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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第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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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第 101 章

◎他留不住最想留的人。◎

曼城的雨季還沒有完全過去。

清晨七點,湄南河上的水汽裹挾著香料市場的氣味,從敞開的落地窗漫入頂層公寓。

迦陵站在窗前,手裏端著一杯黑咖啡,視線落在河面上那些早起的貨船和長尾船上。

他回到曼城已經三周了。

兩架直升機在混亂尚未平息時就降落在私人海灘,吉姆抱著還在抽泣的稚魚,爆鯊拎著掙紮的穆夏,十分鐘內完成登機升空。飛行途中更換了一次飛機,最終在黎明前抵達這座位於湄南河畔的頂層安全屋。

國際刑警和港城警方的聯合通緝令在四十八小時後發布,但缺乏實質性證據。迦陵這個名字在東南亞的陰影裏盤踞太深,牽涉的利益網太大,大到連官方力量都要權衡再三才敢真正動手。

“先生。”維猜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恭敬而克制,“港城那邊的線報。”

迦陵沒有回頭,只是擡起左手。一份加密平板被輕輕放在他掌心。

屏幕上是簡潔的情報摘要:

【林蒲桃已蘇醒,健康狀況穩定】【返回港城警署覆職,參與至少兩起案件偵破】

【顧錚腿傷覆發,目前隱匿治療中】【國際刑警聯合專案組仍在運作,但進展緩慢】……

最後一行小字讓迦陵的眉頭一蹙:

【林蒲桃於昨日提交辭職申請】

辭職?

這個動作超出他的預期。按照他對林蒲桃的了解,那個倔強到骨子裏的女人應該會咬緊牙關重回崗位,用工作麻痹痛苦,用破案證明價值,就像五年前她回到港城那樣,像所有受過創傷的警察那樣。

可她選擇了離開。

為什麽?

“原因?”迦陵開口,聲音因為晨起而有些沙啞。

“公開理由是陪伴年邁的祖父母。但我們的內線說,她在辭職前見了顧錚,可能得到了某些建議。”

迦陵的手指在平板邊緣敲了敲。顧錚。那個瘸了一條腿還敢闖他地盤的男人,那個用一記手刀帶走林蒲桃的男人,那個在鬥獸場給林蒲桃押註的男人。

有些債,遲早要還。

“繼續監控,但不要驚動。”迦陵把平板遞回去。

港城警方現在像受驚的刺猬,稍微刺激就會縮成團。

“是。”維猜點頭,正要繼續匯報其他事務,“哇!”一聲童哭從走廊盡頭到門口。

迦陵和維猜同時轉身。

穿著海豚睡衣的稚魚光著腳沖進書房,小臉哭得通紅,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她手裏攥著一條紅繩,但繩子的另一端被後面追來的穆夏緊緊抓住。

“爸爸!”稚魚撲到迦陵腿邊,“哥哥搶我的紅繩!這是我的!我的!”

穆夏也沖過來,男孩的眼睛同樣通紅,但倔強地抿著嘴,那是迦陵再熟悉不過的神態,林蒲桃生氣或委屈時就會這樣抿唇。

“是我的!”穆夏聲音嘶啞,“媽媽給我的!你的是藍色的!這條是紅色的!”

“你胡說!媽媽給我的就是紅色的!”

“你那條丟了!是你自己弄丟的!”

“我沒有!”

兩個孩子吵成一團,小手還在爭奪那根細細的紅繩。迦陵低頭看著,有那麽一瞬間,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和梁宴聲也這樣爭搶過父親從瑞士帶回的一塊懷表。那時母親還在,會溫柔地拉開他們,說“兄弟倆要相親相愛”。

“夠了。”迦陵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兩個孩子同時僵住,抽噎著看向父親。

迦陵彎腰,從他們緊握的小手裏抽出那根紅繩。繩子已經很舊了,紅色褪成暗紅,邊緣起毛,但編織的結依然完好——是查龍寺外那個老僧人親手編的平安繩,林蒲桃蹲在寺廟石階上,一個一個為他們戴在手腕上。

那天陽光很好,她低頭系繩時,皮膚上白色的絨毛都閃閃發光。

“這是穆夏的。”迦陵說,語氣平靜,“稚魚,你那條是藍色的,上面有一顆小珠子,記得嗎?”

稚魚楞了楞,小嘴一扁:“可是……可是我的不見了……昨天晚上就不見了……”

迦陵看向兒子:“所以你搶妹妹的?”

穆夏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半晌才悶聲說:“我的也不見了,早上醒來就沒有了……這是媽媽留的……唯一留的……”

最後幾個字說得很輕,但迦陵聽出了裏面的恐慌。

三歲的孩子或許還不能完全理解“離開”的含義,但他們能感覺到“不見了”。媽媽不見了,紅繩不見了,那個曾經會幫他們守著城堡、會笨拙地學做輔食、會溫柔地替他們拂去濕發的女人,不見了。

迦陵沈默了幾秒,然後蹲下身,視線與孩子們平齊。

“穆夏,還給妹妹。”他說,語氣難得溫和,“爸爸幫你找你的那條。”

穆夏的嘴唇顫抖著,眼睛裏蓄滿淚水,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倔強地搖頭:“找不到……我找過了……哪裏都找不到……”

“那就再找一次。”迦陵伸手,輕輕抹掉兒子臉上的淚,“爸爸陪你找。”

他站起身,對維猜說:“去查監控,昨晚到今天早上,孩子們房間和活動區域的監控全部調出來。”

維猜立刻點頭:“是。”

“還有,”迦陵補充,“聯系普吉島那邊,問當時照顧孩子的保姆,有沒有人記得紅繩的具體樣式,或者有沒有備用的。”

這話一出,旁邊的吉姆先忍不住了:“老大,為了根破繩子,不至於吧?咱們現在還沒完全穩住,返回普吉島風險太大——”

“我沒說要去。”迦陵打斷他,眼神冷下來,“只是問有沒有備用。”

“問到了又怎樣?讓人送過來?還是咱們派人去取?”吉姆的聲調提高了些,“老大,不是我說,自從梁沅沅走後,您在這兩個孩子身上花的精力是不是太多了點?兩根破繩子而已,丟了就丟了,重新買一百條都行——”

“吉姆。”維猜及時提醒,“少說兩句。”

“我說錯了嗎?”吉姆轉身,似乎是憋了好長一口氣,今天要不吐不快,“當初在普吉島,要不是您心軟,放走梁沅沅,現在哪來這麽多麻煩?爆鯊那一槍明明可以打中顧錚,順便讓梁沅沅吃點苦頭,看她還敢不敢跑——可您呢?說了句‘別傷她’,結果呢?人跑了,咱們還得像喪家犬一樣連夜撤離!”

書房裏的空氣驟然凍結。

維猜的臉色變了,爆鯊的手按上了腰間的槍柄,連兩個孩子都感覺到氣氛不對,怯生生地躲到迦陵腿後。

迦陵慢慢地轉過身,面對吉姆。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睛裏有一種東西,讓吉姆瞬間縮成鵪鶉——上次他差點被丟進鯊魚池,老大也是這個眼神。

“說完了?”迦陵並未在孩子面前立即動怒。

吉姆張了張嘴,最終低下頭:“……對不起,老大。我失言了。”

迦陵看了他很久,久到維猜覺得吉姆可能要挨槍子了,迦陵才移開視線。

“爆鯊。”

“在。”

“你覺得吉姆說得對嗎?”迦陵問,目光落在窗外渾濁的河面上,“那天在普吉島,如果你開槍,能打中顧錚嗎?”

爆鯊沈默兩秒,誠實地回答:“能。距離七十五米,風速三級,目標移動速度中等。我有九成把握擊中他的右肩,讓他失去行動能力。”

“那為什麽不開槍?”

“因為您說‘別傷她’。”爆鯊說,“而顧錚當時和太太貼得太近,流彈或跳彈可能傷到她。”

迦陵點點頭,又問:“如果我現在讓你去普吉島,找回穆夏的紅繩,你能做到嗎?”

這次爆鯊回答得更快:“能。需要三到五天時間偵察、潛入、取回。如果繩子確實遺落在別墅區,成功率八成以上。”

“如果吉姆不願意去,你去嗎?”

“去。”爆鯊沒有任何猶豫,“為先生和小少爺做事,是我的職責。”

這話一出,吉姆立刻炸了:“餵!我啥時候說不去了?爆鯊你少在這兒裝忠誠!為小少爺服務,上刀山下火海都行,一根破繩子算什麽!”

維猜終於忍不住扶額:“那你就別這麽多廢話。”

吉姆瞪了維猜一眼,但沒再反駁,只是梗著脖子對迦陵說:“老大,我去。給我三天時間,保證把繩子找回來。”

“不用了。”他淡淡道,“維猜,你派人去。吉姆和爆鯊留在這裏,孩子們的安全更重要。”

維猜松了口氣:“是,我馬上安排。”

“等等。”迦陵叫住他,“除了繩子,再讓人查查,林蒲桃在普吉島期間,還留下過什麽東西。衣服、首飾、日用品……”

維猜怔住:“先生,您的意思是……”

“孩子們需要。”迦陵簡單地說,轉身蹲下,把還在抽噎的穆夏抱起來,“他們想媽媽,而媽媽留下的東西太少了。能找到多少,就帶回來多少。”

穆夏把小臉埋進父親頸窩,稚魚也靠過來,小手抓住迦陵的褲腿。迦陵單手抱起女兒,兩個小小的身體依偎在他懷裏。

這個在東南亞地下世界令人聞風喪膽的迦陵,那個用槍和血建立帝國的老大,此刻只是一個抱著兩個哭泣孩子的疲憊父親。

“都出去吧。”迦陵說,聲音放得很輕,“讓孩子再睡會兒。”

三人無聲退出書房。

-

紅繩在第三天下午被送到曼谷。

裝在密封袋裏,邊緣有些磨損,但確實是穆夏的那條——維猜派去的人不僅找回了繩子,還從別墅垃圾處理系統中找到了被保姆誤扔的稚魚的藍繩。原來那晚孩子們玩得太累,洗澡時把紅繩摘下來放在洗漱臺,第二天保姆打掃時,以為是無用的舊繩子,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繩子找回來了,孩子們重新戴上,總算破涕為笑。

但迦陵看著那兩根細細的彩繩,心裏某個地方卻像被鉤住了。

他想起林蒲桃蹲在寺廟石階上的樣子,想起她低頭時脖頸彎出的脆弱弧度,想起她系好繩子後,吻了吻孩子們的額頭,低聲說“要平安長大”。

那時候她在想什麽?是真的希望孩子們平安,還是……

“先生。”維猜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港城那邊有新的消息。”

“說。”

“林蒲桃的辭職手續已經辦完。她搬回了祖父母家,目前沒有找工作,似乎在休息。”

“休息。”迦陵重覆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她這輩子最不會的就是休息。”

“還有……”維猜頓了頓,“顧錚的腿傷恢覆得不錯,已經開始覆健。但他沒有回和勝會,而是在林蒲桃祖父母家附近租了公寓,似乎在保護她。”

迦陵的眼神冷了。

保護她?從他手裏保護她?

“先生,”維猜小心地問,“我們需要做些什麽嗎?顧錚的存在始終是個隱患——”

“不用。”迦陵打斷他,轉身走向落地窗,“讓他保護。我倒要看看,他能保護到什麽程度。”

窗外,曼城的夜幕正在降臨。湄南河兩岸的燈光漸次亮起,游船開始穿梭,遠處大皇宮的金頂在夕陽餘暉中閃著最後的光。

這座城市繁華、擁擠、混亂,像他經營多年的帝國——表面光鮮,內裏腐朽。他在這裏有數不清的產業、人手、關系網,可以輕易讓一個人消失,也可以輕易讓一個人活得很好。

但他留不住最想留的人。

林蒲桃走了。帶著對他的恨,帶著對孩子的思念,帶著滿身傷痕,回到了她來的地方。

而他,梁仲閔,得到了什麽?

兩個會哭著要媽媽的孩子,一根褪色的紅繩,還有心裏那個永遠填不滿的空洞。

“維猜。”迦陵忽然開口。

“在。”

“準備一下。”他的語氣就像在討論晚餐吃什麽,“回港城一趟。”

維猜楞住了。

就連一直守在門邊的爆鯊都擡起頭,向來沒什麽表情的臉上閃過一絲詫異。

只有吉姆直接喊了出來:“老大!你瘋了?!去港城?現在去港城不是自投羅網嗎?國際刑警的通緝令還掛著,港城警方恨不得生吞了你,梁沅沅剛回去,顧錚那瘸子也在那兒等著,你去幹什麽?送人頭嗎?”

迦陵轉過身,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臉隱在陰影裏,只有眼睛灼然。

“我去看看。”他說,“看看她怎麽休息,看看顧錚怎麽保護,看看我放走的兔子,在沒有籠子的地方,活得開不開心。”

“可是——”

“維猜。”迦陵不再看吉姆,“能安排嗎?”

維猜深吸一口氣,大腦飛速運轉——航線、身份偽裝、安全屋、接應人手、應急預案……風險極大,但不是完全不可能。以迦陵在東南亞經營多年的網絡,偷渡進港城並不難,難的是如何確保安全、如何不被發現、如何在必要時全身而退。

“能。”維猜最終說,聲音堅定,“給我一周時間準備。但先生,我必須說,這趟行程風險系數至少是A級。一旦暴露,我們可能無法像在東南亞那樣輕易脫身。”

“我知道。“他走到書桌前,拿起那根裝在密封袋裏的紅繩,“所以才要去。”

“有些東西,”他低聲說,不知是對維猜說,還是對自己說,“只能親眼看到,也只有親眼看到。”

【作者有話說】

完結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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