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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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禍水
“你偷聽我們對話？”周敘言聲音沈了下來，不再是調侃，而是某種危險的平靜。
汪勃直視他的雙眼，沒有後退，微微揚起了下巴。晨光落在他年輕的側臉上，勾勒出一種與平日謙遜形象截然相反的尖銳棱角。
“我說了，”他重覆，語氣依舊平淡，卻加重了那三個字的份量，“不小心。”
房間陷入了寂靜。
周敘言盯著汪勃看了許久，久到窗外的陽光又移動了一寸，在地毯上投下新的光斑。
忽然，他嗤笑了一聲。
這笑聲打破了寂靜，但未帶來絲毫緩和。他擡手，慢條斯理地將攏了攏領口的浴袍，“行，‘不小心’。”他重覆著這個詞，舌尖仿佛在品味其中的諷刺意味。不過，他沒有再糾結於“偷聽”與否，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深不可測：“那麽，聽到這些‘不小心’聽到的內容之後，你現在站在這裏問我，你覺得我會回答你什麽？”
話裏的意思很明確了，就是別問了，問了也不會得到真實的回答。
“別把徐一凡扯進來。”汪勃自然聽出了言外之意，他盯著周敘言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再次強調：“這是我的底線。”
說完，他不再看對方任何反應，幹脆利落地轉身，準備離開這片充斥著荒唐與無力感的狼藉之地。
“走了。你……”
他最後的道別尚未完全吐出，下一秒，所有的聲音、思緒、乃至周圍的世界，都被驟然剝奪。
周敘言毫無預兆地動了。
不是攻擊，不是阻攔。而是以一種快得驚人的速度，一步逼近，手掌扣住汪勃的後頸將他拉回，同時另一只手擡起他的下頜，然後，吻了上去。
那不是溫柔的觸碰，更像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帶著薄荷煙草氣息的侵襲。唇瓣相貼的瞬間，溫熱、柔軟，又無比陌生。汪勃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放大，深褐色的眼眸裏，清晰地映出周敘言近在咫尺微微垂下的眼睫，以及幾縷滑落在他額角，在晨光中泛著淺金色的碎發。
“唔！”
巨大的震驚和本能的反感讓汪勃猛地回神，他用了全力，雙手狠狠推向周敘言的胸膛。
周敘言順勢松開了他，向後退了半步，像是早有預料。他擡手用拇指指腹漫不經心地擦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眼角微妙地彎出一個小小的弧度，醞釀著一點笑意。
不是什麽溫暖和煦的微笑，有點不懷好意。
而汪勃則踉蹌著站穩，呼吸急促，臉頰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滾燙的紅暈，一直燒到耳根。他難以置信地瞪著周敘言，聲音因震驚和憤怒而微微發抖：“你……你做什麽？！”
周敘言對上他要噴火的目光，絲毫沒有歉意，他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一個很有趣的問題，然後，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帶著點痞氣的口吻，慢悠悠地吐出幾個字：“收一下小費。”
小費？
為了什麽？陪酒？過夜？還是，單純惡劣的捉弄？
汪勃張了張嘴，似乎想罵什麽，想質問什麽，但又覺得和這無賴沒什麽好說的，最終只是狠狠地瞪了周敘言一眼，那眼神裏混雜著羞憤、惱怒，以及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被徹底打亂節奏的茫然。
然後，他猛地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般，拉開套房厚重的門，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砰！”
門被重重甩上，震得墻壁似乎都輕輕一顫。
奢華空曠的套房裏，終於只剩下周敘言一個人。
另一邊，蕭默下到酒店停車庫，剛坐進車裏，手機忽然震動起來，他拿出手機看了眼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指尖在接聽鍵上猶豫了片刻後按了下去。
“餵，哪位？”
“我，秦臨川。”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低沈，富有磁性，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以及直接穿透電波的壓迫感。
蕭默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將手機從耳邊拿開，再次確認了一眼屏幕上的號碼，確認是本市號碼。這個認知，讓他的心頭往下一沈。
“秦總，”他重新將手機貼近耳畔，聲音依舊平穩，但語氣裏多幾分審慎，“你在S市？”
“是。”秦臨川的回答簡短有力，沒有任何寒暄或鋪墊，直接切入主題，“方便見一面嗎？”
不是“想”，不是“請”，而是“方便嗎？”，這是一種非常典型的、屬於秦臨川的溝通方式，看似給予選擇，實則已將決定做好。
蕭默沈默了極短的一瞬。大腦飛速運轉：如今秦家落敗，秦臨川突然出現在S市，難道是為了找沈翊文？
這個猜測在心頭盤旋，但出口的，卻只是一個平靜的應承：“可以。什麽時候？”
“現在。”秦臨川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報出了一個位於市中心頗為隱蔽且消費不菲的咖啡館地址，全然沒給蕭默留下任何推脫或準備的時間，“我在那裏等你。”
完全掌控節奏的姿態。
蕭默無聲地吸了一口氣，“行，”他應道，語氣聽不出絲毫勉強，“我現在過來，大概半小時左右。”
“好。”
沒有多餘的客套，甚至連句“待會兒見”都沒有，秦臨川幹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蕭默放下手機，利落地發動汽車。黑色保時捷跑車如同沈默的獵豹，平穩地滑出車位，駛向車庫出口，匯入周末上午略顯稀疏的車流，朝著秦臨川給出的那個地址，疾馳而去。
咖啡館二層角落一個靠窗的位置，蕭默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一陣子沒見，秦臨川整個人都顯得有點頹廢，但骨子裏與生俱來的高傲還在。
他穿著件質感極佳但袖口已見細微磨損的黑色羊絨衫，面前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濃縮咖啡，沒加糖，也沒加奶。聽到動靜，他才從窗外收回視線，看向蕭默。
那眼神很深，是一種被現實反覆磋磨後沈澱下來的疲憊，像蒙塵的刀。
“來了。”秦臨川開口，聲音比電話裏更啞一些，沒什麽寒暄的興致。
蕭默點點頭，也沒多話，只對跟過來的服務生簡單道：“美式，謝謝。”
等服務生走開，他才重新看向秦臨川，目光平靜地掃過他眉宇間的紋路和下巴上沒刮幹凈的青茬，最後停在他手邊那杯涼透的咖啡上。
這杯涼透的咖啡，像一扇窗，映照出主人等待已久且無心外物的狀態。
“秦總，”蕭默開口，聲音剝離了商務場合慣有的那層潤滑與迂回，只剩下事務性的直接，“專程來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秦臨川沒有鋪墊，單刀直入：“沈翊文，有找過你嗎？”
果然。蕭默心下一片澄明。他面上未顯，只是略作思忖，隨即點了點頭，承認得幹脆，卻又留有餘地：“找過。不過，我現在也知道他在哪兒。”
秦臨川的身體前傾了半分，“還能聯系上他嗎？”
蕭默端起面前剛送上的美式，杯沿輕觸嘴唇，借著氤氳的熱氣遮掩，目光牢牢鎖在秦臨川臉上。他啜飲一口，緩緩放下杯子，搖了搖頭：“抱歉，沒有他的聯系方式。” 他稍作停頓，補充道，語氣平鋪直敘，“他當時找到我的時候，狀態……很不好。”
“狀態不好？” 秦臨川的眸光倏然一動，像黑暗中驟然收緊的弦。
“渾身是傷，”蕭默描述得客觀而冷靜，“看起來，像是經歷過系統的刑訊。”
他說出“渾身是傷”和“刑訊”這幾個字時，目光並未從秦臨川臉上移開分毫。
就在那一瞬間，極其迅速，幾乎只是眨眼的功夫，快得讓人懷疑是否是錯覺。
秦臨川的瞳孔收縮了一下，那深邃眼底升騰起某種極其覆雜的情緒，但很快地被鎮壓下去，變回一片更深的死寂。
但蕭默捕捉到了。
那不是一個聽到背叛者遭難時應有的快意或冷漠。那裏面有藏著更私人、也更痛苦的東西。
“活該。”秦臨川冷哼了一聲，半晌後，又追問了一句：“誰動的手？”
蕭默聳了聳肩，“不清楚。”
漫長的幾秒沈默後，秦臨川向後重重靠進椅背，擡手用力搓了一把臉，再放下手時，臉上只剩下更深沈的疲憊，“蕭默，我要見沈翊文。任何條件，你提。”
“抱歉，秦總。這件事，我是真的幫不了你。或許，”蕭默身子往後一靠，“你可以找陸元盛，他興許能幫上忙。”
表面看，這只是一個中肯的建議。陸家樹大根深，陸元盛手腕活絡，人脈廣布，或許真有辦法找到刻意隱藏的沈翊文。秦臨川若要求助，陸家確實是一個比蕭默更“合理”也更“有力”的選擇。
但蕭默的用意，遠不止於此。
他端起尚有餘溫的咖啡，杯沿掩去了唇角一抹算計。
借秦臨川之事，給陸元盛提個醒。
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陸家。當年在他人生最低谷，覆仇無門時，是陸家給了他一條新的路，一份足以撬動仇敵根基的資源與支持。這份情，或者說，這份“投資”，他蕭默記著。
如今，那位始終隱於幕後的“林先生”，手段愈發詭譎難測。他派謝學霖接近陸元盛，以一場荒誕的“十一月情人”游戲切入陸家核心圈層，其真實目的究竟是什麽？是為了拉攏？是為了控制？還是為了像摧毀秦家那樣，從內部瓦解陸家？
蕭默看不透“林先生”的全盤棋局，但他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他不想陸家成為第二個秦家。
不想看到那座百年積澱、枝繁葉茂的世家，也在一場精心策劃的風暴中轟然傾塌，只餘下斷壁殘垣，和像秦臨川這樣徘徊在廢墟之上、被仇恨與痛苦徹底吞噬的孤魂。
將秦臨川引向陸元盛，是一步險棋，也是一步暗棋。
秦臨川的出現本身，就是對陸元盛的一個活體警示。
“陸元盛？”秦臨川重覆著這個名字，尾音古怪地上揚，他雙手重新撐在桌沿，目光如鉤地註視著蕭默那張看似平靜的臉。
“蕭默，”他緩緩開口，“你讓我去找陸元盛，是覺得他有本事找到沈翊文，還是覺得，我這張‘秦家的殘牌’，打到他陸家的牌桌上，會很有意思？”
他看穿了。
或許沒有看穿全部，但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建議背後，絕非單純的“幫忙”。
蕭默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辯解。他只是放下咖啡杯，“秦總，”他開口，語氣不再掩飾話語中的某種深意，“陸總有沒有本事，您親自去試試，不就知道了？”他食指輕輕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絲邊眼鏡，“至於牌桌。這S市，如今哪裏還有幹凈的牌桌？秦總您既然已經坐下了，又何必在意，下一張牌會發到誰手裏？”
話音落下，咖啡館裏只剩下悠揚卻略顯哀傷的爵士樂在流淌。
秦臨川盯著他，神色變幻不定。最終，他什麽也沒說，只是發出一聲含義不明的冷哼。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沒有道別，也沒有再看蕭默一眼，轉身，邁著沈重而決絕的步伐，徑直離去。
腳步聲漸遠，最終消失在樓梯口。
蕭默獨自坐在原地，緩緩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
咖啡已涼。
他擡手，招來服務生。
“結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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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偷聽我們對話？”周敘言聲音沈了下來，不再是調侃，而是某種危險的平靜。
汪勃直視他的雙眼，沒有後退，微微揚起了下巴。晨光落在他年輕的側臉上，勾勒出一種與平日謙遜形象截然相反的尖銳棱角。
“我說了，”他重覆，語氣依舊平淡，卻加重了那三個字的份量，“不小心。”
房間陷入了寂靜。
周敘言盯著汪勃看了許久，久到窗外的陽光又移動了一寸，在地毯上投下新的光斑。
忽然，他嗤笑了一聲。
這笑聲打破了寂靜，但未帶來絲毫緩和。他擡手，慢條斯理地將攏了攏領口的浴袍，“行，‘不小心’。”他重覆著這個詞，舌尖仿佛在品味其中的諷刺意味。不過，他沒有再糾結於“偷聽”與否，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深不可測：“那麽，聽到這些‘不小心’聽到的內容之後，你現在站在這裏問我，你覺得我會回答你什麽？”
話裏的意思很明確了，就是別問了，問了也不會得到真實的回答。
“別把徐一凡扯進來。”汪勃自然聽出了言外之意，他盯著周敘言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再次強調：“這是我的底線。”
說完，他不再看對方任何反應，幹脆利落地轉身，準備離開這片充斥著荒唐與無力感的狼藉之地。
“走了。你……”
他最後的道別尚未完全吐出，下一秒，所有的聲音、思緒、乃至周圍的世界，都被驟然剝奪。
周敘言毫無預兆地動了。
不是攻擊，不是阻攔。而是以一種快得驚人的速度，一步逼近，手掌扣住汪勃的後頸將他拉回，同時另一只手擡起他的下頜，然後，吻了上去。
那不是溫柔的觸碰，更像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帶著薄荷煙草氣息的侵襲。唇瓣相貼的瞬間，溫熱、柔軟，又無比陌生。汪勃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放大，深褐色的眼眸裏，清晰地映出周敘言近在咫尺微微垂下的眼睫，以及幾縷滑落在他額角，在晨光中泛著淺金色的碎發。
“唔！”
巨大的震驚和本能的反感讓汪勃猛地回神，他用了全力，雙手狠狠推向周敘言的胸膛。
周敘言順勢松開了他，向後退了半步，像是早有預料。他擡手用拇指指腹漫不經心地擦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眼角微妙地彎出一個小小的弧度，醞釀著一點笑意。
不是什麽溫暖和煦的微笑，有點不懷好意。
而汪勃則踉蹌著站穩，呼吸急促，臉頰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滾燙的紅暈，一直燒到耳根。他難以置信地瞪著周敘言，聲音因震驚和憤怒而微微發抖：“你……你做什麽？！”
周敘言對上他要噴火的目光，絲毫沒有歉意，他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一個很有趣的問題，然後，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帶著點痞氣的口吻，慢悠悠地吐出幾個字：“收一下小費。”
小費？
為了什麽？陪酒？過夜？還是，單純惡劣的捉弄？
汪勃張了張嘴，似乎想罵什麽，想質問什麽，但又覺得和這無賴沒什麽好說的，最終只是狠狠地瞪了周敘言一眼，那眼神裏混雜著羞憤、惱怒，以及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被徹底打亂節奏的茫然。
然後，他猛地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般，拉開套房厚重的門，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砰！”
門被重重甩上，震得墻壁似乎都輕輕一顫。
奢華空曠的套房裏，終於只剩下周敘言一個人。
另一邊，蕭默下到酒店停車庫，剛坐進車裏，手機忽然震動起來，他拿出手機看了眼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指尖在接聽鍵上猶豫了片刻後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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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秦臨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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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默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將手機從耳邊拿開，再次確認了一眼屏幕上的號碼，確認是本市號碼。這個認知，讓他的心頭往下一沈。
“秦總，”他重新將手機貼近耳畔，聲音依舊平穩，但語氣裏多幾分審慎，“你在S市？”
“是。”秦臨川的回答簡短有力，沒有任何寒暄或鋪墊，直接切入主題，“方便見一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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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猜測在心頭盤旋，但出口的，卻只是一個平靜的應承：“可以。什麽時候？”
“現在。”秦臨川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報出了一個位於市中心頗為隱蔽且消費不菲的咖啡館地址，全然沒給蕭默留下任何推脫或準備的時間，“我在那裏等你。”
完全掌控節奏的姿態。
蕭默無聲地吸了一口氣，“行，”他應道，語氣聽不出絲毫勉強，“我現在過來，大概半小時左右。”
“好。”
沒有多餘的客套，甚至連句“待會兒見”都沒有，秦臨川幹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蕭默放下手機，利落地發動汽車。黑色保時捷跑車如同沈默的獵豹，平穩地滑出車位，駛向車庫出口，匯入周末上午略顯稀疏的車流，朝著秦臨川給出的那個地址，疾馳而去。
咖啡館二層角落一個靠窗的位置，蕭默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一陣子沒見，秦臨川整個人都顯得有點頹廢，但骨子裏與生俱來的高傲還在。
他穿著件質感極佳但袖口已見細微磨損的黑色羊絨衫，面前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濃縮咖啡，沒加糖，也沒加奶。聽到動靜，他才從窗外收回視線，看向蕭默。
那眼神很深，是一種被現實反覆磋磨後沈澱下來的疲憊，像蒙塵的刀。
“來了。”秦臨川開口，聲音比電話裏更啞一些，沒什麽寒暄的興致。
蕭默點點頭，也沒多話，只對跟過來的服務生簡單道：“美式，謝謝。”
等服務生走開，他才重新看向秦臨川，目光平靜地掃過他眉宇間的紋路和下巴上沒刮幹凈的青茬，最後停在他手邊那杯涼透的咖啡上。
這杯涼透的咖啡，像一扇窗，映照出主人等待已久且無心外物的狀態。
“秦總，”蕭默開口，聲音剝離了商務場合慣有的那層潤滑與迂回，只剩下事務性的直接，“專程來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秦臨川沒有鋪墊，單刀直入：“沈翊文，有找過你嗎？”
果然。蕭默心下一片澄明。他面上未顯，只是略作思忖，隨即點了點頭，承認得幹脆，卻又留有餘地：“找過。不過，我現在也知道他在哪兒。”
秦臨川的身體前傾了半分，“還能聯系上他嗎？”
蕭默端起面前剛送上的美式，杯沿輕觸嘴唇，借著氤氳的熱氣遮掩，目光牢牢鎖在秦臨川臉上。他啜飲一口，緩緩放下杯子，搖了搖頭：“抱歉，沒有他的聯系方式。” 他稍作停頓，補充道，語氣平鋪直敘，“他當時找到我的時候，狀態……很不好。”
“狀態不好？” 秦臨川的眸光倏然一動，像黑暗中驟然收緊的弦。
“渾身是傷，”蕭默描述得客觀而冷靜，“看起來，像是經歷過系統的刑訊。”
他說出“渾身是傷”和“刑訊”這幾個字時，目光並未從秦臨川臉上移開分毫。
就在那一瞬間，極其迅速，幾乎只是眨眼的功夫，快得讓人懷疑是否是錯覺。
秦臨川的瞳孔收縮了一下，那深邃眼底升騰起某種極其覆雜的情緒，但很快地被鎮壓下去，變回一片更深的死寂。
但蕭默捕捉到了。
那不是一個聽到背叛者遭難時應有的快意或冷漠。那裏面有藏著更私人、也更痛苦的東西。
“活該。”秦臨川冷哼了一聲，半晌後，又追問了一句：“誰動的手？”
蕭默聳了聳肩，“不清楚。”
漫長的幾秒沈默後，秦臨川向後重重靠進椅背，擡手用力搓了一把臉，再放下手時，臉上只剩下更深沈的疲憊，“蕭默，我要見沈翊文。任何條件，你提。”
“抱歉，秦總。這件事，我是真的幫不了你。或許，”蕭默身子往後一靠，“你可以找陸元盛，他興許能幫上忙。”
表面看，這只是一個中肯的建議。陸家樹大根深，陸元盛手腕活絡，人脈廣布，或許真有辦法找到刻意隱藏的沈翊文。秦臨川若要求助，陸家確實是一個比蕭默更“合理”也更“有力”的選擇。
但蕭默的用意，遠不止於此。
他端起尚有餘溫的咖啡，杯沿掩去了唇角一抹算計。
借秦臨川之事，給陸元盛提個醒。
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陸家。當年在他人生最低谷，覆仇無門時，是陸家給了他一條新的路，一份足以撬動仇敵根基的資源與支持。這份情，或者說，這份“投資”，他蕭默記著。
如今，那位始終隱於幕後的“林先生”，手段愈發詭譎難測。他派謝學霖接近陸元盛，以一場荒誕的“十一月情人”游戲切入陸家核心圈層，其真實目的究竟是什麽？是為了拉攏？是為了控制？還是為了像摧毀秦家那樣，從內部瓦解陸家？
蕭默看不透“林先生”的全盤棋局，但他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他不想陸家成為第二個秦家。
不想看到那座百年積澱、枝繁葉茂的世家，也在一場精心策劃的風暴中轟然傾塌，只餘下斷壁殘垣，和像秦臨川這樣徘徊在廢墟之上、被仇恨與痛苦徹底吞噬的孤魂。
將秦臨川引向陸元盛，是一步險棋，也是一步暗棋。
秦臨川的出現本身，就是對陸元盛的一個活體警示。
“陸元盛？”秦臨川重覆著這個名字，尾音古怪地上揚，他雙手重新撐在桌沿，目光如鉤地註視著蕭默那張看似平靜的臉。
“蕭默，”他緩緩開口，“你讓我去找陸元盛，是覺得他有本事找到沈翊文，還是覺得，我這張‘秦家的殘牌’，打到他陸家的牌桌上，會很有意思？”
他看穿了。
或許沒有看穿全部，但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建議背後，絕非單純的“幫忙”。
蕭默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辯解。他只是放下咖啡杯，“秦總，”他開口，語氣不再掩飾話語中的某種深意，“陸總有沒有本事，您親自去試試，不就知道了？”他食指輕輕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絲邊眼鏡，“至於牌桌。這S市，如今哪裏還有幹凈的牌桌？秦總您既然已經坐下了，又何必在意，下一張牌會發到誰手裏？”
話音落下，咖啡館裏只剩下悠揚卻略顯哀傷的爵士樂在流淌。
秦臨川盯著他，神色變幻不定。最終，他什麽也沒說，只是發出一聲含義不明的冷哼。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沒有道別，也沒有再看蕭默一眼，轉身，邁著沈重而決絕的步伐，徑直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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