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假死

關燈
第89章 假死

王沖在確認蕭默無恙後,又囑咐了幾句,便匆匆離去。刑偵支隊那邊,血臉案的倒計時還懸在頭頂,電話幾乎要燒穿他的口袋。

醫院的VIP病房,門關上後,只剩下儀器規律的嘀嗒聲,和窗外滲入被玻璃過濾後的城市微光。

王沖走後,房間裏的空氣似乎沈澱下來,卻沈澱出一種更奇異的靜謐。

周敘言沒動。他等那急促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才不緊不慢地拉過墻邊一把椅子,椅腿與地磚摩擦發出短促的輕響。他在病床邊坐下,他沒問感覺如何,也沒提剛才的兇險,開口第一句是:“你手機呢?”

蕭默正望著天花板某處出神,聞言,眼珠緩緩轉向他,眼底還留存著剛經歷劇變後的疲憊與尚未完全散去的茫然。這個問題來得突兀。

“被藺晨的人收走了。” 蕭默的聲音還有些沙啞,“應該還在靜水山莊。”

周敘言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麽,又像是早已料到。他起身,走到飲水機旁,按下出水鍵。水流註入紙杯,他走回來,將溫水遞到蕭默手邊。

蕭默接過紙杯,低頭喝了一口。

“你不覺得奇怪嗎?”周敘言重新坐下,“王沖,他怎麽會出現在那裏?”

蕭默握著紙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溫水表面漾開細微的波紋。他沒說話。

“不是我聯系的。”周敘言替他排除了一個選項,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你的緊急信號發出來沒多久,他電話就追過來了。準確,及時。”說話間,暗中觀察著蕭默臉上的神情。

“他對你的行蹤,”周敘言放緩語速,一字一句,“了如指掌。你猜,是為什麽?”

紙杯在蕭默手中被捏得微微變形。他垂下眼,看著杯中晃動的水面,良久後,苦笑了一聲,低聲回道:“那只能是他監控了我的手機。”

不是疑問,是陳述。帶著一種終於落地的了然。

“你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周敘言的問題接踵而至,沒有給他喘息的空間,“我們的計劃,他知道多少?這個人……”他稍稍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銳利,“會不會,到最後,變成我們最大的‘不確定因素’?”

一個接一個的問題,像冰冷的石塊,投入蕭默剛剛經歷劫難,尚未平靜的心湖。

他臉色在頂燈下顯得有些蒼白,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晦暗的陰影。那些被強行壓下去的關於信任與背叛的疑慮,被周敘言毫不留情地撕開攤平。

漫長的沈默。

最終,蕭默幾不可聞地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嘆息:“我不知道。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也不知道他知道了多少。”

周敘言沒再追問。他向後靠進椅背,換了個話題,但鋒芒未減:

“藺晨都說什麽了?那個救你的人,是誰?”他繼續不懂神色地打量蕭默的表情,“是你提過的那位林先生的手筆嗎?”

蕭默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恢覆了些許冷靜,“藺晨知道了我們回國的真正目的。”

“現在才反應過來,”周敘言扯了下嘴角,臉上卻沒什麽笑意,“晚了。所以狗急跳墻,先清掉我暗中派去保護的保鏢,再直接綁人。”他眼神冷了下去,“我沒想到他敢這麽明目張膽。更沒想到,他真敢把那東西往你身上用。”話說到這裏頓了頓,垂眼看向蕭默輸液的手背上,那裏皮膚蒼白,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這次真得謝謝那位林先生了。要不是他的人提前做了手腳,後果……”

“嗯。”蕭默低低應了一聲,打斷了周敘言的話。他移開視線,望向窗外沈沈的夜色。

他沒有告訴周敘言。

救他的人,用的方法,留下的字跡,都不太像“林先生”一貫的做事不留痕跡的風格。

藺晨對“林先生”的提防,是從六年前自己那句話開始的。這些年,藺家內部像篩子一樣被反覆篩過,任何沾邊、行蹤可疑的,早就被清理得一幹二凈。

這人,不是“林先生”的人。雖然那人戴了口罩,但蕭默總覺得這人的那雙眼睛有種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覺,他一時間對此人的真實身份沒什麽頭緒。不過,唯一能確定的是這人蕭默肯定認識。

病房重歸寂靜。

兩人各懷心思,沈默在消毒水的氣味裏彌漫開來。

窗外的城市燈火,像無數只窺探的眼睛。

“叮。”

一聲清脆的消息提示音,打破了病房裏各懷心事的沈默。

周敘言眉頭微蹙,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彈出來的一條新聞推送頭條上。

標題用加粗的黑體字,帶著觸目驚心的血腥氣:48小時未到!血臉案兇手再次出手,又一名法醫家中遇害,現場恐怖!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隨即點開。

簡短的新聞正文配著一張打了厚碼卻依然能看出場景詭異的現場圖。文字冰冷地陳述:死者謝XX,於今日晚間八時許,被同事發現死於其獨居住所。現場發現兇手標志性的“血笑臉”及倒計時標記,手法與連環案高度一致……

周敘言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為血案本身,而是那個名字:謝XX。

在S市的法醫系統裏,姓謝的,且可能被血臉兇手盯上的……

“怎麽了?”蕭默的聲音響起,帶著察覺到他氣息變化的敏銳,“臉色突然這麽難看。”

周敘言沒說話,只是將手機屏幕轉向蕭默。

慘白的手機光線下,那行新聞標題和關鍵信息,醒目地映入蕭默眼簾。

蕭默的呼吸一滯。他迅速掃過那幾行字,目光盯在“謝XX”和“法醫”這兩個詞上,怔怔出神,半晌後,才擡眼看向周敘言。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碰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瞬間湧起的驚濤駭浪。

無需多言,一個名字同時浮現在他們腦海。

“謝學霖?”蕭默的聲音很輕,帶著難以置信的確認。

周敘言緩緩收回手機,“新聞只隱去了最後兩個字。”周敘言的聲音低沈得可怕,“目標是法醫,除了他,沒有別人。”

謝學霖死了。

死在血臉兇手宣稱的“48小時”倒計時之內,死在自己的家裏,死在他追查了六年的舊案陰影之下。

這不僅僅是一起新的謀殺。

這是一個宣言。兇手在用最囂張、最殘忍的方式,嘲笑著警方的無能,踐踏著謝學霖六年的執著,並將這場血腥的游戲,推向了一個更加瘋狂、更加不可控的階段。

蕭默撐著手臂,讓自己坐直一些,不小心牽扯到身上的傷口,讓他悶哼了一聲,“王沖知道了嗎?”

“這條新聞是全網推送。”周敘言看了一眼時間,“他剛回局裏,現在,應該已經炸了。”

然而同一時間,城市另一處,一棟沒有任何標識,窗簾緊閉的安全屋內。

“砰!”

一聲悶響,不是槍聲,是手機被狠狠摜在鋼化玻璃茶幾上的聲音。機身彈跳了一下,屏幕上的新聞推送頁面還在幽幽地亮著,標題刺眼。

王沖站在茶幾前,胸口劇烈起伏,不是悲慟,而是一種計劃被打亂且面臨巨大失控風險的憤怒。他的臉色鐵青,眼神狠狠刮過沙發上坐著的兩個人。

謝學霖。

以及,本應在外圍指揮,卻出現在這裏的秦霄。

謝學霖還活著。毫發無傷。甚至換下了一身法醫制服,穿著簡單的灰色運動服,臉色平靜,只有交握的雙手指節微微泛白,洩露著內心的緊繃。

秦霄則坐得稍遠一些,表情還比較放松地對上王沖的目光,沒有躲閃。

“解釋。”王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暴風雨前悶雷滾過安全屋低矮的天花板,“現在。立刻。”

他指著茶幾上那部手機,屏幕上的新聞標題像一記無聲的耳光:“全網推送!‘血臉案兇手再次出手,法醫謝XX家中遇害’……你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他直視向謝學霖:“假死?用你自己的名字、你的職業、你六年前好友同樣的死法,當誘餌?!”

每一個問句,都帶著灼人的怒火和極度的不認可。

“你們有沒有想過,一旦消息走漏,哪怕一絲一毫,兇手不上鉤怎麽辦?其他潛在的、模仿的、或者借機生事的瘋子趁亂作案怎麽辦?!輿論怎麽控制?局裏的壓力有多大?!還有,”他火力突然轉向秦霄,“你的部署呢?保護呢?抓捕方案呢?!就靠一篇新聞稿和一間空房子,等著兇手自己走進去,再讓你們甕中捉鱉?!”

王沖的質問如同連珠炮,這不是下屬的匯報,而是總指揮對擅自行動且將整個案件推向不可預測險境的同僚的憤怒質詢。

假死誘捕,是刑偵手段中最極端、風險最高的一類。它賭上的是“死者”的聲譽、安全,賭上的是警方本就脆弱的公信力,更賭上的是對兇手心理和行為模式的絕對精準判斷。

一步錯,滿盤皆輸。謝學霖會白白“犧牲”,警方會成為笑柄,而真正的兇手,可能會徹底隱匿,或者變本加厲。

謝學霖終於擡起眼,看向王沖。他的眼神很深,裏面翻湧著六年積壓的灰燼,和一種孤註一擲的決絕。

“我有把握。”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異常堅定,“兇手的目標名單,不是隨機選的。他已經將死亡預告送到了陸元盛的公寓。很明顯下一個目標就是陸元盛和我。他對‘儀式’有偏執。而我提前‘死’,反而超出了他的‘劇本’。”謝學霖的語氣冷靜地分析著,“他現在一定處於極度憤怒的狀態,會去我的案發現場確認。”

“所以你就拿自己當最大的餌?”王沖的聲音依舊沒有溫度,但怒意之下,已有幾分被這瘋狂計劃本身所震動的痕跡。

“這是最快的方法。”謝學霖平靜地回答,“也是唯一可能接近他的方法。常規排查,太慢了。我們等不起下一個48小時。”

秦霄此時插話,語氣沈穩,安撫道:“王沖,計劃雖然冒險,但並非沒有準備。小謝的住處已經布置成全方位的監控和陷阱,外圍有四個小組二十四小時待命,所有進出人員都會在控制之下。消息嚴格封鎖在指揮核心層,對外口徑是‘發現疑似現場,正在勘查,謝法醫配合調查中’。輿論那邊,網監已經介入,引導方向。這個計劃,在你離開去救蕭默的時候,我和學霖初步溝通過。情況緊急,來不及等你回來細商。但我們清楚風險。”

王沖盯著他們,胸膛起伏,但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極度的疲憊和巨大的壓力所取代。他當然知道時間緊迫,知道常規手段可能無效。但他更知道,這個計劃一旦啟動,就如離弦之箭,再沒有回頭路。謝學霖將被徹底置於聚光燈和槍口下,而整個專案組,都將被綁在這輛瘋狂的戰車上。

他緩緩走到窗邊,扯開一絲窗簾縫隙,看向外面沈沈的夜色。城市依舊在運轉,無人知曉一場致命的戲劇已然上演。

良久,他轉過身,聲音沙啞:“行動計劃書。人員部署圖。應急預案。所有細節,現在,全部給我過一遍。另外,陸元盛那邊,也必須派人部署盯梢,確保兇手不會突然加速倒計時,直接處理了陸元盛。”

安全屋內的話題已從“是否可行”,轉向了“如何執行”。一場兵行險著的豪賭,正式進入了倒計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