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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他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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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他自由了

李碩遠站在背光的陰影裏,他就那麽安靜地註視著離自己只有幾步之遙的謝學霖,目光在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上緩緩描摹。

清晨稀薄的光線勾勒出謝學霖清晰的輪廓,李碩遠那雙天生帶笑的眼眸裏盛滿了悲戚的溫柔,像是要用盡最後的氣力,將眼前人的每一分模樣,每一寸神情,都牢牢刻進即將永墮黑暗的靈魂深處。

謝學霖回望著他。那雙向來冷靜理智的眼眸裏同樣流露出太多覆雜難懂的情緒,震驚、難以置信、被欺騙的憤怒,還有那點殘存著屬於舊日摯友的痛惜。

他的右手伸向背後,去摸那副隨身攜帶的手銬。手指觸碰到金屬的涼意時,他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那停頓極其短暫,卻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他在想什麽?在想眼前這個人是殺害親兄,制造毒品,間接害死同僚的罪犯?還是在想,這是那個曾與他並肩學習,分享夢想,在他最孤獨時給過他溫暖笑容的李碩遠?

最終,那手指慢慢地松開,垂落回身側。他沒有掏出那副代表法律與制裁的鐐銬。

他只是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沙啞,也更加艱澀,問出了心底盤旋的最後一個疑問:“你原本可以不用暴露自己,為什麽?”

是啊,為什麽?

明明可以繼續隱藏,用“李碩近”這個癡傻的身份,用他在藺晨那裏獲得的權力和資源,徹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之外。

明明可以不用寄出那張“b”字符卡片,去提醒警告謝學霖血臉案的陰影即將回歸,將自己置於被懷疑的風險之下。

明明可以不用冒險去接觸陳華,給他註射“幻影”,操控他走進警局“自首”,將警方的註意力重新引向血臉案,也將自己這個“操控者”的可能暴露在偵查的聚光燈下。

李碩遠望著他,很輕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裏沒有後悔,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解脫。他的嘴角,緩緩地地向上勾起,露出一個帶著苦澀與自嘲的微笑。

“是啊,”他喃喃地重覆,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回答謝學霖,“為什麽呢?”

還能是為什麽呢?

不過是因為那點被他深埋在心底最陰暗角落,不見天日,扭曲生長,卻始終未曾真正死去的,那名為“喜歡”的情感罷了。

這六年,在藺晨的掌控下,在罪惡的泥沼裏,他又怎會沒有逃脫升天的機會?憑著過人的心智和對“幻影”的掌控,他一步一步,從囚徒爬到了藺氏生物的首席執行官,獲得了藺晨的信任,手握不小的權柄。即便後來藺家風雨飄搖,他也有足夠的能力和準備,讓自己全身而退,消失在世界的另一個角落。

然而,這樣的他,卻為了那點自己都鄙夷不值錢的“喜歡”,選擇了留下。

像個卑微的幽靈,躲在陰暗潮濕的角落裏,透過縫隙,長久而沈默地註視著謝學霖。看著他為了“李碩遠”的案子自責、痛苦、愧疚,沒日沒夜地追查兇手,將自己消耗得形銷骨立。

那時的李碩遠,沒有心疼。

相反,他心底竟奇異地生出一份扭曲近乎病態的快感。

看啊,這個人心裏,一直有“我”。即使“我”已經“死”了,依然占據著他生命裏如此重要的位置,讓他如此痛苦,如此執著。

這份畸形的慰藉,支撐他在黑暗中度過了許多年。

直到……今年年初。

他看見謝學霖身邊,出現了一個叫陸元盛的男人。他看到了謝學霖看向那個男人時,眼中閃爍著不同於以往任何人的光芒。那光芒裏,有探究,有欣賞,有被他努力收斂卻依然洩露的情動。

那一刻,李碩遠如遭雷擊。

他後知後覺地地意識到:原來,謝學霖是能夠喜歡男人的。

原來,不是性別的問題。

原來,只是人的問題。

原來,他這麽多年的註視、卑微的慰藉、不惜暴露風險也要留下的執念……從一開始,就可能只是一個錯誤單向的妄想。

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他的身份是假的,他的雙手沾滿鮮血,他活在最深的黑暗裏。而謝學霖,活在陽光下,是正義的追尋者,身邊已經有了走進他心裏的人。

他想過放手。想過就此消失,讓這份不見天日的感情,連同他這個人一起,徹底埋葬。

可當他得知陳華奇跡般“蘇醒”的消息時,那股不受控制的名為“擔憂”的恐慌,瞬間壓倒了一切理智。

他怕。怕陳華這個真正殺手,會威脅到謝學霖的安全。哪怕只是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無法承受。

於是,他再次冒險,寄出了那張提醒的卡片。將自己,又一次推向了可能被發現的邊緣。

而當他從新聞推送裏,看到“法醫謝XX遇害”的駭人標題時,心底那堵用扭曲情感、病態慰藉和冰冷算計築起的高墻,頃刻之間,轟然崩塌。

什麽隱藏,什麽安全,什麽未來。在以為“失去”謝學霖的巨大恐懼面前,全都變得微不足道。

他不計後果地采取了行動。將陳華這個真兇,用最直接的方式,“送”到了警方面前。

而這一步,也終於將他這個隱藏在幕後的“影子”,徹底暴露在了謝學霖的視野之下。

像飛蛾撲火。

明知是毀滅,偏要義無反顧。

李碩遠看著謝學霖,看著他眼中那些自己或許永遠無法完全讀懂的情緒,看著他那雙最終還是垂落,沒有拿起手銬的手。

他的笑容更深了些,那笑意終於艱難地抵達了眼底,換來的只是一片荒蕪的悲涼。

“起碼…”

他眉眼彎起,用盡最後的力量,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笑,用那種他們年少時,他曾常常對謝學霖露出的帶著點狡黠和溫柔的笑模樣,望著謝學霖。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怕驚擾了這墓園清晨的寂靜,也怕驚擾了這最後偷來的時光。

“在我生命最後的時刻,見到的是你……”

微風拂過,將他那些低不可聞的話語吹散,變得絲絲縷縷,模模糊糊,卻依舊頑強地飄進了謝學霖的耳朵裏。

謝學霖在聽清楚他所說的話的瞬間,瞳孔驟然緊縮!

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如同毒蛇般竄上脊椎!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麽。

然而,他的指尖,只來得及觸碰到李碩遠那揚起衣擺迅速掠開的一角布料。

冰涼的,柔軟的,轉瞬即逝。

李碩遠面對著他,背向墓碑後方那長長的,陡峭的,布滿青苔的石頭階梯。他的臉上帶著那抹解脫般的溫柔微笑,眼神最後一次,深深地眷戀地望了一眼謝學霖,然後,毫無留戀地,向後倒去。

“李碩遠!!!”

謝學霖的嘶吼沖破喉嚨,在空曠的墓園裏炸開,驚飛了遠處樹梢的宿鳥。

但那道清瘦的身影,已然如同斷線的風箏,又像一片終於掙脫了所有束縛的落葉,沿著冰冷的石階,一路翻滾,墜落,衣袂翻飛,發出沈悶而恐怖的撞擊聲,迅速消失在下方的迷霧與樹叢之中。

一切發生得太快。

快到來不及阻止,來不及思考,甚至來不及讓那聲呼喊完全落下。

謝學霖僵在原地,伸出的手還停留在空中,那上面還殘留著那抹衣料的虛無觸感。他望著那空蕩蕩,只剩下風聲的石階頂端,望著下方那片幽暗。

墓園重歸死寂。

只有風,仍不知疲倦地吹著,卷動著墓碑前那束潔白菊花的瓣葉,帶走了某個靈魂最後一縷氣息。

他終於……自由了。

以一種最慘烈、最決絕,也最孤獨的方式。

謝學霖緩緩地收回了那只僵在半空,似乎想要抓住什麽卻又無力抓住的手。

他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支撐的石像,只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目光空茫地望著石階下方那片空曠地。那裏,剛才還站著一個對他訴說著無盡黑暗過往的“已死之人”。

許久,許久。

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

直到身後傳來急促混亂,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打破了墓園死一般的寂靜。還有王沖那熟悉果斷的指令聲,穿透凝固的空氣:“叫救護車!快!”

更多的腳步聲湧來,伴隨著對講機的電流雜音和壓低的人聲。但這一切嘈雜,似乎都被一層無形的膜隔絕在謝學霖的世界之外。

清晨的陽光終於完全驅散了最後一絲薄霧,毫無保留地灑落下來。金色的光芒照亮了那兩塊並排的墓碑,照亮了粗糙的石階表面,也照亮了謝學霖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側臉。

那光芒,同樣清晰地照亮了蜿蜒向下的石階上,幾處新鮮刺目與陳舊石板格格不入的暗紅色痕跡。那是生命的最後印記,以一種決絕的方式,劃下了最終的句點。

王沖快步走到謝學霖身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沈重。他看了一眼石階下方正在被緊急施救的身影,又看向身邊仿佛靈魂被抽空的謝學霖,嘴唇動了一下,最終只是擡起手,重重地帶著撫慰和分擔意味地拍了拍謝學霖緊繃的肩膀。

然後,他搖了搖頭,“死了。”

兩個字,輕飄飄地墜在地上,有千鈞之重。

謝學霖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他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濃重的陰影。他沒有看王沖,也沒有再看石階下的方向。

他只是擡起另一只手,伸向自己胸前。那裏別著一枚正在閃爍紅光的執法記錄儀。他動作有些遲緩地將它取下。金屬的卡扣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他將那枚還帶著自己體溫的記錄儀,輕輕放在了王沖攤開的掌心裏。

“他……”謝學霖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辨不出原音,“自由了。”

說完,沒有等王沖回應,也沒有再看任何人。他轉過身,背對著陽光,背對著那片承載了太多死亡與秘密的墓地,背對著他六年的執念與剛剛轟然倒塌的真相,一步一步,沿著來時的石板小徑,頹然地離開了。

一個星期後。

那片墓地依舊寧靜。

只是在原來那兩塊並排的墓碑旁邊,悄然立起了一塊新的同樣樸素的石碑。

碑上的照片,是一個年輕的男生。他穿著簡單的襯衫,笑容陽光燦爛,一雙天生帶笑的眼睛彎成漂亮的弧度,裏面閃爍著那個年紀特有的對未來充滿期待的光芒。

照片下方,刻著他的名字:

李碩遠

生卒年月,是他原本該有的年華。

沒有冗長的墓志銘。

只有陽光,靜靜地照耀著這張永遠年輕,永遠定格在笑容裏的臉龐,也照耀著旁邊那塊刻著“李碩遠”舊名的墓碑。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或許連他自己,在生命最後的時光裏,都已無法分辨。

但至少在現在,在陽光下,他終於可以,以自己最初和最終選擇的模樣,獲得永恒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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