進了賀玠的耳中。

他聽得出來裴尊禮在竭力壓制不適,可侵入的寒氣還是化作淤堵在胸口的氣結,讓他咳喘連連。

賀玠坐在床邊,聽著那難耐的咳嗽聲,心下愈發堵得慌。

再怎麽說,裴宗主也是對他有過救命之恩的人,現在人家淋雨害了病,自己於情於理也不能坐視不理。

於是在房間內一鳥一貓的交錯呼吸聲中,賀玠彎腰在自己帶的行囊中翻來翻去,刨除一堆無關緊要的小玩意兒,找到一包用布料包裹著的藥草。

這些都是騰間晾曬在自家後院的寶貝,他既然不帶走,那也就別怪賀玠貪心了。

城外的打更人敲響了醜時的鑼聲,如麻的雨聲還未斷絕,客棧裏一片漆黑。

賀玠摸索著走進廚房,熟門熟路地用鍋竈熬煮了一鍋驅寒的湯藥。

窗外又是一陣雷光劈過,不遠處神君殿紅色的燈籠還遙遙亮著。賀玠嘆了口氣,深知自己這次恐怕真的見不上孟章神君了。

篤篤篤。

正當賀玠額頭冒汗地鼓著火時,身後的門被敲響了。

披著玄色長袍的男人擡手放在門上,默不作聲地看著火光照映下賀玠的臉。

裴尊禮拆開了成髻的頭發,淩亂地披散在腦後,比他平日裏莊穆的模樣多了絲柔和。眉眼如畫,眸落星辰。晃眼間賀玠還以為是畫中走出的仙君。

“你在做什麽?”

他開口打破了這南柯。聲音還有些沙啞,幾縷浸潤的發絲滑落在額前,讓賀玠看不清他的神色。

“額,我……”賀玠只感覺臉被火光烤得發熱發燙,滿腦子都暈糊塗了。

“姜脾,蓮心,靈絨……”裴尊禮輕輕吸氣,就辨別出了藥湯的成分,“都是驅寒補陽之物,你是做給尾巴的?”

尾巴?他現在估計已經跟周公喝上三杯茶了,才沒功夫喝藥呢。

“宗主您放心,他睡得可香了,沒生病!”

“他沒事嗎?”裴尊禮偏偏頭,看著賀玠的眼睛,“那莫非是你不舒服?”

他快要把這裏認識的能喘氣的都猜完了。賀玠莫名覺得有些尷尬,在衣服上擦了擦臟兮兮的手,從鍋中盛出一碗藥湯捧到裴尊禮面前。

“這其實是給宗主您的。”

那碗中黑乎乎的藥湯上還飄著零碎的藥材,賣相不佳,味道也不尚好聞。賀玠見裴尊禮怔在原地,還以為是他嫌棄,立馬縮回手訕笑道:“您、您要是覺得這不妥……”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裴尊禮伸出手,托住了藥碗的底部。

“我只是沒想到……”

他偏過頭捂嘴咳嗽兩聲,眉頭緊皺。

“多謝。”

裴尊禮接過藥碗,吹開表面的浮沫一口一口喝進肚裏。

“前日一事多虧宗主出手相助。您如今體虛抱恙,這也是我該做的。”賀玠搓搓衣角,在那上面留下兩個清晰的木灰指印。

“體虛抱恙?”裴尊禮看著空空的碗底,疑惑地擡起頭。

“您……”賀玠斟酌幾番,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您一直在咳嗽。”

裴尊禮將藥碗放在竈臺上,順手又盛了一碗放在賀玠面前。

“你也喝點。這雨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了的,氣候也會轉涼。”他直立在竈火旁,跳動的火光不停在他挺立的鼻梁上閃爍。

“並不是什麽要緊的病,舊疾罷了。”沈默半晌後,裴尊禮輕聲說,“這十年都是這麽過來的,一旦天氣轉涼就會這樣,我已經習慣了。”

“這怎麽行?舊疾那更得根治才好啊。”賀玠對他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不太讚同,“說什麽習慣了……等人老了可是有罪受的。”

他這話說得很認真,裴尊禮盯著他的臉,緊抿著嘴唇,抿掉舌尖上殘留的苦澀。

“不是所有病,都能治好的。”他盯著賀玠的眼睛,那碧穹色的瞳孔在柴火的灼燒下亮得驚心。

裴尊禮別過臉輕咳兩聲,放在唇邊的指尖涼得錐心。

“裴宗主。”

許是察覺到了裴尊禮太過於直白的目光,賀玠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何事?”他回頭道。

賀玠頓了頓,想到先前在客棧房間時裴尊禮莫名的暴怒和尾巴的解釋,猶豫道:“您之前,是不是認為我是有心人派來接近您的細作?”

裴尊禮皺眉沈吟:“抱歉。當時是我太過急躁了。”

賀玠了然地點點頭,隨即道:“是因為,我長得很像您認識的人嗎?”

他這句話問得並不是毫無根據。尾巴當時也明說過,細作這種東西越是能戳中任務目標的軟肋,就越是能博得信任套取情報。

既然自己戳中了裴尊禮的弱點,那一定是因為身上有什麽過人之處讓他有了聯想。

那之後賀玠想許久,想破腦袋也沒弄明白究竟是什麽地方讓裴尊禮有了這種誤會。直到他在鎖昔幻術中看到了那只鶴妖。

在幻術最後,年幼的裴尊禮在被父親嚴厲責罰後遇上了治愈他的鶴妖。而那只鶴妖的眼睛,正好和自己的十分相像。

如果幻術展現的一切都是真的,那裴尊禮一定認識鶴妖,搞不好兩人後來還成了友人。而他懷疑的原因也十有八九是因為自己和鶴妖相似的瞳孔。

他認為有個了解他過往的敵人,找了個和舊友鶴妖擁有同樣眼瞳的細作來接近他,故而發作暴怒。

“尾巴告訴你的?”裴尊禮神色有些覆雜。

賀玠搖搖頭,聽到這個疑問他便知道自己猜對了。

“不像。”

裴尊禮回答得很是幹脆,目光卻移向別處。

“一點也不像。”

他又說了一遍。

“那宗主為何虛有山出手救我性命?”賀玠問。

裴尊禮嘆息開口道:“賀公子。我出手相助並非因你相貌的緣故。”

“懲惡揚善,維護安定本就是我的職責。就算孟章並非我統領之地也不能忘本。”

“公子行俠仗義,挽救百姓性命。若我旁觀豈不是罪人?所以,這都是我該做的,還望公子不要多慮。”

說通俗點就是。我出手救你只是因為我高位使命在身,不能袖手旁觀。跟你長不長得像我的故友沒有任何關系,不要多想。

這劃清界限的說辭讓賀玠瞬間冷靜了下來。

是啊,就算長得像又如何呢?自己只是一介出生鄉野間的平民,只是偶然窺見神明起居就自命不凡,未免也太過傲慢。

“我知道了。”賀玠牽起嘴角,淡淡地笑了笑。

“那我們算是友人了嗎?”為了緩解這怪異的氣氛,他半是玩笑地說。

裴尊禮攏上了衣服,靜默片刻後道:“如果還能見面的話,我會以友人之禮款待。”

如果還能見面的話。

賀玠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自己只是個初出茅廬的斬妖人,連刀劍都不會舞弄的三腳貓。而人家卻已是一宗之主,一國之君。

雲泥之別,天壤之差。

“那就祝宗主明日一路順風。”賀玠捧著藥碗彎起眉眼。

“你也一樣。”裴尊禮道,“後會有期。”

語罷他緩緩走到門邊,突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賀玠。

賀玠微笑著揮揮手。

裴尊禮擰了擰眉,胸膛劇烈一起伏,隨後毅然轉身離開了。

回到房間的賀玠躡手躡腳爬上了床,見枕邊和地上兩只妖都沒有蘇醒的跡象後才長長呼出一口氣。

窗外的雨勢好像漸漸弱了下來。點點雨絲飄到窗框上,滴滴答答催人入睡。

賀玠也實在是累極,腦袋剛一沾上枕頭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而在他睡著後,地上那團鼓起的被子忽地動了動,一雙淺金色的貓眼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盯著賀玠沈睡的背影出神。

裴尊禮回到房間後也並沒有睡覺,而是著手收拾起散落在房間裏的東西。

攤開在木案上的話本,一並帶出的藥罐……

胸口又是一陣撕裂般的翻湧,他低低悶咳兩聲,捂住的手心中卻染上了點點血跡。

裴尊禮熟練地從藥罐中摸出一個瓷瓶,倒出三粒藥丸吃進嘴裏。

畏寒其實並不是什麽大病,好生配合不出一年就能痊愈,可他卻硬生生拖了十年。拖到病根加重,一遇冷就咳血。

宗門裏藥修的長老都罵他傻,有藥不治,非拖著一副病體四處奔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是為什麽。

他孤身坐在窗邊,目光落在新洗的枝葉上。

十年前的那場暴雪化作帶毒的針,讓他落下了病。也是在那場雪中,他眼睜睜看著那只高傲的白鶴永墜凡塵,再也不起。

這不是他的病,這是他的鈴。

病發即鈴響。只要病未愈,他就永遠不會忘記那刻骨銘心的痛。

——

第二天賀玠神清氣爽地從床上睜開眼時,榻邊地上已經空空如也了。對門房間的房門也大敞著,床榻幹凈整潔,絲毫沒有居住過的痕跡。

他不知道尾巴和裴尊禮是什麽時候離開的,但單從那涼透的地板來看,兩人已經出走多時了。

書案上還留下一封字跡歪扭的信件,寫著讓他有空去陵光玩的字樣。末尾處還留下一個烏七八糟的小貓頭,一看就出自誰之手。

“年輕人?年輕人你起床了嗎?”

門外忽地響起老婆婆滄桑的聲音,賀玠跳著腳穿好衣服,打開門就看見老婆婆拄著拐杖站在門口。

“樓下有人找你。”

老婆婆赫赫喘著氣,傳完話後就背身一步步下樓了。

有人找我?賀玠走到窗邊往下看,只看見一個個圓潤的傘面在樓下來來往往,根本看不清有什麽人。

“斬妖人大人!”

還未走下樓梯,一位衙役就抱拳上前沖賀玠行了個禮,摘下腰間沈甸甸的錦囊呈到賀玠面前。

“這是戚大人答應過給您的酬勞。”

賀玠目瞪口呆地接過那沈如磐石的錦囊,打開一看差點被裏面滿登登的銀子閃瞎了眼。

“這、這也太多了!”賀玠粗略地點了點裏面的銀兩,都是平日做夢都夢不出來的數目。

“大人說過,還請您千萬不要嫌多。”衙役抱拳道,“閣下對孟章百姓的幫助大人已向神君稟報,這裏面還有神君大人的賞賜。”

“老天爺……”賀玠拿著錦囊的手都在抖。這下他算是不用擔心修行之途的花銷了,這麽多錢,他省著點花,半輩子都夠了。

“對了,戚大人他現在在何處?”回過神的賀玠向衙役問道,卻見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大人他正被那白家老爺鬧得焦頭爛額呢。”

白家老爺?

賀玠目光一頓,隨後汗如雨下地大叫一聲:“壞了!把他給忘了!”

也怪他當時被那桃木妖和守山人整得身心俱疲,把那個和自己一同被敲暈抓走的白峰回忘得一幹二凈了。

“我現在就去找他!”賀玠說著就要往外跑,那衙役卻快一步攔下了他。

“閣下莫慌。白公子已經被我們回來了。”

“回來了?”賀玠擦了一把冷汗,“那就好……誒?那白家人為何要鬧事?莫非白峰回他……”

“不不不,白公子性命無憂。”衙役擺擺手,而後壓低聲音說,“不過他現在活著,倒也和死了無異了。”

“為何?”

衙役莫測一笑:“那守山人顯然對他憤恨已久,居然生生砍下了他的命根子將他丟棄在山洞中。我們找到他人時已經昏死已久了。”

“他現在成了閹人,還是白家獨子。他老子正在衙府前哭天搶地討說法呢!”

聽衙役直白的描述,賀玠感覺手臂上一片雞皮疙瘩。但悚覺後又是一陣暗爽——天道好輪回,這也算是他的因果報應了。

正當衙役說得起勁時,賀玠晃眼看見門邊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扭捏地趴在門框邊往裏看。

“那不是……”賀玠看向門邊躊躇的小姑娘,朝她和善一笑。

“哦,這姑娘跟了我一路了,好像說什麽也想來親自答謝你。”衙役一拍腦袋,將藏在門後的女孩提溜進來。

紮著麻花辮的姑娘從臉紅到脖子,踮起腳雙手捧起一個醜醜的手作娃娃。

“謝謝……謝謝大哥哥救了我。這、這是我自己做的……”

她就是那位賣粥的女孩,小小的手上還有數不清的水泡傷痕,唯有手裏的小布娃娃幹幹凈凈。

“謝謝!”賀玠誇張地張大了嘴,滿臉欣喜地說,“這麽好看的娃娃真的要送給我嗎?”

小姑娘看他喜歡,興奮得眼睛都亮閃閃的,狠狠點了點頭。

“對了。”衙役看著這溫馨的一幕,突然摸了摸女孩的頭說,“我們通過詢問這些被綁的女孩後得知,她們好像都在那深坑裏做了夢。”

“而且無一例外,都是夢回自己小的時候。”

“對!”女孩大聲應和,“我夢到和奶奶一起學做粥的時候了!可是……可是奶奶前年已經去世了。”

“還有的姑娘以旁觀者的視角看到了過去自己的經歷,我們懷疑這和桃木妖的術法有關。想問問閣下當時有沒有做這種奇怪的夢。”

“都是看到了自己兒時的經歷?”

賀玠喃喃自語,手中捏娃娃的動作也停下了。

那的確是因為陶安安的妖丹中存有鎖昔術法所致,而原因大概是為了讓選中的少女們回憶兒時往昔,以便散發更多她所需要的“純良”精氣。

但自己不同啊。

“你們,真的都是看到了自己的小時候?”賀玠問小女孩。

“對啊,所有的姐姐都是這麽說的。”小女孩點頭。

那為什麽我不是?

賀玠慢慢直起身,那種詭異的不安再次縈繞在心頭。

為什麽自己看到的是那鶴妖的過去?

【作者有話說】

感覺這章解釋寫的有點多了,刪了又加^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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