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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番外2 夏青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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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番外2 夏青樟

雲臺州往西三百裏, 秦嶺深處有個叫棲霞鎮的地方。鎮子不大,依山傍水,民風淳樸。

鎮東頭有家私塾, 先生姓方,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模樣周正,性子溫和, 書教得極好,還會些拳腳功夫, 偶爾教孩子們強身健體。他是三年前來的, 賃了處小院, 帶著個啞巴老仆。

鎮上人都喜歡方先生, 也替他可惜——這般品貌才學,怎就甘願窩在這山野小鎮?有好事的媒婆去說親,他總是笑著搖頭。

只有那啞巴老仆知道,先生常在夜深人靜時, 對著北方出神。案頭壓著一封未曾寄出的信, 開頭是“父親母親大人膝下”,墨跡洇開過許多次。

這日散學後,鎮上最大的茶商陳家老爺親自來請,說家中來了貴客,想請先生去陪席講談。

方先生本欲推辭, 陳老爺卻壓低聲音:“是京裏來的藥材商, 姓裴。聽聞先生學識淵博, 特想一見。”

裴姓?方先生心頭微動,終是點了頭。

席間那位“裴老板”是裴家裴青河的侄子,四十許人,氣質儒雅, 談吐不俗。他問的多是當地風物、民生疾苦,對方先生的見解頻頻頷首。

酒過三巡,裴老板忽道:“聽先生口音,似是京城人士?”

方先生持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微笑:“年少時曾在京中求學,離鄉多年,口音雜了。”

“哦?”裴老板目光如炬,“先生可識得……夏青樟此人?”

滿座皆靜。陳老爺不明所以,只覺氣氛陡然微妙。

方先生——或者說,夏青樟——緩緩放下酒杯。四目相對,他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了然,與一絲深藏的痛惜。

“故人已逝,何必再提。”他聲音平靜,起身拱手,“在下有些不勝酒力,先行告退。”

裴老板沒有阻攔,只在他轉身時,輕聲道:“夏尚書……今歲被封為輔國公了。裴家開了杏林學院,廣收寒門學子。夏鄉主嫁了禁軍趙統領;令弟高中,娶了皇商竇家四娘。裴夏兩家,蒸蒸日上。”

夏青樟腳步未停,背影卻僵了一瞬。

“……皇後娘娘,一切安好。”最後這句,輕得幾乎聽不見。

夏青樟走出了陳家大門。山風撲面,帶著草木清氣。啞巴老仆——實則是當年隨他跳崖、僥幸生還的一名親兵——默默跟上來。

“阿默,”夏青樟望著遠處沈入暮色的山巒,“我們……換個鎮子吧。”

親兵咿呀比劃,眼中滿是不解與憂慮。

夏青樟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些許釋然:“不是怕。只是……有些事,知道了,就夠了。”

他想起跳崖那一刻的決絕,想起被山中獵戶所救後漫長的養傷時光,想起決定“死去”時的掙紮。他不是不想家,不是不念父母弟妹,只是那條鮮血與權謀鋪就的路,他走怕了,也走累了。

在這裏,他只是方先生。孩子們會送來自家種的瓜果,鄰家大娘會給他做雙新鞋,鎮上的少年郎會紅著臉來請教如何給心儀的姑娘寫詩。

這才是人間。

數月後,棲霞鎮來了個逃荒的女子,帶著個病弱的老母。女子模樣清秀,手腳勤快,在鎮上漿洗縫補為生。一次老母病重,是方先生墊了藥資,又幫著照料。

一來二去,兩人漸漸有了情意。女子姓何,名婉娘,原是北地小吏之女,家道中落,流離至此。她不問方先生過往,只知他是個好人。

成親那日很簡單,鎮上人都來賀喜。啞巴老仆哭得像個孩子——他是唯一知道,公子終於從那個血色的夢裏,真正走出來了。

又過了兩年,婉娘生了個兒子。夏青樟抱著繈褓,第一次提筆,給兒子取名:方思夏。

他依舊沒有往京城寄信,卻在每年父母壽辰那幾日,會獨自進山,在最高處朝著北方,靜靜站上許久。

山風浩蕩,吹散未盡之言。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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