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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假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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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假兩難

門口傳來的刷卡聲吵醒了我,我睜開眼,房間漆黑,我感到口幹舌燥,像是在沙漠中行走了三天三夜一般。

推門的聲音傳來,緊接著,跟著展開的門一起,地面上也展開了一道橙黃色的光柱,光柱裏是一個黑影。

“陳灼?”

原來是盛寒回來了。

“我在。”我扯著幹澀的喉嚨發出了一點聲音。

光柱收攏然後消失,緊接著門廳的燈亮了起來。

“怎麽不開燈啊?”她問。

“剛才睡著了。”我從沙發上起身,光腳踩在了地毯上,腳旁是一雙搭配正裝的嶄新皮鞋。

“有吃東西嗎?”

“中午吃了幾口,”我的嗓子好痛,“你呢?有吃東西嗎?”

“簡單吃了一點。”

按照姑姑堅信不疑的某種“風俗”,在長達一個小時的遺體告別儀式之後,還需要在飯店裏宴請來參加喪禮的賓客。

我感到這個流程毫無必要,“我媽和我爸又吃不到。”

姑姑楞在原地,思考了許久,“本來也不是給他們吃的呀,人家來上一趟,又給了禮金,連頓飯都不給吃嗎?”

“那不收禮金不就好了。”

“不行不行,”姑姑連聲否決,“這禮金啊,說白了就是你爸爸媽媽這麽多年裏送出去的錢。”

人情往來,禮金交換,場面和臉面。

我討厭這些虛假的東西,可是我爸爸媽媽的生活,似乎就是構建在這些虛假的東西之上。

死亡在死亡降臨的時刻就已經完成,喪禮卻更像是一個人生命的某一種延續。

見我許久不說話,姑姑握了握我的手,“灼灼啊,你要知道,喪禮都是辦給活人看的。”

姑姑傷感於自己弟弟的英年早逝,但與此同時,又有著極其豁達的生死觀。

她不覺得死亡諱莫如深,也不覺得老天多麽不公平,帶走了自己正值盛年的弟弟。她很快就接受了人各有命,然後把“給活人看的”喪禮張羅得井井有條。

姑姑還請來了一位算命先生,根據爸爸媽媽的生辰八字計算了種種黃道吉日。

姑姑在我看來是一個很矛盾的人。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相信人死如燈滅,但跟在她身邊跑前跑後的過程中,我自己竟然開始動搖,我開始認為,死亡是另一種開始,而喪禮也好,葬禮也好,是我們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必要儀式。

只是,這個黃道吉日恰逢工作日。

大家都很趕時間,中午的餐飯,與其說是宴會,不如說是工作餐。

菜飛速上齊,大家吃完以後便成群結隊地自行離開了。還不到下午一點鐘,宴會廳裏的人就已經走完了。

我路過一桌桌殘羹冷炙,走出餐廳,坐上了姑姑和姑父的車。姑父開車,姑姑坐在副駕駛,我坐在後排。

導航終點是酒店的地址,手機裏時不時會傳出甜膩做作的,夾著嗓子說話的女人才能發出的語音導航聲。

“也不知道醫院那邊怎麽樣了。”姑姑看著擋風玻璃說。

我不知道她是在跟姑父交談,還是在跟我說,又或者她的話語在出發前根本就沒有想好目的地,就只是因為嘴巴這不靠譜的家夥,一不小心把她心裏的憂慮變成了聲音而已。

我沒有接話,轉頭看著窗外。

“沒問題的,你放心。我聽醫院的人說啊,盛寒在滬城是很難掛到號的婦產科大夫,是主任醫師還是什麽,人家專門就是做產科急救這一塊的。”姑父說話的時候,背景裏摻雜著甜膩做作的夾著聲音說話的女人播報語音導航的聲音。

“這小姑娘不得了,”姑姑笑了笑,“別看細胳膊細腿,弱不禁風的,力氣倒是不小,孕婦多大的體重啊,小姑娘上來就給扶得穩穩的。”

車停進了酒店的停車道裏。

“姑姑,姑父,我先上去了。”我把手搭在了車門上。

“好,去吧去吧。”

我推開門,下了車,目不轉睛地路過電梯門口的金魚缸,站進電梯,上到了酒店房間。

風已經停了,烏雲還聚在頭頂,房間冷冷清清,一切都沒有溫度。

我從冰箱裏拿了一小瓶酒和一罐氣泡飲料,坐在沙發上,俯身在茶幾前,把酒和氣泡飲料兌在了一只玻璃杯裏。

氣泡升騰,發出細密的爆裂聲,玻璃杯壁凝聚起模糊的水霧。

我擡起杯子喝了幾口,金酒的清新味道灌滿了口腔。

我放下杯子,呆坐在沙發上,看著漆黑的電視屏幕映照出的自己的影子。

我的嘴裏湧起了水果蛋糕的甜膩味道,耳邊響動著推幣機嘩啦啦掉出硬幣的聲音。燃燒的蠟燭孤零零地站在蛋糕上,一滴滴淌下蠟淚。

盛寒脫下外套,用衣架掛了起來。

喉嚨很幹,我從沙發上站起身,光腳踩著地毯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水,擰開瓶蓋,擡起瓶子,站在冰箱前喝下了整整半瓶水。喉嚨從幹澀變成了疼痛。

“你還好嗎?”盛寒走到了我身旁。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跟盛寒變成了這樣的關系。

你好嗎?你沒事吧?

只要我突然陷入沈思,突然不說話,或者是在浴室裏呆了太久,她就會來這樣問我。

我也會用同樣的方式來問候她。

我們時刻體察著對方的心情,並且溫柔體貼地獻上問候。

我們在用盡全力給對方提供一種安全感。一種,雖然世界在一點點崩壞,但是至少我們還有彼此可以仰仗的安全感。

“我沒事。殯儀館那邊也安排好了,明天一早火化,中午之前能送去墓地安葬。”我說著,走到沙發前,彎下腰,拎起皮鞋,放去了門口,“你呢?醫院那邊還順利嗎?”

盛寒拆了一雙一次性拖鞋,擺在了我腳邊。

“順利,母子平安,雖然有些波折,但好在結果不差。”

“今天要是沒有你在,那個女人的孩子就會死,是不是?”

盛寒直起身,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咧了咧嘴角,踩上拖鞋,走回到了沙發前。

“陳灼,”盛寒打開了房間的壁燈,“你在生我氣。”

突如其來的亮光有些刺眼,我瞇了瞇眼睛,“沒有啊,我有什麽立場生你的氣?”

“我不是故意要丟下你的,”盛寒說,“當時的情況非常不樂觀。”

“是嗎?”我笑了笑,兩年前也是如此嗎?

盛寒皺了皺眉,“熊恬今天要是死在了現場,你會更難受。”

“盛寒,我不會因為你做了你應該做的事情而生氣。”

“那你在生什麽氣啊?”盛寒的聲音裏帶著被逼到墻角的憤怒,“這次該我問你了,陳灼,你這樣問我,又是希望我怎麽回答你呢?你是希望我承認是我救了你父親和那個女人的孩子嗎?還是你希望我否認這一點?”

“在你看來我就是這種人嗎?在你看來,我就是希望一個無辜的生命因為可笑的大人死去的那種人嗎?”

“你不是。”盛寒說。

“你難道不覺得這是虛假的兩難嗎?是離開去做醫生該做的事情,還是留下來陪我,這根本就是虛假的兩難。”

“虛假的兩難?現場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我有選擇嗎?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氣什麽啊?陳灼。”

“我氣你丟下我!”我怒聲道。

盛寒楞在了原地,壓制著內心的怒火,繼續跟我解釋,“我沒有要故意丟下你,現場的情況有多危險你不是也看到了嗎?”

“我氣的就是這個!”我從沙發上起身,“熊恬需要你,我就不需要你了嗎?你當我是什麽?你的玩具嗎?想玩就玩,想丟下就丟下?”

“那你要我怎麽做?看著熊恬死在告別廳裏嗎?”

“我沒讓你那麽做!”

“那你究竟是要我怎麽做?!”

“當年,”我低下頭,叉起腰,笑了笑,“我媽讓你離開我的時候,你是不是也覺得自己跟今天一樣沒有選擇?”

“陳……”

“又或者,”我擡高聲音打斷了盛寒,“你是不是早就想離開我了?只是我媽恰好給了你一個理由而已?”

“陳灼。”盛寒眉頭緊鎖,眼睛裏透著疲憊和憤怒,“你在胡說什麽?”

我冷笑了一聲,走進房間,拍上了門。

我靠在門上,看著窗外的燈火,看著反射著城市燈火的漆黑河面,突然冷靜了下來。

從盛寒離開那一刻開始,圍繞在我身邊的那種失落、憤怒和恐懼疊加在一起的情緒突然變得明晰。我氣的根本也不是盛寒,我氣的是我自己對盛寒抱有了期待,這樣的期待讓我感到失落、不安,也讓我感到憤怒。

這是我很久都沒有過的與她人產生牽絆的情緒,這樣的情緒,因為陌生,也讓我感到恐懼萬分。

我轉過身,嘩地拉開了門。

盛寒仍舊站在剛才的位置,聽到聲音,滿眼通紅地望向了我。

看到她通紅的眼睛,我的眼角也變得潮濕。

“盛寒。”我走向她,張開了手臂。

盛寒擡起手臂,抱緊了我,把頭埋在我的肩上,吸了吸鼻子。

“對不起,對不起……”盛寒一邊哭一遍說。

“不用跟我說對不起,”我說,“你沒做錯任何事情,是我在無理取鬧。”

“對不起,對不起……”

盛寒仍舊一遍遍地說著對不起。

她的一句句對不起,跟鹹濕的眼淚混合在一起,揉捏成了一枚枚釘子,刺痛著我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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