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番外1 段雲柔

江南四月, 細雨如酥。

一艘烏篷船緩緩行在青綠的水道上，船頭立著兩個戴帷帽的女子。年長些的婦人鬢角已見銀絲，但眉眼溫婉, 正指著岸邊的垂柳說著什麽。年輕些的女子約莫二十七八歲，身姿窈窕，帷帽下隱約可見精致的下頜。

“娘, 您看那處石橋，像不像安川浣花溪上的？”年輕女子聲音輕柔, 帶著幾分釋然的笑意。

梅側妃——如今該稱梅夫人了——順著女兒指的方向望去, 也笑了：“是有些像。只是安川的橋更險峻, 這裏的橋溫婉些。”

段雲柔輕輕頷首, 擡手將帷帽掀起一角，露出清麗卻略顯蒼白的臉。江風拂過，吹起她鬢邊幾縷碎發。

三年前的那個深夜，她跪在坤寧宮冰冷的地磚上, 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你母親安川活得好好的, ”夏清圓——那時已是皇後——的聲音平靜無波，“本宮可以送你們母女團聚。條件是，此生不得再踏入京城半步，不得與段氏任何舊人聯絡。”

“真的嗎？”她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

夏清圓沈默片刻，淡淡道：“這宮裏, 困住的人已經夠多了。”

於是, 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 她扮作宮女，跟著一位沈默的嬤嬤出了宮門。城外，一輛青布馬車等著，車裏坐著闊別多年的母親。

母女相見, 抱頭痛哭。

而後便是漫長的旅途。她們乘船南下，過長江，入江南。起初段雲柔夜夜驚夢，總覺身後有追兵，聽到馬蹄聲便心驚膽戰。梅夫人便整夜整夜地陪著她，握她的手，哼唱小調。

漸漸地，京城成了遙遠的噩夢，宮墻化作模糊的背景。她們在蘇州租了間臨水的小院，梅夫人善刺繡，段雲柔跟著學，繡些帕子香囊托人寄賣，竟也能維持生計。

春去秋來，她們游遍了江南：看過西湖的雪，賞過揚州的月，聽過寒山寺的鐘聲。段雲柔學會了在集市上討價還價，學會了辨認藥材，甚至學會了下廚——雖然第一次煮粥就燒糊了鍋底。

也有媒人上門說親。對方是個喪偶的教書先生，家境清寒但為人敦厚。梅夫人試探著問女兒的意思。

段雲柔正在繡一幅山水圖，聞言停了針，望向窗外潺潺流水，許久才輕聲道：“娘，女兒這輩子，不想再進任何一座‘院子’了。”

梅夫人便不再提。

她們繼續南下，去了嶺南，又折向西，入——不是去蜀都，而是去了蜀南一處偏僻的山村。那裏有梅夫人遠房的表親，早與段家斷了聯系，只當她們是逃難來的孤兒寡母。

山村寧靜，民風淳樸。段雲柔跟著表嬸學采茶，春日裏背著小竹簍上山，指尖染上茶葉的清香。夏夜，她坐在院子裏看星星，銀河橫亙天際，比宮中的任何一盞宮燈都要明亮。

偶爾，會有京城的消息輾轉傳來：新帝登基，皇後冊立，四海升平。她靜靜聽著，心中已無波瀾。

去年深秋，她們又啟程了。這次是往北，但不是回京城，而是去了草原。段雲柔第一次騎馬，在馬背上嚇得臉色發白，卻咬著牙不肯下來。當終於能策馬小跑時，她望著無垠的草原和湛藍的天空，忽然放聲大笑。

笑聲驚起一群飛鳥，撲棱棱地掠過天際。

梅夫人遠遠看著女兒，眼中含淚，嘴角卻揚起笑容。

如今，她們又回到了江南。船行至一處古鎮，岸上桃花開得正盛，落英繽紛。

“娘，我們在此處住一陣可好？”段雲柔回頭問。

梅夫人點頭：“好。聽說這裏的桃花釀極好，娘去討方子，咱們也學著釀。”

船靠了岸。段雲柔先下船，轉身扶母親。兩人並肩走上青石板路，身影漸行漸遠，融入煙雨蒙蒙的古鎮街巷。

她再也不是蘭充媛，也不是段家女。

她只是雲柔，一個陪著母親看山看水的尋常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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