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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李碩遠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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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李碩遠案

王沖趕回局裏時,刑偵支隊的走廊裏燈光通明。他腳步未停,剛轉過拐角,就看見謝學霖正從技術科走出來,手裏緊緊捏著一個黑色的文件夾,臉色在燈光下顯得異常凝重,還透著一點難得一見的古怪。

兩人在走廊上迎面碰上。

“發現了什麽新線索?”王沖掃了眼他手裏的文件夾,語速很快,“這麽急叫我回來?”

謝學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擡眼看了王沖一眼,那眼神裏夾雜著高度專註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疑慮。他壓低聲音:“先去你辦公室再說。”

王沖眉頭一蹙,意識到事情可能不簡單。他點點頭,沒再多問,轉身帶著謝學霖快步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進了門,謝學霖反手就將房門關上,利落地落了鎖。他走到那面將辦公室與外面大辦公區隔開的玻璃隔斷前,伸手“唰”地一聲,將百葉窗全部拉下,徹底隔絕了內外的視線。然後,他拉過一張椅子,徑直坐到王沖的電腦桌旁,用下巴朝主機方向擡了擡,示意王沖開機。

王沖心中疑竇更甚,但動作沒有半點遲疑。他迅速坐下,輸入開機密碼,然後將椅子向後一滑,讓出操作位置給謝學霖。

謝學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普通的銀色U盤,插入電腦USB接口。他點開資源管理器,找到U盤裏一個命名為“交叉比對結果”的視頻文件,雙擊打開。

屏幕上彈出一個播放器窗口,裏面是十幾個小窗口拼接在一起的視頻畫面。每個小窗口都標註著時間和地點,看起來是不同路段、不同時間段的監控錄像剪輯。

“你看一下,”謝學霖的聲音很沈,手指點了點屏幕,“能發現什麽。”

王沖身體前傾,瞇起眼睛仔細查看每一個小窗口。起初,車流、行人、日常街景,看起來並無特別之處。但當他按照謝學霖的提示,將註意力從具體場景移開,開始聚焦於畫面中反覆出現的某些“元素”時,異樣感漸漸浮現。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王沖的視線在十幾個小窗口間來回跳躍對比。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個畫面上,一個戴著深色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的身影,正匆匆走過一個街角。身影消瘦,目測身高大約180公分左右。

他快速看向另一個窗口,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一個極其相似的戴帽身影出現在公交站臺邊,同樣是低著頭,看不清臉。

第三個窗口,小區入口,類似的身影一閃而過。

第四個……

第五個……

王沖的心臟開始加速跳動。他移動鼠標,將播放進度條來回拖動,反覆確認。

不是錯覺。

在這十幾個分別來自不同地點、不同時間段的監控視頻裏,都反覆出現了同一個身影!同樣的鴨舌帽,相似的消瘦體型和身高,同樣的刻意回避攝像頭角度的姿態,使得沒有任何一個監控清晰地拍到了他的正臉。

王沖按下空格鍵,視頻暫停。屏幕上正好定格在一個路口,那個戴帽男人側身站在陰影邊緣。

王沖用鼠標箭頭指向那個模糊的身影,聲音帶著壓抑的震動:“你覺得這人有問題?”

謝學霖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沒有意外,只有更深的嚴肅。他伸出手指,先點了點屏幕上方的八個視頻小窗:“這幾個,是我收到那張血臉卡片那天,前後48小時內,我公寓附近所有路口及公共區域的監控錄像。”

然後,他的手指移向下方另外八個視頻小窗:“而這幾個,是根據陳華最初的口供,所調取的他家附近的監控,但一無所獲。後來我重新核對了陳華那天的實際行蹤,發現他根本不在家,而是在市局宿舍。所以,我調整了偵查方向,調取了他宿舍周邊同時段的監控。”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地看著屏幕上那個定格的身影:“我用AI人臉識別和體型步態交叉比對系統,將‘我家附近’和‘陳華宿舍附近’這兩個看似毫無關聯的地點、同一時間段的監控數據,進行全域掃描和特征匹配。篩除掉大量無關行人後,系統最終鎖定的唯一一個在兩個地點監控中都曾出現、且行為模式高度可疑的共通目標,”他的手指戳到屏幕上那個戴帽男人的輪廓,“就是他。”

王沖看向謝學霖:“陳華的口供,關於快遞員外貌的描述……”

“很可能被‘幻影’或某種手段幹擾、篡改過,是兇手故意灌輸的虛假記憶。”謝學霖冷聲道,“所以描述毫無價值。但這個,”他指著視頻,“這個同時出現在我和陳華附近的可疑人物,絕不可能是巧合。尤其是在血臉卡片寄出以及陳華被操控‘自首’這兩個關鍵時間點。”

“他在踩點。”王沖立刻得出結論。

“而且,”謝學霖補充,“他能準確掌握陳華不在家,而是在宿舍的行蹤,並能在他宿舍附近活動而不引起懷疑……他對陳華,甚至對市局周邊環境,可能都非常熟悉。”

屏幕上那個模糊的,始終未曾露面的戴帽身影,宛如一個幽靈,悄然串聯起了針對謝學霖的死亡預告、對陳華的毒品操控與栽贓記憶,以及六年前李碩遠案那迥異的“b”字符。

一個隱藏在陳華背後,更深、更謹慎、更可怕的影子,終於在這一串模糊的監控視頻碎片中,顯露出了其活動的一角。盡管面目不清,但其存在本身,以及其行動所串聯起的線索,已經如同黑暗中點燃的第一簇烽火,指明了必須全力追擊的方向。

王沖站起身,周身的氣場從剛才在蕭默住處時的覆雜柔軟,已然切換回刑警支隊長的冷硬果決。他最後瞥了一眼電腦屏幕,將那個戴帽身影的輪廓刻進腦子裏。

“我立刻去申請正式重啟李碩遠案,並案調查李俊‘自殺’案。”王沖一邊說一邊抓過桌上的內線電話,“就以‘監控發現重大關聯嫌疑人,涉及連環兇殺案關鍵線索及警務人員非正常死亡疑點’為由。”

他按下幾個號碼,等待接通的間隙,目光轉向謝學霖:“你負責主導技術分析和線索整合,所有監控溯源、AI比對深度挖掘這個‘影子’可能的活動軌跡建模,全部由你跟進。需要什麽資源,直接打報告,我特批。”

電話接通,王沖對著話筒快速下達指令:“通知技偵、圖偵、網安、外勤各組負責人,十五分鐘後,一號會議室緊急會議。血臉案相關後續調查升級,所有人取消休假,立即歸隊。”

掛斷電話,他看向謝學霖,眼神交匯間是無需多言的默契與沈重托付。

“找到他。”王沖的聲音不高,帶著刑警鎖定終極獵物後的絕對冷酷與決心,“調動一切能調動的力量,運用所有能用的手段。不惜一切代價,把這個藏在最深處的‘影子’,給我徹底挖出來!”

夜色已深,但市局刑偵支隊的燈光,註定將再次徹夜長明。一場針對無形之敵的圍獵,在短暫的間歇後,以更迅猛的姿態,悄然展開。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端,遠離市中心繁華與警方緊張搜捕的輻射範圍,一家藏在老城區曲折巷弄深處的私人小旅館。

旅館設施陳舊,空氣裏都是淡淡的黴味和廉價空氣清新劑混合的氣味。走廊燈光昏暗,墻壁上的墻紙有些斑駁卷邊。

最裏間的一間標準單人房。

蕭默一身不起眼的黑色運動套裝,布料柔軟貼身,便於活動。頭上扣著一頂深色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臉上戴著同色的口罩,只露出一雙沈靜淡漠的眼睛。他雙手插在衣兜裏,背脊微微倚靠著房間裏老舊的電視櫃,目光低垂,望著對面單人床上坐著的那個男人。

床上的男人年紀看起來比蕭默年輕幾歲,面容卻多了幾分滄桑,但五官輪廓還是能看出曾經的清俊。他穿著普通,神色平靜。

蕭默用下巴輕輕比了比男人手邊床頭櫃上放著一個不起眼的透明文件夾。

“裏面是你新的身份,護照,機票,簽證,還有一些應急的現金和當地不記名電話卡。”蕭默的聲音透過口罩,有些低沈模糊,“明天晚上,紅眼航班。到時候,我會安排可靠的人,送你去機場,看著你過安檢。”

男人聞言,伸手拿過那個文件夾,打開。裏面證件齊全,照片是他的,名字和經歷卻全然陌生。他仔細地翻看了一下,指腹摩挲著光滑的護照封皮,半晌,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明晚上我自己去機場就可以了,不用麻煩你這邊再派人了,減少風險。最後,還是要和你說一聲謝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真誠的感激。

蕭默沒再堅持說要派人送他,做到這份上已經足夠了,“不用謝我。我只當作還你那天救我的人情了。”

男人擡起頭,看向蕭默。他的眼睛很特別,眼型天生微微彎起,不笑時也帶著三分笑意,但此刻,那笑意裏卻浸滿了覆雜的情緒。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略帶苦澀的微笑。

“你不欠我什麽。”他緩緩說道,目光坦蕩,“那天救你,我也說了,是還王沖當年對我的救命之恩。”他頓了頓,眼神悠遠,像是穿越了六年時光,“你本可以不用再牽扯進我的這些麻煩裏。所以,這聲謝謝,是你應得的。”

蕭默聞言,苦笑了一聲,那笑意被口罩完全遮掩。“我的麻煩本就夠多了,”他語氣平淡,“也不差你這一個了。到了那邊,你有什麽打算嗎?”

男人將文件夾合上,小心地放在身邊。他懶洋洋地向後一倒,整個人陷進並不柔軟的床墊裏,雙手交疊墊在腦後,望著天花板上那盞發出昏黃光線的舊式吸頂燈。

“放心吧。六年前,我就把一切都打算好了。可惜,”他長嘆了一聲,那雙天生笑眼裏卻早已不見當初的明媚模樣,裏面浸滿了化不開的悲傷,“那時候沒用上。沒想到,兜兜轉轉,如今終於能派上用場了。我也終於……能獲得真正的自由了。”

“自由”兩個字,他說得很輕,裏面卻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血淚、隱忍和漫長的等待。

房間裏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遠處街道模糊的車流聲。

半晌,男人再次開口,他沒有看蕭默,依舊望著天花板,“你就沒什麽想要問我的嗎?關於當年的事。”

蕭默沈默了片刻。

然後,他搖了搖頭。

“我可一點都不想知道。”他的聲音平靜無波,那是律師特有的對規則界限的清醒認知,“在未知情的情況下幫你,和在知道真相後幫你,在法律上,性質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他選擇停留在“幫助一個對自己有恩,陷入麻煩的人”這個模糊的道德層面,而不去觸碰其背後可能更危險的刑事真相。這是一種自我保護,也是一種對眼前這個即將永別之人的最後帶著距離的仁慈。

男人聽了,先是楞了一下,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不大。

“不愧是蕭律師。”他感嘆道,語氣裏沒有嘲諷,只有淡淡的了然和欽佩。

蕭默沒再說什麽。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我走了。你保重。”

男人擡起一只手,將手裏一個u盤拋給了蕭默,然後隨意地朝他揮了揮,語氣灑脫道:“禮物。你也保重,蕭律師。”

蕭默單手接住u盤,最後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停留,轉身,拉開房門,身影迅速沒入外面昏暗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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