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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三章 籠外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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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三章 籠外人(一)

——

“我叫雲鶴。謝謝你救了我。”

阿玠低下頭首,看著這個還沒白鶴半個高的男孩,羽翼輕輕攏上他被刺傷的左手。

小裴尊禮只感到疼痛不已的手腕被一汪溫暖的泉水洗過,那被父親刺過的地方居然一點點愈合,到最後只剩下一道淺淡的疤痕。

“仙……仙……”男孩小嘴翕動,不可思議地看著恢覆如初的手腕,突然眼中亮光閃過,一把抱住了大白鶴的身體,“你是仙!你不是妖!娘親說過,只要我乖乖聽爹的話,就會有漂亮的神仙來看我!娘親沒有騙我!”

被抱住的阿玠明顯僵住了,他從前並未見過如此年紀的孩子,只覺得他們脆弱如瓷紙,不敢輕舉妄動怕傷害到他。

方才躲在父親身後的小鵪鶉,此時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兩個臉蛋都紅撲撲的。

“仙鶴哥哥你等等我!我要讓娘親和妹妹都來看你!”小裴尊禮顛兒顛兒地跑向郁離塢樓閣內,兩條小短腿蹬得飛起,撲向閣門便朝裏面大喊,“娘!娘!有神仙大人來了!”

屋內又傳來女嬰驚聲的啼哭,而那門口屹立的白鶴卻並沒隨男孩而走。在他回頭跑向屋內的那一刻,阿玠便抖摟著羽翼,化作一縷清風消失在了原地。

風中傳來一聲輕嘆,是那離去白鶴的惋惜。

賀玠大概能察覺到他的悲哀是為何——那屋中產婦的氣息已然十分微弱,恐怕是時日無多了。

不一會兒,小裴尊禮便搖搖晃晃抱著繈褓回到門口,身後跟著一眾無奈的侍女喊著:“少主,快把少小姐放下”。

沒有看見仙鶴的蹤影,他十分失望地坐在階梯上,仰頭看著天公柳絮般的雲朵出神。

“可是他剛剛真的在這兒!”

男孩苦著臉和氣喘籲籲的侍女解釋道:“我沒有騙人!”

“好好好。”侍女著急抱回他手中的嬰兒,百般哄著他,“有一就有二。少主您這麽聽話懂事,神仙肯定會再來的。”

“真的嗎?”裴尊禮抱緊了懷中的嬰兒輕聲道。

侍女低著頭不吭聲,緊張地看著被自家少主抱著不松手的少小姐。

當然是真的,仙鶴從不說謊——賀玠在心裏默默回應著裴尊禮。雖然他又不是那鶴妖,但他篤定對方一定也是這樣想的。

他一定會回來找你的。

賀玠扇動著翅膀正想飛到裴尊禮身邊,想再好好看看他小時候的樣子,卻忽覺五臟六腑猛地縮緊,體內被什麽東西攪得天翻地覆,讓他頭暈目眩幾欲嘔吐。

“結束了。”

那幽幽的女聲從頭頂傳來。

這是那陶安安的聲音嗎?賀玠感到整個靈魂都被一股強大的牽引力提升至上空,目睹著腳下的陵光城越來越小,直至變成一個黑點。

什麽意思?什麽叫結束了?

賀玠受夠了這種跟他打啞謎的妖物。都殺人害命了,說話做事還如此不爽快,真是讓人惱火。

體內翻江倒海的痛感還未消失,反而隨著意識的回籠而更加清晰。

在一聲沈悶的墜落聲響起後,賀玠睜開了眼睛,發現已經回到了自己原本的身軀裏。

頭頂還是那暗無天日的穹頂,從深邃的黑暗中伸向地面的大樹根脈一條條垂下,蠕動著汲取每個被她囚於掌中的少女。

賀玠雙手握住那根插進身體裏的樹根,忍著劇痛一點點強行將它從體內拔了出來。

“嗚嗚……”

身邊響起少女微弱的嗚咽,有人醒了過來,但依舊無法逃脫桃木妖的桎梏。

那細長的樹枝仿佛吸飽了人的血液,變得光滑猙獰。

賀玠感覺腦袋像是要爆炸那般疼痛欲裂,雙目都熱到腫脹。他一手掰斷了樹根,強撐著站起來,走到身邊那幾位還有呼吸的女孩身邊,將那些根脈一一折斷。

啪啪啪。

隨著支撐她們身體的樹根斷裂,那些身體也一具具倒下,匍匐在地上。若不是後背依舊溫熱起伏,這裏簡直就是煉獄中的亂葬崗。

“住手!”

頭頂上隱隱傳來非人的怒吼,但賀玠不予理會,而是加快手上的動作,直到自己一步步來到那顆被根脈包圍保護的妖丹前。

就是這個東西,只要毀掉它,哪怕是妖王也會折損半條命。

賀玠伸出手,正想要撕裂那纏繞在妖丹上的樹根,它卻像感知到危險那般突然金光大放,滾燙的灼熱霎時燒紅了賀玠的手心,起了一層細細的水泡。

“嘶——”賀玠深吸一口氣,忍著劇痛重新貼上藤蔓,身側卻驟然降下一塊巨大的鐵球,直直砸向地面。

穹頂開始劇烈抖動,一線天光從微微張開的根系照在賀玠腳邊,他沒有時間為無辜的女孩惋惜,下意識飛身撲向一邊,躲開了那道從天而降,直沖他而來的人影。

“別……碰……別碰她……”

面容醜陋猙獰的男人拖拽著他碩大的鐵球,緩緩直起身,一步步朝著賀玠走來。

“你到底是誰!”

賀玠一邊朝著邊緣移動,一邊緊盯著男人試圖在言語上和他進行迂回。

剛剛男人是從頂部進入的,說明此時自己身處地底的可能很大,那也就意味著想從四周脫身幾乎不可能,唯一的出路只能在頭頂。

“我……不殺你。你的氣力……很多……比她們都多。安安她……需要……”

男人很艱難地吐露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本就歪曲的五官在他的用力之下愈發驚悚。

我的氣力?賀玠皺眉思索——桃木妖依靠的是年輕之人的純良之氣,只要這個人沒做過什麽壞事,正直善良,那體內的氣力就會越多。

但自己充其量也就是個十六七歲的青少年,為什麽他會說自己比這些天性淳樸真誠的少女的氣力還要多?

“你……奇怪。”男人伸出纏著臟布的手指著賀玠說道,“你,做了很久……的小孩。你的氣……很足”

“什麽亂七八糟的。”

賀玠再也沒耐心陪男人說些奇怪的句子,目光聚在一棵兩臂寬粗壯的根系上,趁男人楞神的功夫,迅速繞到後方,順著樹根就往上爬。

男人的動作較為遲緩,而爬樹是賀玠從小就擅長的絕活。當年騰間不給飯吃的時候,掏鳥蛋摘野果都靠著這一身本事,爬個粗糙的樹根還是不在話下的。

男人看到賀玠想要逃走,嘴裏發出一聲憤怒的低吼,揮動著鐵球就朝著他攀爬的樹根揮動而來。

壞了。如果讓他把這樹根砍斷了去,自己不死也要丟半條命。

賀玠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趁著男人離得還遠,手腳並用地瘋狂向上攀爬。

只要能找到通向外界的出口,自己就有辦法求救。

咚——

鐵球撞擊上了樹根,發出震人心魄的響動。賀玠死死地抱住上面的藤蔓,才穩住身形沒有掉下去。

現在要怎麽辦?賀玠手心額間都是汗水,順著掌紋流進了方才被妖丹燙傷的傷口裏,疼得他差點松了手。

自己身上沒有任何可以反抗的武器,這裏還是男人和桃木妖的老巢,怎麽看境況都相當不利。

賀玠的頑抗似乎激怒了男人,他喘著粗氣抱住樹根的底部,肌肉暴起,抱動著根脈左右搖晃,居然想生生將賀玠從上方摔下來。

根脈相連,牽一發而動全身。整片地底的脈絡都在男人手中震顫,不斷有被吸幹殆盡的女孩軟趴趴地跌倒在地,如果不快些加以救治,她們很快都會死去。

“你這麽做,陶安安會受傷的!”賀玠咬緊牙關,死抱著樹根不松手。

他不知道男人是誰,和陶安安是什麽關系,但能確定的是他相當在意那個桃木妖。這也是賀玠唯一能利用的破局點。

果不其然,這句話讓男人的動作滯緩了下來。他楞楞地看著樹根纏繞的妖丹,突然跪倒在地上,伸出手,虔誠又溫柔地將妖丹握在手中。

“安安……”

他口齒不清地呼喚著陶安安,仿佛是對枕側之人的呢喃。

妖丹並不反感他的觸碰,反而在聽到男人的呼喚後突然開始急劇震動。無數小而纖細的藤蔓自地底鉆出,萬蛇出洞,利箭脫弦般朝著正在向上攀爬的賀玠而去。

“抓不住就找幫手是吧!玩不起啊你!”賀玠崩潰地大喊,那些細小的藤蔓已經快要碰到他的腳踝,他只能使出畢生的力氣飛速向上爬去,直到在那藤蔓捆住雙腳時,抓住了穹頂上的一塊地皮。

藤蔓自上而下地用力,想要將賀玠扯下來,但他也抓著地皮不松手。二者較勁片刻,賀玠的力量終究還是敵不過吸飽了人類氣力的妖物,很快就落了下風。

站在下方的男人面無表情地擡頭看著賀玠,手中捏緊了鐵球的鎖鏈,靜待著他墜落的那一刻。

“哼哼。”被狠狠拉扯住的賀玠突然揚起了一抹得逞的笑容。等到那藤蔓將自己拽下的那一刻,緊握在手中的地皮突然塌陷,硬生生被他撕開一條裂縫。

男人方才是從穹頂之上跳下,那這裏的頂部很大可能是一層只有根脈掩蓋的薄層,只要自己能破壞掉一小部分,就能破開裏層和外界的屏障。

“救命啊!”

在被扯下來一瞬間,賀玠撕心裂肺地大聲朝著天空喊道。

最樸實無華的求救,也是最有作用的求救。

地面之上的鳥獸都被這驚天地泣鬼神的一喊嚇得四下逃走,而在不遠處,一只用小爪子提著大刀,哼哧哼哧飛來飛去的小山雀,在聽到這一聲後猛地回頭,啾啾叫著朝賀玠的方向飛去。

而那些正在虛有山中四處搜尋的衙役捕快們,也都聽到了喊叫聲,拔出佩刀紛紛疾馳而去。

男人被賀玠的做法徹底激怒了,待他摔在地面上後,便用鐵索狠狠地勒住了他的喉嚨,不許他再發出一點聲音。

“咳咳!”賀玠拼命拍打著男人粗壯的胳膊,臉都漲成了紫色。

“你們……都被他騙了……為什麽要出去……”男人斷斷續續地說,不成形的嘴巴裏唾沫橫飛,看起來竟有些著急。

“出去……會死……”

“你再不松手……咳咳!我真的就死了……”賀玠被勒得頭暈腦漲,喉嚨裏都溢出了血腥味。

“白……白峰回。”男人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和他在一起……危險。在這裏……不危險……”

他像是剛剛學會說話的幼兒,努力表達著自己的想法,卻僵硬到讓人覺得悲哀。

賀玠感到脖頸一松,立刻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難得的空氣。

“你說什麽?”賀玠捂著脖子退後到墻邊,看著緩慢擰頭的男人道,“明明是你和那陶安安綁架了這些姑娘,還有臉說這裏不危險?”

男人頓了頓,什麽話也沒說。

賀玠驀地感到心底發寒,無名的恐慌突然席卷全身。

有哪裏不對勁——他擡頭看向周圍,可並沒發現什麽顯著的異常。

“安安保護她們……她們救安安……很公平……”男人直起身,拖著鐵球一步步靠近賀玠,“你的氣,安安需要……不能走……”

救?賀玠瞳孔一震,猛地看向那閃著光亮的妖丹,總算知道了那詭異的違和來自哪裏。

一般妖物的妖丹都深藏在體內,若非強硬手段根本無法取出。

而這陶安安的妖丹卻大剌剌地暴露在外,只有一層樹根保護,怎麽看都不正常。

那桃木妖說不定,早就已經死了。

“陶安安……死了?”賀玠瞪著男人,“你殺了她?”

“不、不是我!”男人癲狂怒吼,“是白、白……”

他雙眼通紅,五官都氣急易位。

“他拋棄了安安!她肚子裏還有……還有……!”男人大喊,擡手指著身後一眾跪地的少女,“她們也一樣,都是被他害了!我在保護她們!”

賀玠沈默下來,臉上的神情也漸漸凝固。

他大概懂得男人的意思了。

陶安安在為白峰回懷上孩子後不知原因去世了。但她妖丹未損,本體桃木依舊在這裏,讓男人以為她還能活。

也許他曾試圖進城尋找那白峰回為安安報仇,可當他看到一個又一個少女慘遭白峰回坑騙後,卻選擇將那些少女拐走帶回。

他認為這是在保護她們。

“但那些和這件事無關的女孩又算什麽?”賀玠也憤怒了。

那些和白峰回沒有瓜葛的少女,包括那位為母親賣粥治病的女孩,她們又是為何淪落至此?

“因為安安需要她們……”男人揮動起鐵球,將鐵索一圈圈纏上賀玠的身體,“你也一樣,她需要你們。”

男人已經徹底喪失了理智,發瘋般地一手抓起賀玠的頭發,一手抓住一根根脈就想往他嘴裏塞。

他不懂那些煩瑣的道理和為人處世的方法。也許他一開始確實是沖著保護那些姑娘去的,用自己拙劣的手段想要將她們帶離白峰回的身邊,他不認為這是綁架囚禁,這對他來說就是救人。

可當他發現,原來少女身上攜帶的純良能讓陶安安的妖丹發光後,一切都變了。

賀玠知道了。

他以為只要找到足夠多的少女,讓妖丹吸收足夠多的氣力,陶安安就能活過來。

可是,人死哪有覆生的道理。說不定人姑娘現在都投入輪回再世為妖了。

“大哥!你冷靜點聽我說!”賀玠在他手下掙紮,企圖喚回男人的思緒。可那蠕動著的樹根已經懟在了自己嘴邊,頭皮都快要被他連根拔起。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穹頂上方的撕裂處突然傳來了一句冷淡簡短的聲音。

“開雲。”

男人脊背一涼,正要回頭,自己那只揪著賀玠頭發的手臂已經應聲被橫劈而來的劍影斬斷,隨後右腿也齊根斷開。

殘肢落地,鮮血噴湧。

未聞利劍出鞘聲,先視劍影斬如麻。來人正是伏陽宗宗主裴尊禮。

賀玠看著頭頂缺口處淡然收劍的褐發男人,一切的恐懼都在此刻化為齏粉泡沫,再多的矜持也壓不住心裏的驚濤駭浪。

“裴宗主!救我!”

他拼盡全力朝著裴尊禮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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