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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章 霖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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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章 霖霪(三)

——

明月是被一陣陣刺耳的書頁翻動聲吵醒的。

它鼓鼓肚子,翻了個身看著聲音來源,卻被一堆紙頁書本砸了個劈頭蓋臉。

“嘰啾啾!”

它憤怒地將腦袋從書堆裏鉆出來,卻看見賀玠背對著它坐在書案前,頭發被他自己揉成了雞窩,手上攢了一堆被筆墨畫臟的紙頁。

“啊,明月你醒了?”

聽到身後的鳥叫,賀玠有氣無力地回過頭,臉頰都被戳上了一道墨痕。

窗外雨聲不停,但日頭已經爬到了頂端。

跟衙役和小姑娘聊完回來後,賀玠越想越覺得不太對勁。

為什麽鎖昔對其他女孩的影響是看到小時候的自己,而對他卻是另一番景象?

這種神明術法應當不存在失效的情況,那麽 問題只可能出現在自己身上。

到底是那桃木妖搞的鬼,還是自己體質特殊,亦或是……

賀玠敲敲腦袋,不得不面對他最不想承認的那種可能。

莫非自己就是那只鶴妖?

可世上怎麽會有如此荒謬的事情!

一介草民活了十六七年,居然搖身一變成了千年大妖。就是編話本也不敢這樣編的。

況且自己對兒時生活的經歷都記得清清楚楚,總不見得那些被爺爺狠狠操練折磨的童年都是虛幻雲煙。

到底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

於是在經過片刻的思想鬥爭後,賀玠為自己這趟修行之途加上一個最終目的——找到那個不知道在哪兒逍遙快活的騰間老頭。

是鬼是仙,是騾子是馬。只要找到老頭好好逼問一下就能真相大白了

“老頭子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賀玠用劈了叉的毛筆在紙上畫了個長著小胡子,醜醜的人頭,然後狠狠用墨跡將它塗黑,團成一團丟在地上。

咕——

冗長響亮的肚子叫聲沈默了那煩躁不已的少年和床上發火的山雀。

一人一妖尷尬對視後,賀玠低頭看看肚子,這才意識到自己除了那碗湯藥已經一整天未進食了。

“先不管了!”賀玠把筆一丟,伸了個懶腰回頭看向明月,“我們去吃飯吧!”

吃飯!

明月雖然靈識不高,但對這些詞卻意外的敏銳。立刻晃動著身體飛到賀玠肩上,將那點起床氣拋之腦後。

孟章的這場雨的確下得有夠長久。即使天上掛著太陽,也沒有止住那綿綿細雨。

賀玠撐著油紙傘,帶著明月七彎八繞朝一個小街走去。

那珍滿樓雖是孟章最為精致繁華的酒樓,可一想到那是白峰回家的產業,賀玠就半點胃口都提不起來。

客棧的老婆婆看他們要外出覓食,特地推薦了一家據說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面館,做的面食堪稱一絕,她從年輕吃到白發。掌勺都換了三代人,可那味道一如既往的美味。

那面館所在的位置也是絕。堂皇大道上的店鋪不要,非得擠在一個小巷裏。可即便那巷子窄又深,也依舊擋不住那慢鹵細熬湯底的撲鼻香氣。

門面不大,但店內除了那奮力扯面煮湯的胖師傅外,竟然沒什麽客人,只有靠近墻角的一張桌子上坐了一位氣質兇煞的墨發男子。

不對啊,老婆婆不是說這家店很是出名嗎?

賀玠左顧右盼地走進店裏,對著胖師傅道:“三晚打鹵面。”

胖師傅一雙小眼睛為難地轉了轉,低下頭對賀玠輕聲問道:“小兄弟,你確定要現在吃嗎?”

這怎麽不能現在吃了?

賀玠疑惑地看著他咕咚冒煙的大鍋,裏面分明煮了將近十人份的面條。

看他呆傻傻的樣子,胖師傅也有些著急,意味明顯地努了努嘴,示意他看向那位怪異的男人。

賀玠扭頭,看著那桀驁不馴的後腦勺,又緩緩將頭扭回來。

“三碗打鹵面,謝謝。”

那人又不是什麽邪煞厲鬼,自己怎麽就不能吃了呢?

胖師傅見他如此冥頑不靈,焦急地拍了拍額頭,卻聽見一聲幽怨的詢問。

“楊胖子,是本君很見不得人嗎?”

“哎喲怎麽會呢!”胖師傅雙手一拍,鬢邊汗急得唰唰掉,“神君大人英勇無比才氣無雙。草民只是怕……只是怕這些毛頭孩子不懂禮數耽誤大人您用餐了。”

這諂媚臉說變就變,狗腿程度讓賀玠嘆為觀止,好半天竟然沒反應過來他話中的“神君大人”意味著什麽。

男人倒是對這些奉承的話無感,他慢慢轉身,看向那位仍舊呆站在原地的少年,眉間深刻如峰巒的皺紋又蹙緊了幾分。

肩上的明月已經被嚇得將腦袋縮進了脖子裏,拼命讓自己的存在感降至空氣。

“嘁。”

短促又精簡的嘁聲從男人唇間發出,他凝視著賀玠那雙神情空白的眼睛片刻,然後轉頭低聲囁嚅道:“蠢死了。”

賀玠:“?”

什麽情況?怎麽一上來就罵人呢?

“本君的面呢?怎麽還沒好!”

還沒等賀玠做出反應,男人就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驚得那胖師傅立馬手忙腳亂地盛面,拿了一個比人腦袋還大的碗才裝下一鍋的面條。

“那我的呢?”

賀玠轉頭看向滿頭大汗的胖師傅問道。

管他什麽牛鬼蛇神,退一萬步講,這沒有素質脾氣古怪的男人要真是孟章神君,也阻止不了他吃飯的心。

饑餓的怨氣和方才被莫名其妙罵蠢的怒氣交織盤根在賀玠胸腔裏,這口惡氣他是不吐不快,絕不會退讓。

“哎喲我的祖宗!”胖師傅搞不明白他為啥這麽看不懂眼色。經常來他家吃面的人都知道神君大人每月會有幾天來此用餐。於是都紛紛躲著不和他見面,生怕惹惱了這位喜怒無常的大人。可沒想到這年輕人如此初生牛犢不怕虎,真當是要急死他。

“我還真是不知道,在孟章吃一碗面也需要看別人眼色了。”賀玠沒註意到肩膀上已經要昏厥過去的明月,憋著口氣正色道,“還真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這位大叔空有一身氣魄卻待人如此粗魯,也敢冒充孟章神君。不怕遭五雷轟頂?若是那神君有你一半粗鄙,我看這孟章也是大運將至了。”

放完狠話,賀玠還覺得不解氣。惡狠狠地從錦囊裏掏出一枚碎銀,豪氣地拍在桌上:“今天這面我吃定了!”

對付這種耍無賴的人,你只有比他更無賴——騰間親傳。

他之所以這麽有底氣,完全就是料到高貴如神君那樣的人,一定不會出現在這種民間小坊裏,這人鐵定是個欺騙百姓的冒牌貨。

話音剛落,男人握著筷子的手頓住了,胖師傅兩腿一軟,差點給賀玠跪下了。而那肩膀上瑟瑟發抖的山雀,也兩眼一翻栽到了地上。

這是什麽情況?還沒等賀玠撿起不省人事的明月,那背身而坐的男人突然雙肩陣陣抖動,隨後爆發出一串響亮的笑聲。那笑聲逐漸癲狂,經久不停,笑到最後男人甚至放下了筷子,叉開腿側身看向賀玠。

只是瞬息間的凝滯,賀玠驀地感到口鼻被什麽東西遮住了,無法呼吸的恐懼侵入了他的五臟六腑。下一刻,一條通體青玉般通透的小龍便從男人袖中鉆出,盤踞在賀玠脖子上,一雙金瞳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

賀玠轉動眼珠,看著男人和那小龍如出一轍的表情,喉頭微微滑動。

青碧靈龍,孟章真身。

“我、我突然覺得,面好像也不是那麽好吃了。”賀玠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個一幹二凈,手裏捧著已經快要口吐白沫的明月佯裝鎮定道,“我們去喝上次那家的粥好不好?”

很可惜,明月已經昏死過去回答不了他了。

“那就這麽決定了。”賀玠的嘴唇在發抖,兩腿僵硬得像墜了千斤巨石,一步一步挪向面店門口。

就在他好不容易走出神君的威壓範圍見到天日時,眼前突然蒙上一片濃霧,隨後頭頂的天空和腳下的石巷都不見了。白蒙蒙的霧氣籠罩了周身,賀玠回頭,只能看見端坐在桌前挑著面,饒有興趣看著他的孟章神君,就連手中捧著的明月都不見了蹤影。

兩人就這樣相顧無言地看著,直到孟章神君止住了笑意,揮手散退了小青龍。

“你對我很有意見?”

孟章目光如炬,盯得賀玠不敢擡頭。

“不、不敢……”賀玠大腦一片空白,完全沒想到自己只是想出門吃碗面,居然能碰見神君本人,還不知死活地冒犯了人家。

“也是。”孟章神君夾起一根面放進嘴裏,“諒你小子也沒那個膽子。”

他舔了舔嘴唇,自顧自笑道:“如今天下東南西北四屬國唯有我們孟章最為繁榮昌盛。另外三個神君一個莽夫一個懦夫,還有個活菩薩。怎麽想都不會有比本君更賢明的神君!”

他說得起勁,甚至神色都陰雲轉晴。

但賀玠還是四下看了看,心中疑惑——有人在問他嗎?怎麽就自顧自說起大話來了?

孟章神君自娛自樂了一會兒,見賀玠始終將頭低著不搭理自己,頓時有些無趣地撇撇嘴。

“賀玠?你是叫這個名字?”

賀玠猛擡頭,眼中驚訝難以掩飾。

“哼,一副傻樣。”孟章神君哼笑一聲,筷子放在嘴邊道,“你也不用那麽驚訝。這偌大的孟章,每一位百姓的名字我都知道,不差你一個外人。就好比你住的那家客棧的阿婆……曾阿婆,她小時候我還給她吃過糖呢。”

賀玠盯著他嗦筷子的動作,總覺得有股莫名的熟悉。

“看什麽呢?”孟章神君一拍桌子。

賀玠嚇一跳,收回心思問道:“您認識老婆婆?莫非她跟我說這家面館……”

“哈哈哈哈,當然不是,你在想什麽呢?以為是我讓她把你引到這裏的?你把自己想得也太重要了吧!”孟章神君又哈哈大笑起來。

賀玠面上有些掛不住,低頭悶悶道:“那不知神君大人找我所為何事?”

“什麽?”孟章神君誇張地咧開嘴笑,“我聽說這次城裏有妖物作祟,是你協助小戚抓住了真兇安撫了百姓。作為孟章的神君,我特地來向你道個謝。”

賀玠看著他端起杯子,慌得手都不知道放哪裏了,只能端起面前的碗,壓低碗口和他輕輕碰了碰。

“別那麽緊張。”孟章神君喝著小酒,覺得不盡興,又抱著壺灌,“聊聊唄。”

賀玠正襟危坐,脊背不自覺打得筆直。

“聽小戚說,你有事找我?”孟章神君道。

賀玠沒想到戚大人真的幫他傳了話,立刻點頭道:“是的。”

“說吧,什麽事。”孟章神君提起酒壺,“這次城裏的事多虧你,有什麽都盡管問。”

他語氣豪邁,並沒有想象中的威嚴兇狠。聽得賀玠也漸漸放松下來。

“草民鬥膽求問,神君大人您……可否與陵光的神君大人相識?”賀玠十指交叉,喉頭微動。

“你說陵光?”孟章神君歪著頭笑道,“一個小小平民,打聽這些做什麽?”

“是大人您說,盡管問的。”賀玠盯著桌面,心裏還是有些發怵。

孟章神君大笑兩聲,點頭應道:“當然認識,我跟老……我跟陵光神君可是幾千年的交情了。”

賀玠向前頃身:“那您知不知道,陵光神君有位友人……是個小老頭?”

孟章神君微微擡眼:“老頭?”

賀玠連比帶劃:“就是個子大概這樣高,有白胡子……”

畢竟沒有親眼所見,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形容桃木妖口中的“騰間”,只能小心翼翼偷瞄孟章神君的眼色。

只見神君揚起下巴,神情變了又變,最後停在一個莫測的笑容上。

“是有這麽個人。”他說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賀玠猛地向前一步,話都說不利索了:“那您知道他叫什麽名字嗎?他、他是叫騰間嗎?”

孟章神君擺弄著手裏的酒杯,盯著賀玠的臉道:“是誰告訴你的?”

意識到自己太過激動,賀玠深吸了幾口氣,將桃木妖在獄中所說的話一五一十告訴了孟章神君。

“他說他的仙術是百年前陵光神君所授,還說……還說神君身邊有一位老人……”賀玠頓了一頓,“名叫騰間。”

孟章神君打了個哈欠,漫不經心道:“你認識這個人?”

賀玠點點頭,與神君對視道:“他是我的爺爺,是我的親人。”

聞言孟章神君突然輕笑一聲,然後便是良久的靜默。

“百年前……”好半晌他才緩緩開口,“一個人類老頭,如何長壽百年?”

賀玠咬住了舌尖,聽見神君繼續道。

“如果他當真是你爺爺的話。要麽是個妖,要麽……”

賀玠擡頭,看見孟章神君雙唇一張一合。

“是個神仙。”

短短四個字,讓賀玠全身都顫了一顫。他大睜著雙眼,難以置信地琢磨著孟章神君的話。

“若你實在想知道,為何不去陵光走一遭呢?”神君變回了一副懶散模樣,霧氣中的身影越來越模糊,聲音也逐漸空靈。

話音剛落,賀玠感到身邊的濃霧漸漸散開,自己依然是身處窄小的面館中。而方才孟章神君倚靠的那張椅子上已經空空如也了。

“言盡於此。”

身邊輕飄飄傳來一句話。那條青碧的小龍圍著賀玠飛了一圈,隨後猛地沖出大門,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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