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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淡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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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淡適中

初中部的期末考試已經結束,陳老師也早早就進入了寒假。

“終於能在家好好陪著陳灼了。”陳老師如是說。

或許是因為心疼女兒的緣故,陳老師的媽媽雖然不在陳老師家常住了,但仍舊會去陳老師家做好中午飯,下午共同育兒,直到李亮下午下班回到家才會離開。

我之前每周會去陳老師家吃兩頓午餐,是因為陳老師那兩天要臨近中午才下課,我與她同路去她家裏吃,如果陳老師提前下了課,我並不會下了課以後獨自前去。

陳老師放了寒假,特別叮囑我說可以每天中午都來家裏吃飯。

我以想要集中精力覆習期末考試為理由,拒絕了她的好意。

不是因為不喜歡見到李亮,而是因為我的食欲,確實因為期末考試臨近,壓力變大而同時變得極為匱乏。

我每天只能吃得下很少量的食物,如果用當代的語言來形容,那我吃的大概叫“生命體征維持餐”。

我的身體當然也會感到饑餓,但客觀存在於這個世界的“食物”與我大腦所產生的“食欲”之間的聯系,總會在我感受到壓力,並且想要保持專註的時候斷開。

“如果我想上醫學院,應該選文科還是理科啊?”那天在陳老師家吃完飯,在回學校的路上,我問陳老師。

“盛寒也想學醫啊。”陳老師感嘆道。

“嗯。想學。”我知道陳老師為什麽用了“也”,在她認為的我的世界裏,正在吃螃蟹的人是李亮,而我吃螃蟹這件事情,是對李亮的模仿。

“是什麽讓你改變了想法?”陳老師問。

“啊?”我沒聽懂陳老師的問題。

“你上初一的時候,不是說自己未來想當警察嗎?這麽快就忘了?”

“警察啊,”我撓撓頭,“早就忘了。”

“那你要好好努力了,”陳老師說,“學醫要選理科才行。”

在我讀高中的時代,文科和理科被認為需要截然不同的大腦。

因為是基於生理結構的判斷,所以自然帶有非常強烈的性別偏見——

女生腦子不好,但是勤奮,可以選需要大量背誦的文科,文科是靠勤能補拙的學科。

男生腦子聰明,但是貪玩,更應該選需要理解就能答對題目的理科,更能發揮優勢。

老師說,如果物理能學懂就選理科,不能就選文科。

我完全被夾在了中間。

物理對我來說並不困難,地理更是我的強勢科目,但我的化學和歷史成績卻表現平平。

跟那些早早就決定了未來要選文科和理科的同學截然不同,我無法立刻在文科和理科當中做出完全符合“大腦發育規律”的選擇。

我仍舊記得期中考試以後,化學老師走到我身邊,對著我滿分一百分,卻只考了七十分的試卷,說:“我覺得你的化學,還沒入門。”

我聽了簡直想直接從三樓跳下去,真的,半個學期,整整半個學期,我知道自己分數不高,但萬沒想到自己會得到化學老師“還沒入門”的評價,這簡直是一種侮辱。

這個評價讓我耿耿於懷,以至於產生了自己是不是應該選擇文科的想法。

但讀了文科,就意味著我無法讀醫學院,這是我更不想承擔的結果。

於是,為了能在期末考出“入門級”的化學成績,我著實在化學這個學科上下了一番苦功。

甚至放棄了去看小說的時間,也沒有時間去思考什麽“性-取向”,但在一些瞬間,突然想到自己暗自認為鄭楠學姐與我背負相同命運這件事情,我仍舊會尷尬地發抖。

期末考試臨近,時間安排出爐。化學是在第二天下午考,上午要考數學和歷史。

這簡直是我的受難日。

數學是我的強項,歷史和化學都是我想要獲得可以拿來雪恥的分數的學科。

前一天晚上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睡著,早上七點半,我揉著眼睛走進了考場,一進考場就聞到了一股辣條味。

我迅速看向了辣條味的源頭,果然看到了寧寬。

考試的座次是按照期中考試的成績排列的,寧寬坐在教室左上角的位置,是這間考場成績最好的人。寧寬在數學考試前喜歡吃辣,特別是辣條,不知道為什麽,這可能是她獲得高分的秘訣吧。

我瞇起眼,跟寧寬交換過視線,然後低頭看著貼在桌上的考號,走向了教室的右下角。

我是這間考場成績最落後的人,沒有人會想要扭頭抄寫我寫在試卷上的答案,真是遺憾。

我的旁邊還坐著一個跟我同班的同學,她幾乎是我們班最努力的人,上早讀的時候讀單詞的聲音最大也最投入,一個厚厚的錯題本攤開在她的桌上,她低頭盯著上面的內容,沒留意到走過她的身邊。

監考老師拿著試卷走進了考場,皺了皺眉。

“什麽味道?”他自言自語地說。

當然是辣條的味道,何必問這種蠢問題呢。

我的視線掠過一個個肩膀和人頭,看向了坐在第一排角落裏嘴巴沾了一圈辣油的寧寬,面對老師的疑問,她旁若無人地伸出舌頭,舔了一圈自己的嘴唇。

老師低頭在桌上刷刷刷地在試卷上摩擦,整齊地試卷像是孔雀開屏了一樣整齊散開。數好的試卷被放在第一排同學的桌上,然後便像海浪一般向後傳開。

我拿過了前排同學遞給我的最後一張試卷。

“還沒打鈴,先別動筆。”另一位監考老師說。

我翻過試卷,看著最後一道大題,老師在課上講過類似的題目,但這道題與老師講的並不完全相同,細小的改動讓這道題目的難度驟然升高。

我把題目讀了一遍又一遍,仍舊毫無頭緒。

鈴聲響起。

“開始答題。”老師宣布。

我拿起筆,開始答卷。這份試卷並不簡單,我做好了要跳過耗時的難題的計劃,決定放慢速度,把簡單的題目全部答對。

進程過半,遇到了一道畫圖題,我拿出準備好的圓規,開始做題。

圓規的尖端被紮進圓心,擰動圓規的頂部,一個完美的半圓被躍然紙上。

我放下圓規,拿起直尺,比著畫了幾條線。

再次拿起圓規,想要以另一個圓心畫弧線的時候,皮肉被入侵的感受傳來,我驚訝地攤開了手掌,一道鮮紅的血痕藏在被劃開成鋸齒狀的表皮裏。

我註視著掌心的血痕,痛覺遲鈍地傳遞進了大腦,沒有更多的血要流出來,傷口很淺。

我看著圓規的尖端,那個尖端無比鋒利,能輕易劃開我的皮膚,但不在自己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我把鋒利的尖端紮進圓心,旋轉著圓規的頂部。

掌心的疼痛很微弱,但一直存在著,我的大腦飛速運轉,答完題,竟然還剩下半個多小時才交卷。

我看向了最後一道大題,又讀了一遍題目。

原本混沌的思路在此刻突然變得清晰,我甚至不知道為什麽剛才我認為這道題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

我飛速在驗算紙上推導著題目的結果,然後在交卷前的最後十分鐘,把驗算過程謄抄到了試卷上。

鈴聲響起,老師收走試卷,大家愁眉苦臉地抱怨著這次數學考試的艱難。

我坐在座位上,攤開手掌,掌心細長的傷口用痛覺昭示著它的存在。

我伸展手指,傷口因為張力被撐開,淺淺的傷口一眼就能看到底。

我拿起直尺,橫在傷口旁,這道傷口竟然有2.2厘米那麽長。

直到下午化學考試結束,這道傷口因為掌心的張合和握筆發力寫字時的動作,仍舊會傳來持續的疼痛。

晚上八點鐘,我早早回寢室,躺上了床。

最艱難的歷史和化學已經考完,我的神經暫且放松了下來。

我的幾位室友在進入期末考試覆習期間以後,突然奮發圖強了起來,總是會在自習室裏呆到十一點才會回宿舍。

寢室裏安靜無人,我在黑暗中睜著眼,看著穿透窗戶照在天花板上的微弱亮光。

我想起了陳老師的高跟鞋,想起了她因為用力踩在臺階上而變得突出的跟腱。

我閉上眼,陳老師的毛巾上的味道湧進了我的鼻腔。

有人說,那種介於“恐懼”和“性-欲”之間的東西,就叫做“激情”。

我想,從這個難以啟齒的夜晚開始,直到我生命的終結,陳老師所占有的,就是我全部的“激情”。

更具體一點,“激情”大概就是火中取栗,大概就是飛蛾撲火,如此種種,在毀滅與欲望之間的東西。

我恐懼著自己的大腦裏正在對陳老師做的事情,但與此同時,我身體的裏所燃燒著的那種陌生的,讓我的皮膚滾燙的東西,又令我無比著迷,令我想要沈醉其中。

我感到自己罪無可恕,我骯臟,畸形,游離於這個世界的主流價值觀之外,我雌雄莫辨,我不是一個男人,卻想象著一個男人可以對陳老師做的事情。

黎明的光亮穿過窗戶和薄薄的窗簾照進寢室的時候,這所有的醜陋都褪去了形狀。

我跳下床,在流淌著冷水的水龍頭前洗漱。

掌心的疼痛已經消失,只剩下一道紅色的痕跡。

最後一天的考試結束,我們回到教室,把擺在走廊的桌子推回教室裏。

桌腿摩擦著水泥地面,發出刺啦刺啦的尖叫聲。

我坐在桌前,看著寧寬的背影。

我不知道我腦海裏那些骯臟的想象,是否也曾經出現在她的腦海裏。如果曾經出現過,那麽承載她想象的那個人又是誰,是樓下跟鄭楠學姐同班的那個馬尾辮學姐嗎?

正如我對陳老師的想象一樣,這個世界上有沒有人會用同樣的方式想象我呢?

再次見到陳老師,已經考試成績出具以後的寒假,那天下午陳老師的媽媽要去銀行辦事,早早就走了。

我到陳老師家的時候,她正在給陳灼做下午飯,是介於午飯和晚飯之間的輔食。

“你化學老師這次怎麽評價你的分數?”陳老師一邊攪動著番茄湯,一邊問。

第二天考的數學和化學,我拿到了意料之外的好成績,年級總排名也因此躍升到了前五十位。

“她就像是完全忘記了期中考試之後對我的評價,”我抱著手臂,站在陳老師旁邊,看著漸漸煮沸的番茄湯,“就只是說,進步很大,讓我保持。”

陳老師笑出了聲,放下湯勺,拿出了一捆掛面。

“你要不要吃?”陳老師問。

“什麽?陳灼的掛面嗎?”

“對啊。”

“不了。”我搖了搖頭,“都沒放鹽。”

“啊,對對對。”陳老師放下手裏的掛面,拉開了櫥櫃,“確實是忘放鹽了。”

“老師這是第一次給陳灼做小面條嗎?”

“沒有啊,從寒假開始就是我在給陳灼做小面條了。”

“不會一直沒放鹽吧……”

陳老師想了想,說:“大概是吧,我沒有放鹽的印象了。”

“天啊。”

“怎麽了?”陳老師轉過身,擡起手,彈了一下我的腦門,“你因為不願意吃沒放鹽的小面條,現在不想當我的孩子了嗎?”

聽到陳老師這麽說,我頓時漲紅了臉。

“沒有。”我低聲否認。

陳老師把小半勺鹽撒進了鍋裏,若有所思地嘟囔,“這樣應該夠了吧。”

陳老師放下鹽罐,拿起湯勺,攪拌均勻之後,用湯勺舀起,遠遠地吹了吹,然後舉著勺子轉向了我。

“嘗嘗鹹淡。”陳老師盯著我的嘴巴說。

我的毛衣刺癢著我的脖子。

“很燙。”我低頭看著冒著煙氣的勺子。

“張嘴,已經不燙了。”

聽到陳老師的命令,我張開了嘴,盛著熱湯的勺子輕輕碰到我的嘴唇,浸泡了我的牙齒,流淌過我的舌尖,然後滑進了我的喉嚨。

“鹹淡合適嗎?”陳老師閃爍著期待的眼睛,看著我。

“合適。”我說,“鹹淡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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