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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五章 籠外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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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五章 籠外人(三)

——

很多年後,他依舊會時不時回憶起八歲那個平凡的清晨。

作為虛有山第三十九代守山人的兒子,他從咿呀學語開始就被父親拉著一同上山巡邏。叢林間藤蔓,山間流淌的小溪。虛有山的每一個泥路都有他的腳印,每一處泉澗都有他的呼吸。

他會用成堆的菌菇做標識,用紮成花環的樹枝做印記,提醒每一位上山狩獵采藥的百姓他們所在的地方。還會跟著父親學做千奇百怪的武器,防止盜賊入山。

虛有山很大,若非從小生長在這裏,不出半個時辰就會讓自己迷失山中。他平日裏繞山一周,就能撿到不下二十個迷路的百姓。

他就這樣一路走一路撿人,還沒別人腿高的孩子在八歲那年就成了附近聞名的守山人。

他發育遲鈍,比別的孩子說話晚。那些人便在他脖子上掛了個木哨子,只要聽到哨聲響起,那就是他在的方向。

遇見陶安安的那天,山裏下了好大的雨。

父親教導他,山中下雨,樹木稀疏的地方很容易發生泥災,要多加註意附近是否有迷路的百姓。父親那日進城采購,於是他便自己穿上鬥笠蓑衣,拿著根光滑的木杖登山前去巡視。

或許那日雨勢過於滂沱,沒有人願意上山,自然也就沒什麽被困山中。

他杵著木杖繞著山腰走了一圈,最後在正午前撿到了一個紮著歪角辮的女孩。

女孩只穿著一件紅色的對襟裙,比他高了一個頭。

她沒有站在樹下避雨,而是仰頭對著敞亮的天空,臉被雨淋得紅撲撲亮閃閃,眉毛如清水沾染的墨條,兩眼好奇地看著這個小不點男孩,對他又戳又拍。

她很漂亮。恍惚間,他還以為自己碰上了爹爹說過的狐貍妖。可她沒有華麗的尾巴和鋒利的爪牙,所以他覺得女孩和自己一樣,是人類。

“你迷路了嗎?”他問女孩。

女孩搖搖頭,又點點頭,隨後看著他笑道。

“你知道孟章城怎麽去嗎?”女孩問他。

他指著雨幕中若隱若現的山外古道,楞楞回答:“等天晴後順著東邊的古道一直走就能到了。”

“遠嗎?”她又問。

他搖搖頭:“一炷香的時間就能到。”

“香?”女孩歪頭看著他,似乎有些疑惑,但並沒有多問什麽。

“你若是迷路了,就跟著我走吧。”他轉身用木杖敲了敲路面的稀泥,耳朵紅了,有些不敢多看女孩的面容。

“不用,我不去了。”女孩突然轉身坐在了一塊大石頭上,也不怕上面的雨水苔蘚弄臟衣裙,嫣然一笑道,“我叫陶安安,你叫什麽?”

他擦了把臉上的雨水,盯著自己黑黢黢的草鞋鞋尖囁嚅道:“我爹本來叫我二山,可進山的伯伯嬸嬸都叫我木哨,搞得我爹現在也這樣叫了。”

“木哨?”女孩瞪大著眼睛看著他越來越低的頭,突然笑出了聲,“好聽!”

——

那天陶安安並沒有告訴木哨自己從哪來,是誰家的姑娘。

一場雨連上了兩人手中的牽絆,卻又隨著雨停而不得不消散。

木哨原以為再也不會見到那位美麗但奇怪的女孩。卻不曾想,從那日以後,他每每巡山途經山腰,都能看見陶安安蹲在那塊石頭上朝他笑。

她好似不需要舒適的床榻和美味的餐食,以天為被以地為床的日子也能過得有滋有味。

木哨巡山,從晴空走到黑夜,從初春走到寒冬,無論風吹日曬,都能看到陶安安坐在原地發呆。

她像是一棵樹——他想。不然怎麽會有人可以一年半載待在同一個地方不挪窩呢?

但事實上,她的確是一棵樹。還是棵桃樹。

發現她妖身的過程也沒有那麽跌宕起伏。

只是因為那天暴雪飛天,木哨緊鎖著身體來到紅裙依舊的陶安安身邊,從懷裏掏出半塊涼透的魚幹遞給她。

“你吃吧。”他說,“這麽冷的天,不吃東西,會死的。”

木哨看著陶安安衣裙上積著的厚厚白雪,懷疑那是為她保暖的狐裘大衣。

“這是什麽?”

她還是瞪著那雙沒見過世面的好奇眼睛,接過冷成石頭的魚肉,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魚,我爹釣的。山下湖裏有很多。”木哨搓搓快要流出來的鼻涕,飛快地瞥了一眼陶安安。

“好吃。”陶安安張大了嘴,將整塊魚肉放進嘴裏,連帶骨刺都吞進了喉嚨,一點不剩。

“這還不算好吃呢。”

也算是每天都能見得上的熟人了,木哨忍不住自己男孩子愛誇耀的天性,嘿嘿笑道:“我聽爹說,孟章城裏每到冬天,一個叫珍滿樓的地方都會有很多冒著白煙,熱氣騰騰的魚湯!他說等我到十歲的時候,就帶我去城裏喝魚湯!”

“魚湯?”陶安安食指輕點著下巴思索道,“是好吃的東西嗎?”

木哨猛點頭:“就是用我剛剛給你吃的肉熬做的湯。雖然我沒吃過,但一定很好吃!”

陶安安看著他滿眼期待憧憬的神情,掩嘴輕笑:“我現在就能讓你吃到。”

木哨猛地一吸鼻涕,擺擺手說:“怎麽可能,這冰天雪地的。弄條魚都難,更別說做湯羹了。”

陶安安看他不相信的樣子,小聲哼氣,隨後雙手合攏揉搓,慢慢張開,手掌中赫然出現了一個舊瓷碗。

碗中湯水搖晃,白煙升騰,而湯面上漂浮的,正是方才木哨遞給她的魚幹肉。

“不就是水和魚嗎?”陶安安驕傲地揚起臉,將碗呈到目瞪口呆的木哨手中,“你嘗嘗,是什麽味兒?”

“你、你……”木哨人都嚇傻了,小腿肚直打哆嗦,半晌憋不出一句話。

“你果然是狐貍精!”他指著陶安安大喊,“你會妖術!”

“狐貍精?”陶安安皺了皺眉,“我是桃木妖。”

人與妖之間的孽緣並沒有浸染這只單純不谙世事的小妖怪。沒人告訴她不能在人類面前暴露身份,沒人告訴她人類會將她剝皮抽筋。她那一心只想讓她待在舒適圈中的樹妖父親根本沒想過她會獨自出逃。

所以她非常自然地告訴了木哨自己的妖身,只因她覺得這個男孩很可愛,像是那些停留在她枝頭上的鳥雀,令她愉悅。

“桃木妖……”木哨也被嚇得連退三步,捧著碗的手都變得不利索了。

“這只是最低階的幻術而已。”陶安安指著木哨手中的碗笑著說,“不過讓你嘗出味兒綽綽有餘了。”

木哨將信將疑地看著她,確認陶安安真的只是想讓他喝湯,沒有任何惡意後,鬼使神差地抿了一口碗中的魚湯。

湯水寡淡,魚肉腥臊。木哨只喝了一口就吐出了舌頭,臉上的褶子都擠了出來。

“好難喝。”他扇著舌頭說。

陶安安拍著腿哈哈大笑,揮揮手讓那瓷碗變成了一縷青煙飄走。

“看來魚湯也沒有你說得那樣美味嘛。”

她眨著眼睛,睫毛上落了一層細雪,看上去像天外來的仙女。

木哨摸摸臉,也開始懷疑那珍滿樓是否真如爹說得那般了。

——

從那天開始,木哨便知道了陶安安就是那傳說中的百年化形之妖。

爹說妖會吃人,要離他們遠遠的。可陶安安不但不會吃他,還會給他變吃的。

從那荒漠監兵國的珍味,到隱世執明的山鮮。只要是他聽聞過的,在書籍上看到過的,描繪給陶安安聽,她就能給他變出來。

他生在大山,長在大山。

所有人都說他一輩子都會是守山人,繼承父輩的衣缽成為虛有山神的奴仆。木哨也接受了這個命運,可陶安安的出現讓他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她也沒見過波光粼粼的大海,沒見過塵煙彌漫的大漠,但只要木哨給她繪聲繪色地描述,她就能用幻術造出想象中的景象。

他喜歡上了這個可愛的桃木妖,在她又一次為他變化出莫測幽深的星空後。木哨第一次有了走出虛有山的沖動。

他想帶著陶安安去孟章城,去喝真正的魚湯,去看真正的碧海藍天,大漠孤煙。

可那想法還未在他腦中成型,一對突然闖入山中的夫婦就打亂了一切。

那天陶安安正在聽木哨講陵光國的蛇肉羹,一個長相淳樸的男人突然登山而來,一看到陶安安就揮起了身後的鋤頭,朝她腦袋上砸去。

陶安安也不知道躲,楞楞地看著他,直至被砸得頭破血流也不吱聲。

“你幹什麽!”木哨上前去抱住男人的腿,卻被他狠狠推開。

“木哨娃子,你是不知道!這女娃是個妖啊!”男人怒目圓瞪道,“她把我家丫頭拐走了!那些采藥婆子親眼看見的!”

男人身後,一位紅腫著雙眼的婦女也哭哭啼啼地走來,一到陶安安面前就跪地痛哭,死命對著她磕頭。

“我求求你把我家丫頭還回來吧!她才五歲啊!”

木哨臉色慘白地看著陶安安,卻見她面不改色地摸了摸頭上的傷口,淡聲道:“她是你們的女兒?”

她承認了。

也是,對於一個妖來說,捕食人類精氣來修煉,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你……做了什麽?”木哨緩緩退到男人身後,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眼前的姑娘,是那與人水火不容的妖怪。

陶安安只是笑了一下,從石頭上站起來,扒開身後繁茂的草叢回頭看向他們。

“她真的是很好的孩子呢。”她笑了,是發自內心的讚揚。

她依靠“真純”的力量修煉,那五歲孩童的精氣就猶如滿漢全席,根本無法拒絕。

“丫頭!”

那婦人沖上去,撥開草叢,卻驚叫著捂住嘴。

“她只是睡著了。”陶安安無辜地說,“她跟我說找不到爹娘,讓我帶她去找。”

“可是我也不知道啊。”

她低下了頭,看上去真的很悲傷。

“我讓她在這裏睡一覺,她只是睡著了。”

婦人抖著手抱起草叢裏已經渾身冰冷僵硬的女兒,顫抖著轉過身,不要命似的朝陶安安飛撲過去。

“她殺了我們丫頭!”

婦人慘叫。

男人舉起鋤頭,再度砸上了陶安安的腦袋。

“他娘!你快去叫人!把這個妖怪給殺了!”

男人發狂大喊,婦人也咬著牙向後跑去。

可這一次,她動了。

木哨張著嘴,眼睜睜看著這對夫婦被陶安安身後長出的尖銳樹根插進了心口,無聲無息地倒下。

“我做錯了嗎?”陶安安還是那張好奇天真的面孔,歪著頭看向木哨,“我真的不知道怎麽帶他們的女兒找爹娘啊。”

木哨再怎麽也只是個八九歲的孩子,看到這樣的場面兩腿都已經被嚇軟了,哪裏還能回答陶安安的疑問。

“可是他打我,好痛。”陶安安摸著額頭上的傷口,平淡道,“他還想找人來殺我。”

“如果我死了,就再也不能跟你見面了。也沒辦法再跟你變出想要的東西了。”

陶安安看著木哨的眼睛,沒有絲毫隱瞞和戲謔。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她最真實的想法。

最單純的妖物,可也是最恐怖的妖物。

木哨不懂,他想跑。可陶安安拉住了他的手。

“我要怎麽做?”

她問他,另一只手直直指著那慘死於此的一家三口。

——

那天傍晚,虛有山的陰山面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勢沖到了九霄雲外,吞噬了肉眼可見的一切生機。

三具蜷縮的身體就在焰火的中心逐漸化為灰燼,消除了他們在世間存在的所有痕跡。

山火是世代守山人揮之不去的噩夢,也是他們畢生不願面對的災禍。

木哨跌跌撞撞地回到家時,父親已經沒了蹤影。

他倉皇洗掉手上帶血的汙漬,又重新回到山陰面尋找父親。可木哨最後看見的,卻是那高過百丈的火光吞沒了父親的背影。

父親死了。

死在他親手燃起的大火裏。

他的臉也被火焰無情地融化了,成為比妖怪還恐怖的惡鬼。

他想要保護陶安安,掩埋那一家三口到來的真相,可隨著真相一同而去的,是他的心。

木哨將自己關在空空如也的房子裏,望著父親曾睡過的炕度過了數個昏沈的日夜。

他想不明白自己接下該做點什麽。除了守山什麽也不會的孩子,那根平滑的木杖和漫山遍野的林木就是他的全部。

但現在山被燒了,人也毀了。

在無數個漫長夜空照常升起後的某天,陶安安來找他了。

她說她要去孟章城。

那個初遇時她詢問的道路,如今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木哨沒有問她原因,也沒有一同前往。只是在陶安安離開虛有山的那日來到了她習慣於蹲坐的大石頭上,看著她一步步下山的背影。

他應該是恨她的,可這個女孩帶給了他太多太多,他割舍不掉。

他只有她了。

——

陶安安來到孟章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珍滿樓。

她沿途打聽登上了那華美的酒樓,將木哨說過的那些美食都點了個遍,自然也包含那傳聞中的魚湯。

她喝過了,比那幻術催生的要不知美味多少。

原來魚湯不只是魚和水,而虛有山外也不只是人和人。

她沒有錢,付不起昂貴的餐食。

暴怒的店小二叫來了他們的少東家。

那是個溫潤如玉的公子,也是除了木哨以外,陶安安見過的唯一會對她微笑的男子。

他免除了她本該欠下的銀兩,只是為了牽起她的手一起游逛在夜晚燈火喧囂的孟章城中。

他為她購置華美舒適的衣裙,只想親吻她桃花般粉嫩的臉頰。

他說他愛她。

陶安安信了。或許她根本就不會覺得人會說假話,因為木哨從沒有騙過她。

她記得父親曾說過,樹妖一族繁衍後代的方法是交合伴侶的血液,孕育新生胚芽。

相愛的人會迎來新的生命。這也是木哨告訴她的。

所以陶安安用自己枝幹做成的手串,換來了男子的一點精學。

折枝很疼,但她忍了下來。

但令她費解的是,為什麽男人在聽到她已有身孕後,會突然對她破口大罵?

他本是天上謫仙,卻在那一刻化為無間厲鬼。

他推開了她想要觸碰的雙手,朝她的臉上砸下幾枚銀錠,讓她以後再也不要出現。

銀錠落在汙水裏,濺濕了她的紅裙子。陶安安盯著腳底那一圈小小的水面,在自己狼狽的面孔中突然看見了那被自己所殺的三張臉。

男人沒有放過她。

為了確保陶安安不會再糾纏自己,他找了幾名混跡城中的打手,說是就算小產也絕不能讓她捏住把柄。

他們對她拳打腳踢,惡語相加。可是陶安安沒有還手。

她上一次還手的代價太過於沈重,她退縮了。

——

樹妖的活動範圍其實很受限。

離開紮根的沃土,他們活不了太長的時間。

陶安安不知道這些,她只覺得自己愈發虛弱。那回到虛有山的路,一炷香的時間,硬是被她走了一整個晚上。

她回到了木哨家門前,看到了門裏那個早已不是小孩的男人,聽到了他非人般的恐怖喘息。

她什麽也沒說,只是從包裏掏出一個又一個從城中帶回的精致點心,擺在木哨家門前。這些都是他曾為她描繪過的美食,如今她為他帶回了真品。

沒人知道那晚後桃木妖又去了哪裏。

只是當翌日朝陽升起時,那虛有山裏山的山腰處,一塊碩大的巨石忽地從山坡滾落。取而代之的,是一棵纖細的桃樹。

樹幹內隱隱藏著一顆發光的珠子和一截新生的綠芽。

她不屬於這裏,卻在這裏落根,亦在這裏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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