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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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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沈淪

“隨著註意力逐漸穩定,你可能會註意到腦海中自然浮現的各種念頭。這完全正常……”

我盤著腿,坐在瑜伽教室裏,閉著眼睛,聽著從教室前方傳來的一個悠揚的女聲。

“現在,嘗試將每一個升起的念頭,都看作天空中飄過的雲朵。”

重新回到鹿川已經兩個月,我的生活節奏也固定了下來。工作日往返於醫院和家之間,周末的大多數時間都是與陳老師度過。

有一個周五的晚上,我早下班,邀請陳老師來小公寓裏吃飯。

陳老師端著酒杯,看著我把用鹽和黑胡椒腌漬過的兩個三文魚中段放進滾燙的煎鍋裏。

“陳老師現在您在哪任職?”我問。

“在市教育局,”陳老師說,“仔細算算,我離開一線教學崗位也已經12年了,現在還會一口一個陳老師叫我的人,已經屈指可數了。”

陳老師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裏透著失落。

“陳老師。”我轉頭看著陳老師,一臉認真。

“嗯?”陳老師困惑地看向我。

“陳老師,陳老師。”

陳老師被我逗笑,她擡起手摸了摸我的頭,“調皮。”

油脂豐富的三文魚中段,在滾燙的煎鍋裏慢慢滲出油脂,我把兩整瓣蒜扔了進去。

“你還記得你高二的時候,”陳老師看著煎鍋,“高三年級有兩個女孩子,因為在寢室的不當行為,被全校通報批評的事情嗎?”

聽到陳老師提起這件事情,我微微一怔,“記得。”

“人生的很多事情啊,都難以預料,”陳老師擡起杯子喝了一小口酒。

“怎麽了?”我問。

“她們倆,其中一個後來考去了山北,另一個就在鹿川本地的大學讀書。那個留在鹿川的孩子,聽家裏安排,嫁給了咱們當地一戶有錢人家,今年都已經生了二胎了。”

我驚訝地挑了挑眉。我離開鹿川,也離開了從前所有的關系網絡,唯一會偶爾見面的人,就只有寧寬一個人,她不出意外地讀了公安大學,她父親在執行任務時遇到不幸,她為了能繼承父親的警號,從海港調動來了滬城,從事的仍舊是緝毒工作。

“她今天找到我,問能不能把她大女兒轉到市重點小學去。你記得嗎,當年她戴著黑框眼鏡,現在不戴眼鏡了,頭發也留長了,人非常漂亮。”

我無法把她與一個母親的身份聯系在一起,一時間有些震驚,“那她……她現在過得好嗎?”

“很好啊,她可是過著這座城市裏百分之八十的人都羨慕的生活。”

“您呢?”

“我什麽?”

“您覺得這座城市裏有多少人在羨慕您的生活。”

陳老師勾起嘴角笑了笑,“大概沒有人想過我這樣的生活。”

我困惑地皺了皺眉,“您為什麽這樣說?”

“我的煩惱啊,遠大於我的幸福。”陳老師的聲音裏透著無奈。

我看著陳老師,等待她繼續往下說。

但陳老師擡起杯子喝了一口酒,看著煎鍋裏金黃的三文魚。

“陳老師,您的煩惱大於幸福,是因為幸福太小,還是煩惱太大呢?”

“都有哦。”

“那就只好做一百件幸福的事情,然後再消滅一百件煩惱了!讓煩惱跟乳腺結節一起消失掉才好。”

陳老師笑著摸了摸我的頭。

“對了,陳老師,去了山北的那位學姐怎麽樣了?”

“她當年不是學藝術的嘛,我聽說她自己創業,開了設計公司。”

“這樣啊。”我翻動著煎鍋裏的魚肉。

“有的雲朵形狀清晰,一個具體的憂慮,有的模糊,或許是一種莫名的情緒。你的角色,就是那片廣闊、寧靜的天空,只是看著雲朵來來去去。當發現自己在跟著某朵“雲”走,陷入故事或情緒時,輕輕對自己說:哦,這是一個妄念。”

妄念。

聽到“妄念”這兩個字,陳老師的面龐,浮現在了雲朵上。

“然後,像雲朵自然飄過一樣,讓這個念頭自然離開,不拉住它,不分析它,也不責備自己為何會有這個念頭。天空從不評判雲朵……”

陳老師並非對我的感情生活毫不關心。

陳老師喜歡花,對插花更是興致滿滿。

陳老師還帶我一起去過一位插花老師的工作室。老師找來鮮花,一邊插花一邊講解。陳老師在旁邊,跟老師有問有答。

我對花和插花的藝術一無所知,我只是感受到了某一種我已知的美。

陳老師讓我住的小公寓鮮花不斷。

我看著陳老師在客廳的餐桌旁,伸著修長的指尖,仔細擺弄著花草,我的心常常會被陳老師周身散發出來的“美”所打動。

“好看嗎?”陳老師插好了花,總會問上這樣一句。

“啊,好看。”我說。

“很敷衍哦。”陳老師說。

“哪有?是真的很好看。”

陳老師笑了笑,左右看了看,擡起修長的手,彎腰調整著花的位置,“你有談過男朋友嗎?”

“怎麽突然這麽問?”

“想知道啊,所以問了。”

“陳老師真是直接。”

“直接點不好嗎?”

“沒談過。”我說。

陳老師輕輕挑挑眉,點了點頭,手裏擺弄著一朵尚未綻開的花骨朵。

“是沒遇到喜歡的嗎?”陳老師問。

“您這是要給我相親嗎?”

“你有需要的話,我倒是也可以幫你物色物色。”

“不需要。”我說。

“不要拒絕得太早。”陳老師笑著說。

“是真的不需要。”

陳老師笑著看向了我。

“如果某個念頭反覆出現,像一片粘著的雲,我們可以帶著好奇心,而非敵意,輕輕地問它兩個問題:這個想法,100%真實嗎?在靜默中感受一下,這個念頭是堅固的事實,還是只是眾多可能性中的一種解讀?”

我對陳老師的妄念,100%真實。

而陳老師看向我時,帶著超出母親對女兒情感,帶著超出老師對學生的情感,這樣的可能性才是我的一種解讀。

“我緊緊抓住這個念頭,它給我帶來的是內心的平靜,還是更多的紛擾和痛苦?覺察身體的感覺,緊繃還是放松?”

我的妄念每天都折磨著我,為我帶來了巨大的煩惱和渺小的幸福。

“不需要立刻找到答案。只是提出這個問題,就像在渾濁的水中放入一顆明礬,讓水自然澄清。現在,將全部註意力從頭腦的思緒中撤離。將它像一束柔和的光,照向你的身體感覺……”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件快遞,是陳老師新買的投影儀。

“投影儀我早就想買了,看這個眼睛會舒服很多。”陳老師打開投影儀的盒子,“跟盛寒一起看電影的幸福大於我獨自看電影的幸福,所以我把它買到了你的公寓,跟老師一起看電影,好不好?”

我的嘴巴除了“好”字,根本發不出來別的聲音。

我們坐在黑暗裏,一束亮光在陳老師身邊流淌。

陳老師對電影的喜好是兩個極端,她喜歡看電鋸驚魂也喜歡看浪漫的法國電影。

在每一個浪漫的法國電影裏,我偷偷轉過頭看著陳老師被屏幕亮光照亮的面龐,我的心都會驟然變得潮濕而柔軟,如果不是躲藏在黑暗中,我的臉龐上對陳老師帶著羞愧的渴望就會昭然若揭。

“帶著從當下獲得的一絲寧靜,再回看那個曾困擾你的念頭。嘗試像一位智慧的朋友那樣,用一種更開闊、更靈活的視角擁抱它:這件事,真的定義了我的一切嗎?還是它只是我漫長人生畫卷中的一小筆?”

陳老師定義了我的一切。

沒有陳老師,我甚至無法成為盛寒。我的人生畫卷很難稱得上漫長,但已經經歷了三次新生。

第一次是作為新生兒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第二次是從盛男改名成為盛寒,第三次是考入滬城某大學的八年制臨床醫學博士培養項目裏。

我人生中的兩次新生,都與陳老師息息相關。

我無法輕易將陳老師定義為我人生畫卷中的一小筆,她幾乎是我人生畫卷的全部內容。

“從這個經歷中,我有沒有可能發現一絲學習的意義,或是一次內心成長的機會?不強迫自己立刻相信新的視角,只是允許這個更廣闊的可能性存在。”

除了陳老師,我想我此生都無法愛上別人。或者說,我投射在其他人身上的愛,都失去了深刻的意涵。它們就只是一種平庸的愛而已,就只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平庸的渴望而已。

我不是沒有被人渴望過。我也利用那樣的渴望建造了一些在轉瞬之間就會消失的感情。

可越是靠近那樣的感情,我就越發感受到人類的膚淺。

人類會因為孤獨而互相靠近,因為寒冷而擁抱在一起互相取暖,可這一切都是皮毛,這一切都是淺嘗輒止,一切都是無事生非。

沒有人能理解我所經歷的痛苦,我的無助,還有我每個夜晚近乎絕望的哭泣聲。

只有陳老師,陳老師不僅看到了我的痛苦,也擁抱著我的痛苦,還盡自己所能免除我的痛苦。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愛,會比陳老師對我的愛更加高尚,更加深刻。

也沒有人任何一種愛,能夠定義我與陳老師之間的一切。

“最後,感受一下你整個人的狀態。比起冥想開始前,是否多了一份內在的空間感?少了一些與念頭的糾纏感?記住這個感覺。這意味著,你已為投入真實世界的行動準備了更好的狀態——不是被妄念驅動的盲目反應,而是源於內心平靜與清明的有意識行動。”

其實,只要是跟陳老師在一起,在同一個空間和時間的維度裏,這件事情就已經讓我感到幸福。

我們一起買菜、做飯,散步,插花,看電視劇,看電影。只要是跟陳老師一起做的事情,在我看來,都像是某種“親密接觸”。

或許這樣的“間接親密接觸”,在我與陳老師之間,甚至大於那些直接的,赤裸裸的,甚至帶著某種攻擊欲望的“直接親密接觸”。

“現在,慢慢開始活動你的手指和腳趾。感受能量在身體裏流動。當你準備好了,可以緩緩睜開眼睛。”

我睜開眼睛,從瑜伽墊上起身。

晚上回到小公寓,一進門就看到陳老師剛插好的鮮花時,我意識到自己已經藥石無醫。

那些被妄念驅動的“盲目反應”,在未來的每一天,都會變成我的清醒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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