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朽木 “防患於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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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朽木 “防患於未然。”
宮門換值時分, 夕陽的餘暉將宮墻染成一片沈郁的暖金色。趙羯卸了甲，一身常服，邊琢磨著事兒邊往外走, 濃眉緊鎖，腳步都比平日沈。
迎面就撞上了步履匆匆的吳全順。
“吳公公。”趙羯抱拳招呼了一聲，目光掃過他手裏那封蓋著禦印的信——那是皇上的回信。他心頭一動, 喊住人：“吳公公留步，這信……是今日剛送到的？下一趟往前方送信, 還得什麽時候？”
“喲, 趙統領。”吳全順停下腳步, 臉上堆著慣有的、恰到好處的笑容：“這信是驛站剛遞進來的。下一趟……總得等前頭有消息或者軍報回來, 攢一攢才送，估摸著也得再過七八日吧。”
他打量著趙羯，“統領這是……有話要讓奴才捎給皇上？”
“是有幾樁事，想稟報皇上。”趙羯點點頭, 見左右宮人漸稀, 便往墻根陰影處湊了湊，壓低嗓門，掰著手指頭，一股腦兒往外倒：“皇後娘娘這些日子，去了兩趟重華宮探望韓寶林, 有一回還帶了太醫。娘娘還讓金忠暗地裏打聽那個叫頌香的嬤嬤下落。哦對, 娘娘還去太醫院調看了韓寶林的脈案, 又去尚儀局翻了彤史錄。前兩日，娘娘還把原先安插在重華宮的人手，全給撤了。”
他頓了頓，想起剛剛得到的消息, 又補上一句：“還有，慈安宮的肅月姑姑，今兒下午也去了重華宮，給守門的禁軍塞了銀子才進去的。”
說完這些，他想了想，似乎覺得光說這些“麻煩事”不太好，又鄭重地補充道：“淑妃娘娘在翠微宮一切安好，請皇上放心。”
吳全順聽著這一長串流水賬似的稟報，臉上的笑容有點僵。他擡眼看了看趙羯，那眼神活像是看一個不開竅的榆木疙瘩，帶著點難以置信，“就這些？”
趙羯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摸了摸後腦勺：“怎麽了，吳公公？是……哪裏不對嗎？”
“趙統領，”吳全順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點無奈，“您……就這麽給皇上傳消息？”
“不然呢？”趙羯更困惑了，“我知道的，都說了啊。”
吳全順忍不住提醒他：“皇上離宮的時候，是怎麽吩咐您的？您再好好想想。”
趙羯認真回想了一下，背書似的覆述：“皇上說，‘護衛宮禁、照看淑妃’，哦，還有，賜我‘便宜行事’之權。”他覺得自己記得很清楚。
吳全順看著他那一臉“我說錯了嗎”的表情，心裏明白了七八分——
看來皇上沒把韓氏“假孕”那層窗戶紙捅破告訴這位耿直統領。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提點：“趙統領，皇上在前線，那是真刀真槍、瞬息萬變的戰場，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忙。信使從咱們這兒到軍前，路上順利少說也得二十日。”
“我知道啊！”趙羯點頭如搗蒜，覺得吳全順說得對極了，“正常二十日，要遇戰事耽擱，時間還要更長。我這不把消息攢一起給皇上嘛！省得零零碎碎老送信，耽誤皇上打仗！”
吳全順被他這邏輯噎得一時無語，嘴角抽了抽，忍不住低聲吐槽：“我的趙統領哎……您這腦子，當年到底是怎麽當上這禁軍統領的？”話一出口，覺得有點過了，趕緊找補，“不是，奴才的意思是……”
趙羯是個直腸子，沒覺得被冒犯，反而更著急了，一把拉住吳全順的袖子：“吳公公，您有話就直說！我是真不明白，怎麽就不能這麽給皇上傳消息了？這‘便宜行事’到底該怎麽行？”
看他真急了，吳全順也不好再打啞謎，只得掰開揉碎了講：“趙統領，‘便宜行事’之權，可不是誰都能得的。皇上既然賜給您了，那意思就是——有些事，您得先看著辦了，不能事事都等皇上的旨意。”
見趙羯還是有點懵懂，吳全順又添了一把火：“這後宮裏頭的事，跟前朝的明槍明箭不一樣。它都是在暗處慢慢發酵的，等您覺出味兒來、再一層層報上去、等皇上的處置下來……黃花菜都涼了！咱們留在宮裏，沒事自然是好，可一旦瞧見有事情在蠢蠢欲動，您就得走一步，看十步，先把可能的禍患給摁下去！”
趙羯這回聽明白了，眼睛一瞪：“這是要我先斬後奏？！”
“哎喲，可不敢這麽說！”吳全順連忙擺手，但臉上的表情分明就是“你總算開竅了”，“是‘防患於未然’，是‘替君分憂’！”
趙羯覺得吳全順說得很有道理，連連點頭。可點頭歸點頭，具體怎麽辦，他還是沒譜。眼看吳全順要溜，他又一把將人拽住，賠著笑臉：“吳公公，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您再給指點指點，就我剛才說的那些事，皇後娘娘、太後娘娘那邊的動靜，我該怎麽‘防患於未然’啊？”
吳全順心裏叫苦不疊，後宮這些彎彎繞繞，他一個太監總管都不想輕易沾手，哪敢真給趙羯出什麽具體主意？
他臉上立刻堆起那種標準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哎喲，趙統領，您可太擡舉奴才了！奴才就是個跑腿傳話的，哪懂這些？皇上既然信重您，您自個兒掂量著辦準沒錯！老奴還有一堆差事沒辦完，先告退，先告退！”
說著，他腳下像抹了油，掙開趙羯的手，一溜煙兒就走遠了，留下趙羯一個人杵在原地發呆。
這下，趙羯可算遇到了有生以來最大的難題！比當年帶著小隊人馬被敵軍圍困還讓他頭疼。他一邊往宮外走，一邊擰著眉頭使勁想。
皇後娘娘去看韓寶林？沒問題啊，韓寶林懷著皇嗣呢，雖說失寵禁足，但皇後身為中宮，去探望一下也合情合理，尤其是韓峻將軍還在前線出了事，皇後去安慰安慰，更是名正言順。太後派人去？那也說得通啊，這能有什麽蹊蹺？
他擅長帶兵，習慣性地往軍事上靠——莫非是韓峻被俘了，太後想拉攏韓寶林，好讓韓峻在那邊歸順段寒聲？嗯，這個可能性不小！
想到吳全順“防患於未然”的叮囑，趙羯覺得自己抓住了關鍵。走到宮門口，他立刻叫來手下副將，神情嚴肅地吩咐：“聽著，從今天起，慈安宮和重華宮外圍，再加派一班人手，給我盯緊點！尤其是信件往來，只要是這兩處宮室往外送的信，不管誰送的，一律先扣下來檢查！沒有我的手令，誰都不許放行！”
一樁心事仿佛落了地，他松了口氣。
可隨即，另一個疑問又冒了出來：皇上不在宮裏，皇後娘娘看彤史錄幹什麽？難道……是嫉妒？想看看皇上以前寵過哪些妃子？那為什麽看完彤史錄之後，又把安插在重華宮的人手給撤了呢？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可又實在想不通皇後到底想幹什麽。連對手想幹啥都不知道，這“未然”可怎麽“防”？
“算了！”趙羯一拍大腿，決定抓住重點，“現在宮裏最要緊的，就是保護好淑妃娘娘和皇嗣！只要這個不出岔子，天就塌不下來！”
想到這裏，他轉身又回了宮門，找到剛才那副將：“還有翠微宮！戍衛再加一倍！原先兩個？不夠！再加四個！要機靈可靠、身手好的！”
趙羯所有“防患於未然”的策略，總結起來就倆字：加人！加崗！加盯梢！
等一切都安排妥當，趙羯才覺得心裏踏實了些，轉身準備出宮回家。剛邁出宮門，就看見翠微宮的荔枝，正送一位戴著帷帽的女人出來。那人身影纖細，步態溫婉，正是夏清盈。
趙羯一眼就認出來了，心頭沒來由地一慌，下意識地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只覺得臉上有點發熱。
倒是夏清盈，走近了，隔著輕紗帷帽，對著趙羯的方向，盈盈欠身一禮，聲音輕柔：“趙統領。”
“額……夏、夏、鄉主！”趙羯舌頭像是打了結，身體僵硬地拱了拱手，算是回禮，動作頗有些手忙腳亂。
旁邊的荔枝見狀，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一笑，趙羯更是臊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荔枝笑夠了，才正色對夏清盈道：“大小姐，奴婢就送您到這兒了。天色漸晚，您回府路上多加小心。”
她又轉向趙羯，福了福身，語氣自然：“趙統領，您若是順路，可否替我們娘娘送大小姐一程？也免得娘娘掛心。”
“順…我順路！”趙羯想也沒想，立刻大聲應道，聲音洪亮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其實根本不順路。趙羯的宅子在城東，夏清盈的新府邸禦賜在城西，完全是兩個方向。
夏清盈帷帽下的嘴角似乎彎了彎，卻並不戳穿，只柔聲道：“那便有勞趙統領了。”
於是，趙羯牽過自己的馬，夏清盈上了馬車，一行人緩緩駛離宮門。趙羯騎著馬，不遠不近地跟在馬車旁，心裏還琢磨著剛才那些事，眉頭又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馬車窗簾被輕輕掀開一角，夏清盈柔和的聲音傳出來：“趙統領似乎……有心事？”
趙羯猛地回神，猶豫了一下。後宮這些覆雜事，他本能地覺得不該跟外命婦多說，便含糊道：“沒什麽，一點公務上的小事，勞鄉主掛心了。”
夏清盈隔著輕紗打量他片刻，也沒追問，只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擔憂：“淑妃娘娘身子愈重了，我這心裏，總是七上八下的。宮中人多事雜，還望趙統領多多費心，關照娘娘。”
趙羯一聽她這般溫言軟語地托付，心裏那點糾結瞬間被一股豪氣沖散，拍著胸脯保證：“應該的！應該的！保護娘娘和皇嗣，是末將職責所在，鄉主放心！”
夏清盈似乎笑了笑，又像是隨口提起，聲音低了些，帶著憐惜：“說起來，同樣懷著身子的韓寶林也是可憐。身邊連個用心侍奉的人都沒有……”
趙羯正琢磨皇後的事呢，聽見“韓寶林”三個字，又聽她說“沒人侍候”，下意識就接了話：“韓寶林身邊怎會沒人侍候？按制也該有宮人……”
夏清盈輕輕“嗔”了一聲，那聲音隔著紗簾，聽得趙羯心頭一跳。只聽她道：“拜高踩低是人之常情，宮人們見風使舵也是尋常。不怕他們不用心侍奉，只怕……有那起子小人，見韓寶林失勢，又懷著龍裔，萬一暗中使壞，皇嗣有個閃失，那可如何是好？”
這話如同醍醐灌頂，一下子點醒了趙羯！他猛地勒住馬，對著馬車鄭重其事地抱拳：“多謝提點！”
夏清盈恰到好處地流露出疑惑：“提點？趙統領何出此言？我不過是隨口一說，感慨兩句罷了。”
趙羯此刻心裏卻跟明鏡似的了，顧不上多解釋，將夏清盈平安送到府門前，看著她進了門，立刻調轉馬頭，一夾馬腹，又朝著皇宮方向疾馳而去！
他一路快馬加鞭，直接找到了正準備歇下的吳全順，臉上帶著“我發現了天大秘密”的興奮：“吳公公！我知道了！我知道皇後娘娘為什麽去看脈案、為什麽找頌香了！”
吳全順見他去而覆返，神情如此激動，心裏也咯噔一下，以為這朽木終於開竅，猜到了韓氏“假孕”的關竅，神情不由得嚴肅起來：“哦？趙統領有何高見？”
只聽趙羯壓低聲音，斬釘截鐵道：“肯定是頌香那刁奴！見韓寶林失勢，就拜高踩低，跑了！韓寶林身邊沒了妥帖人侍候，皇後娘娘這才又是請太醫，又是看脈案，那是關心皇嗣安危！吳公公，您說得對，要‘防患於未然’，我看，不如咱們好事做到底，趕緊再派個可靠妥帖的人去重華宮侍候韓寶林！這皇嗣要真出了什麽閃失，咱們誰都擔待不起啊！”
吳全順聽完，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動了兩下，看著趙羯那一臉“我聰明吧快誇我”的表情，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四個字：“統領……英明。”
趙羯得了這句“誇獎”，心滿意足，覺得解決了一樁心頭大患，樂呵呵地走了。
等他走遠，吳全順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轉身，對著陰影裏侍立的一個小太監低聲問：“趙統領方才出宮，遇見了何人？”
小太監躬身答道：“回公公，是夏家鄉主。荔枝姑娘送她出宮，正巧遇上趙統領，便請統領順路護送了一程。”
吳全順眼神微微一凝，手指在袖中輕輕撚了撚，敏銳地意識到，趙羯這突如其來的“開竅”和“高見”，恐怕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背後或許有淑妃娘娘的授意。
他回想著趙羯剛才那番“流水賬”般的稟報，尤其是皇後查脈案、找頌香、撤人手的細節，再結合韓氏那樁“身孕”的隱秘……電光石火間，吳全順心裏已有了計較。
“去，”他對陰影裏的小太監吩咐，聲音平靜無波，“讓頌香回重華宮侍候韓寶林。”
小太監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
消息很快就傳到了翠微宮。
荔枝低聲稟報夏清圓：“主子，慈安宮那邊遞來消息，頌香嬤嬤已經回到重華宮侍候韓寶林了。”
夏清圓正倚在榻上，手裏拿著一件未完工的小兒肚兜，聞言，穿針引線的手頓了一下。
今日皇後用韓氏“假孕”之事來試探她，鄭太醫又借著診平安脈的機會，“無意”中透露皇後調看了韓氏的脈案……這幾件事串聯起來，夏清圓心中已如明鏡——皇後很可能已經發現了韓氏“假孕”的秘密。
一個“瘋了的”、又揣著“假孕”這個驚天秘密的韓氏，就像一顆不知道何時會爆炸、也不知道會炸到哪裏的雷。
這顆雷在棋盤上亂跑，也不知道這她會被誰捉住，會做出什麽難以預料的事來。
最好的辦法，是讓皇上的眼睛，時時刻刻，盯著這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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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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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就撞上了步履匆匆的吳全順。
“吳公公。”趙羯抱拳招呼了一聲，目光掃過他手裏那封蓋著禦印的信——那是皇上的回信。他心頭一動, 喊住人：“吳公公留步，這信……是今日剛送到的？下一趟往前方送信, 還得什麽時候？”
“喲, 趙統領。”吳全順停下腳步, 臉上堆著慣有的、恰到好處的笑容：“這信是驛站剛遞進來的。下一趟……總得等前頭有消息或者軍報回來, 攢一攢才送，估摸著也得再過七八日吧。”
他打量著趙羯，“統領這是……有話要讓奴才捎給皇上？”
“是有幾樁事，想稟報皇上。”趙羯點點頭, 見左右宮人漸稀, 便往墻根陰影處湊了湊，壓低嗓門，掰著手指頭，一股腦兒往外倒：“皇後娘娘這些日子，去了兩趟重華宮探望韓寶林, 有一回還帶了太醫。娘娘還讓金忠暗地裏打聽那個叫頌香的嬤嬤下落。哦對, 娘娘還去太醫院調看了韓寶林的脈案, 又去尚儀局翻了彤史錄。前兩日，娘娘還把原先安插在重華宮的人手，全給撤了。”
他頓了頓，想起剛剛得到的消息, 又補上一句：“還有，慈安宮的肅月姑姑，今兒下午也去了重華宮，給守門的禁軍塞了銀子才進去的。”
說完這些，他想了想，似乎覺得光說這些“麻煩事”不太好，又鄭重地補充道：“淑妃娘娘在翠微宮一切安好，請皇上放心。”
吳全順聽著這一長串流水賬似的稟報，臉上的笑容有點僵。他擡眼看了看趙羯，那眼神活像是看一個不開竅的榆木疙瘩，帶著點難以置信，“就這些？”
趙羯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摸了摸後腦勺：“怎麽了，吳公公？是……哪裏不對嗎？”
“趙統領，”吳全順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點無奈，“您……就這麽給皇上傳消息？”
“不然呢？”趙羯更困惑了，“我知道的，都說了啊。”
吳全順忍不住提醒他：“皇上離宮的時候，是怎麽吩咐您的？您再好好想想。”
趙羯認真回想了一下，背書似的覆述：“皇上說，‘護衛宮禁、照看淑妃’，哦，還有，賜我‘便宜行事’之權。”他覺得自己記得很清楚。
吳全順看著他那一臉“我說錯了嗎”的表情，心裏明白了七八分——
看來皇上沒把韓氏“假孕”那層窗戶紙捅破告訴這位耿直統領。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提點：“趙統領，皇上在前線，那是真刀真槍、瞬息萬變的戰場，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忙。信使從咱們這兒到軍前，路上順利少說也得二十日。”
“我知道啊！”趙羯點頭如搗蒜，覺得吳全順說得對極了，“正常二十日，要遇戰事耽擱，時間還要更長。我這不把消息攢一起給皇上嘛！省得零零碎碎老送信，耽誤皇上打仗！”
吳全順被他這邏輯噎得一時無語，嘴角抽了抽，忍不住低聲吐槽：“我的趙統領哎……您這腦子，當年到底是怎麽當上這禁軍統領的？”話一出口，覺得有點過了，趕緊找補，“不是，奴才的意思是……”
趙羯是個直腸子，沒覺得被冒犯，反而更著急了，一把拉住吳全順的袖子：“吳公公，您有話就直說！我是真不明白，怎麽就不能這麽給皇上傳消息了？這‘便宜行事’到底該怎麽行？”
看他真急了，吳全順也不好再打啞謎，只得掰開揉碎了講：“趙統領，‘便宜行事’之權，可不是誰都能得的。皇上既然賜給您了，那意思就是——有些事，您得先看著辦了，不能事事都等皇上的旨意。”
見趙羯還是有點懵懂，吳全順又添了一把火：“這後宮裏頭的事，跟前朝的明槍明箭不一樣。它都是在暗處慢慢發酵的，等您覺出味兒來、再一層層報上去、等皇上的處置下來……黃花菜都涼了！咱們留在宮裏，沒事自然是好，可一旦瞧見有事情在蠢蠢欲動，您就得走一步，看十步，先把可能的禍患給摁下去！”
趙羯這回聽明白了，眼睛一瞪：“這是要我先斬後奏？！”
“哎喲，可不敢這麽說！”吳全順連忙擺手，但臉上的表情分明就是“你總算開竅了”，“是‘防患於未然’，是‘替君分憂’！”
趙羯覺得吳全順說得很有道理，連連點頭。可點頭歸點頭，具體怎麽辦，他還是沒譜。眼看吳全順要溜，他又一把將人拽住，賠著笑臉：“吳公公，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您再給指點指點，就我剛才說的那些事，皇後娘娘、太後娘娘那邊的動靜，我該怎麽‘防患於未然’啊？”
吳全順心裏叫苦不疊，後宮這些彎彎繞繞，他一個太監總管都不想輕易沾手，哪敢真給趙羯出什麽具體主意？
他臉上立刻堆起那種標準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哎喲，趙統領，您可太擡舉奴才了！奴才就是個跑腿傳話的，哪懂這些？皇上既然信重您，您自個兒掂量著辦準沒錯！老奴還有一堆差事沒辦完，先告退，先告退！”
說著，他腳下像抹了油，掙開趙羯的手，一溜煙兒就走遠了，留下趙羯一個人杵在原地發呆。
這下，趙羯可算遇到了有生以來最大的難題！比當年帶著小隊人馬被敵軍圍困還讓他頭疼。他一邊往宮外走，一邊擰著眉頭使勁想。
皇後娘娘去看韓寶林？沒問題啊，韓寶林懷著皇嗣呢，雖說失寵禁足，但皇後身為中宮，去探望一下也合情合理，尤其是韓峻將軍還在前線出了事，皇後去安慰安慰，更是名正言順。太後派人去？那也說得通啊，這能有什麽蹊蹺？
他擅長帶兵，習慣性地往軍事上靠——莫非是韓峻被俘了，太後想拉攏韓寶林，好讓韓峻在那邊歸順段寒聲？嗯，這個可能性不小！
想到吳全順“防患於未然”的叮囑，趙羯覺得自己抓住了關鍵。走到宮門口，他立刻叫來手下副將，神情嚴肅地吩咐：“聽著，從今天起，慈安宮和重華宮外圍，再加派一班人手，給我盯緊點！尤其是信件往來，只要是這兩處宮室往外送的信，不管誰送的，一律先扣下來檢查！沒有我的手令，誰都不許放行！”
一樁心事仿佛落了地，他松了口氣。
可隨即，另一個疑問又冒了出來：皇上不在宮裏，皇後娘娘看彤史錄幹什麽？難道……是嫉妒？想看看皇上以前寵過哪些妃子？那為什麽看完彤史錄之後，又把安插在重華宮的人手給撤了呢？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可又實在想不通皇後到底想幹什麽。連對手想幹啥都不知道，這“未然”可怎麽“防”？
“算了！”趙羯一拍大腿，決定抓住重點，“現在宮裏最要緊的，就是保護好淑妃娘娘和皇嗣！只要這個不出岔子，天就塌不下來！”
想到這裏，他轉身又回了宮門，找到剛才那副將：“還有翠微宮！戍衛再加一倍！原先兩個？不夠！再加四個！要機靈可靠、身手好的！”
趙羯所有“防患於未然”的策略，總結起來就倆字：加人！加崗！加盯梢！
等一切都安排妥當，趙羯才覺得心裏踏實了些，轉身準備出宮回家。剛邁出宮門，就看見翠微宮的荔枝，正送一位戴著帷帽的女人出來。那人身影纖細，步態溫婉，正是夏清盈。
趙羯一眼就認出來了，心頭沒來由地一慌，下意識地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只覺得臉上有點發熱。
倒是夏清盈，走近了，隔著輕紗帷帽，對著趙羯的方向，盈盈欠身一禮，聲音輕柔：“趙統領。”
“額……夏、夏、鄉主！”趙羯舌頭像是打了結，身體僵硬地拱了拱手，算是回禮，動作頗有些手忙腳亂。
旁邊的荔枝見狀，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一笑，趙羯更是臊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荔枝笑夠了，才正色對夏清盈道：“大小姐，奴婢就送您到這兒了。天色漸晚，您回府路上多加小心。”
她又轉向趙羯，福了福身，語氣自然：“趙統領，您若是順路，可否替我們娘娘送大小姐一程？也免得娘娘掛心。”
“順…我順路！”趙羯想也沒想，立刻大聲應道，聲音洪亮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其實根本不順路。趙羯的宅子在城東，夏清盈的新府邸禦賜在城西，完全是兩個方向。
夏清盈帷帽下的嘴角似乎彎了彎，卻並不戳穿，只柔聲道：“那便有勞趙統領了。”
於是，趙羯牽過自己的馬，夏清盈上了馬車，一行人緩緩駛離宮門。趙羯騎著馬，不遠不近地跟在馬車旁，心裏還琢磨著剛才那些事，眉頭又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馬車窗簾被輕輕掀開一角，夏清盈柔和的聲音傳出來：“趙統領似乎……有心事？”
趙羯猛地回神，猶豫了一下。後宮這些覆雜事，他本能地覺得不該跟外命婦多說，便含糊道：“沒什麽，一點公務上的小事，勞鄉主掛心了。”
夏清盈隔著輕紗打量他片刻，也沒追問，只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擔憂：“淑妃娘娘身子愈重了，我這心裏，總是七上八下的。宮中人多事雜，還望趙統領多多費心，關照娘娘。”
趙羯一聽她這般溫言軟語地托付，心裏那點糾結瞬間被一股豪氣沖散，拍著胸脯保證：“應該的！應該的！保護娘娘和皇嗣，是末將職責所在，鄉主放心！”
夏清盈似乎笑了笑，又像是隨口提起，聲音低了些，帶著憐惜：“說起來，同樣懷著身子的韓寶林也是可憐。身邊連個用心侍奉的人都沒有……”
趙羯正琢磨皇後的事呢，聽見“韓寶林”三個字，又聽她說“沒人侍候”，下意識就接了話：“韓寶林身邊怎會沒人侍候？按制也該有宮人……”
夏清盈輕輕“嗔”了一聲，那聲音隔著紗簾，聽得趙羯心頭一跳。只聽她道：“拜高踩低是人之常情，宮人們見風使舵也是尋常。不怕他們不用心侍奉，只怕……有那起子小人，見韓寶林失勢，又懷著龍裔，萬一暗中使壞，皇嗣有個閃失，那可如何是好？”
這話如同醍醐灌頂，一下子點醒了趙羯！他猛地勒住馬，對著馬車鄭重其事地抱拳：“多謝提點！”
夏清盈恰到好處地流露出疑惑：“提點？趙統領何出此言？我不過是隨口一說，感慨兩句罷了。”
趙羯此刻心裏卻跟明鏡似的了，顧不上多解釋，將夏清盈平安送到府門前，看著她進了門，立刻調轉馬頭，一夾馬腹，又朝著皇宮方向疾馳而去！
他一路快馬加鞭，直接找到了正準備歇下的吳全順，臉上帶著“我發現了天大秘密”的興奮：“吳公公！我知道了！我知道皇後娘娘為什麽去看脈案、為什麽找頌香了！”
吳全順見他去而覆返，神情如此激動，心裏也咯噔一下，以為這朽木終於開竅，猜到了韓氏“假孕”的關竅，神情不由得嚴肅起來：“哦？趙統領有何高見？”
只聽趙羯壓低聲音，斬釘截鐵道：“肯定是頌香那刁奴！見韓寶林失勢，就拜高踩低，跑了！韓寶林身邊沒了妥帖人侍候，皇後娘娘這才又是請太醫，又是看脈案，那是關心皇嗣安危！吳公公，您說得對，要‘防患於未然’，我看，不如咱們好事做到底，趕緊再派個可靠妥帖的人去重華宮侍候韓寶林！這皇嗣要真出了什麽閃失，咱們誰都擔待不起啊！”
吳全順聽完，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動了兩下，看著趙羯那一臉“我聰明吧快誇我”的表情，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四個字：“統領……英明。”
趙羯得了這句“誇獎”，心滿意足，覺得解決了一樁心頭大患，樂呵呵地走了。
等他走遠，吳全順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轉身，對著陰影裏侍立的一個小太監低聲問：“趙統領方才出宮，遇見了何人？”
小太監躬身答道：“回公公，是夏家鄉主。荔枝姑娘送她出宮，正巧遇上趙統領，便請統領順路護送了一程。”
吳全順眼神微微一凝，手指在袖中輕輕撚了撚，敏銳地意識到，趙羯這突如其來的“開竅”和“高見”，恐怕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背後或許有淑妃娘娘的授意。
他回想著趙羯剛才那番“流水賬”般的稟報，尤其是皇後查脈案、找頌香、撤人手的細節，再結合韓氏那樁“身孕”的隱秘……電光石火間，吳全順心裏已有了計較。
“去，”他對陰影裏的小太監吩咐，聲音平靜無波，“讓頌香回重華宮侍候韓寶林。”
小太監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
消息很快就傳到了翠微宮。
荔枝低聲稟報夏清圓：“主子，慈安宮那邊遞來消息，頌香嬤嬤已經回到重華宮侍候韓寶林了。”
夏清圓正倚在榻上，手裏拿著一件未完工的小兒肚兜，聞言，穿針引線的手頓了一下。
今日皇後用韓氏“假孕”之事來試探她，鄭太醫又借著診平安脈的機會，“無意”中透露皇後調看了韓氏的脈案……這幾件事串聯起來，夏清圓心中已如明鏡——皇後很可能已經發現了韓氏“假孕”的秘密。
一個“瘋了的”、又揣著“假孕”這個驚天秘密的韓氏，就像一顆不知道何時會爆炸、也不知道會炸到哪裏的雷。
這顆雷在棋盤上亂跑，也不知道這她會被誰捉住，會做出什麽難以預料的事來。
最好的辦法，是讓皇上的眼睛，時時刻刻，盯著這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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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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