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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劫後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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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劫後餘生

距離靜水山莊一公裏外,一個被廢棄報刊亭半掩著的舊式電話亭裏。

蕭默滑坐在地上,後背抵著骯臟的玻璃墻,才勉強維持住坐姿。每一口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的鈍痛,視野邊緣的黑影不斷蠶食著意識。他垂著頭,濕發黏在蒼白的額角,睫毛上凝著不知是冷汗還是別的什麽。

直到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重重地撞在寂靜的街面上,停在電話亭外。

他吃力地掀起眼皮,目光透過睫毛上凝結的水霧和狹窄的視線縫隙,向外望去。

玻璃門外逆著路燈昏黃光暈的那張臉,帶著焦灼、狂喜和後怕,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他模糊的視野。

王沖。

不是預想中周敘言冷峻的臉,也不是任何其他可能的面孔。

竟然是王沖。

蕭默所有在虛弱和混亂中艱難組織起來的冷靜疏離的措辭,在這一瞬間被這意料之外的畫面撞得粉碎。他怔住了,只是呆呆地仰著臉,看著那張熟悉到骨子裏的臉,此時寫滿了他從未見過的驚惶與失而覆得的後怕。

他看著王沖猛地拉開玻璃門,撲跪下來,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落在他臉上、頸側,檢查脈搏,查看瞳孔,動作又急又輕,像是怕碰碎了他。

他看著王沖明顯紅過的眼眶,看著那裏面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懼和害怕。

一股覆雜到極致的情緒整個攥住了心臟,酸澀、暖意、愧疚,還有更多難以名狀的東西,翻騰著堵在喉嚨口。

“我沒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幹澀得厲害,氣息微弱,但脫口而出的,竟是這樣一句蒼白的安慰。本能地,想要撫平對方眉宇間那深重的刻痕,只為讓他別這麽害怕。

王沖像是根本沒聽清,或者說,根本不敢信。他的註意力全部集中在蕭默身上,手小心地緩慢地卷起蕭默右臂的衣袖,布料摩擦過皮膚的細微聲響,在寂靜中清晰可聞。

他的手指在顫抖。

蕭默能感覺到那指尖無法控制的細微戰栗,它們碰過自己的皮膚,帶來一陣冰涼的觸感。王沖像是在觸碰一件價值連城卻已出現裂痕的瓷器,每一個動作都灌註了全副的小心,也暴露了內心極致的恐懼。

衣袖被卷到肘彎以上。

皮膚暴露在昏黃路燈和遠處車燈掃過的微光下。

一個清晰無比的針孔,赫然出現在小臂內側的靜脈位置。針孔周圍,是一小片已經泛開的、觸目驚心的青紫色淤痕。

王沖的呼吸驟然停了。

他盯著那個針孔,眼神像是被燙到,又像是被凍住。空氣在他周身凝固,只有那無法抑制的顫抖,從指尖蔓延到整條手臂,再到肩膀。他張了張嘴,喉結劇烈地滾動,卻發不出任何完整的聲音,只有支離破碎的氣音:“他們……他們……給你……註射了……”

後面的話,被堵死在喉嚨裏,化作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哽咽。那顆高懸著抱著最後一絲僥幸的心,在這一刻,徹底墜入了冰冷的、絕望的深淵。他不敢去想,那針管裏究竟是什麽,會對蕭默造成怎樣不可逆的傷害。

一直沈默地站在電話亭外陰影裏的周敘言,此時也看清了那個針孔。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縮,隨即傳來一陣綿長而悶鈍的抽痛。那痛感並不尖銳,卻沈甸甸地壓在胸腔裏,讓他瞬間有些喘不過氣。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彌漫開來之時,蕭默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略微清楚了一點,卻依舊帶著虛弱的沙啞,他擡起另一只沒有受傷的手,輕輕覆在王沖那只顫抖不已的手背上,用指腹很輕地按了按。

“不是‘幻影’。”蕭默對上王沖驟然擡起布滿血絲卻迸發出微弱希冀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旁邊神色凝重的周敘言,緩緩地補充道:“就只是一點……生理鹽水,加安定劑。”

電話亭內外,空氣再次凝固。

但這一次,凝固中裂開了一道縫隙,透進了截然不同的屬於“生還”的光。

王沖楞住了,臉上那混合著狂怒與絕望的僵硬表情,如同冰面被敲開,出現一絲裂縫。他註視著蕭默的眼睛,似乎在分辨這句話的真偽,又像是被這個過於“仁慈”的答案沖擊得一時無法處理。

“生……生理鹽水?” 他重覆,聲音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加安定?”

蕭默很輕地點了一下頭,覆在王沖手背上的手指又用力按了按,傳遞著一種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安撫。“劑量不大,只是讓我暫時脫力……加上之前的電擊,所以才……”他喘息了一下,沒再說下去。

不是“幻影”。不是會摧毀意志,讓人淪為行屍走肉或陷入癲狂的毒藥。

這個認知像一道遲來的赦令,沖垮了王沖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堤壩。狂喜和後怕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上,瞬間淹沒了先前所有的暴怒與殺意。他一把反手握住蕭默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握得很緊,緊到蕭默都能感覺到他掌心滾燙的汗濕和無法平覆的顫抖。

他沒說話,只是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肩膀難以抑制地聳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很低很壓壓抑如同負傷野獸般的嗚咽。那是恐懼過後懸空的心終於落回原處的震顫,是失而覆得卻仍心有餘悸的巨大情緒宣洩。

站在陰影裏的周敘言,也幾不可聞地松了口氣。胸腔裏那股悶鈍的抽痛悄然散去,但一種更深、更冷的疑慮隨即攀爬上來。他向前走了一步,踏入電話亭昏暗的光暈裏,看著蕭默手臂那個醒目的針孔和淤青上,“是藺晨親自給你註射的?”

蕭默靠在玻璃墻上,閉了閉眼,似乎在回憶那短暫卻極度恐怖的時刻。“不是,是一個穿白大褂的人給我註射的。”他重新睜開眼,眼底是一片冷寂的清明,盡管身體依舊無力,“針管……也是那個穿白大褂的人準備的。”他停頓了一下,呼吸微微急促,然後伸手,有些費力地從濕透的褲子口袋裏摸索著,掏出了一樣東西,張普通帶芯片的預付電話卡。

“也是他……”蕭默的聲音更啞了,“把我弄出那個房間,帶到這附近……然後,給了我這個。”

他將電話卡遞出。

王沖接過那張電話卡。卡片還很新,邊緣鋒利,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質感。卡片背面,用黑色的油性筆,寫著一行簡潔、甚至透著急促的小字:不是幻影,只是生理鹽水加安定劑。

王沖眉頭微微一皺,卡片上的字跡很醜。

不,不止是醜,是扭曲。

筆畫歪斜,結構松散,力道不均勻,像是在很緊張的情況下,用不是常用手倉促寫就的。一些轉折處帶著不自然的頓挫和抖動,與這行傳達準確信息的內容,形成一種古怪的矛盾。

這不對勁。

一個能潛伏在藺晨身邊,調換藥物、規劃逃生路線、並冒險傳遞信息的人,按理說應該具備相當的心理素質和專業素養。為什麽留下的字跡會如此慌亂,甚至笨拙?

是情勢危急到了必須用非慣用手快速書寫以隱藏真實筆跡?還是當時這人本身也處於某種不正常的狀態?亦或這根本就是另一重誤導?

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蕭默虛弱地靠在玻璃上,臉色蒼白,呼吸淺促,當務之急是確認他的身體沒有其他隱患。

王沖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那行詭異的字跡上移開,把卡片小心地收進自己貼身的口袋。然後,他俯身,手臂穿過蕭默的膝彎和後背將人穩穩地橫抱起來。

“先去醫院。”王沖的聲音低沈而堅決,“做最全面的檢查,確認你身體裏真的只有那點東西,再說別的。”

他抱著蕭默,轉身走出電話亭狹窄的空間。周敘言已經提前一步,用眼神示意了停在稍遠處陰影裏的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顯然是他提前安排好的接應。

夜風拂過,帶著涼意。

王沖抱著蕭默走向車子,步伐穩健,但懷中的重量和口袋裏那張帶著詭異字跡的電話卡,卻讓他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沈重。蕭默暫時安全了,但謎團非但沒有解開,反而因為這一行歪扭的字,纏上了更多令人不安的毛刺。

那個“白大褂”到底是誰?他留下的,究竟是救命的定心丸,還是另一張更覆雜、更危險的謎題扉頁?

醫院的燈光永遠是一種沒有溫度的白。

消毒水的氣味頑固地滲透進每一寸空氣,與電子儀器規律的嘀嗒聲交織,構成一種令人神經緊繃的“安全”假象。

蕭默做完了所有能做的檢查。血液分析、毒理篩查、影像掃描,儀器將他的身體數據拆解成一行行代碼和圖像,投射在醫生面前的屏幕上。

王沖和周敘言站在走廊裏,隔著一層玻璃,看著裏面忙碌的醫護人員和靜靜躺在檢查床上的蕭默。兩人都沒有說話,空氣裏只剩下壓抑的沈默,和各自胸腔裏沈重的心跳。

終於,主治醫生拿著厚厚的報告單走了出來。他推了推眼鏡,看向兩人,語氣是職業性的平穩:“所有檢查結果都出來了。血液和各項生化指標未見明顯異常。毒理篩查陰性,未檢出常見違禁品、鎮靜劑及代謝物殘留。包括你們特別關註的‘GHB’類物質及其衍生物。影像學檢查也無器質性損傷。”

醫生翻了一頁報告,繼續道:“體內有微量苯二氮類藥物代謝跡象,與‘安定’類鎮靜劑使用相符,劑量很低,預計幾小時內會完全代謝,不會有長期影響。”他擡起頭,看向兩人:“從現有醫學證據來看,患者身體狀況穩定,沒有遭受你們所擔心的那種…‘特殊藥物’侵害。”

話音落下。

走廊裏一片寂靜。

王沖只覺得一直死死箍在心臟上的那只無形鐵手,終於松開了。血液重新湧向四肢百骸,帶來一陣虛脫般的酸軟,甚至讓他眼前短暫地黑了一下。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住墻壁,才穩住身形。

周敘言則緩緩吐出一口綿長的氣息,一直微微蹙著的眉頭終於展開,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陰翳,也消散了大半。他擡手,有些疲憊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塵埃落定。

最壞的可能性,被排除了。蕭默的身體,沒有留下那種足以摧毀一切不可逆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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