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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Surpr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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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Surprise

謝學霖的公寓,已化作一座沈默的陷阱。

從外表看,它和別的居民樓裏的任何一戶沒有區別:窗簾緊閉,門扉緊鎖,只有樓道裏聲控燈偶爾被遠處聲響驚亮,投下短暫而詭譎的光影。

但看不見的角落,早已被編織成一張致命的網。

對面樓的空置房間,架著長焦鏡頭與熱成像儀;樓梯間的消防栓後,藏著微型攝像頭;公寓樓頂、前後巷口,所有可能的出入口,都有身著便衣與陰影融為一體的偵查員二十四小時輪換蹲守。四輛不起眼的面包車和廂式貨車,分散在街區不同方位,構成移動的指揮與機動中樞。

對講機裏只有必要的最低限度通訊,電流的嘶聲都被刻意壓到最小。

王沖坐在其中一輛經過改裝的面包車裏。車廂內,幾塊屏幕閃爍著不同角度的監控畫面,綠瑩瑩的熱成像圖,以及街區周邊的實時動態。空氣渾濁,混雜著咖啡的焦苦味、電子設備散熱的氣息,以及一種無聲蔓延的焦慮。

他盯著屏幕,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眼角細微的紋路和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透露出持續高壓下的疲憊。手指在戰術平板的邊緣沒有節奏地敲擊著,那是他唯一洩露內心焦躁的小動作。

時間,在這密不透風的監視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根逐漸擰緊的弦,繃在所有參與者的神經末梢。

這是孤註一擲。賭上信譽,賭上同僚的安危,賭上對兇手那扭曲心理的全部揣測。

最初的八小時,腎上腺素支撐著所有人的專註。十二小時,疲憊開始侵襲,但信念尚存。十六小時,身體發出抗議,懷疑的種子在寂靜中悄然萌發。

現在,距離兇手針對陸元盛的死亡預告,下一個“48小時”窗口關閉,僅剩不到20小時。

車廂內的空氣仿佛變成了粘稠的膠質。屏幕上,謝學霖那間偽裝成案發現場的公寓,依舊死寂。沒有異常熱源,沒有可疑人影,連一只誤入監控範圍的野貓都能引起一陣短暫令人窒息的緊張,隨後便是更深沈的失望。

對講機裏,偶爾傳來輪崗隊員壓低嗓音的確認聲,背景音裏是掩不住的疲憊和不易察覺的動搖。

他真的會來嗎?

這個疑問,像冰冷的藤蔓,從心底最深處攀爬上來,纏繞住每個人的心臟。

兇手如此狡猾,反偵察能力極強,他真的會被一則新聞,一個“完美”的現場所迷惑,親自踏入這明知可能是陷阱的領域?

也許他識破了。也許他改變了計劃。也許他此刻,正躲在某個更黑暗的角落,嘲笑著警方的徒勞,同時將利刃對準了名單上真正的下一個目標陸元盛。

焦慮如同慢性毒藥,在無聲中侵蝕著決心。

王沖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開,落在車廂壁上貼著的一張便簽,那是謝學霖堅持要留下放在“現場”的,一張六年前受害者李碩遠生前的模糊合照覆印件。照片邊緣已經泛黃。

謝學霖賭的,就是兇手對“儀式”的偏執,對他這種“破壞劇本”行為的憤怒,以及那份可能深藏,想要親眼確認“作品”完成度的扭曲欲望。

但賭註太大了。

王沖拿起旁邊的冷水瓶,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水劃過喉嚨,卻澆不滅胸腔裏那股越燒越旺的焦灼。他看向旁邊負責通訊的隊員,對方也正看過來,眼神裏有著同樣的疑問和沈重。

時間還在走。

陷阱依舊張著口。

而獵物,杳無蹤跡。

每一秒的寂靜,都在加重那份“或許我們錯了”的砝碼。

就在那股令人窒息的懷疑即將壓垮最後一線希望時,畫面動了。

監控屏幕右下角,一個像素點般的黑影,從街角垃圾桶的陰影裏剝離出來,無聲無息地潛入公寓樓的監控盲區。

“目標出現。” 監聽頻道裏,蹲守在後巷的偵查員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壓抑的興奮,“男性,身高約一米七五,全身黑色運動服,戴鴨舌帽和口罩。正在接近單元門,他用了門禁卡。”

門禁卡。

不是撬鎖,不是尾隨,是正大光明地刷卡進入。

王沖的脊背瞬間繃直,所有疲憊被冰水澆透般的清醒取代。他死死盯住切換到樓內走廊的監控畫面,那人低著頭,帽檐壓得極低,避開所有可能拍到正面的攝像頭角度,徑直走向電梯。

電梯上行,數字跳動。

樓層停在了謝學霖的公寓所在。

車廂裏的空氣凝固了。所有屏幕的光都映在一張張屏息凝神的臉上。對講機裏只剩下電流的沙沙聲,像無數條繃到極限的神經在嘶鳴。

電梯門緩緩滑開。

黑衣男人剛邁出一步。

下一秒王沖的命令穿透所有頻道:“行動!”

埋伏在上下兩層樓梯間的刑警如同獵狗般撲出,戰術靴踩在地毯上發出沈悶的撞擊聲。前後夾擊,槍口在瞬間完成交叉鎖定。

“警察!別動!”

黑衣男人的身體明顯僵住。他幾乎沒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抗動作,或許是因為太快,或許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圍捕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三四名刑警瞬間將他按倒在地,膝蓋頂住後腰,利落地反剪雙手,銬上手銬。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幹凈,利落,完美得像一次戰術演練。

一名刑警立刻開始搜身。動作專業而迅速,從外套內袋、褲袋、到鞋襪,最終,在對方貼身腰包的一個夾層裏,摸出一個東西。

一個純白色沒有任何標記的普通信封。

刑警戴著取證手套,小心地捏住信封邊緣,在同伴的見證下,緩緩撕開封口。

裏面滑出一張對折的紙。

展開。

紙張中央,是用某種深紅色顏料模擬血跡繪制出來的標志性的咧嘴笑臉。

“頭兒,”負責搜身的刑警按住耳機,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如釋重負,“搜到了。血臉預告信。”

車廂內,緊張的氣氛驟然一松,都能聽到所有人同時吐出那口憋了太久的氣。幾個年輕隊員臉上露出了些許勝利而疲憊的笑容。

抓到了。

真的抓到了。

這個困擾了S市六年的幽靈,這個犯下連環滅門慘案的惡魔,竟然真的被這個兵行險著的“假死”陷阱,給引出來了!

王沖卻沒有立刻放松。他盯著屏幕上那個被牢牢制服,低垂著頭看不清表情的黑衣男人,眉頭反而皺得更緊。

太順利了。

順利得有些反常。

以兇手之前表現出的超高反偵察能力和謹慎,會如此輕易地被一則在特定時間爆出的新聞引到明顯是“現場”的地點?會使用可以追查的門禁卡?會在身上帶著如此確鑿的與之前完全一致的“簽名”式物證?

而且,從他被按倒到現在,他沒有掙紮,沒有喊叫,沒有擡頭看任何人一眼。那種順從裏,透著一股詭異的平靜。

“把人帶下來。”王沖對著對講機下令,聲音沈穩警惕,“直接押回局裏,單獨關押,全程錄像。秦霄,你親自帶隊,路上小心。技術組,立刻跟進,提取所有物證,重點查那張門禁卡的來源和上面的指紋。”

“是!”

命令被迅速執行。

王沖看著監控畫面裏,那個黑衣男人被刑警們從地上拽起,押向電梯。在進入電梯前的一剎那,出於刑警的職業習慣,押送他的隊員伸手,扯掉了對方臉上的黑色口罩。

攝像頭角度有限,只能捕捉到一個模糊的側臉。

但王沖的瞳孔,卻在那一瞬間,驟然收縮。

那張臉很年輕。

甚至可以說,過於年輕了。絕對不是根據之前側寫預估的年齡。

而且,那張臉上沒有任何驚慌、憤怒,只有一片麻木,還有近乎絕望的平靜。

那不是一個失敗者該有的表情。

一個極其不祥的預感,猛地竄上王沖的後頸。

“等等!”他幾乎是吼了出來,撲到通訊器前,“先別進電梯!檢查他的牙齒!口腔!可能有……”

話音未落。

監控畫面中,那個被押著的年輕男人,身體忽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頭部猛地向後一仰!

緊接著,暗紅色濃稠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從他的嘴角和鼻孔裏湧了出來。

他就像一具突然被剪斷了線的木偶,軟軟地向下癱倒。任憑身邊的刑警如何呼喊扶住都無濟於事。

屏幕前的所有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化為一片死灰般的震驚。

“氰化物…”王沖怔怔地補完剩下的話,一拳狠狠砸在車廂壁上。

他們抓到的,很可能不是“血臉殺手”本人。

而是一個被安排好,攜帶者確鑿“證據”的送信人,一個註定要死在警察面前,用於傳遞信息的“道具”。

陷阱,從一開始,就不是他們為兇手設下的。

而是兇手為他們警方精心布置的。

車廂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屏幕上,那癱倒的嘴角殘留著詭異暗紅血漬的年輕面孔,在無聲地嘲笑著他們的全力以赴和功虧一簣。

功敗垂成。不,比那更糟。他們像一群被牽著鼻子在舞臺上賣力演出的小醜,而真正的導演,在幕後欣賞著這出荒誕劇,並在落幕時,送上了最刻薄的“謝幕詞”。

就在這時,一名緊盯著屏幕,眼眶發紅的年輕技術員,忽然像是發現了什麽,手指顫抖著放大其中一個監控畫面,那是“送信人”被按倒時,背部朝上瞬間捕捉到的鏡頭。

“頭兒……你看他衣服後面……”

他的聲音幹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畫面被放大、增強。在黑色運動服背部,靠近肩胛骨的位置,用同樣黑色但反光材質的絲線,繡著一個英文單詞。

字跡並不張揚,有些潦草,需要特定角度和光線才能隱約辨認。但此刻,在技術處理下,它清晰地顯現出來:Surprise.

這個詞,狠狠抽去了車廂內最後一點殘存的溫度。

Surprise.

送給警方的“驚喜”。

一個攜帶者“血臉預告”,活生生的,註定要死在他們面前的“禮物”。

一次完美的誤導,一場殘忍的嘲弄,一份居高臨下的“問候”。

諷刺意味,濃烈得幾乎令人作嘔。

王沖盯著那個詞,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他沒有暴怒,沒有砸東西,連呼吸都似乎停滯了幾秒。極致的憤怒和挫敗之後,是一種沈入骨髓的冰冷。

這不是隨機犯罪者的挑釁。

這是一個擁有絕對掌控力、享受心理碾壓、且對警方行動模式極其熟悉的對手,留下的簽名。

“Surprise……” 王沖低聲重覆了一遍,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銹鐵。

然後,他猛地擡起頭,“技術組!”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重壓下的鋒利,“我要這個人身上的一切!指紋、DNA、衣服纖維、鞋底塵土、胃容物、氰化物來源和包裝痕跡!哪怕是一粒頭皮屑,都要給我找出來,分析清楚!”

“通訊組!回溯所有關於‘謝學霖死亡’新聞發布後的異常通訊信號,尤其是這個街區附近的!查這個人出現前二十四小時的所有行蹤軌跡,他是怎麽來的?接觸過誰?”

“現場組!重新勘查謝學霖‘案發現場’,每一寸都不要放過!兇手敢用這種方式嘲諷我們,就一定留下了別的線索!還有加強陸元盛那裏的布防!”

命令一條接一條,迅速精準。

對手升級了游戲。

那麽,他們必須跟上。

車廂內的其他人,也被這股冰冷的決絕所感染,迅速從震驚和沮喪中掙脫,投入到新一輪更細致也更殘酷的搜索中。

王沖最後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個刺眼的“Surprise”,然後移開視線,望向窗外沈沈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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