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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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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好久不見

次日清晨,郊外的公墓籠罩在一層薄如輕紗的霧氣裏。空氣清冷,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更顯得周遭寂靜。

一座並不起眼的雙人墓碑前,站著一個清瘦高挑的男人。他穿著素色的外套,身姿筆挺,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

墓碑上並排刻著兩個名字:

徐曉梅

李碩遠

名字是用紅色顏料描的,經年累月,風雨侵蝕,那紅色已經褪成了暗淡的粉褐色,像幹涸的血跡,又像被時間稀釋了的悲痛。

男人靜靜地凝視著那兩個名字,目光在“李碩遠”三個字上停留了格外長的時間。然後,他緩緩彎下腰,將手裏那束潔白的菊花輕輕放在墓前。

他挺直脊背,極其鄭重地鞠了三個躬。每一次彎腰,都像是一次無聲的懺悔和告解。每一次起身,都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之後,他便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如同一尊沈默的雕塑。晨風吹動他額前有些過長的碎發,拂過他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眼眸。風似乎卷走了他心中那些無法言說的話語,飄向墓碑後方蒼茫的遠山和天空。

他像是在等待什麽。

又像是在進行一場漫長而私密,與過往的告別。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他帶來插在香爐裏的三炷香,細長的香柱緩緩燃燒,灰白的香灰緩緩跌落,縷縷青煙裊裊升起,在微風中扭曲變形,最終消散於無形。

當最後一縷白煙徹底融入清晨的空氣,香頭那點微弱的紅光也終於熄滅時,墓碑前的男人,終於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也就在這時,他身後的石板小徑上,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皮鞋鞋底踩在濕潤的石子上,發出細微的嚓嚓聲,由遠及近,穩重而堅定。

男人的身形驟然一僵。

他沒有回頭。

但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腳步聲在他身後大約兩三米處,停了下來。

緊接著,一個低沈富有磁性,帶著無數未眠之夜的嗓音,穿透清冷的空氣,緩聲響起:“好久不見。”

謝學霖穿著一身黑色便裝,雙手插在褲兜裏站在那裏。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正一瞬不瞬地看著眼前這個背對著他的男人。目光從對方微微緊繃的肩膀,移到那熟悉又陌生的後頸線條,最後,落在那墓碑上“李碩遠”的名字,再回到這個活生生的背影。

他在看。

在看這個“已死”了六年的人,如何與墓碑上那個永遠定格在陽光年紀的影像,慢慢重合。

男人在聽到那聲音的瞬間,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短暫的震驚如同電流竄過全身,但他控制住了所有回頭的沖動。那震驚只持續了極短的一秒,便化作了然,該來的終究會來。

他緩慢地轉過了身。

當他的臉完全暴露在清晨的光線下,與謝學霖的目光正面相遇時,時光仿佛在兩人之間發生了殘酷的折疊與對比。

謝學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墓碑上那張小小的鑲嵌在瓷片裏的遺照。照片上的李碩遠,穿著簡單的T恤,笑容幹凈明朗,一雙天生帶笑的眼睛彎出毫無陰霾的漂亮弧度,整個人都散發著那個年紀特有的意氣風發。

而眼前這個男人。

眉宇間早已被沈重的陰郁和風霜侵蝕,那張曾經陽光燦爛的臉,如今只剩下蕭瑟與悲涼。眼睛依舊能看出當年的輪廓,但裏面盛著的,不再是笑意,而是深不見底的滄桑和心如死灰般的平靜。歲月和遭遇,早已將他內裏那個陽光少年,徹底磨蝕重塑成了另一個人。

李碩遠迎著謝學霖審視的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激動。他只是很輕地回了一句:“好久不見,學霖。”

聲音嘶啞,平靜,像一口枯竭了許久的井。

兩個本該陰陽兩隔的舊友,在這樣一個清冷安靜的墓園清晨,隔著一座刻有其中一人名字的墓碑,沈默地對望著。

空氣凝固,連風似乎都停了下來。

六年的生死之謎,無盡的追查與愧疚,隱匿的真相與不堪回首的過往,全都濃縮在這句輕飄飄的“好久不見”之中。

良久的沈默,像一塊沈重的墓碑,壓在兩人之間。只有清晨的鳥鳴和遠處隱約的風聲,填充著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謝學霖再次開口,聲音很輕地問出三個字:“為什麽?”

簡簡單單三個字。

為什麽假死?

為什麽殺害你的哥哥?

為什麽研究“幻影”?

為什麽要讓自己和所有關心你的人,墮入這長達六年的地獄?

李碩遠扯了扯嘴角,努力勾起一個笑容,但那微笑僵硬而苦澀,最終只是讓他的表情顯得更加蒼涼。

“為什麽?”他喃喃地重覆著這三個字,目光從謝學霖臉上移開,望向遠處霧氣朦朧的山巒,“你能找到這裏……應該,都查得差不多了吧。”

不是反問,而是陳述,有種塵埃落定般的疲憊。

謝學霖點了點頭。自從在監控錄像裏鎖定那個可疑的戴帽身影後,他陷入了瘋狂的反覆觀看。那身影的步態和某些細微的小動作,越看越覺得有一種詭異的熟悉感。起初他以為是過度疲勞導致的錯覺,但當他再次翻開那份屬於“李碩遠”的屍檢報告,看著上面的數據,看著照片上那張年輕卻已無生氣的臉時。

一個荒誕到令人戰栗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進他的腦海。

他猛地擡頭,再次看向監控畫面裏那個模糊的身影。

這一次,那個身影逐漸與他記憶中某個鮮活的面孔重疊。

不是死去的“李碩遠”。

而是一個本該存在,卻被他被所有人忽略了的影子。

李碩遠。

當年,所有人都沈浸在追捕“血臉殺手”的焦灼中,將李碩遠的死理所當然地歸為連環案的一部分。因為是摯友,謝學霖自以為了解他:孤身一人,身世簡單,人際關系與自己的圈子高度重合。悲痛與破案壓力之下,他們從未想過要深入調查李碩遠本身可能存在著不為人知的過去。

如今,當“李碩遠案”被單獨剝離出來,所有疑點便赤裸裸地暴露在陽光下。殺人動機是什麽?一個與世無爭的實習法醫,為何會以那種方式死去?

謝學霖調取了李碩遠最早的戶籍和檔案,順藤摸瓜,找到了他幼時與母親同住的老地址。走訪了當年幾乎已經搬空的老鄰居,一個被李碩遠用盡全力掩蓋令人心碎的真相,才終於浮出水面。

李碩遠並非獨子。

他有一個雙胞胎哥哥,名叫李碩近。

但哥哥在幼年時因一場高燒引發腦膜炎,雖僥幸活命,智力卻永久停留在了六歲水平。母親一個人,拖著兩個年幼的孩子,其中一個還是生活無法自理,需要全天候照料的腦癱兒,其艱辛程度,可想而知。

母親積勞成疾,在李碩遠高中時突發心臟病離世。從此,照顧癡傻哥哥的重擔,連同生活的全部壓力,便毫無選擇地壓在了這個尚未成年的少年肩上。

他一邊拼命讀書,一邊打幾份零工,一邊還要像照顧嬰兒一樣照顧哥哥。青春、夢想、未來,所有同齡人擁有的東西,對他而言都是奢侈。生活是一眼望不到頭的灰暗隧道。

“因為我累了……”李碩遠說這話時,臉上掛著淡淡地微笑,但那微笑底下,是比哭泣更深刻的苦澀與絕望,“我太累了……學霖。你看過那種被蛛網纏住,慢慢耗盡所有力氣的蟲子嗎?我就是那樣。”

他深吸了一口氣,需要鼓起巨大的勇氣,才能繼續訴說那段將他推向深淵的往事。

“後來,我接觸了法醫和藥理。一方面是為了更好的生計,另一方面……我內心深處,一直抱著一個瘋狂的念頭:或許,我能研究出一種藥物,讓我哥哥的智力恢覆正常,哪怕只是一點點。”他的眼神有些恍惚,陷入了回憶,“在一次極其偶然的試驗偏差中,我沒有得到修覆神經的藥物,卻意外合成了一種能夠強烈影響,能在短時間內操控人情緒和部分思維的化合物。那就是後來被藺晨他們擴散的‘幻影’的最初形態。”

他頓了頓,聲音沈了下去,猶如夢囈般的冰冷:“當年我無意間發現‘血臉案’真兇是陳華,並且掌握了他的一些行蹤規律後。那個可怕的想法,就自然而然地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我用那藥物先是控制住了陳華,制造出一場意外車禍。只不過那場車禍沒要了他的命,只是讓他成了植物人。但對我來說都一樣,接著我開始了我的行動……”

李碩遠緩緩轉過頭,再次望向墓碑上那張永遠年輕的照片,眼神覆雜得難以形容。

“我給我哥註射了那種未完成的藥物,然後,我模仿陳華的手法殺了他。”他說出這句話時,語氣平靜得可怕,仿佛在陳述別人的事,“接著,我替換了警方數據庫裏‘李碩遠’的DNA和指紋樣本,用我哥哥的屍體完成了‘李碩遠’的死亡。而我,則用早已準備好的哥哥的原始身份信息,和他多年來幾乎與世隔絕的狀態作為掩護,‘替代’他活了下來。”

“一場完美的金蟬脫殼。一個被生活壓垮的人,為自己設計的終極逃亡。”李碩遠嘴角牽起一個扭曲的弧度,“我以為,我終於可以擺脫一切,用一個新的,簡單的身份,哪怕是作為一個‘腦癱兒’的哥哥的身份,安靜地活下去。”

“只可惜……”他的聲音陡然變冷,帶上了恨意,“這世界上,沒有完美的犯罪。李俊不知從何時起,得知了我私下研究危險藥物的事。他聰明,也貪婪。他暗自調查我的過去,原本是想要用此威脅我。沒想到卻讓他發現了我的秘密。於是,他知道了死的人是李碩近。接著他用那張字符卡片找到我,並以此做威脅。”

李碩遠閉了閉眼。

“他逼我交出‘幻影’所有的研究數據和配方。我別無選擇只能用更成熟的‘幻影’,引導他‘自殺’在那個倉庫裏。讓他的死,看起來像是愧疚下的自我懲罰。”

“清理掉李俊,我以為最後的障礙掃清了。甚至已經準備好了用新身份辦理了出國的所有手續……”他臉上露出嘲諷的笑,“就在我即將登上飛機的前夜,藺晨的人抓住了我。那時候我才知道李俊的背後是藺晨。他知道我手上有‘幻影’的原始配方。於是,藺晨把我關起來,用各種手段逼我繼續為他們深化研究,改良‘幻影’。”

他看向謝學霖,那雙曾盛滿笑意的眼睛裏,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倦怠和一片冰冷的荒蕪。

“你看,學霖。我從一個想救哥哥的弟弟,變成一個殺害哥哥的兇手,再變成一個被毒梟控制的囚徒……這一路,我好像一直在往下墜,卻怎麽也觸不到底。”

墓園的晨風依舊吹拂,帶起寒意。

謝學霖站在原地,聽著摯友用平靜的語氣,講述著這個足以顛覆所有人認知的黑暗而悲慘的故事。他握著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

他花了六年追查的“真相”,原來如此沈重,如此令人心寒。

而站在他面前的,既是當年那個陽光愛笑的李碩遠,也是一個被命運和自身選擇拖入無底深淵的悲哀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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