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母子 “母後，會替你報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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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母子 “母後，會替你報仇的。”
鳳儀宮的書房裏, 銅爐裏燃著安息香，卻驅不散那份沈郁。
金忠垂首立在下首，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娘娘, 重華宮內外都尋遍了，連帶著內侍省的人，奴才也托關系旁敲側擊問了。都說, 頌香嬤嬤自那日在定國將軍府露了面，回宮後就再沒人見過。像是, 憑空消失了。”
皇後坐在窗邊的圈椅裏, 手裏撚著一串沈香木佛珠。珠子在指間緩緩轉動, 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憑空消失？”她擡起眼, 眼底沒什麽情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冷，“韓氏若有這本事，也不至於落到今日這般田地。”
她停了停, 又問：“刑部那邊查馮瑚的案子, 查得怎麽樣了？”
金忠忙道：“回娘娘，還在查。說是牽扯到夏府和韓家，證據又零碎，一時半會難有定論。”
“你去傳吳全順來，”皇後放下佛珠, “就說本宮關心馮瑚的案子, 想問問刑部查到哪一步了。”
吳全順來得很快, 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奴才給皇後娘娘請安。娘娘召奴才來，可是有什麽吩咐？”
皇後示意他坐下，語氣溫和：“也沒什麽要緊事。就是馮瑚死得不明不白。畢竟是本宮妹妹，本宮心裏總惦記著。聽說刑部還在查, 就想問問，可有什麽進展了？”
吳全順搓了搓手，笑容不變：“回娘娘，這案子……奴才也不大清楚細節。刑部那邊自有章程。皇上不在宮裏，奴才不敢擅自插手過問這些。”
“是嗎？”皇後看著他，眼神平靜，“本宮倒聽說些閑話，說馮瑚之死，許是韓氏指使的。畢竟馮瑚知道她那麽多事，又被夏家拿捏著，韓氏怕她反水，殺人滅口，也說得通。”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對了，從前侍奉韓氏的那個頌香嬤嬤，本宮想找她問問話。她在韓氏身邊時日久，或許知道些什麽。可宮裏宮外都尋不見人——吳公公可知，她是不是被刑部帶走作證人了？”
吳全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覆自然，頭垂得更低了些，圓滑道：“這……奴才實在不知。一個奴才罷了，沒什麽打緊的，許是被調去別處當差了。”
皇後靜靜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追問，只道：“罷了，你下去吧。”
吳全順應聲退下，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
皇後坐在原處，沒動。
金忠小心翼翼地問：“娘娘，吳公公這嘴……嚴實得很。”
“他當然嘴嚴。”皇後淡淡道，“他是皇上的人。”
她重新拿起那串佛珠，一顆一顆撚過去，腦子裏卻飛快地轉著——
那日在定國將軍府，局面已對韓家極其不利。按皇上的性子，韓峻貪功構陷、韓氏在後宮興風作浪，這兩條罪足夠韓家萬劫不覆。
可偏偏在那時，頌香站出來，說韓氏有孕。
然後，韓峻立刻抓住這根救命稻草，皇上也就順勢“網開一面”。
這身孕，簡直是天降的保命符。巧得不合常理。
皇後忽然站起身：“傳太醫。”
太醫院如今的院正是鄭太醫，很快趕到。皇後屏退左右，只留金忠在側。
“本宮要看看，重華宮韓寶林近幾個月的脈案。”
鄭太醫不敢怠慢，立刻讓人取來記錄。
厚厚的冊子攤開在案上，皇後一頁一頁翻過去，指尖在紙頁上緩緩移動。
從韓氏入宮，到定國將軍府事發前兩日——脈案上記錄的都是尋常請平安脈，偶爾有“肝氣郁結”、“心火旺盛”之類的診斷，但絕無“滑脈”二字。
皇後的手指頓在最後一頁。
沒有。
至少在太醫的記錄裏，韓氏從未被診斷出有孕。
她合上冊子，擡頭看向院正：“韓寶林的身孕，是哪位太醫診的？”
鄭太醫一楞，隨即如實道：“回娘娘，韓寶林的身孕……並非太醫院診斷。那日定國將軍府事發突然，後來韓寶林禁足重華宮，皇上說是胎象不穩需靜養，也未曾宣太醫入內請脈。”
皇後心頭猛地一跳。
沒宣太醫？
那這“身孕”從何而來？
她揮手讓院正退下，獨自坐在空蕩的書房裏。窗外的天光漸漸暗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
腦海裏，那日定國將軍府的場景一遍遍回放——
韓氏父女已瀕臨絕境，皇上正要發落時，頌香站出來。韓峻立刻抓住機會，皇上順勢改口……
她太了解蕭翊了。
若他真要對韓家趕盡殺絕，絕不會因為一個尚未坐實的“皇嗣”就輕易改口。除非，他本就不想殺韓峻。
韓峻還有什麽用？
擅訓騎兵。
皇後猛地站起身，衣袖帶翻了桌上的茶盞。“哐當”一聲，瓷器碎裂，褐色的茶湯濺了一地。
金忠聞聲進來：“娘娘！”
皇後沒理會地上的狼藉，只盯著窗外沈沈的暮色，聲音低得近乎自語：“皇上要用韓峻……所以，才需要給韓家一個不死的理由。”
所以，才有了那場“身孕”的戲。
所以，頌香才會在那個時候站出來——她根本就是皇上的人！那番話，是皇上讓她說的！
冷汗，瞬間濕透了皇後的後背。
好險！
她差一點，就要萬劫不覆！
如果她真的按照原計劃，在宮外尋找與韓氏“預產期”相近的孕婦，如果她真的在重華宮安插人手，準備“偷梁換柱”……
皇上定然會發現，那就是欺君大罪！是混淆皇室血脈！是罪同謀逆！
皇後扶著桌沿，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她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金忠。”
“奴才在。”
“撤掉。”皇後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所有之前的布置，全部撤掉。宮外找孕婦的人，立刻叫回來。重華宮裏安排的人，也全部撤走。所有的痕跡，打掃幹凈。”
金忠一楞：“娘娘，那孩子……”
“沒有孩子。”皇後打斷他，一字一句，“韓氏沒有身孕，本宮也從不知道這件事。明白嗎？”
金忠看著皇後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心頭一凜，連忙躬身：“奴才明白！奴才這就去辦！”
“還有，”皇後叫住他，“去尚儀局，把彤史拿來。”
她要再確認一下。
彤史記錄後宮妃嬪侍寢之事，平日裏幾乎無人翻閱。但當厚厚的冊子攤在皇後面前時，她很快就找到了韓氏的名字——
從她入宮為皇貴妃，到被降為寶林禁足，整整幾個月，彤史記錄上，竟沒有一次伴駕的記載。
一次都沒有。
皇後緩緩合上冊子，指尖冰涼。
果然。
那所謂的身孕，不過是為了保住韓峻，隨手扔給韓家的保命符。
而她，竟差點為這道虛假的符咒，賭上自己的全部。
撤掉了針對韓氏的布置，皇後的心思，不得不重新轉回夏清圓身上。
她原本屬意的，就是夏清圓腹中的孩子。
夏家如今聖眷正隆，夏清圓又晉了淑妃，這個孩子無論男女，生下來都註定尊貴。
若是個皇子，能養在自己膝下，既是未來的倚仗，也能借此與夏家維持一種微妙的聯系。
可夏清圓不是韓氏。
她聰明，有手腕，背後還有蒸蒸日上的夏家。
更重要的是——皇上對她，是真的有幾分情意在的。
殺母取子？
皇後在心裏搖了搖頭。她在賢妃身上吃過虧，在生產時動手風險太大，人多眼雜，太容易敗露。
而且皇上的反應難以預料，若他真對夏清圓有幾分真心，震怒之下，自己未必承受得住。
最好的辦法，是讓皇上心甘情願，把這個孩子交給她撫養。
可憑什麽？
皇後走到妝臺前，看著銅鏡裏那張依褪去雍容、只剩憔悴與滄桑的臉。
她是中宮皇後，是嫡母。按宮規，所有妃嬪所出的皇子公主，理論上都該稱她一聲母後。
可也僅僅是禮數上罷了。
皇上若不開口，她這個嫡母，根本碰不到孩子一根手指頭。
她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名正言順、讓皇上無法拒絕的理由。
她在鏡前坐了許久，直到窗外徹底暗下來，宮燈次第亮起。
“金忠。”
“奴才在。”
“去把大皇子叫來。”皇後緩緩道，“本宮……想見見他。”
這是蕭昀回宮後，皇後第一次主動要見他。
蕭昀被宮人領著，走進鳳儀宮正殿時，腳步有些遲疑。
他瘦了很多，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原本圓潤的臉頰如今只剩下尖削的輪廓。
身上穿著嶄新的皇子常服，可那衣服穿在他身上，卻空蕩蕩的，襯得他更加瘦小。
最刺眼的是他的手——總是微微蜷著，指尖不受控制地輕顫。說話時，只能發出模糊的“啊啊”聲，急了就用手比劃，神色裏帶著自卑與陰冷。
皇後看著這個兒子，心裏沒有多少疼惜，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
蕭昀小時候是養在太後身邊的，她接回來時，孩子已經四五歲了。
後來那幾年，她為了扮演好皇後的角色，為了在皇上面前博一個慈母的名聲，也為了家族的期望，才對這個兒子傾註了心血，努力做一個好母親。
可那些心血，那些期望，如今都成了笑話。
這個孩子啞了，廢了，與皇位再無緣分。
看見他，只會讓她想起自己那些年被蒙在鼓裏的愚蠢，想起馮家的傾覆，想起自己如今尷尬的處境。
但她今日，必須演下去。
“昀兒，”皇後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對他招招手，“到母後這兒來。”
蕭昀遲疑地走過來，在距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規規矩矩地行禮——動作有些笨拙，但不失禮數。
這孩子，在討好她。
“起來吧。”皇後示意他坐下，讓宮人端上點心，“這些日子，身子可好些了？太醫開的藥，按時吃了嗎？”
蕭昀點點頭。
“馮瑚……”皇後緩緩開口，聲音放得很柔，“她和你說了什麽，是不是？”
蕭昀他擡起頭，看向皇後，眼中閃過一絲恐懼，還有……恨意。
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比劃著，嘴裏發出含糊的音節。
皇後看不懂他的手語，但能看懂他眼中的情緒。“寫下來。”
蕭昀伸出那兩根還能勉強活動的手指，蘸了點茶水。他在桌上寫得很慢，很用力：夏。
皇後看著那個字，心中冷笑。果然。
馮瑚臨死前，到底還是把這顆仇恨的種子，種進了這孩子心裏。
“對，”皇後握住他的手，聲音更柔，卻帶著一種蠱惑般的堅定，“是夏家，是淑妃，害了你。”
蕭昀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他撲進皇後懷裏，瘦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發出壓抑的嗚咽。
皇後摟著他，手掌在他背上輕輕拍著，眼神卻越過他的頭頂，望向窗外沈沈的夜色。
“你想報仇嗎？”她輕聲問。
蕭昀在她懷裏猛地點頭。
皇後捧起他的臉，看著他那雙被淚水洗過的、充滿恨意與依賴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你是母後的指望，是母後的好兒子。”
“母後，會替你報仇的。”
蕭昀緊緊抓住她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他眼中那點因為恐懼而生的驚惶，漸漸被一種扭曲的、灼熱的光取代。
皇後將他摟得更緊了些，下巴抵著他柔軟的頭發，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他廢了，卻不是全無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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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儀宮的書房裏, 銅爐裏燃著安息香，卻驅不散那份沈郁。
金忠垂首立在下首，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娘娘, 重華宮內外都尋遍了，連帶著內侍省的人，奴才也托關系旁敲側擊問了。都說, 頌香嬤嬤自那日在定國將軍府露了面，回宮後就再沒人見過。像是, 憑空消失了。”
皇後坐在窗邊的圈椅裏, 手裏撚著一串沈香木佛珠。珠子在指間緩緩轉動, 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憑空消失？”她擡起眼, 眼底沒什麽情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冷，“韓氏若有這本事，也不至於落到今日這般田地。”
她停了停, 又問：“刑部那邊查馮瑚的案子, 查得怎麽樣了？”
金忠忙道：“回娘娘，還在查。說是牽扯到夏府和韓家，證據又零碎，一時半會難有定論。”
“你去傳吳全順來，”皇後放下佛珠, “就說本宮關心馮瑚的案子, 想問問刑部查到哪一步了。”
吳全順來得很快, 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奴才給皇後娘娘請安。娘娘召奴才來，可是有什麽吩咐？”
皇後示意他坐下，語氣溫和：“也沒什麽要緊事。就是馮瑚死得不明不白。畢竟是本宮妹妹，本宮心裏總惦記著。聽說刑部還在查, 就想問問，可有什麽進展了？”
吳全順搓了搓手，笑容不變：“回娘娘，這案子……奴才也不大清楚細節。刑部那邊自有章程。皇上不在宮裏，奴才不敢擅自插手過問這些。”
“是嗎？”皇後看著他，眼神平靜，“本宮倒聽說些閑話，說馮瑚之死，許是韓氏指使的。畢竟馮瑚知道她那麽多事，又被夏家拿捏著，韓氏怕她反水，殺人滅口，也說得通。”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對了，從前侍奉韓氏的那個頌香嬤嬤，本宮想找她問問話。她在韓氏身邊時日久，或許知道些什麽。可宮裏宮外都尋不見人——吳公公可知，她是不是被刑部帶走作證人了？”
吳全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覆自然，頭垂得更低了些，圓滑道：“這……奴才實在不知。一個奴才罷了，沒什麽打緊的，許是被調去別處當差了。”
皇後靜靜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追問，只道：“罷了，你下去吧。”
吳全順應聲退下，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
皇後坐在原處，沒動。
金忠小心翼翼地問：“娘娘，吳公公這嘴……嚴實得很。”
“他當然嘴嚴。”皇後淡淡道，“他是皇上的人。”
她重新拿起那串佛珠，一顆一顆撚過去，腦子裏卻飛快地轉著——
那日在定國將軍府，局面已對韓家極其不利。按皇上的性子，韓峻貪功構陷、韓氏在後宮興風作浪，這兩條罪足夠韓家萬劫不覆。
可偏偏在那時，頌香站出來，說韓氏有孕。
然後，韓峻立刻抓住這根救命稻草，皇上也就順勢“網開一面”。
這身孕，簡直是天降的保命符。巧得不合常理。
皇後忽然站起身：“傳太醫。”
太醫院如今的院正是鄭太醫，很快趕到。皇後屏退左右，只留金忠在側。
“本宮要看看，重華宮韓寶林近幾個月的脈案。”
鄭太醫不敢怠慢，立刻讓人取來記錄。
厚厚的冊子攤開在案上，皇後一頁一頁翻過去，指尖在紙頁上緩緩移動。
從韓氏入宮，到定國將軍府事發前兩日——脈案上記錄的都是尋常請平安脈，偶爾有“肝氣郁結”、“心火旺盛”之類的診斷，但絕無“滑脈”二字。
皇後的手指頓在最後一頁。
沒有。
至少在太醫的記錄裏，韓氏從未被診斷出有孕。
她合上冊子，擡頭看向院正：“韓寶林的身孕，是哪位太醫診的？”
鄭太醫一楞，隨即如實道：“回娘娘，韓寶林的身孕……並非太醫院診斷。那日定國將軍府事發突然，後來韓寶林禁足重華宮，皇上說是胎象不穩需靜養，也未曾宣太醫入內請脈。”
皇後心頭猛地一跳。
沒宣太醫？
那這“身孕”從何而來？
她揮手讓院正退下，獨自坐在空蕩的書房裏。窗外的天光漸漸暗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
腦海裏，那日定國將軍府的場景一遍遍回放——
韓氏父女已瀕臨絕境，皇上正要發落時，頌香站出來。韓峻立刻抓住機會，皇上順勢改口……
她太了解蕭翊了。
若他真要對韓家趕盡殺絕，絕不會因為一個尚未坐實的“皇嗣”就輕易改口。除非，他本就不想殺韓峻。
韓峻還有什麽用？
擅訓騎兵。
皇後猛地站起身，衣袖帶翻了桌上的茶盞。“哐當”一聲，瓷器碎裂，褐色的茶湯濺了一地。
金忠聞聲進來：“娘娘！”
皇後沒理會地上的狼藉，只盯著窗外沈沈的暮色，聲音低得近乎自語：“皇上要用韓峻……所以，才需要給韓家一個不死的理由。”
所以，才有了那場“身孕”的戲。
所以，頌香才會在那個時候站出來——她根本就是皇上的人！那番話，是皇上讓她說的！
冷汗，瞬間濕透了皇後的後背。
好險！
她差一點，就要萬劫不覆！
如果她真的按照原計劃，在宮外尋找與韓氏“預產期”相近的孕婦，如果她真的在重華宮安插人手，準備“偷梁換柱”……
皇上定然會發現，那就是欺君大罪！是混淆皇室血脈！是罪同謀逆！
皇後扶著桌沿，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她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金忠。”
“奴才在。”
“撤掉。”皇後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所有之前的布置，全部撤掉。宮外找孕婦的人，立刻叫回來。重華宮裏安排的人，也全部撤走。所有的痕跡，打掃幹凈。”
金忠一楞：“娘娘，那孩子……”
“沒有孩子。”皇後打斷他，一字一句，“韓氏沒有身孕，本宮也從不知道這件事。明白嗎？”
金忠看著皇後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心頭一凜，連忙躬身：“奴才明白！奴才這就去辦！”
“還有，”皇後叫住他，“去尚儀局，把彤史拿來。”
她要再確認一下。
彤史記錄後宮妃嬪侍寢之事，平日裏幾乎無人翻閱。但當厚厚的冊子攤在皇後面前時，她很快就找到了韓氏的名字——
從她入宮為皇貴妃，到被降為寶林禁足，整整幾個月，彤史記錄上，竟沒有一次伴駕的記載。
一次都沒有。
皇後緩緩合上冊子，指尖冰涼。
果然。
那所謂的身孕，不過是為了保住韓峻，隨手扔給韓家的保命符。
而她，竟差點為這道虛假的符咒，賭上自己的全部。
撤掉了針對韓氏的布置，皇後的心思，不得不重新轉回夏清圓身上。
她原本屬意的，就是夏清圓腹中的孩子。
夏家如今聖眷正隆，夏清圓又晉了淑妃，這個孩子無論男女，生下來都註定尊貴。
若是個皇子，能養在自己膝下，既是未來的倚仗，也能借此與夏家維持一種微妙的聯系。
可夏清圓不是韓氏。
她聰明，有手腕，背後還有蒸蒸日上的夏家。
更重要的是——皇上對她，是真的有幾分情意在的。
殺母取子？
皇後在心裏搖了搖頭。她在賢妃身上吃過虧，在生產時動手風險太大，人多眼雜，太容易敗露。
而且皇上的反應難以預料，若他真對夏清圓有幾分真心，震怒之下，自己未必承受得住。
最好的辦法，是讓皇上心甘情願，把這個孩子交給她撫養。
可憑什麽？
皇後走到妝臺前，看著銅鏡裏那張依褪去雍容、只剩憔悴與滄桑的臉。
她是中宮皇後，是嫡母。按宮規，所有妃嬪所出的皇子公主，理論上都該稱她一聲母後。
可也僅僅是禮數上罷了。
皇上若不開口，她這個嫡母，根本碰不到孩子一根手指頭。
她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名正言順、讓皇上無法拒絕的理由。
她在鏡前坐了許久，直到窗外徹底暗下來，宮燈次第亮起。
“金忠。”
“奴才在。”
“去把大皇子叫來。”皇後緩緩道，“本宮……想見見他。”
這是蕭昀回宮後，皇後第一次主動要見他。
蕭昀被宮人領著，走進鳳儀宮正殿時，腳步有些遲疑。
他瘦了很多，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原本圓潤的臉頰如今只剩下尖削的輪廓。
身上穿著嶄新的皇子常服，可那衣服穿在他身上，卻空蕩蕩的，襯得他更加瘦小。
最刺眼的是他的手——總是微微蜷著，指尖不受控制地輕顫。說話時，只能發出模糊的“啊啊”聲，急了就用手比劃，神色裏帶著自卑與陰冷。
皇後看著這個兒子，心裏沒有多少疼惜，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
蕭昀小時候是養在太後身邊的，她接回來時，孩子已經四五歲了。
後來那幾年，她為了扮演好皇後的角色，為了在皇上面前博一個慈母的名聲，也為了家族的期望，才對這個兒子傾註了心血，努力做一個好母親。
可那些心血，那些期望，如今都成了笑話。
這個孩子啞了，廢了，與皇位再無緣分。
看見他，只會讓她想起自己那些年被蒙在鼓裏的愚蠢，想起馮家的傾覆，想起自己如今尷尬的處境。
但她今日，必須演下去。
“昀兒，”皇後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對他招招手，“到母後這兒來。”
蕭昀遲疑地走過來，在距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規規矩矩地行禮——動作有些笨拙，但不失禮數。
這孩子，在討好她。
“起來吧。”皇後示意他坐下，讓宮人端上點心，“這些日子，身子可好些了？太醫開的藥，按時吃了嗎？”
蕭昀點點頭。
“馮瑚……”皇後緩緩開口，聲音放得很柔，“她和你說了什麽，是不是？”
蕭昀他擡起頭，看向皇後，眼中閃過一絲恐懼，還有……恨意。
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比劃著，嘴裏發出含糊的音節。
皇後看不懂他的手語，但能看懂他眼中的情緒。“寫下來。”
蕭昀伸出那兩根還能勉強活動的手指，蘸了點茶水。他在桌上寫得很慢，很用力：夏。
皇後看著那個字，心中冷笑。果然。
馮瑚臨死前，到底還是把這顆仇恨的種子，種進了這孩子心裏。
“對，”皇後握住他的手，聲音更柔，卻帶著一種蠱惑般的堅定，“是夏家，是淑妃，害了你。”
蕭昀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他撲進皇後懷裏，瘦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發出壓抑的嗚咽。
皇後摟著他，手掌在他背上輕輕拍著，眼神卻越過他的頭頂，望向窗外沈沈的夜色。
“你想報仇嗎？”她輕聲問。
蕭昀在她懷裏猛地點頭。
皇後捧起他的臉，看著他那雙被淚水洗過的、充滿恨意與依賴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你是母後的指望，是母後的好兒子。”
“母後，會替你報仇的。”
蕭昀緊緊抓住她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他眼中那點因為恐懼而生的驚惶，漸漸被一種扭曲的、灼熱的光取代。
皇後將他摟得更緊了些，下巴抵著他柔軟的頭發，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他廢了，卻不是全無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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