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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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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

有一個周末,我跟陳老師在公園裏散步。

曾經雜草叢生的河岸,現如今已經被修葺一新,就連草木也跟著被重新規劃,小樹整齊地站立兩岸,灌木被修剪成綠色方塊,蔓延望去,除了冰封的河流以外,皆是人造的痕跡。

我們止步在河岸前,看著面前凍成一面鏡子的河面。

河的對岸,有父母帶著小孩,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冰面。

我們嘴裏吐著白色的霧氣,感受著陽光照在身上的暖意。

“真舒服啊。”陳老師閉著眼睛,臉龐沐浴在陽光裏。

我看著陳老師的側臉,幾乎出了神。

陳老師突然睜開眼,我沒來得及收回的視線四處亂撞。

“咱們走吧。”陳老師說。

“嗯。”

一顆遮天蔽日的大樹進入我們的視野當中,已經落光葉子的黑色樹冠在湛藍的天空中四處蔓延。

我記得這棵樹。

第一次在“我的家”裏過年時,為了不與老家來拜年的人相見,奶奶讓我躲在屋裏等著客人離去後再出來。我又難過又生氣,穿好衣服,以要去同學家寫作業為由離開了家。

流著淚走在冷風裏的時候,我在這棵樹下遇到了同樣從家裏跑出來的陳老師。

或許我與陳老師之間的故事,大概就是從這棵樹開始的吧。

我站在原地,仰著頭,望著遮天蔽日的樹冠。

“陳老師。”我的嘴巴裏冒出白氣。

“嗯?”陳老師看著我。

“陳老師,您還記得這棵樹嗎?”我仰著頭問。

陳老師擡起頭,看了看這棵樹,又看了看仰著頭的我。

“當然。”她說。

我從樹冠上收回視線,看向了她。

“那年過年,我在這裏遇到了一個小哭包。”陳老師笑著說。

我咧嘴笑了笑,走到這棵樹前,擡起手,撫摸著這棵樹的樹皮。

樹皮堅硬而寒冷。但我卻感受到了一種大概能被描述為“包容”的感情。

“陳老師,給我拍張照吧。”

“好,你想怎麽拍?”

我張開手臂,抱住了這棵樹,“這樣。”

“好。”陳老師拿出手機,按下了快門,“拍好了。”

“這麽快?”

“嗯。”

我走向陳老師,拿過她的手機,看著屏幕上的照片。

“冬天沒有顏色,不大好看,我們等春天再來拍一張吧。”陳老師說。

“好。”

我把手縮回了衣兜裏,看了看頭頂的樹,繼續往前走。

“冬至馬上要到了。”陳老師說。

“冬至日是北半球晝最短,夜最長的一天。”我說。

“盛寒,你要不要跟我共度北半球最長的夜晚。”陳老師突然說。

“啊?”我驚訝地轉過頭,看著她。

陳老師笑了笑,“我預定了溫泉度假酒店,我們一起去泡湯怎麽樣?”

“泡……溫泉?”

“是啊,郊區新開業的酒店,房間裏就有私湯,不必去公共湯池,我們剛好可以一起去試試。”

“這聽起來像是李亮叔叔跟您兩個人一起的行程。”

“才不是呢,”陳老師笑出了聲。

我們沈默地在河岸邊前行。我的大腦,一邊在憧憬與陳老師在同一個湯池的場景,一邊在飛速運轉尋找一個拒絕陳老師的理由。

“那就這樣決定了,你記得提前請好假。”

我飛速運轉的大腦沒能想出拒絕陳老師的理由。

或者說,任何能有效拒絕陳老師的理由我都說不出口。

我既沒有辦法坦誠地對陳老師說出自己對她的覆雜感情,也沒有辦法坦誠地跟陳老師說自己想要與她保持在一個不會讓一切失控的距離。

總之就是無法做到坦誠。無法做到坦誠的人,活該要過這種別別扭扭的雙面人生。

2017年的冬至日,恰逢周五。

晚上下了班,我回家背起已經在前一天整理好的行李背包,下了樓。

陳老師站在車旁,示意我上駕駛位。

“今天開會開了一天,腰有點酸,你來開吧,好不好?”

我點點頭,坐進了駕駛位。

天色早就已經黑了,離開了燈火通明的城市,遠郊的道路靜謐而狹窄。

半個小時以後,車開上了一條漫長而筆直的林間道路。樹木高聳入雲,遠光燈照著空無一人的道路。

“在這種路上,車速要放慢一些,盛寒。”陳老師說。

我壓低了車速。

“晚上視線不好,突然出現人或者動物,速度太快會很危險。”

幾分鐘後,在導航提示下左拐,然後便遠遠地看見了道路盡頭的溫泉度假酒店。

推開車門,溪水流淌的叮鈴聲灌滿了耳朵。

我穿著平底鞋,背著書包,陳老師則是踩著高跟鞋,手裏拎著一只看上去有些沈的行李包。

我們一前一後走進了電梯。

電梯上行到六樓,厚重而柔軟的地毯吸走了陳老師的高跟鞋踩在上面的嗒嗒聲。

房間有一個日式客廳,客廳的中間擺著茶臺。

一個半露天的私湯與客廳相連,湯池很寬敞,有一張雙人床那麽大。窗外,我們的腳下是幽深的被黑暗籠罩的山谷,極目遠眺,能看到燈火通明的鹿川的夜晚。

“房間還不錯。”陳老師如此評價。

套房只有一間臥室,臥室裏擺著兩張單人床。說真的,看到這兩張單人床的時候,我從頭到腳都松了口氣。

放下行李,我們去餐廳一起吃晚飯。日式的菜肴口味清淡,陳老師吃得心滿意足。

而我的腦子裏想著房間裏的半露天湯池,吃什麽都覺得索然無味。

我並不是對陳老師有什麽歹念,我只是無法坦然跟陳老師一起坐進湯池裏。

從吃完飯回到房間開始,我就幾乎是在下意識地躲避陳老師的視線。

陳老師對泡湯活動無比期待,一進門就催我去洗澡,準備泡湯。

我說我需要回覆幾封郵件,請陳老師先去洗。

我坐在臥室的窗前,聽到隔壁的淋浴聲,幾乎已經快要匍匐在地上。

我並不寄希望於我與陳老師之間能發生什麽,我百分之一百確定,陳老師根本不會接受這樣的我和我的肆意妄為。

可是一靠近陳老師,我的皮膚就會變得滾燙。

我開始後悔自己到底為什麽要信馬由韁地讓事情發展到如今的地步,我不懂自己為什麽要給自己設下一個個自我折磨的陷阱。

浴室的水聲停了下來,我立刻坐起身,對著電腦屏幕假裝忙碌。

推拉門的聲音傳來,陳老師從浴室走去了客廳,止步在冰箱前,拉開冰箱,仔細看著裏面的飲料和酒。

“盛寒,你要不要喝清酒。”陳老師擡高聲音問我。

“啊,”我擡頭,隔著半拉著的臥室門,望向陳老師的方向,“想嘗嘗,但喝不了太多。”

“我給你倒一小杯。”

“好,謝謝老師。”

“忙完就快點來泡湯哦。”陳老師一邊催促我,一邊穿過淋浴間走去了湯池。

“知道啦。”

“啊,舒服。”陳老師的聲音傳來。

事已至此,我根本就無處可逃。

我抱著赴死的決心,拍上電腦屏幕,脫了衣服,穿過客廳走去了淋浴間。

值得慶幸的是,淋浴間的與湯池之間隔了一堵墻,正在淋浴的我,不會被已經坐在湯池裏的陳老師看到。

我拉開蓮蓬頭,這是剛才陳老師使用過的水溫,意識到這一點時,我整個人已經快要昏厥。

我飛速洗過澡,穿上浴袍,拉開冰箱,拿出一瓶冰冷的水,咕咚咕咚喝下半瓶。

冰冷的水從喉嚨滑進肚子裏,我整個人冷靜了許多。

我平靜地拉開了湯池的門。

陳老師面對我坐在冒著熱氣的湯池裏,看到我進來,轉過頭看向了我的方向。

“盛寒,快進來。”她說。

聽到陳老師的聲音,我真的想原地翻過矮墻,垂直跳進山谷裏,逃回我陰暗潮濕且逼仄的角落裏,當一只無法坦然說出喜歡,寧願把自己放在這樣進退兩難的夾縫裏的陰溝老鼠。

我硬著頭皮,背對著陳老師,假裝一切正常地脫下浴袍,隨手扔在一旁,然後扶著湯池的邊緣,跨進了溫暖的湯池裏。

我面對陳老師坐在湯池靠近窗戶的一邊,燈光昏暗,我不小心碰觸到了陳老師的皮膚。

“不好意思。”我下意識地道歉。

隔著氤氳的水霧和昏暗的光線,陳老師露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我靠在池邊,為了不去看陳老師,我只好擡起頭,看著屋頂的玻璃窗。

冬天的夜空星星不多,但是每一顆都格外明亮。

陳老師跟著我一起擡起視線,看了一會兒屋頂。

“要不要坐過來,”陳老師說,“這邊能看到外面。”“哦,好。”我順從地用幾乎是僵硬的姿勢坐到了陳老師身邊。

我們的皮膚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從這個角度看出去,沒有房間搶眼的燈光,有的只是陷入夜色的山谷,潺潺的流水聲從遠處傳來,讓人感到無比平靜。

我閉上了雙眼,感受著這一絲幾乎是能救我於水火當中的平靜。

陳老師沒有說話,我們就這樣靜靜地坐在湯池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老師從湯池裏起身的聲音傳來。

我下意識地睜開眼睛,只看到陳老師站在窗邊,喝著陶杯裏的清酒。

看著陳老師的背影,那種像個青春期小孩一樣,被失去控制的欲-望所掌控的軀殼,開始從我身上褪去,我開始被一種“美”深深地吸引。

這種“美”,或許沒有豐富的膠原蛋白所支撐,但確實一種專屬於陳老師的美。

這種“美”,很接近陳老師在專心擺弄著花草的時候,所散發出來的那種美。

這種“美”,不會被年齡稀釋,只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越發濃稠。

“盛寒。”

“啊,我在,陳老師。”聽到陳老師叫我的名字,我無措地回過神來。

陳老師側過頭,勾起嘴角笑了笑,然後便又轉過身,繼續垂著眼睛,看向了山谷。

陳老師仿佛在說,我知道你在看我。盛寒,我知道你在看我。

我紅著臉,低下了頭,看著氤氳著霧氣的水面。

“這酒很好喝。”陳老師的聲音傳來。

“啊。哦。”

“過來嘗嘗吧。”陳老師說。

“好。”我從湯池裏起身,溫暖的水珠嘩啦啦地從我身上墜落。

我看著臺子上的酒杯,走向了陳老師的背影。

我拿起冰冷的酒杯,把一整杯酒灌進了喉嚨裏。

“慢點兒。”陳老師笑著說。

“好喝。”我說,“很柔順。”

“跟在餐廳喝的相比呢?”

“這個好喝。這個更好入口。”其實我什麽都沒喝出來。

“嗯。”

我的視線在三個點之間定向移動,不敢偏離分毫,第一個點是酒杯,第二個點是陳老師的眼睛,第三個點是窗外漆黑的山谷。

“你怎麽看起來……”陳老師看著我,“有些不自在。”

“啊,沒有。沒有不自在。”我看著窗外,矢口否認。

“在窗邊會冷嗎?”陳老師問。

“不會。”

“真舒服啊。”陳老師擡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老師的腰還酸嗎?”

“啊,”陳老師把手插在腰間,活動了活動,“已經不酸了。”

我看著漆黑的山谷,點了點頭。

“盛寒,你還記得這裏嗎?”

“嗯?”我把視線從山谷移動到陳老師的眼睛裏,不敢偏離分毫。

“這裏。”陳老師垂下了視線。

我無路可退,看向了陳老師視線的盡頭。

那裏有一道疤痕。

那道疤痕在我的記憶當中是粉色的。

“你要摸一摸嗎?”陳老師曾經這樣問我。

“當年的盛寒,現在已經是能在別人身體上劃出這樣切口的婦產科大夫了。”陳老師感嘆。

陳老師大概是跟我想起了同樣的事情。

我的心變得潮濕而柔軟,我想要流淚。

我被某種熱烈的渴望所掌控,彎下腰,擡起手,指尖摩挲過陳老師的疤痕。

陳老師的身體微微抖動了一下。

我的指尖停留在疤痕前,有些無措。我知道有什麽事情正在發生,也有什麽事情即將發生。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做好了準備。

我擡起頭,望向陳老師的眼睛。

陳老師的眼睛裏寫滿包容,潮濕的空氣讓她的眼睛閃著星星一般的亮光。

陳老師勾起嘴角笑了笑,擡起手,摸了摸我的頭。

“很癢。”她笑著說。

我知道什麽都不會發生了。

“你再泡一會兒吧,我要出去了。”

陳老師說著,轉身,取下浴袍穿在身上,拉開門,走出了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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