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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四章 籠外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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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四章 籠外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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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砍斷手腳的男人發出絕望慘痛的吼叫,賀玠只感覺腦袋被震得嗡嗡響。

男人拖動著殘缺的身體,一點點朝著妖丹的方向挪去。噴湧的血液在他身後畫出了一幅慘絕的山河圖,可他的目光卻還是直直盯著跌落在地上的妖丹。

“安安……”他聲音嘶啞,這具身體已經支撐不了太久。縱使他能在這虛有山中稱霸一方,可當真遇上絕頂的劍客,還是只能如牛羊般任人宰割。

但他還不能死在這裏。

他要是死了,就不會再有人保護她,記得她了。

男人伸出手,想要抓住妖丹,可一只腳卻比他的手先至,直直踏上了那枚妖丹,踩碎了他所有的念想。

裴尊禮俯下身,在男人驚懼的目光中撿起那顆被他踩得四分五裂的妖丹,隨手一揮劍,就將那些垂下的根脈盡數斬斷。

“啊!”

女人痛苦的驚叫在眾人上方回響,裴尊禮食指和拇指輕合,將那妖丹徹底碾碎,粉末從指縫中飛散。

那妖丹中蘊含的金光四下流竄,女孩們被吸走的氣力通通回到了本體,也包括了賀玠的那一份。

“那桃木妖早已死去,你將其妖丹禁錮於此,便是將她的魂魄禁錮於此。她永遠也無法往生,不如趁早解脫。”裴尊禮背手走到男人身邊,從懷中摸出一顆黑不溜秋的丹藥餵進他嘴裏。

“不要……殺我。”男人眼中滿是驚恐,梗著喉嚨不願下咽。

“這是止血的藥。我沒有權力對你進行判罰,你要是就這樣死了我反而會有麻煩。”

裴尊禮用最冷漠的語氣說出對那男人來講最惡毒的話。不但磨滅了他對陶安安的執念,還要用丹藥止住血流,讓他繼續在斷手斷腳的痛苦中備受煎熬。

“安安……”男人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圓睜著瞳孔不敢置信地看著裴尊禮,想不明白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

賀玠也被裴尊禮這毫無人性的做法嚇僵了,斂住呼吸生怕這股寒氣波及到自己。

收拾完男人後,裴尊禮轉身蹲在賀玠面前,徒手掰斷了捆在他身上的鐵索,隨後起身道。

“還能走嗎?”

裴尊禮右手扶劍,伸出左手遞到呆楞的賀玠面前,示意他握住自己的手站起來。

賀玠看看他微垂的眼眸,又看看他朝自己張開的手掌,腦袋裏突然閃過那個幼年裴尊禮被他老爹一劍刺傷手腕的畫面。

如果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都是真的的話,那他的左手豈不是……

於是短暫的靜默後,賀玠在握緊他的手和拒絕他的幫助兩條路中選擇了第三條——掀開了他遮在手腕上的衣袖。

裴尊禮也被他這一舉動弄糊塗了,一時間沒有收回手。

他手上的皮膚不甚細膩,布滿疤痕劍繭,而那手腕正中央處,卻恰好有一道極細極淺的疤痕。

“我的個老天爺。”賀玠輕聲驚嘆,擡眼正好和裴尊禮詫異的目光對視。

他的手腕當真受過刺傷。

“無事就好。”

還有閑心同他人玩鬧,看來身體並無大恙。

裴尊禮平覆下眼中的波瀾,鎮定地收回手。

“等等!”賀玠拉住他的衣角,想要將事情弄個明白,急促道“你左手上的傷……是怎麽來的?”

裴尊禮身形一頓,回過頭皺眉盯著賀玠。目光如炬,似要在他臉上盯出個窟窿。

賀玠張了張嘴,意識到自己這疑問著實有些唐突。

裴尊禮本就和自己不甚熟悉。這一上來就扯著人家傷處問東問西,怕是相當不妥的。

“哈哈……”賀玠訕笑兩聲,“抱歉,剛才被鬼上身了。還是先想辦法將這些姑娘救出去吧。”

裴尊禮看著他沒有說話,不知道在思索些什麽。

“呼哧呼哧……”

就在此時,那趴在地上的男人突然粗喘了幾聲,用力撐著那只還能活動的胳膊,奮力向前爬了幾步。

他動作很小,並沒有引起身邊兩人的註意,他們也根本沒去想一個斷手斷腳的男人能掀起什麽風浪。

他的目標既不是掉落在手邊的鐵球武器,也不是那些昏睡不醒的女孩,而是落在裴尊禮腳邊,方才被他捏碎的妖丹粉末。

“安安……”男人爬到了那淺金色的齏粉上,嘴裏還在叫著那姑娘的名字。

既然無法共生,那倒不如同眠。

男人緩緩張開嘴,伸出舌頭一點點舔舐著地上妖丹的碎屑。混雜著泥土和鮮血的粉塵到他嘴裏宛如珍饈美味,生怕漏吃一點地全部卷進了嘴裏。

“你!”

裴尊禮看清了他的動作,猛地將佩劍送進了他的口中,強行破開唇齒,想要讓他將妖丹粉塵吐出來。

可男人只仰面咧嘴,朝他露出一個扭曲挑釁的笑容,狠狠滾動喉頭。

“老天爺!快!你扣他嗓子,我打他肚子,一定要給他弄出來!”賀玠也意識到了男人做了什麽,手忙腳亂地擠壓著他的腰腹,想讓他將東西吐出來。

“你是餓死鬼投胎嗎?怎麽什麽都吃啊!那是能吃的嗎?”賀玠看著裴尊禮執劍呆站在一邊,急地抽打了他的小腿一下,“快動啊!妖丹進入人的體內,輕則爆體而亡,重則妖力沖亂!要是他身體承受不住那份力量,整個虛有山都會被陶安安的妖力炸平的!”

腳下的土地倏地開始震動,那些被裴尊禮砍斷的樹根突然再次開始生長蔓延,一點點一寸寸,竟然有不斷漲大的趨勢。

“來不及了。”裴尊禮看著周圍慢慢塌陷的泥土,果斷地將劍收入劍鞘,“先出去。”

“出去?”賀玠剛一轉頭,就感到整個身體淩空而起,竟被裴尊禮一只手托住腰架了起來,帶著他朝著穹頂上撕裂的豁口飛身而去。

那躺在地上的男人肢體突然向後翻折過去,口中也被塞進了一根樹根,地底原本纖細的根脈也開始飛速生長,將那些女孩的身體都卷入了縫隙之間。短短兩個呼吸的剎那,整片虛有山都開始被暴起的根系撼動。

“不行!她們還沒出來!”

被帶出天坑的賀玠看著下方被卷入蠕動根脈的失蹤女孩們,掙脫開裴尊禮的手就想跳下去救她們,卻在靠近邊緣的地方被那把閃著銀光的佩劍攔住了去路。

“不要做沒必要的犧牲。”裴尊禮看著他的眼神已經失去了方才的耐性,“救不了所有人的。”

“那也不能不救!”賀玠幾乎是咆哮著回答他,跪倒在豁口邊緣看著下面慘絕的景象。

有些姑娘已經在樹根被斬斷時就悠轉著恢覆了神智,但身體卻依舊虛弱,被狂舞的根脈卷入時沒有一點還手之力,只能眼睜睜看著頭頂的光亮一點點被攀爬蔓延的樹根遮擋,眼前只剩下無邊的深淵。

那個賣肉粥的女孩驚恐地睜開眼,看著周身漫布的樹根,小小的臉上淌滿了絕望的淚水。

救命。

她看見了穹頂之上賀玠的臉,在被吞噬殆盡的前一刻,嘴唇翕動,說出了這兩個字。

賀玠感覺喉嚨在那一瞬間被恐怖的力量扼住了。明明被樹根包裹的不是自己,可全身的骨骼和臟器都痛得不能自已。

“啾啾!”

一把半人高的砍刀從天而降,深深插入了賀玠面前的土地裏。

是連罪。

賀玠沒有多加思考為什麽連罪會出現在這裏,這種問題已經沒有意義了。

重要的是,他現在有一把稱手的武器了。

裴尊禮擡頭看見了那只帶刀而來,低空盤旋的山雀,莫名覺得有種熟悉感,不禁多瞟了兩眼。可就是這兩眼的時間,身旁蹲下的賀玠突然起身,握著砍刀就重新跳進了天坑。

“賀玠!”

裴尊禮大喊著沖到坑邊,想要伸手抓住他,卻終究晚了一步。

“啾啾啾!”

瑩白圓潤的小山雀大叫著跌倒在地上,手足無措地圍著裴尊禮跳,不明白賀玠怎麽一聲招呼都不到就跳坑了。

不遠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衙府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裴尊禮緊握著腰間的劍柄,盯著下方揮斬的刀氣,臉色陰霾密布。

他看見賀玠站在不斷再生湧動的樹根上,揮舞著連罪砍向那些企圖拉他墮入深淵的樹根。緊握著刀柄的雙手溢出點點鮮血,灑在樹根上。他想要救人,可實力和體力都和那狂暴的桃木妖之力差距太大,甚至連自保都做不到,談何拯救別人。

妖氣沖亂,山崩地裂。他這樣做無疑是飛蛾撲火。

“愚蠢……”裴尊禮咬牙推出一點劍刃。

“裴宗主!”

賀玠滿身是血,抱著一具癱軟的身軀朝裴尊禮大喊:“接住!”

他居然真的生生將人從根脈中救了出來。

裴尊禮伸手接住被他拋上來的姑娘,擡眼便紮進了那雙碧若天穹的瞳孔。

那一瞬間少年的面孔和他記憶中的那個人赫然重疊。

“雲鶴。”

他下意識叫出這個名字,整個人如遭雷擊般楞在原地。

“啾!”

明月驚慌地用翅膀遮住眼睛,沒想到眼前的男子會猛地拔劍跳入坑中,胖胖的身體嚇得打了個滾,翻到坑邊趴著往下張望。

坑中的根脈已經占據了絕大的空間,每條樹根都寬如臂展,猙獰湧動著向上生長,那一片大地都不堪重負地拱起了山背,地皮上長出無數個驚悚的瘤包。

裴尊禮挽劍斬斷了竄動著伸向自己的樹根,側身躲過了一記迎面朝自己手臂劈來的刀砍。

“你來了?”

賀玠氣喘籲籲地握著連罪,看到差點被自己劈倒的裴尊禮,兩只眼睛霎時亮起了光。

裴尊禮看著他沒有說話,擡手擋掉了一根妄圖襲擊賀玠胸膛的樹根。

“暴動之妖息,以其宿體為孽源。”他伸手抓住賀玠的手腕,將他拉到自己身後,“想要阻止他,唯一的方法便是找到宿體,一擊斃命。”

裴尊禮劍尖指著腳下不斷晃動的樹根團,淡聲道:“但這桃木妖修為很高,即便是我也不能保證不會失手。稍有閃失,這山中人恐怕都會有性命之憂。”

“不用你來,我一人就可以了!”賀玠咬著牙將連罪砍入根脈之中,看著那滋滋冒出的黑煙說道。

裴尊禮看著他那毫無章法胡亂揮舞的砍刀手法,偏頭呼出一口氣。

“你退後,註意看腳下。”

語罷,他不願再過多解釋。銀劍出鞘,清脆尖銳的劍吟瞬間盤繞在兩人身邊。

賀玠仰頭看去,只見裴尊禮躍升半空,手中的劍影密如霶霈,一道道劍氣斬入蠕動的根脈,勢如破竹。方才張狂肆虐的根枝轉瞬間就被砍得七零八落,一個個被困在其中的軀體也漸漸露了出來,那男人扭曲的身體也在地底顯現。

“有用!”

眼見樹根的生長速度大大滯緩,賀玠驚喜地大喊。

“別松懈!”

裴尊禮目光一凝,緊繃的側臉滑落下一滴汗珠——雖然用這樣大範圍劈斬式的劍法的確能削減桃木的生長,可依舊是杯水車薪,解不了根源。

果不其然,還沒等賀玠喜悅太久,腳底的根團突然發瘋般地攢動,斷落的樹根也覆而再生,尖嘯著沖破地脈。

“該死。”裴尊禮低罵一聲,突然沖向賀玠,站在他身邊扶住那亂晃的腰身,穩住氣息沈聲道,“看到那男人的位置了嗎?”

賀玠點頭。

“那就一直盯著那個方向。”裴尊禮突然伸手,同賀玠一起握住了連罪的刀柄,“等下我會再一次讓他顯形。一旦出現,立刻動手。”

“右手執劍,運氣凝於劍尖,橫掃前空開雲撥霧,橫劈腰身直取命脈。”裴尊禮握住刀柄,帶著賀玠的手猛地向前揮斬,迅猛的刀氣直直砍入厚重的墻壁,“這是我們宗門劍法一式。劍既可,刀亦然。你只需等他露面,用這招讓他人頭落地。”

“開雲?”賀玠下意識說出這個名字。

裴尊禮一頓,瞳孔驟縮。

“你應該少說了一點吧。”賀玠揚起一個笑,頰邊正好飛濺上一滴血液。

“不是應該還要左手作勢護住心口嗎?”他扛著大刀跳上一截樹根,做好進攻的姿勢,“不然很容易被敵人抓住弱點啊。”

剎那間,裴尊禮感覺從頭到腳的血液都逆流了。他大睜著雙眼,一時間竟然忘記了防護與攻擊,直到那樹根朝他襲來時才回過神。

密集的劍影再一次降臨,躺在地底的男人發出一聲聲詭異的哼笑。似在嘲諷外界兩人的無能。

根脈一條條斷裂,掩藏在其中的面孔再一次沐浴在陽光之下。

“沒用的……”男人仰躺在地上,看著高懸在穹頂的裴尊禮輕聲道,“無論你砍下多少,安安的根脈是無盡的。”

他要讓整座山脈為陶安安陪葬,包括那些傷害她的人。

永生永世被關押在罪與孽的荒山墟土之中。

“誰說沒用的,大叔?”

少年憤怒的聲音讓男人睜開了眼。朦朧的日色中,一把彌漫著血色光暈的砍刀懸在了自己的顱頂。

“我們的目的又不是斬盡你那些煩人的樹根!”

賀玠手起刀落,按照裴尊禮剛才指教的姿勢朝著那男人的脖頸劈砍而去。

唰——

血濺三尺。

虛有山倏地安靜了下來。

男人迷茫地睜大著眼睛,在那逐漸消退的光芒中,看到了那張熟悉的,稚嫩的面孔。

是安安。

她在沖他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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