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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毒計 “慈不掌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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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毒計 “慈不掌兵。”

晨霧尚未散盡, 洛陽城外的朝廷大營已是旌旗獵獵,肅殺之氣彌漫。

中軍大帳內,蕭翊正在聽取昨夜軍情匯總。

“稟皇上, ”斥候單膝跪地,“昨夜子時、寅時,蜀軍分兩次趁夜襲擾洛陽東、南兩門, 攻勢不烈,放箭拋石後即退, 守軍按馮將軍事先吩咐, 未出城追擊, 以滾木礌石擊退, 我軍傷亡輕微。”

“糧倉與軍械呢?”蕭翊放下手中標註著兵力部署的羊皮地圖。

另一名斥候上前:“回皇上,昨夜營外兩處臨時存放草料的小糧倉遭蜀軍奸細縱火焚毀,損失草料約五百擔。另有一隊運送破損兵甲回營修理的車隊,在城西五裏處遭伏擊, 車輛被焚, 幸護衛拼死奪回部分兵甲,傷亡十七人。”

頓了頓,補充道,“同時,洛陽城西北二十裏外的張村、李莊遭亂兵洗劫, 殺人放火, 流離失所者已奔赴至洛陽城外。”

“段寒聲這是要耗。”兵部侍郎程敏捋著胡須, 眉頭緊鎖,“糧草、軍械、民心……他想一點一點磨掉朝廷的銳氣和根基。”

“傳朕旨意:一、著洛陽府尹開官倉,於城外設粥棚,賑濟遭災村民, 妥善安置;二、張貼告示,於難民中招募青壯,凡自願從軍者,戰死,撫恤加倍,厚待其家;活下來,論功行賞,加官晉爵。三、令馮岳加強洛陽四門及糧道巡查,凡可疑者,一律先擒後審。”

“皇上,”程敏遲疑,“招募難民……恐良莠不齊,且軍心不穩。”

“亂世所求,所求不過一條活路。”蕭翊目光掃過帳中諸將,“給他們活路,他們便是我大梁最忠勇的兵。至於軍心——傳令下去,昨夜守營、護糧有功者,即刻賞銀;陣亡者,撫恤加倍,由朕內帑撥付。”

“是!”眾將肅然應諾。

就在這時,帳外又一名斥候匆匆而入,臉上帶著異色:“皇上!有韓峻將軍的消息了!”

蕭翊擡眸:“講。”

“三日前,有獵戶在石泉縣山中,見到一受傷男子購買金創藥,形貌與韓將軍有七八分相似。此人未在石泉停留,包紮後即向西去了。按方向推斷,應是往雲臺州。”

雲臺州?

帳內安靜了一瞬。

韓峻沒死,卻在此時選擇不回大營,反而舍近求遠去西境的雲臺州?

蕭翊指尖在紫檀木案幾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而沈悶的聲響。

韓峻過去三十年軍旅生涯中,曾三次奉命前往雲臺州主持邊軍換防、整頓軍務,在那裏確有舊部根基。

去那裏養傷,說得通。

可為什麽不回營覆命?

唯一的解釋是——不安全。

軍中傾軋。

夏青樟突襲蜀營,奪旗立功,是此戰除馮岳外最耀眼的將星。而韓峻,恰好在他突襲時“失蹤”了。

帳簾掀起,霍刀躬身進來,手中捧著兩封信:“皇上,京中八百裏加急。”

蕭翊接過。一封是常見的官方奏報封裝,另一封則是淺杏色灑金箋,封口處印著一朵小小的玉蘭——是夏清圓的私信。

他先拆開那封私信。

信紙透著淡淡的蘭花香,字跡清秀柔婉,絮絮叨叨寫滿了整整三頁。

內容瑣碎無聊——

禦花園的玉蘭開了又謝,她學著做了新樣式的棗泥山藥糕,味道尚可;

腹中孩兒近來動得頻繁,夜裏常鬧得她睡不好;

莊敬大長公主似有意與夏家聯姻,可她覺得那女子與青楓性子不甚相配,便婉拒了,擔心得罪了大長公主;

天暖了,她讓尚服局做了幾件寬松的春衫,顏色都是他從前說好看的……

通篇不提朝政,不問戰事,字裏行間透著一個被夫君“丟”在宮中、滿心依賴與思念的小婦人那點嬌憨的抱怨與牽掛。

蕭翊逐字看完,臉上沒什麽表情,只眼底深處那點因夏青樟而生的凜冽寒意,淡了些。

他拆開另一封吳全順的密報——

密報內容更詳細,印證了夏清圓信中所言非虛:她這些日子確實深居簡出,除了例行向皇後請安,便是召見些進宮請安的女眷,賞花喝茶,談論衣裳首飾、家長裏短。莊敬大長公主聯姻之事,夏家的確果斷拒絕。禮、戶、工部眾臣忙於春耕賦稅核算,在夏翀的帶領下進展順利。

兩相印證,分毫不差。

蕭翊屏退眾人,將兩封信放在案上,背靠椅背,閉上眼。

夏清圓很“乖”。

在他劃定的界限內,安安分分,不越雷池一步。甚至主動斬斷了夏家與舊勳貴聯姻的可能,以示“本分”。

他心頭那點因韓峻重傷失蹤而對夏青樟產生的疑影,又淡去幾分。

戰場之上,刀劍無眼,流矢冷箭本就難防。韓峻新遭貶斥,急於戴罪立功,在戰場上冒進激進,出了意外,也說得過去。

或許,真是自己想多了。

蕭翊睜開眼,重新拿起夏清圓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停頓片刻,他鋪開紙,提筆蘸墨——

回信寫得很慢,字跡是他近日少有的溫和從容。

沒提戰事的血腥與殘酷,只寫洛陽牡丹初開,雲霞似錦;寫路過市集,聽見茶樓裏說書人講的當地才子佳人的故事,雖俗套,卻也有趣;寫等戰事平了,帶她出京南巡,看看江南的煙雨,嘗嘗淮揚的細點……

寫到末尾,筆鋒頓了頓,又添上一句:“勿念。朕一切安好。”

寫罷,用印,封好。他喚來信使:“連同朕前日得的那對羊脂玉如意,一並送回京,交予淑妃。”

蕭翊靜坐片刻,這才擡眼看向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側的霍刀。

“韓峻‘失蹤’的消息,不必刻意隱瞞,也不必大肆宣揚。”

他聲音平靜,“傳朕口諭:韓峻將軍於襲營戰中奮勇殺敵,不幸失蹤,生死未蔔。念其往日功勳,賞韓家白銀千兩,絹百匹;其麾下副將,各升一級,賞銀百兩;所有參與襲營、奪旗之將士,論功行賞,負傷者加倍撫恤。”

霍刀了然——這是要穩定軍心,施恩於韓峻舊部,避免因主將失蹤而生亂。

“夏青樟現在何處?”蕭翊忽然問。

霍刀遲疑一瞬,低聲道:“夏將軍……昨夜在營中飲酒,酩酊大醉。今晨未參加操練,仍在帳中酣睡。”

蕭翊眉頭蹙起。

“婦人之仁。”他吐出四個字,語氣聽不出喜怒。

霍刀垂首不語。

“韓峻所部騎兵,暫由夏青樟接管。任何人不得插手,一切軍務,由他自行決斷。他若能在十日內,憑自己本事,讓這群驕兵悍將服他,這兵,就歸他了。” 蕭翊頓了頓,“韓峻,也就不必再找了。”

霍刀心頭一震:“皇上,大戰在即,臨陣換將,且是韓峻一手帶出的精銳……恐生變故。”

“變故?”蕭翊轉身,目光銳利如刀,“段寒聲習慣躲在暗處,用陰謀詭計、煽動叛亂、劫掠百姓來消耗朕。他還不配與朕,真刀真槍地在戰場上對決。”

“至於夏青樟——”蕭翊望向帳外操練的士兵,“朕給他機會,握不握得住,就看他的能耐了。”

幾乎同時,馮岳軍帳中。

副將王賁看著剛剛送來的皇上手諭,眉頭緊鎖:“將軍,皇上讓夏青樟接管韓峻的騎兵?那些兵驕橫慣了,除了韓峻誰也不認。夏青樟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壓得住嗎?”

馮岳正在擦拭佩劍,聞言頭也不擡:“壓不壓得住,是他的事。”

“可咱們……”王賁湊近些,壓低聲音,“咱們在洛陽血戰,死傷不少弟兄。韓峻那三千精騎,可是塊肥肉。憑什麽讓夏青樟撿了便宜?就憑他是淑妃的哥哥?”

馮岳停下動作,擡眸看了王賁一眼。

那眼神平靜,卻讓王賁心頭一凜,立刻噤聲。

“第一,”馮岳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皇上不會允許任何人在軍中一家獨大,包括我馮岳。平衡,才是帝王之術。不提拔夏青樟,也會提拔別人。”

“第二,”他放下佩劍,走到帳中懸掛的輿圖前,“慈不掌兵,而夏青樟勇武有餘,心性卻過於仁柔。突襲蜀營,奪旗立功,本是潑天之功,他卻因韓峻一事,連日醉酒,心神不寧。此等心性,日後必為所累。”

他轉過身,看向王賁:“你覺得,一個扶不起的夏青樟,對淑妃、對夏家,是好事還是壞事?”

王賁一楞。

“淑妃若非被皇上逼得太緊,本不該如此急切地將手伸向軍中。”

馮岳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譏誚,“夏青樟也一樣,只知糾結於‘背後插刀’的道德枷鎖,卻看不清這權謀場上的生死規則。他們越是這樣,才越需要倚仗外援,咱們與夏家的關系,才越緊密。”

他走到案邊,端起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等著看吧。這是夏青樟的登雲梯,還是他的斷頭臺,尚未可知。”

三日後,蕭翊親自披掛,率兩萬精銳,直撲蜀軍大營。

戰鼓擂動,號角長鳴。玄色龍旗在春風中獵獵作響,所過之處,朝廷將士士氣如虹。

這一戰,蕭翊目的明確——逼段寒聲露面。

蜀軍大營早已嚴陣以待。段寒聲雖受傷未愈,聞訊仍強撐著披甲上馬,親臨陣前。

兩軍對壘,曠野之上,殺氣沖霄。

蕭翊一馬當先,玄甲赤氅,在萬軍之中如同最醒目的標靶。

他挽弓搭箭,目光穿越重重人影,精準地鎖定了中軍旗下那道同樣挺拔卻略顯單薄的身影。

段寒聲也看見了他。

四目相對,隔著百步之遙,空氣中仿佛有電光火石迸濺。

“蕭翊——”段寒聲嘶聲厲喝,聲音因傷痛而沙啞,卻帶著刻骨的恨意,“你必葬身洛陽!”

話音未落,蕭翊手中弓弦已震!

“咻——!”

一支黑翎箭矢撕裂空氣,帶著淒厲的尖嘯,如流星趕月,直射段寒聲!

段寒聲瞳孔驟縮,下意識側身閃避,同時揮劍格擋。

“鐺!”

箭矢狠狠撞在劍身上,火星四濺!巨大的沖擊力讓段寒聲手臂劇震,虎口崩裂,長劍險些脫手!

然而這一箭只是虛招!

幾乎在同一瞬間,第二箭已至!速度更快,角度更刁,直取段寒聲因格擋而露出的右肩空門!

“噗嗤!”

箭簇入肉,血花迸濺!

段寒聲悶哼一聲,右臂瞬間無力垂下,長劍“當啷”落地。親衛驚呼著湧上,將他團團護住。

“世子!”

“保護世子!”

蕭翊冷冷看著蜀軍陣中那片因主將受傷而產生的混亂,緩緩放下弓。

——不堪一擊。

“傳令,沖鋒。”

“殺——!”

朝廷大軍如決堤洪流,轟然撞向蜀軍陣營!

此戰,蕭翊親自射傷段寒聲,蜀軍士氣受挫,雖未潰敗,卻不得不且戰且退,縮回營寨堅守。

而就在蕭翊收兵回營,清點戰果時,一封來自隴西的密信,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他的面前。

信是曹扣軍親筆所書,蓋著曹氏家主的私印。

信中言:曹氏一族,深感皇恩浩蕩,願棄暗投明,獻出隴西全境,打開所有關隘通道,恭迎王師入蜀。隨信附上的,還有隴西詳細兵力布防圖、糧草囤積點、以及數條可容大軍通行的隱秘山路標註。

曹氏,觀望了這麽久,終於倒戈了!

帳內燈火通明,諸將齊聚。看完密信,有人振奮,有人疑慮。

“皇上,曹氏反覆無常,此時投誠,恐有詐。”程敏謹慎道。

“隴西地形圖與我們所掌握的無差,甚至更詳實。”兵部另一名官員道,“且曹扣軍之子曹文煥如今在段寒聲麾下,曹氏此時投誠,等於自斷一臂,不似作偽。”

蕭翊將密信放在案上,目光掃過眾將:“曹氏是真是假,一試便知。”

他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沿著隴西與蜀地交界處那條蜿蜒的秦嶺山脈緩緩劃過。

“蜀地剩餘叛軍,倚仗天險,據守不出,想耗死朝廷。如今隴西門戶大開,天險無懼。”他轉身,眼中燃起銳利的光芒,“朕要親自率兵,借道隴西,直插蜀地腹心!”

“皇上!”馮岳霍然起身,“此計太過行險!您乃萬乘之尊,豈可親身犯險?臣願代陛下前往!”

“不,”蕭翊擺手,語氣不容置疑,“這一仗,朕必須親自去。”

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帳壁,望見千裏之外的蜀都城:“朕要讓天下人看看——朕不是一個只會玩弄權術的皇帝。這江山,是朕一刀一槍,親自打下來的!”

“馮岳,洛陽交給你。守住。”

馮岳還想再勸,但對上蕭翊那雙決絕而堅定的眼睛,所有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他深吸一口氣,單膝跪地:“臣……遵旨!定不負皇上重托!”

蕭翊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盡在不言中。

當段寒聲在雲臺州別院中,被肩傷劇痛折磨得徹夜難眠時,蕭翊已親率軍,悄然離開洛陽大營,星夜奔赴隴西。

消息傳到段寒聲耳中時,蕭翊的隊伍已進入隴西地界一日有餘。

“曹氏……叛了?!”段寒聲猛地從榻上坐起,牽動傷口,疼得額頭青筋暴起,眼中卻是一片駭人的血紅,“好……好一個見風使舵的墻頭草!”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肺都咳出來。親衛慌忙遞上水,卻被他一把推開。

“蕭翊入隴西……回蜀之路已斷……”段寒聲喃喃自語,眼中瘋狂的光芒越來越盛,“回不去……那就不回了!”

他擡起頭,臉上是一種近乎癲狂的狠絕:“傳令全軍,放棄回蜀,掉頭向西——攻打雲臺州!”

“世子!”杜威大驚,“雲臺州緊靠邊境,若攻打,等於公然與朝廷開戰,且是邊境沖突,恐引發兩國……”

“那又如何?!”段寒聲厲聲打斷,“蕭翊敢親入隴西,我就敢打雲臺州!邊境沖突?呵……我就是要讓蕭翊投鼠忌器!朝廷沒有銀子冒著被趁虛而入的風險,支撐邊境內戰!”

他撐著床沿站起身,踉蹌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陰沈的天色:“去,給蜀都送信,不惜一切代價,在蕭翊抵達之前,把瑞王秘密送出來!送到……送到北邊去!”

瑞王是他手裏最後一張“正統”牌,絕不能落在蕭翊手裏。

“另外,”段寒聲轉過身,臉上已是一片冰封般的陰冷,“我懷疑軍中有內奸。這次突襲澠池的計劃,知道的人不多,卻偏偏中了埋伏……查!給我徹查!所有可能接觸到計劃的人,一個都不許放過!”

他目光掃過帳中諸將,最後,落在了安靜侍立在一側的陳雁回身上。

陳雁回心頭一跳,面上卻努力維持著鎮定與關切。

段寒聲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問:“雁回,那日你在哪?”

陳雁回搖頭,看著段寒聲臉一紅,像是暗示什麽——“那日你我…...我一直在別院。”

段寒聲點了點頭,似乎並未起疑。

他如今疑心深重,看誰都像內奸,卻唯獨未曾懷疑過這個“對自己癡心一片、不惜背叛蕭翊”的女人。

在他眼中,陳雁回不過是個有些聰明、卻終究囿於情愛、可供利用的棋子罷了。

“雁回,”他語氣緩了些,“雲臺州有你父兄舊部。此次攻打,需要你出面,說服他們歸降。”

陳雁回心中暗喜,這正是她進一步取信於段寒聲、同時暗中布局的好機會。

她上前一步,握住段寒聲未受傷的手,眼中淚光盈盈,滿是依賴與堅定:“寒聲放心,為了你,我什麽都願意做。父兄舊部那邊,交給我。”

三日後,蜀軍放棄回蜀,突然掉頭北上,猛攻雲臺州。

雲臺州守軍猝不及防,加之部分守將被陳雁回的身份和重利暗中說服,抵抗微弱。

不過五日,雲臺州城破。

在城中一處隱蔽民宅養傷的韓峻,還未等來舊部的接應,便被破城而入的蜀軍搜出,成了階下囚。

拿下雲臺州後,段寒聲徹底改變了戰略。

蕭翊親入隴西,蜀地後方空虛,敗局幾乎註定。蜀地失守已是定局,他做好了守在雲臺州長期作戰的準備。

他現在要的,不是贏,而是讓蕭翊和整個大梁朝廷,付出無法承受的代價!

“去,”段寒聲招來最心腹的死士,遞出一包用油紙密封、散發著怪異氣味的粉末,“將此物混入雲臺州城內所有水井、河流上游。還有,派人以最快速度潛入京城,想辦法將同樣的東西,投入京城主要水源和糧倉。”

死士接過,遲疑道:“世子,這是……”

“蜀地深山特有的毒瘴,提煉而成。”段寒聲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至極的弧度,“無色無味,混入水中三日後方會發作。初時如同風寒,發熱咳嗽;繼而渾身潰爛,咳血不止;十日之內,若無解藥,必死無疑,傳染性極強。”

帳內溫度驟降。

連這些見慣了生死的心腹死士,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

這是要制造……瘟疫?!

“蕭翊不是要做明君嗎?”段寒聲聲音輕柔,卻字字淬毒,“朕倒要看看,當他的京城子民成片倒下,當他的朝堂因疫病癱瘓,他這個皇帝,還坐不坐得穩!”

“還有洛陽,”他補充道,“馮岳不是守著洛陽嗎?也給洛陽的水源加點料。我要讓蕭翊前線捷報頻傳,後方卻疫病橫行,民心潰散!”

這是一條徹底泯滅人性、超越戰爭底線的毒計。

死士領命退下。段寒聲獨自坐在昏暗的帳中,肩傷陣陣抽痛,心中翻湧的卻是毀滅一切的快意。

陳雁回在一旁聽著,心頭駭然。她沒想到段寒聲竟瘋狂至此!

帳內燭火搖曳,映著滿桌不算精致的菜肴。連日奔波,糧草亦不算充裕,不過是些腌肉、菜幹並兩樣時蔬罷了。

陳雁回看著那碟油汪汪的臘肉炒筍幹,胃裏又是一陣翻江倒海。她強忍著,端起碗小口扒著白飯,試圖將那不適壓下去。可那股子葷腥氣混合著油膩,卻如同有了實質,直往她鼻腔裏鉆。

“嘔——!”

她終究沒能忍住,猛地偏過頭,用手帕死死捂住嘴,發出一聲壓抑而難受的幹嘔。

段寒聲執箸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

他緩緩擡起眼,目光落在她因難受而微微泛白、又透出幾分潮紅的臉頰上。

陳雁回心中警鈴大作,強笑著解釋道:“許是……許是這臘肉太油膩了,又或是連日勞累,胃口不佳……”

段寒聲沒說話,只是放下了筷子。他站起身,繞過桌角,走到她身邊。

陳雁回下意識地想往後縮,卻被他伸手握住了手腕。他的手指微涼,力道卻不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別動。”他聲音很輕。

指尖精準地搭在了她的脈門上。

帳內霎時安靜得可怕。陳雁回能聽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感覺到血液沖上頭頂的嗡鳴,更能清晰地感知到段寒聲指尖傳來的、那專註探查的細微壓力。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息都如同在油鍋裏煎熬。

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幹擾了他的判斷,更怕……洩露了自己心底滔天的恐懼與慌亂。

孩子……這個突如其來的、不該存在的孩子,會成為她的催命符嗎?

終於,段寒聲松開了手。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沒什麽表情的模樣,仿佛剛才那短暫的把脈,真的只是關心她“不適”的緣由。他甚至沒有再看她的小腹一眼,只是收回手,用一旁的濕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指尖。

“既然身子不適,這些油膩的就別用了。”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語氣平淡無波,“早些歇著吧,讓廚房給你熬點清粥。”

說完,他便不再看她,仿佛方才那段插曲從未發生,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箸菜幹,放入口中,咀嚼得慢而仔細。

陳雁回僵在原地,後背已被冷汗浸濕了一片。他……他沒探出來?還是探出來了,卻裝作不知?

她不敢深想,只能強自鎮定地起身,福了一禮:“那我先回去了。”

段寒聲“嗯”了一聲,算是應答。

陳雁回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令人窒息的營帳。夜風一吹,她才感到渾身發冷,四肢百骸都透著虛脫般的無力。

接下來的兩日,段寒聲待她一切如常。甚至因為雲臺州順利拿下,對她“安撫舊部”之功多有嘉獎,賞下不少從城中搜羅來的珠玉錦緞,態度溫和依舊。

可陳雁回心中的不安卻如同野草般瘋長。段寒聲越是平靜,她越是覺得那平靜之下,蟄伏著看不見的洶湧暗流。

果然,第三日傍晚,段寒聲身邊一名心腹親衛來到了她的住處,手中捧著一個巴掌大的、封得嚴嚴實實的油紙包。

“陳姑娘,”親衛態度恭敬,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世子爺吩咐,將此物交給您。近日營中似有疫氣流傳,世子爺擔心您身子弱,特讓屬下給您一包防治藥。請您務必每日按量服用,以保無恙。”

雁回心頭猛地一跳。她接過那油紙包,入手微沈,隔著紙能感到裏面是細膩的粉末。

她面上不動聲色,溫婉道謝:“有勞了,請轉告世子,雁回感激不盡。”

待親衛退下,她立刻關緊房門,小心地拆開油紙包。裏面是灰白色的藥粉,聞之略帶苦澀草氣。

對瘟疫的恐懼讓她迫不及待地想將藥服下。

可電光火石間,另一個念頭忽然浮現,或許…這包藥,是她唯一的機會!

段寒聲這樣不折手段,繼續跟著他只有死路一條。

若她能帶著這唯一的解藥,去向蕭翊告密呢?或者…救蕭翊、救百姓於水火呢?

蕭翊會不會看在這“獻藥之功”的份上,重新、風風光光迎她回宮?

到那時,她便是於國朝有功之人!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再也無法遏制。

她手忙腳亂地將藥收好,眼神逐漸變得決絕而冰冷。

只是,她並不知道,幾條隱秘的消息,已經通過段寒聲安排的渠道,悄無聲息地向著朝廷控制的地域擴散開去。

消息的內容大致相同:雲臺州守城將領親眼所見,德妃陳氏,伴駕出征,不幸被段寒聲所俘。被俘後,未與叛軍同流合汙,反被段寒聲囚禁於雲臺州大牢,嚴刑拷打,逼問朝廷機密。然陳氏忠貞不屈,誓死不從,保全了皇室顏面與自身清白,實乃節烈可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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