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2 ? 第 102 章

關燈
102   第 102 章

◎十二顆葡萄。◎

港城的冬天沒有雪,只有能鉆進骨頭縫的海風。林蒲桃搬回阿爺阿嬤的老屋已經兩個月了。這是一棟六十年代建成的唐樓,六層高,沒有電梯,外墻的水泥被歲月染成灰黑色,樓道裏永遠彌漫著煲湯、中藥和舊報紙混合的氣味。

但對林蒲桃而言,這是世界上最好聞的味道。

“葡萄啊,幫阿嬤去街市買半斤排骨,要前排,肉嫩。”阿嬤在廚房裏喊,手裏還拿著鍋鏟。

林蒲桃應了一聲,從客廳的舊沙發上起身。她穿著簡單的灰色衛衣和運動褲,頭發松松地紮在腦後,臉上沒有化妝,但氣色比剛回來時好了太多。

“記得去福記買,別去新開那家,他家的肉不新鮮……”阿嬤絮絮叨叨地叮囑。

“知道了。”林蒲桃穿上外套,從門邊的鐵盒裏拿了些零錢。

下樓梯時,她在三樓遇到了房東陳太。這位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正費力地拎著一袋米往上爬,林蒲桃自然地接過:“陳太,我幫您。”

“哎呀,多謝多謝。”陳太喘著氣,“葡萄真是好心,不像現在那些後生仔,見到老人家都不理睬的。”

林蒲桃笑笑,沒說話。她幫陳太把米送到五樓,再折返下樓。

街市在兩條街外,下午四點半正是最熱鬧的時候。林蒲桃在福記肉檔前排隊。前面還有三個人,她不急,就站在那裏看。攤主麻利地切肉稱重,看主婦們認真挑選食材,看旁邊魚檔的老板大聲吆喝:“石斑!新鮮的石斑!”

這樣的生活,平淡得奢侈。

“林蒲桃?是林蒲桃嗎?”

一個猶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林蒲桃回頭,看見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女人,正有些不確定地看著她。

“你是?”

“我是阿玲啊!以前住你隔壁的!”女人眼睛亮起來,“你忘啦?小時候我們還一起跳橡皮筋呢!”

林蒲桃楞了楞,突然想起了這號人。丁玲,比她小兩歲,小時候總跟在她屁股後面跑,後來她家搬走了,再沒聯系。

“阿玲。”林蒲桃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好久不見。這是你的孩子?”

“對啊,八個月了。”丁玲彎腰把嬰兒車裏吐泡泡的寶寶抱起來,“叫阿姨。”

小寶寶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林蒲桃,忽然咧嘴笑了。

林蒲桃的心軟了一下。她想起稚魚這麽大時,也是這樣,見人就笑,眼睛彎成月牙。

“真可愛。”她輕聲說。

“林小姐你現在……”丁玲猶豫了一下,“我聽街坊說,你前陣子回來了?好像還出了些事?”

街坊的傳言總是傳得飛快。林蒲桃消失五年又突然出現,還辭去了警察的工作,這些足夠在深水埗的老街坊中掀起無數猜測。有人說她去國外結婚了,有人說她執行秘密任務受傷了,也有人說更難聽的話。

“嗯,回來了。”林蒲桃簡單地說,沒有解釋。

丁玲識趣地沒再追問,只是熱情地說:“有空來我家坐坐啊!我住後面那棟樓,三樓B室。對了,你結婚了嗎?有沒有孩子?”

“……還沒有。”

“哎呀,那要抓緊啦!”丁玲笑嘻嘻地說,“不過葡萄你這麽靚,肯定很多人追的。對了,我前幾天還看到有個很帥的男人來找你呢,開黑色奔馳的,是你男朋友吧?”

林蒲桃知道她說的是顧錚。

“不是,是朋友。”她解釋,但丁玲一副“我懂”的表情。

排到她了。林蒲桃買了排骨,又買了些阿爺愛吃的豬肝,和丁玲道別後,拎著塑料袋往回走。

夕陽西下,街邊的霓虹燈開始亮起。茶餐廳的玻璃窗裏,食客們埋頭吃著碟頭飯;五金店老板在門口收拾貨品;幾個放學的中學生說笑著走過,校服裙擺在風裏飛揚。

走到樓下時,她看到了那輛黑色奔馳。

顧錚靠在車邊,今天沒穿西裝,而是簡單的黑色夾克和牛仔褲,手裏拎著兩個印著老字號logo的紙袋。他站在那裏,身高腿長,輪廓硬朗,眉骨上的疤痕在暮色中依然明顯,引得路過的人頻頻側目。

看見林蒲桃,他直起身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塑料袋:“又去買菜?”

“嗯。”林蒲桃擡頭看他,“你怎麽來了?不是說今天和勝會有事?”

“處理完了。”顧錚說,晃了晃手裏的紙袋,“路過鏞記,買了燒鵝和叉燒,給阿爺阿嬤加菜。”

林蒲桃看著他,忽然笑了:“顧先生,你一個和勝會的坐館,三天兩頭出現在深水埗的舊唐樓,幫忙買菜送飯,傳出去,你那些手下不得笑掉大牙?”

顧錚也笑了,笑容讓他臉上的疤痕柔和了些:“我不在乎。”

兩人一起上樓。狹窄的樓梯間只容一人通過,顧錚讓她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後面。走到三樓時,林蒲桃聽見陳太開門的聲音,老太太探頭看了一眼,又迅速縮回去。顯然,街坊的八卦網又開始運轉了。

果然,晚飯後阿嬤洗碗時,壓低聲音問:“蒲桃啊,這個顧先生是不是在追你?”

林蒲桃正在擦桌子,動作倏爾停住:“阿嬤,你說什麽呢。”

“我都看出來了。”阿嬤回頭,手上還沾著洗潔精泡沫,“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樣。而且他經常來,每次都不空手,對我和你阿爺也特別尊重……葡萄,你要是喜歡,阿嬤沒意見。這個顧先生雖然看起來兇,但人實在。”

林蒲桃不知該如何解釋她和顧錚之間覆雜的關系——不是戀人,但超越了普通朋友;有恩情,有愧疚,但並沒有暧昧情愫。

“我們只是朋友。”她最終說,“他幫過我很多。”

阿嬤嘆了口氣,沒再追問。

但街坊的傳言卻越傳越離譜。到十二月底時,深水埗幾乎人人都知道,那個消失了三年的林警官回來了,身邊還跟著一個很不好惹但對她特別好的男人。有人說是□□大佬,有人說是富豪保鏢,甚至有人說是從國外回來的特工。

顧錚對這些傳言渾然不覺,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

十二月底,他做了一件讓整個深水埗都轟動的事。

那天下午,一輛加長林肯停在唐樓樓下,車上下來三個穿黑西裝的男人,手裏各捧著一個大紙箱。紙箱裏是全新的家電,工人們拆箱安裝時,整棟樓的人都出來圍觀。

“顧錚,這太貴重了,我們不能收。”林蒲桃站在門口,又窘又急。

“冬天冷,阿爺阿嬤年紀大,空調要裝。”顧錚指揮工人安裝的位置,“冰箱舊了,耗電又不保鮮。洗衣機也該換了。”

“可是——”

“就當是我孝敬長輩的。”顧錚打斷她,“林蒲桃,別拒絕。”

他的眼神太認真,林蒲桃說不出拒絕的話。

安裝一直忙到晚上。工人走後,顧錚又親自調試了每件電器,確保都能正常使用。阿爺阿嬤看著嶄新的家電,既高興又不安。他們這一輩人,最怕欠人情。

“顧先生,這些要多少錢?我們……”阿爺搓著手說。

“不用錢。”顧錚說,幫阿嬤把舊冰箱裏的東西搬到新冰箱裏,“我和葡萄是過命的交情,這些不算什麽。”

這話說得重,阿爺阿嬤對視一眼,不再說話。

那天晚上顧錚留下來吃飯。阿嬤做了拿手的紅燒肉和清蒸魚,四個人圍坐在小小的餐桌旁,電視機裏播著新年特別節目。

飯後,顧錚要幫忙洗碗,被林蒲桃趕出了廚房。她站在水池邊,聽著客廳裏阿爺和顧錚聊天的聲音,阿爺在講年輕時跑船的故事,顧錚聽得很認真,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他中意你。”阿嬤走到她身邊,小聲說。

林蒲桃沒說話,只是用力擦著盤子。

“葡萄,”阿嬤的聲音很溫柔,“你還年輕,不能一直這樣下去。顧先生是個好人,如果你也喜歡……”

“阿嬤。”林蒲桃聲音有些啞,“莫講這些。”

她已經到沒有力氣去想感情,只想這樣平靜地過下去,陪著阿爺阿嬤,一天又一天。

阿嬤拍了拍她的肩,沒再說什麽。

但顧錚顯然不打算放棄。

新年夜,港城最熱鬧的夜晚。維多利亞港有煙花匯演,蘭桂坊人潮洶湧,整個城市都沈浸在辭舊迎新的氛圍中。

下午五點,顧錚又來了。

這次他沒開車,而是步行。他穿著剪裁精良的西裝,外面套著黑色大衣,手裏沒有拎任何東西,但整個人看起來很正式。

“阿爺阿嬤,今晚我想請葡萄出去吃飯。”他對開門的阿爺說,語氣鄭重。

阿爺楞了楞,然後笑了:“好啊好啊,你們年輕人是該出去走走。葡萄在房間,我去叫她。”

林蒲桃從房間出來時,看見顧錚的打扮,也楞了一下。

“你這是……?”

“我訂了餐廳。”顧錚說,耳朵尖有點紅,“在太平山頂,能看到夜景。”

林蒲桃本想拒絕,但看到阿爺阿嬤期待的眼神,又看到顧錚難得緊張的樣子,最終點了點頭:“好。等我換件衣服。”

她回房間,從衣櫃裏找出一條米白色的羊毛連衣裙——是三年前的衣服,幸好還能穿。又化了淡妝,把頭發放下來。

出門時,阿嬤往她手裏塞了個紅包:“新年快樂,玩得開心點。”

樓下停著一輛黑色賓利,司機是顧錚的貼身小弟阿虎。看見林蒲桃,阿虎恭恭敬敬地拉開後車門:“林小姐請。”

車駛向太平山。餐廳在太平山頂一家五星級酒店的頂層,三百六十度玻璃幕墻,可以俯瞰整個維多利亞港。顧錚訂的是靠窗的位置,桌上已經擺好了玫瑰和燭臺。

侍應生拉開椅子,林蒲桃坐下,看著眼前精致的餐具和窗外璀璨的夜景,忽然覺得這一切有些不真實。

“這裏……很貴吧?”她小聲問。

“值得。”顧錚說,打了個響指。

侍應生開始上菜。法式鵝肝、龍蝦湯、香煎鱈魚……顧錚顯然不太習慣這樣的場合,動作有些生硬,但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從容。

吃到主菜時,林蒲桃放下刀叉,認真地看著他:“顧錚,你今天是不是有話要說?”

顧錚的手放下刀叉,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盒子。

不是戒指盒,而是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他打開,裏面是一條項鏈。很簡潔的鉑金鏈子,吊墜是一顆水滴形的藍寶石。

“這是我母親留下的。”顧錚說,“她走得早,只留下這個。這些年我一直帶在身邊。”

林蒲桃看著那顆在燭光下熠熠發光的藍寶石,心跳開始加快。

“林蒲桃,”顧錚看著她,眼神是從未有過的認真,“我知道今天可能太突然,但我不想再等了。”

他從桌子底下拿出一束玫瑰花。不是餐廳準備的那種,而是很大一束,包裝得很用心,甚至系了蝴蝶結。

“我問了阿虎,他說追女孩要送花。”顧錚說,耳朵更紅了,“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麽花,就買了玫瑰。如果買錯了,我明天再買別的。”

林蒲桃看著那束花,又看看顧錚緊張的臉,忽然很想哭。

“顧錚……”

“你先聽我說完。”顧錚急切道,“林蒲桃,這麽多年,我保護你,最開始確實是因為梁宴聲的托付,但後來不是了。早在我自己意識到之前,就不是了。”

“我陪你找你的孩子。如果你想回警隊,我動用所有關系支持你。如果你不想當警察,我就陪你在這裏,平平凡凡地生活。林蒲桃,給我一個機會。即使你一時無法接受,也不要拒絕我。我會慢慢來,融入你的生活,讓你習慣我的存在,直到你覺得,或許我們可以試試。”

他的眼睛在燭光下亮得驚人,那道疤痕不再顯得猙獰,反而成了他臉上最真實的部分。

林蒲桃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看著顧錚,看著這個為她斷了一條腿、為她冒死闖普吉島、為她放下身段討好她阿爺阿嬤的男人,心裏五味陳雜。

感激嗎?當然。感動嗎?也有。

但愛呢?

她不知道。

她的心像一間堆滿雜物的倉庫,裏面塞滿了對梁宴聲的悼念、對迦陵的恨意、對孩子的思念、對阿爺阿嬤的愧疚,還有太多太多破碎的情緒。已經沒有空位,留給新的感情了。

“顧錚,我感恩你為我做的一切。真的。如果沒有你,我可能現在還困在島上,或者早就死了。”林蒲桃搖了搖頭,眼淚不停地流,“但是我的答案,和很多年前一樣。我無法再開始一段新的感情。不是因為你不夠好,而是因為我自己,還沒有準備好。在這樣的情況下接受你,對你不公平。”

窗外的煙花開始預演,五彩的光在夜空中炸開,照亮他的傷疤。

“我可以等。”他顫顫巍巍地說,“等到你放下,等到你覺得,可以帶著那些過去,往前走。”

林蒲桃的眼淚掉在玫瑰花瓣上:“不要等我。顧錚,你值得更好的人,一個能全心全意愛你的人。”

“可我只想要你。”顧錚固執地表明心意,“林蒲桃,從很多年前開始,我就只想要你。梁宴聲在的時候,我遠遠看著。梁宴聲走了,我替他守護你。現在我想為自己爭取一次。”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邊,單膝蹲下——不是求婚,而是一個平等的仰視姿勢。

“給我一個機會。哪怕只是讓我陪在你身邊,像現在這樣。不要推開我,好嗎?”

餐廳裏其他客人都看了過來。侍應生們竊竊私語,有人認出了顧錚——和勝會的坐館在頂級餐廳單膝跪地,這消息明天能上八卦雜志頭條。

林蒲桃看著顧錚眼裏的懇求,只好很輕很輕地抱了他一下。

是一個朋友式的短暫擁抱。

但在顧錚與她貼近的瞬間,她在他耳邊說:

“抱歉。”

顧錚整個人僵住了。他慢慢直起身,看著林蒲桃含淚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後露出一個苦澀的笑。

“我明白了。”他用力握拳,“但我會繼續等。林蒲桃,你可以拒絕我一百次,我還是會問第一百零一次。”

他坐回座位,招手叫侍應生結賬。整個過程舉止得體,但林蒲桃看見他握信用卡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離開餐廳時,外面已經人山人海。新年倒計時即將開始,維多利亞港邊擠滿了等待煙花的人群。顧錚護著林蒲桃穿過人潮,阿虎開著車在路邊等。

上車前,林蒲桃回頭看了一眼。

不遠處的人群中,她似乎看見了一雙熟悉的瑞鳳眼,在人群中一閃而過。

是錯覺吧。她想。迦陵怎麽可能在這裏。

她搖搖頭,坐進車裏。

賓利駛入車流,朝著深水埗的方向開去。

而就在他們剛才站的位置不遠處,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緩緩搖下車窗。

吉姆坐在駕駛座,臉色鐵青。後座上,迦陵靠在那裏,指尖夾著一支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晦暗不清。

“老大,”吉姆咬牙切齒,“就這麽放她走?那個顧錚都抱她了!我們現在就去——”

“吉姆。”迦陵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退下。”

“可是……”

“維猜,”迦陵對副駕駛的維猜說,“掉頭。回酒店。”

維猜沒有任何猶豫:“是。”

吉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大!我們忍了這麽久!專程跑來港城,就為了在人群裏看她一眼?現在她就在那裏,顧錚那瘸子就在那裏,我們一槍就能——”

“吉姆。”迦陵打斷他,“孩子們鬧著要吃港城的蛋撻,你去買。要泰昌餅家的,他們喜歡。”

吉姆張了張嘴,最終狠狠地捶了一下方向盤:“……是。”

“等等。”

吉姆回頭。

迦陵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街道,看著那些相擁等待新年的人群,道:“再買些葡萄。”

“葡萄?”吉姆楞住。

“要新鮮的。”

“……是。”

車駛向半島酒店。迦陵回到頂層套房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客廳裏,兩個孩子正在看動畫片,很吵,但很開心。

看見迦陵回來,稚魚先跑過來:“爸爸!蛋撻呢?”

“吉姆叔叔去買了。”迦陵彎腰抱起女兒,親了親她的額頭,“困不困?”

“不困!要等新年!”稚魚摟住他的脖子,“爸爸,新年會有禮物嗎?”

“有。”

“媽媽會回來嗎?”

這個問題讓客廳裏的氣氛瞬間凝固了。維猜低下頭假裝整理玩具,爆鯊轉過身看向窗外。

迦陵沈默了幾秒,然後說:“媽媽在很遠的地方。但爸爸保證,總有一天,我們會見到她。”

“總有一天是哪一天?”穆夏追問,男孩的眼睛裏有著超越年齡的認真。

“……等你們再長大一點。”迦陵說,把兒子也抱起來,“等爸爸處理好一些事情。”

吉姆在十一點半回來了,手裏提著兩個大紙袋。一袋是蛋撻,還溫熱著;另一袋是葡萄,紫黑色的,每一顆都飽滿圓潤。

迦陵把蛋撻分給孩子們,自己拿著那袋葡萄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景璀璨如星河。再過二十分鐘,新年鐘聲就會敲響,煙花會照亮整個海灣。

他點燃一支煙,但沒抽,只是看著煙灰一點點變長。

他已經很久沒抽煙了,今天破例。

他想起三年前的新年夜,林蒲桃還懷著孕,坐在他身邊,手放在微隆的小腹上,看著電視裏的新年節目,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以為時間能改變一切,以為有了孩子,有了這三年朝夕相處的日夜,總能在那顆心裏占據一點位置。

可他錯了。

她走了。走得決絕,連回頭看一眼都沒有。

而今天,他親眼看見她對另一個男人說“抱歉”——那個詞從她嘴裏說出來時,他甚至荒謬地感到一絲安慰。

迦陵碾滅煙頭,拿出手機。屏幕上是偷拍的照片——在深水埗街市,林蒲桃站在肉檔前排隊的樣子。她穿著灰色衛衣,頭發紮成馬尾,側臉在夕陽下顯得柔和,皮膚還是那樣白,笑的時候像茉莉花,聽她說話仿佛也有香氣傳遞過來。

手機震動,維猜發來加密消息:【已確認,林蒲桃辭職後未與任何警方部門接觸。目前生活規律,每日陪伴祖父母,偶爾與顧錚見面,但無親密舉動。老大,需要進一步監控嗎?】

迦陵回覆:【保持遠距離監控。】

【是。另外,T國那邊來消息,幾個老家夥對您近期行事頗有微詞,認為我們放棄了太多生意。】

迦陵冷笑。【告訴那些老不死的,不想吃槍子的話最好安分點。】

【明白。】

放下手機,迦陵看向客廳。孩子們已經吃完了蛋撻,正纏著吉姆講故事。吉姆地拿著繪本,用他那吊兒郎當的聲音讀著童話。

遠處傳來鐘聲。

新年到了。

第一聲鐘響時,迦陵拿起那袋葡萄,塞入第一顆。

傳說新年鐘聲敲響時吃十二顆葡萄,代表十二個月的願望都會實現。

鐘聲第二響。

他吃下第二顆葡萄,心裏默念。

……

第十二聲鐘響在夜空回蕩。

迦陵吃下最後一顆葡萄,自嘲一笑。

這個願望,他已經許了太多次,多得連神明都該聽膩了。

窗外,煙花炸開,照亮整個維多利亞港。

看著窗外璀璨的夜空,心裏那個願望依然在無聲地重覆,像永不停止的鐘擺:

林蒲桃。

林蒲桃。

林蒲桃。

……

一遍,又一遍。

這就是他的十二顆葡萄。

這就是他的十二個願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