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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五章 桃花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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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五章 桃花籠(一)

——

雖說官袍在身,但戚大人的住所也並沒有賀玠想象中的裝潢華麗,至少在珠宮貝闕遍地的孟章完全不夠入眼。

賀玠還在打量門上掛著的撥浪鼓,就被戚大人帶進了書房,抱出了一大堆雜亂無章的紙頁,一張張呈現放在案榻上。

“我先跟你講講具體是什麽事吧。”戚大人給賀玠斟上一杯茶,沈重地嘆了口氣。

“第一起失蹤案,發生在三個月前。失蹤者是本地一位夥夫的獨女,名喚孟伶。她在失蹤前一晚告知其父親,說她出去采買些蔬果,可直到第二天傍晚都未歸家。”

“是她父親來報的案?”賀玠問。

“並不是。”戚大人搖搖頭,“這孟伶平日裏被慣壞了,偶有三五天不回家也是常事,她父親並未起疑。報案的,是她的相好。”

“相好?”賀玠翻動紙張的手一頓,“誰?”

“是我們這兒珍滿樓的少東家白峰回。他父親白常年是做美食行當出了名的富人,那孟伶的父親,就是在珍滿樓做活。”戚大人仔仔細細地跟賀玠道來。

“少東家和夥夫之女嗎?”賀玠低頭喃喃道,“這倒是不多得的佳話啊……然後呢?”

“那少東家說明明那晚和孟伶約好私會但她直到夜半也沒出現。她往日從未有過爽約的經歷,那白少爺看人遲遲未來就去附近找。可他找遍了所有孟伶會出現的地方,就是不見她的蹤影,心下一急,便來報案了。”

戚大人輕咳兩聲,繼續道:“也怪我們當時並未看重此事,草草派出幾名捕快去尋人,哪知道那丫頭真的跟人間蒸發一般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整個城裏都不見蹤跡。”

“那後面的失蹤案又是怎麽回事?”賀玠面色有些凝重地問道。

“後面的……”戚大人思慮片刻,“第二起案件發生在五天後,依舊是那白峰回報的案。這次失蹤的,是珍滿樓隔壁脂粉鋪子老板娘的小女兒阿珠。”

“也是白峰回報的案?”賀玠擡起頭,眼神中多了一絲難以置信,“該不會……”

“就是你想到那樣。”戚大人嘆氣搖頭,“你是從外面來的不清楚,那白峰回可是本地出了名的紈絝子弟,糟蹋了不少女孩子,關鍵是那小子長得儀表堂堂又讀過書,那些姑娘都是心甘情願被他騙的。”

“渣滓。”賀玠小聲嘟囔,已經打心底看不上這個少東家了。

“阿珠也是在某一晚出門後失蹤的。”戚大人用杯蓋輕刮著杯口,“據白峰回承認,也是跟他私會的原因。”

“會不會就是這個小子下的手?”賀玠皺著眉問。

戚大人搖搖頭:“你聽我說完。最奇怪的就是,從那以後,基本上每隔一兩周就會失蹤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少女,而且這些姑娘,幾乎都和白峰回有關。我們的人當時第一個懷疑的也是他,但是搜遍了那小子的住處卻什麽也沒發現。”

戚大人額間的“川”字又深了幾分:“我也經常在想,如果真的是他,他沒必要賊喊捉賊,而且那些姑娘充其量也都是他萬花叢中的綠葉,他有什麽理由綁架她們?”

“目前一共有多少姑娘失蹤了?”

“和白峰回有關的姑娘一共六個。”

“和白峰回有關?”賀玠楞住了,“大人,您的意思是,還有和他無關的姑娘?”

“是的。”戚大人嘆了口氣,“從前兩周開始,有和白峰回毫無瓜葛的女孩失蹤了。”

那這就有點奇怪了。

賀玠緊咬著舌尖,看著手上的調查統籌半晌沒有出聲。

如果失蹤的女孩都和白峰回有關,那麽直接從他入手調查是最簡單的。但是失蹤者既然出現了和他無關的,那就值得好好推敲了。

莫非這背後其實是兩起不同的案件,犯人也不是同一個?

雖然不排除這個可能。但兩起相同案件撞在一起的可能性太低了,賀玠短時間內也不能想明白。

“那戚大人您之前所說的,懷疑是妖邪作祟又是怎麽一回事?”賀玠想起之前戚大人在地牢裏說的話。

“說起這個,是因為第五個女孩失蹤的時候,有一個賣糖人的小販看到了那個拐走她的人。”戚大人壓低聲音說道。

“什麽!”賀玠驚呼,“既然都看到了犯人,為何遲遲沒有破案?”

“這就是詭異的地方。”戚大人理了理胡子,“據那個賣糖人說,他看到的兇犯是一個虎背熊腰,身材魁梧但腰背佝僂的人。他說那晚很黑,只看到那人面目極其猙獰可怕,五官都易位了,壓根兒就不像活人!”

“不是活人?”賀玠笑了一下,“難不成是山夔?”

“你還真別說,聽那賣糖人描述啊,那人比山夔還嚇人呢!”

長得比妖怪還要嚇人。

“那他究竟是人還是妖?”賀玠問。

“我們目前也正在調查,但始終沒發現端倪。”戚大人看起來眉毛都要愁掉了,指著一行筆跡說,“這是當時對白峰回做的記錄,這後面還有畫師根據賣糖人做的描述畫出的畫像。”

賀玠將那張畫紙抽出來,看著上面墨跡勾勒出的輪廓出神。

銅鈴大的雙眼,眼珠卻只有瓜子那麽大一點,宛如失去了眼皮。鼻子歪斜在左眼下方,整個嘴巴都潰爛不堪——與其說這是個人的畫像,賀玠更願意相信這是哪個纏繞在孩童身上的魘鬼。

“既然犯人特點如此顯眼,應當很快就會有人認出才是。”賀玠條理清晰。

“的確如此。”戚大人閉著眼緩緩搖頭,“可是……整個孟章城被我們翻了個底朝天,也從未有人見過這種長相的人,所以我們才會把目標轉移到妖邪作祟上。”

“如果是人,那麽犯案必定會留下痕跡。如果是妖,那麽犯案必會留下妖息。”賀玠無意識念叨著爺爺對他的教誨,突然一拍手,將桌上紙張整理成冊。

“我要先去見一見白峰回。”賀玠站起來。

“這……自然是沒有問題。”戚大人認同地點著頭,“不過我們已經盤問搜查過他多次,怕是找不出什麽了。”

“那可不一定,說不定這小子就攥著什麽籌碼呢?”賀玠哼笑了兩聲,“他一般會在哪?”

“他白天都會在珍滿樓,有時候幫他爹記賬,有時候就跟一群公子哥吃喝玩樂。”戚大人回答。

“那麽。”賀玠一撩衣袍,“就麻煩戚大人給指個路了。”

——

出了那戚大人家的門,賀玠才算是真正地欣賞了一番孟章城的繁華盛景。

沒有了桎梏的煩惱,呼出的空氣都格外香甜。

迎面走來兩個手持團扇妝容精致的姑娘,對著一身樸素著裝的賀玠上下打量了一番,隨後用扇子掩面羞澀地笑了起來。

賣糖畫的,賣紙鳶的,演雜耍的……路邊吆喝的小攤絡繹不絕,鹵煮店門前冒著的白煙香氣勾人無比。青石板的小巷裏擠滿了人,人人身上都冒著喜氣。

一個舉著糖畫金龍的男孩從賀玠身邊跑過,那金龍纖長的胡須粘在了賀玠衣袖上,他楞了楞,摘下來放進嘴裏輕抿,頓時被甜得打了個哆嗦。

“唧唧!”

熟悉的鳥鳴聲從頭頂響起。明月落在賀玠的肩頭,著急地跳來跳去。

“好啦好啦,我沒事的。”賀玠笑著戳戳鳥頭,從包袱裏摸出幹饃饃餵明月吃。

“啾!”明月別過頭,嫌棄地挪了兩步。

“吃膩了嗎?”賀玠倒是毫不在意地咬了一大口,想了想對明月說,“我們先去找落腳點,不然背著連罪這麽大個東西實在有些不方便。然後就帶你去吃好的怎麽樣?”

“啾啾!”明月聽到“好吃的”三個字,肉眼可見的興奮起來,圍著賀玠飛不停。

真是有其主人必有其寵物,兩人都對美食愛得深沈。

“反正那珍滿樓就是當地最出名的酒樓,查案吃飯兩不耽誤。”賀玠美滋滋地說道,眼光卻開始在附近搜尋可以下腳的客棧。

孟章不愧為商貿最為繁榮的國度,這城中大大小小的客棧就數不勝數。可賀玠一連找了十多家,要麽是人滿為患,要麽是價格過於高昂,反正落到最後竟然連一個合適的住處都找不到。

“該不會我們今晚只能睡大街了吧。”

喧鬧的街頭,賀玠抱著只餓得唧唧叫的山雀崩潰發問。

“年輕人,是在找住的客棧嗎?”

正當賀玠茫然無措時,一雙布滿皺紋的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賀玠低頭看去,發現是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婆婆。

“我老婆子的客棧還剩了一個房間,床榻收拾得很舒服,就是沒這些大客棧來的漂亮,破舊得很。要是你不嫌棄的話……”老婆婆邊說邊沖賀玠指著自家那棟不起眼的小樓房。

她話還沒說完,賀玠就已經激動地點起了頭:“沒事沒事,什麽大客棧小客棧,能住的地方就是好客棧!我這身子骨還不適應太奢靡的地方呢!”

老婆婆漏風的嘴巴呵呵笑著,帶著賀玠一悠一悠走進了自家連招牌都沒有的住所,從斷了把手的木櫃裏給賀玠摸出一把鑰匙。

“這是二樓走廊盡頭左邊的房間鑰匙。房費一晚二十文。”老婆婆顫巍巍地說。

一晚二十文?這個價格在孟章城這種地方幾乎等於白送了。

賀玠連連道謝地接過鑰匙,迫不及待地走上二樓找到自己的房間。

屋裏倒是沒有老婆婆說得那樣簡陋。四面整潔幹凈,床榻也舒適柔軟,唯一的缺點可能就是那扇窗戶正好面對著隔壁樓房的墻壁,看不見陽光和街景。

賀玠如釋重負地放下包袱和連罪,快活地撲到床上打了兩個滾。

“終於知道老頭子每次外出都過得什麽逍遙快活的日子了。”賀玠好一陣感慨,又在床上做了兩個挺身。

明月也在枕頭上蹦蹦跳跳,找著適合自己睡覺的地方。

“走吧明月,該去做正事了!”

賀玠並沒有忘記自己該幹的事,稍作休整後就準備前往珍滿樓。

“連罪,你就在這裏等我們回來好吧?”賀玠抱起連罪把它放在床上,甚至貼心地給蓋上了被子,“我需要出去辦點事情。”

連罪好像被折騰得有些累了,半晌沒有反應,只是在賀玠快要出門時發出了輕微的嗡鳴聲。

賀玠疑惑地回頭,看見連罪身上籠罩起一層迷霧般的紅光,而它身邊放置的一盞茶壺突然也蒙上了那層霧氣。

“嗡嗡!”連罪激動地嗡鳴兩聲,生怕賀玠聽不見。

賀玠呆滯了一瞬,反應過來這應該是合身的能力——連罪是想讓他帶著這個茶壺防身。

“謝謝連罪大哥!”賀玠忙不疊將茶壺收進了自己的口袋裏,傻傻笑著說,“還是你想得周到。”

於是賀玠就帶著一只瓷茶壺和一只山雀出了門,按照戚大人給指的方向,不消多久就找到了那傳說中的珍滿樓。

此時正是傍晚用食的時間,珍滿樓門前擠滿了客人,招呼的小二忙得滿頭大汗,不停地用帕子擦額頭,給後來的客人安排座位。

賀玠盯著那高懸在四樓頂部的巨大金字招牌,確認自己沒找錯地方後便擡腳想往裏擠。

“等等等等!這位客官!”

門口的小二連忙攔在了賀玠身前,邊擦汗邊問:“客官,本店現在客滿,要不您先到外面消遣消遣再來?”

生意這麽紅火?賀玠笑了笑道:“不,我是來找人的。”

“哦?敢問客觀找的是誰呢?”小二掃眼看著賀玠一身行頭,眼神中難掩幾絲輕蔑。

“不知道這裏的少東家白峰回是否在這裏?”賀玠倒是不在意他人對自己的看法,臉上的笑容從始至終都沒變過。

“我們少東家?”小二楞了一下,隨後搓了搓手,“我們少東家他現在正在忙呢,客官還是改天再來吧。”

言外之意,你算哪根蔥?

“很忙?”賀玠挑眉,隨後溫聲笑道,“那我還是在這兒吃吧。這會兒人多我就去外面等著,邊吃邊等應該不耽誤少東家的事兒吧?”

小二眼珠子轉了幾圈,低聲咕噥了幾句,隨後堆起笑臉做出“請”的姿勢:“那就麻煩客官在門外稍等片刻了。”

賀玠拍拍衣襟裏亂拱的明月的頭,安撫因吃不到東西而狂暴的小鳥。

“哎喲哎喲,今兒不說那麽多,你們幾個美人肯來,那本少爺肯定要拿上最好的酒來招待!”

賀玠前腳剛出門,身後就傳來一聲誇張的大喊。他回頭,正好看見那一身金絲華服的俊朗青年從樓梯上走下來,他手裏晃著的折扇更顯風流倜儻,身邊圍著三個面容姣好的少女,皆是紅著臉羞澀地笑,眼神都蒙上了迷醉。

“小二,來兩壇桂雲釀送到樓上翠軒居!”

青年沖著下面忙碌的人大喊。

這就是白峰回嗎?賀玠看著點頭哈腰的小二,心裏有了個猜測。

沒想到得來全不費功夫,想找的人直接撞到了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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