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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馴化 “我不要權力地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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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馴化 “我不要權力地位了。”……

定州的春天, 沒有宮墻內精心栽培的玉蘭海棠,只有路邊野蠻生長的野花雜草,在風塵仆仆的街巷邊探頭探腦。

陳雁回——或者說, 曾經的德妃——此刻正站在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前,手裏攥著幾枚銅錢,與賣菜的老嫗討價還價。

“三文錢?昨日才兩文半!”她聲音因為急切而微微拔高, 帶著久居人上時養成的、不自覺的頤指氣使。

老嫗擡起渾濁的眼睛瞥她一眼,手上擇菜的動作不停:“今日就這價。愛買不買。”

陳雁回胸口堵著一口氣。若在從前, 這樣的老婦連跪在她腳邊回話的資格都沒有。她深吸一口氣, 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柔和些:“大娘, 我昨日也是在你這裏買的, 你看……”

“昨日是昨日。”老嫗打斷她,語氣不耐,“姑娘,你到底買不買?不買別擋著後面的人。”

身後傳來幾聲不耐的催促。陳雁回回頭, 看見幾個粗布衣裳的婦人正盯著她, 眼神裏帶著市井小民特有的、毫不掩飾的打量與不耐。她身上這件半舊的藕荷色襦裙,雖已是最樸素的樣式,可料子的質地、剪裁的精細,依舊與這灰撲撲的街巷格格不入。

她咬了咬牙,數出三文錢, 扔在菜攤上, 抓起一把蔫巴巴的青菜, 轉身就走。

走出菜市,拐進她租住的那條小巷。巷子狹窄陰暗,地上汙水橫流,空氣裏彌漫著隔夜便溺與腐爛菜葉混合的怪味。她捂著鼻子, 快步走到最裏面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前。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屋裏比外面更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進一點光,照見屋內簡陋的陳設:一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一張瘸腿的桌子,兩把破舊的凳子。墻角堆著她從宮裏帶出來的那個小包袱——如今已空空如也。

是的,空了。

就在半月前,她去城西的繡坊想找點活計——她自認女紅尚可,在宮裏時繡過不少精巧的帕子香囊。可繡坊的管事只瞥了一眼她遞上的花樣,便嗤笑一聲:“姑娘,你這繡的是給貴人賞玩的玩意兒,咱們這兒要的是能趕工出貨的粗活。”

末了,還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神暧昧,“憑姑娘這模樣身段,何苦來做這個?城東‘倚翠樓’正缺人,去了那兒,吃穿用度可比這兒強百倍。”

她當時氣得渾身發抖,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繡坊。

更糟的還在後頭。

從繡坊回來的路上,經過一條熱鬧的街市。她心事重重,沒留意身後。只覺得肩膀被人撞了一下,一個趔趄,等她站穩回頭,只見一個瘦小的身影鉆進人群,消失不見。她心頭一跳,慌忙去摸腰間——系在裏面的錢袋,沒了。

那裏面裝著她當掉最後一支金簪換來的二十兩碎銀,是她準備用來支撐數月生活的全部指望。

她發瘋似的在街上尋找,扯住每一個看起來可疑的人質問,換來的是更多不懷好意的目光和嗤笑。最終,她頹然地回到這間陋室,翻遍那個小包袱——除了幾件貼身衣物和幾樣不值錢的小首飾,那些被她小心翼翼藏好的、段寒聲留給她的銀票,全都不翼而飛。

什麽時候丟的?怎麽丟的?她完全不知道。

那一刻,她癱坐在冰冷的地上,看著空空如也的包袱,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離開了皇宮,離開了“德妃”這個身份,她陳雁回,什麽都不是。

沒有前呼後擁的宮人,沒有錦衣玉食的供養,沒有動動手指就能讓人生讓人死的權柄。她甚至不知道明天米價幾何,不知道怎麽跟市井小販砍價,不知道怎麽應付那些流裏流氣的打量和調笑。

每一日,都是折磨。

清晨要被隔壁夫妻的爭吵聲吵醒,要去井邊打水——那沈重的水桶幾乎要勒斷她嬌嫩的手掌。要自己生火做飯,煙熏火燎,不是糊了就是夾生。要算計著每一文錢的用度,連多買一把青菜都要猶豫半晌。

她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聽著巷子裏的狗吠、嬰啼、醉漢的胡話。然後不可抑制地想起宮裏——想起綿軟如雲的錦衾,想起熏染著龍涎香的靜謐夜晚,想起只要她輕輕蹙眉,便有宮人跪滿一地、戰戰兢兢地問“娘娘有何吩咐”。

更想起蕭翊。

恨嗎?自然是恨的。恨他利用,恨他冷酷,恨他將她陳家滿門的性命視作棋局中的棄子。

離開京城那夜,段寒聲問她願不願去蜀地。她拒絕了。那時她是真的心灰意冷,只覺得前半生盡是笑話。愛錯人,信錯人,連恨都顯得多餘。她只想走得遠遠的,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活一次。

可在這日覆一日的、粗糙磨人的現實碾壓下,那恨意竟也變得蒼白無力起來。它不能幫她換來一口熱飯,不能幫她趕走夜裏試圖撬門的宵小,更不能讓她回到那個金堆玉砌、至少表面光鮮的世界。

她甚至開始懷念起那些恨著蕭翊的日子——至少那時,她的痛苦是高貴的,是充滿力量的,是帶著“覆仇”這一宏大目標的。而非現在這般,困在柴米油鹽的泥淖裏,為明天的飯食發愁,為一個銅板與人爭執,活得像個最卑微的螻蟻。

這不是她該過的日子。

她陳雁回,生來就站在高處,就該被人仰望,就該……享受榮華。

這個念頭,在昨日變得無比清晰而灼熱。

昨日,她攥著最後幾個銅錢,想去買點最便宜的米。剛走出巷口,便聽見街上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人群紛紛避讓,她也被擠到路邊。

一名驛卒高舉紅旗,風馳電掣般從長街盡頭奔來,馬蹄踏碎春日暖陽,濺起塵土飛揚。那驛卒滿臉風塵,嘴唇幹裂,可眼神卻亮得駭人,一路高喊:“八百裏加急——軍報入京——閑人避讓——”

約莫兩個時辰後,街頭巷尾便開始流傳開兩個消息。

第一個消息,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紮進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聽說了嗎?宮裏那位有孕的婉昭儀,晉封淑妃了!從一品呢!”

議論聲嗡嗡作響,鉆進陳雁回的耳朵裏。

淑妃。

從一品。

聖眷正隆。

每一個詞,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心口最痛的地方。

那個在她眼中不過是個有些運氣的小官之女,如今竟已站在了後宮妃嬪的頂峰!而她陳雁回,卻窩在這骯臟陋巷,為了一文錢與人爭執!

憑什麽?!

她陳家用滿門性命為武仁太子、為蕭翊鋪路,竟是給旁人做嫁衣!

劇烈的妒忌像毒藤,瞬間纏繞住她的心臟,勒得她幾乎窒息。她仿佛能看見夏清圓身著華服、頭戴珠冠,站在富麗堂皇的宮殿裏,接受眾人朝拜的模樣。而自己呢?一身半舊布衣,手裏攥著幾枚汗津津的銅錢,站在汙濁的街邊,像個可笑的乞丐。

不該是這樣!

那毒藤纏繞中,卻又催生出一個更響亮、更急切的念頭,如同溺水之人最後的呼救,沖破了一切尊嚴——

她想回宮。

立刻,馬上。

她受不了了!受不了粗糲的食物,受不了汙濁的空氣,受不了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提心吊膽!她寧願回到那個黃金囚籠裏,哪怕要繼續恨著蕭翊,哪怕要繼續與夏清圓、與皇後、與所有女人爭鬥!至少,那裏有綾羅綢緞,有珍饈美饌,有前呼後擁的尊榮!

而就在這時,第二個消息,如同天降的階梯,遞到了她的腳下——蜀地反了!段寒聲派了大軍出蜀,已經打到洛陽附近了!

機會!

這是她重回蕭翊視線、甚至可能拿回失去一切的唯一機會!

只要回去,就有希望!總好過在這定州城裏爛掉!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無法遏制。

她幾乎是跑著回到了那間陋室。翻出最後幾樣首飾——一對珍珠耳墜,一支素銀簪子,一枚小小的翡翠戒指。

她攥著這些冰涼的首飾,再次走進當鋪。

櫃臺後的朝奉瞇著眼,掂量著那對珍珠耳墜:“珍珠成色一般,簪子是尋常銀的,這戒指……水頭還行,但太小。一共……給你八兩銀子。”

“八兩?!”陳雁回失聲,“這翡翠戒指至少值二十兩!”

“姑娘,典當就是這個價。你要不願意,去別家看看?”朝奉懶洋洋地將首飾推回來。

陳雁回咬緊牙關。她沒有時間去別家比較,也沒有資本討價還價了。

“……我當。”

拿著換來的八兩銀子,她去房東那裏退了租,拿回微不足道的押金。然後直奔驛站。

“我要租一匹馬,去洛陽。”她將一塊約莫二兩的碎銀拍在櫃上。

驛站的小吏打量著她——一個容貌姣好卻衣著樸素、眉眼間帶著焦灼與一絲揮之不去的傲氣的年輕女子。“姑娘,去洛陽路可不近,沿途不太平。你一個人……”

“租不租?”陳雁回打斷他,眼神冷了下來。那一瞬間,屬於德妃的威儀不自覺流露。

小吏被那眼神懾了一下,嘟囔著收了銀子,牽出一匹還算健壯的黃驃馬。

陳雁回翻身上馬——這個動作她做起來依舊嫻熟,是早年跟著父兄在軍營中學的。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困了她月餘的小城,那灰撲撲的屋瓦、骯臟的街道、麻木的行人……

然後,猛地一夾馬腹。

駿馬嘶鳴,撒開四蹄,朝著洛陽方向疾馳而去。

她再也不要回頭了。

洛陽城外的官道上,煙塵彌漫。

馮岳抵達洛陽已有五日。他日日出入白馬寺,與湖廣、江南兩大世家的代表商談,姿態從容,仿佛勝券在握。可段寒聲始終沒有露面。

魚餌撒下去了,魚兒卻不咬鉤。

馮岳並不著急。他早已料到段寒聲不會輕易上當。那份送到京城的密報裏,他早就寫明了第二套方案。

第六日,世家聯名發布檄文,昭告天下:堅決擁護朝廷,擁戴今上,嚴厲譴責蜀地分裂行徑,斷絕對蜀地一切糧草、銀錢、商路支持。

此舉如同釜底抽薪。

蜀地雖富,但畢竟偏安一隅。失去了湖廣江南這兩大“錢袋子”和“糧倉”的支持,面對朝廷全方位的經濟封鎖、糧食禁運、商路切斷,段寒聲再想據險死守,便是坐以待斃。

他必須主動出擊。至少,要拿下洛陽——這座中原咽喉、南北通衢的要道。掌控了洛陽,蜀地才能打通與外界聯系的通道,才能擺脫朝廷的經濟絞殺,獲得喘息之機。

而隴西曹氏,便是段寒聲出蜀的跳板。隴西門戶洞開,蜀軍得以通過秦嶺險道,悄無聲息地插入中原腹地。

可段寒聲依舊沒有露面。

他只派了麾下最信任的將軍杜威,帶領七萬蜀軍精銳,陳兵洛陽城外,與馮岳對峙。自己則帶著另外八萬兵馬,穩坐蜀都。

馮岳站在洛陽城頭,看著遠處蜀軍連綿的營帳,眉頭微蹙。

段寒聲,比他預想的,更沈得住氣。

三日後,陳雁回風塵仆仆地抵達河南地界。

越靠近前線,氣氛越發緊張。官道上不時有軍隊調動,運送糧草輜重的車輛絡繹不絕,沿途關卡盤查嚴密。她一身普通民女裝扮,又是個單身女子,惹來不少審視的目光。

她直奔隴西與河南交界處的盧氏縣,那裏正是蜀軍前鋒紮營的地方。

馬蹄踏過營中夯實的土地,兩側是整齊的營帳、肅立的士兵、堆積的糧草軍械。空氣裏彌漫著皮革、鐵銹和男性汗液混合的氣息,粗糲而充滿力量。

“帶我去見你們主將,杜威。”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們將軍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速速離開,否則……”

陳雁回不再廢話,從懷中取出一物,高高舉起。

那是一枚烏木令牌,正面陰刻著繁覆的夔龍紋,背面是一個小小的“段”字。令牌在午後陽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兩名士兵臉色驟變。

“現在,可以帶路了嗎?”陳雁回收起令牌,聲音冰冷。

“姑、姑娘請稍候!”一名士兵不敢怠慢,調轉馬頭,疾馳回營報信。另一名則留在原地,態度已變得恭敬許多,只是眼神依舊充滿探究。

陳雁回坐在馬背上,挺直脊背。

這一刻,那些市井的卑微、生活的窘迫、連日的風塵,似乎都被這枚小小的令牌驅散了。熟悉的、屬於權力的氣息,重新包裹了她。她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在高處俯視眾生的德妃,盡管衣衫襤褸,可骨子裏那份掌控局面的自信,正在迅速覆蘇。

這才是她該待的地方。

約莫一刻鐘後,那名報信的士兵返回,身後還跟著一名校尉模樣的軍官。

校尉策馬近前,仔細打量陳雁回,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她手中的令牌,神色驚疑不定。

“姑娘,杜將軍有請。”校尉拱手,語氣客氣卻疏離。

陳雁回點點頭,隨著校尉進入蜀軍大營。

營寨連綿,旌旗招展,士兵們操練的呼喝聲震天響。空氣中彌漫著皮革、汗水和鋼鐵混合的氣息。這一切對她來說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這不是朝廷的軍隊,熟悉的是這軍營特有的秩序與煞氣。

她被帶到中軍大帳前。

校尉示意她稍候,自己進去通報。片刻後,帳簾掀開,一個身材魁梧、滿臉虬髯、左頰一道猙獰刀疤的中年將領走了出來。正是杜威。

杜威的目光如鷹隼般落在陳雁回身上,帶著審視與毫不掩飾的懷疑。

“德妃娘娘?”杜威開口,聲音粗嘎。

他的語氣裏沒有多少敬意,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畢竟,一個從敵方皇帝後宮逃出來的妃子,如今出現在己方軍營,怎麽看都透著蹊蹺。

陳雁回無視了他的語氣,直截了當:“帶我去見段寒聲。”

杜威眼神一閃:“世子坐鎮蜀都,不在此地。娘娘找錯地方了。”

“杜將軍,”陳雁回向前一步,逼視著他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你我都很清楚,段寒聲不可能將這場決定蜀地生死的大戰完全交給你。他一定在這裏,就在附近。”

她太了解段寒聲了。那個人疑心深重,自負才智,又怎會甘心躲在後方,將如此重要的戰事完全托付他人?更何況,對手是馮岳,那個在豎縣讓康王一敗塗地的馮岳。

杜威沒有立刻反駁,只是盯著陳雁回,似乎在權衡。

帳內陷入短暫的沈默。只有遠處操練的號子聲隱隱傳來。

就在這時,一名親兵匆匆從帳後繞出,在杜威耳邊低語了幾句。

杜威神色微動,再次看向陳雁回時,眼神裏多了幾分尊敬。

“娘娘,”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有人想見你。”

陳雁回心中冷笑。果然。

她上了一輛早已等候在那裏的、外表毫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車門關上,車窗也被厚厚的簾幕遮住。

“得罪。”杜威的聲音從車外傳來。

隨即,一條黑布蒙上了她的眼睛。

馬車顛簸前行。陳雁回安靜地坐著,沒有掙紮,也沒有詢問。她能感覺到馬車在轉彎,上下坡,偶爾停下,似乎經過了幾處關卡。約莫走了一刻鐘左右,馬車終於停下。

有人掀開車簾,扶她下車。腳下的地面不再是軍營的硬土,而是鋪著石板的平整院落。

她眼上的黑布被解開。

突如其來的光線讓她瞇了瞇眼。適應之後,她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這是一處看似普通的民宅小院,青磚灰瓦,院中種著幾株石榴樹,正值花期,紅艷似火。

而院子中央,石榴樹下,站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玄色勁裝,身姿挺拔如松。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來。

正是段寒聲。

他那雙狹長的眼睛裏,沈澱著比在京城別院時更深的、近乎寒潭的冷冽與銳利。仿佛這月餘的軍旅生活、生死博弈,將他身上最後一點屬於世家公子的溫潤表象也徹底磨去,露出了內裏堅硬冰冷的本質。

陳雁回看著他,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撞了一下。不是情動,而是一種更覆雜的、混雜著恐懼、依賴、不甘與某種扭曲吸引力的悸動。

她眨了眨眼,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瞬間模糊了視線。

“寒聲……”她喚了一聲,聲音哽咽,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沙啞,和一種刻意放軟的、全然的依賴。

然後,她提起裙擺——那身粗布裙子在此刻顯得格外狼狽——像只終於找到歸巢的倦鳥,小跑著撲進了段寒聲的懷裏。

她的臉埋在他胸前,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身,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段寒聲的身體僵了一瞬。

他沒有立刻回抱她,只是垂眸,看著懷中女子微微顫抖的肩膀,和那身與這精致院落、與她曾經身份都格格不入的粗布衣裳。他聞到她發間沾染的、屬於長途跋涉的風塵與汗味,還有一絲……市井的煙火氣。

“那日,你不是說,要忘卻前塵,重新開始嗎?”段寒聲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冰冷,像碎冰碰撞。

陳雁回在他懷裏顫抖得更厲害了。

她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那張曾讓她癡迷的俊美臉龐,此刻在淚光中顯得有些模糊,卻依舊鋒利得割人。

“我真傻……”她哽咽著,淚水不斷滾落,沖刷著臉上的塵土,留下幾道淺淺的痕,“我現在才知道,自己愛的只有你。”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更真誠,更破碎:“過去那麽多年,我把對家族的牽掛,錯當成了對蕭翊的愛……我以為我恨他,是因為他負了我。可這些日子,我一個人在外面,吃了那麽多苦,受了那麽多罪,我才明白……”

她抓住段寒聲胸前的衣襟,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我根本不愛他!我對他,連恨都沒有了!那些所謂的愛恨,不過是困在宮墻裏,無處安放的執念和怨氣罷了!”

她仰著臉,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段寒聲玄色的衣襟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現在我才看清,從以前到現在,你才是對我最好的那個人。從前是我糊塗,被家族、被身份、被那些虛妄的東西蒙蔽了眼睛。”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筋疲力盡後的脆弱與祈求,“寒聲,從今以後,我不要榮華富貴,也不要權力地位了。無論你輸贏成敗,我都只想在你身邊,陪著你,彌補我們錯過的那些年……好不好?”

她說完,便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眼中盛滿了淚水,還有刻意放大的、毫無保留的依賴與愛慕。

段寒聲靜靜地看著她,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卻有什麽東西在緩緩流轉,像冰層下的暗湧。

他沒有說話。

陳雁回等了一會兒,眼中的光亮一點點黯淡下去。她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麽,緩緩松開抓著他衣襟的手,向後退了一小步,脫離了他的懷抱。

“我知道了……”她垂下眼睫,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帶著濃濃的失望與自嘲,“太晚了,是嗎?”

她轉身,似乎想要離開,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極力壓抑著哭泣。

就在她即將踏出院門的瞬間——

一只修長有力的手,從後面伸過來,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不容掙脫。

陳雁回腳步頓住。

段寒聲將她拉回身,另一只手擡起,指腹有些粗糙,輕輕擦過她臉頰上未幹的淚痕。

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低下頭,深深地看著她哭紅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手臂忽然用力,將她整個人橫抱起來。

“啊!”陳雁回低呼一聲,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頸。

段寒聲抱著她,轉身,大步走進了身後的堂屋,穿過堂屋,徑直進了裏間的臥房。

房門在他身後“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院中的天光與石榴花的紅艷。

臥房內光線昏暗,陳雁回被放在鋪著素色床單的榻上。段寒聲站在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開始解自己的外袍。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近乎冷漠的從容。

陳雁回躺在榻上,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她賭對了!

時隔多年,段寒聲對她,至少還有欲望,還有那點未曾完全熄滅的、屬於男人的占有欲。

可當她迎上段寒聲俯身下來的目光時,那裏面依舊沒有溫度,只有深不見底的幽暗,和一種審視般的冷靜。

紅帳落下,掩住一室春光。

衣衫委地,喘息交織。

陳雁回極盡所能地取悅他。淚水又湧了出來,不知是真是假,混著汗水,沾濕了枕畔。

一場歡愛,更像一場無聲的角力與試探。

翠微宮的玉蘭謝了,枝葉卻愈發葳蕤,投下滿庭清蔭。

自那日禦書房一別,夏清圓回到宮中,屏退所有人,從夕陽西下睡到日曬三桿。

第二日清晨,荔枝戰戰兢兢地進來伺候,卻見她已經自己坐起身,神色平靜如常,甚至對她笑了笑:“早膳有什麽?”

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接下來的日子,她真的像回到了剛入宮時的模樣。

每日懶洋洋地倚在窗邊軟榻上,讓宮人給她讀最新的話本子。聽到有趣處,便咯咯地笑,眉眼彎彎,天真爛漫。

她讓內侍省送來許多鮮亮柔軟的布料——雨過天青的軟煙羅,霞光似的雲霞錦,嫩柳初芽般的杭綢。又召了宮裏手藝最好的繡娘,跟著學做針線。

這是她從前在家裏最不耐煩的事。母親裴氏曾說,她拿針像拿刀,繡出來的鴛鴦像水鴨子。可如今,她竟能安安靜靜地坐上一個下午,手指捏著細針,一針一線,在小小的布料上繡出憨態可掬的虎頭、胖乎乎的元寶、或是簡單的纏枝花紋。

她在給未出世的孩子縫衣裳。

胃口也好了許多,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樣懨懨的。天天變著花樣地點吃食:晨起要一碗杏仁酪,午膳必要有新鮮的河鮮,下午茶是酥皮點心配花茶,晚膳則喜歡清淡的湯羹。有時夜裏醒了,還要讓小廚房做碗酒釀圓子。

她豐潤了些,臉頰有了血色,小腹隆起得更加明顯。穿著寬松的襦裙,倚在榻上曬太陽時,像一只饜足的、皮毛光滑的貓。

這日,她正對著光,仔細地看著手裏一件快要完工的紅色小肚兜上的針腳,吳全順來了。

“娘娘,”他躬身,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恭敬,“皇上請您去養心殿一趟。”

夏清圓的手頓了頓,針尖險些紮到手指。

她放下肚兜,擡眼看向吳全順,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驚訝與一絲掩不住的歡喜:“皇上召我?可是有什麽事?”

“奴才不知。”吳全順垂眸,“皇上只吩咐,請娘娘過去。”

夏清圓沈默了片刻,然後笑了:“好,我換身衣裳就去。”

她選了一件石榴紅的宮裝。顏色極正,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目如畫。腰身特意放寬了些,勾勒出孕中豐腴卻依舊優美的曲線。長發綰成慵懶的隨雲髻,斜插一支赤金點翠步搖,行動間流光溢彩。

她站在鏡前,仔細端詳著鏡中的自己。

飽滿,鮮亮,漂亮極了。

養心殿裏彌漫著熟悉的墨香與龍涎香。

夏清圓走進去時,蕭翊正站在巨大的輿圖前,背對著門口,似乎在沈思。他身上穿著常服,可那挺直的脊背、凝立不動的姿態,依舊透著屬於帝王的威儀與沈凝。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目光落在她身上,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尤其是在她鮮亮的衣裳和明顯豐潤了些的臉頰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招了招手:“過來。”

夏清圓依言走過去,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規規矩矩地屈膝行禮:“臣妾給皇上請安。”

蕭翊沒叫起,反而自己走了過來,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額發,動作自然親昵,就像對待一只豢養已久的、珍愛的寵物。隨即,手指下滑,捏了捏她的臉頰。

“嗯,長肉了。”他滿意地點評,語氣松快,仿佛他們之間從未有過那場驚心動魄的剖白與裁決。

夏清圓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僵,隨即放松下來,仰起臉,對他露出一個嬌憨的笑容:“皇上日日讓人送那麽多好吃的來,臣妾想不長肉都難呢。”

蕭翊拉著她的手,引她到內殿,“來,幫朕瞧瞧。”

她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皇上這是……要出遠門?”

蕭翊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去郊外踏青,“有些軍務,需朕親自處置。”

他松開她的手,指了指那幾個箱籠:“你幫朕看看,還缺什麽?宮人收拾,總不如自家人貼心。”

“自家人”三個字,他說得自然無比。

夏清圓卻像是被細針紮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縮。她飛快地垂下眼簾,掩蓋住瞬間翻湧的情緒,再擡眼時,已是嬌嗔模樣:“皇上就會使喚臣妾。內侍省那麽多能幹的人,偏要臣妾來做。”

她嘴上抱怨著,卻還是走上前,蹲下身,開始仔細翻看箱籠裏的東西。動作慢條斯理,神情專註,仿佛這真是件頂要緊的大事。

“尋常人家的丈夫出門,妻子不都要幫忙打理行囊嗎?”

夏清圓整理衣物的手,驟然頓住。

緊接著,一股強烈的惡心感毫無預兆地翻湧上來,直沖喉嚨。

“嘔——!”她猛地捂住嘴,幹嘔起來,卻什麽也吐不出來,只是彎著腰,嘔得撕心裂肺,眼淚都逼了出來。

“娘娘!”吳全順連忙小跑來,見狀嚇了一跳,趕緊上前要扶。

蕭翊卻先一步伸出手,扶住了夏清圓搖搖欲墜的肩膀。他的手掌溫熱有力,穩穩地托住了她。

夏清圓靠在他臂彎裏,嘔得渾身發抖,好不容易才緩過一口氣,眼眶紅紅的,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皇上欺負臣妾……”她喘著氣,聲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和嬌嗔,擡眼嗔了他一眼,“這孩子也欺負臣妾……定是知道皇上要走了,心裏舍不得,這才鬧騰呢。”

她說著,自己倒先破涕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淚花。

蕭翊看著她紅紅的眼睛,臉上那點因為“尋常”二字而起的波瀾,似乎也平覆下去。他扶她在旁邊的軟榻上坐下,對吳全順道:“去端盞溫水來。”

吳全順應聲退下。

夏清圓歇了一會兒,覺得好些了,又掙紮著要起來繼續收拾。

“歇著吧,讓宮人來。”蕭翊按住她。

“臣妾沒事了。”夏清圓卻執拗地搖搖頭,重新蹲回箱籠邊,“既然皇上說是‘自家人’的活計,臣妾總要盡點心。”

她不再多話,低著頭,一件一件,仔細地折疊著那些衣物。將常服與騎射服分開,將貼身的裏衣用柔軟的棉布包好,將幾本常翻的兵書輿圖放在最上面容易拿取的位置……

蕭翊也不再攔她,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靜靜看著。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衣物窸窣的聲響,和她偶爾因為彎腰不適而發出的輕微吸氣聲。

陽光從窗欞斜射進來,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光潔的金磚地上。她的影子依偎在他的影子旁,看上去,竟真有幾分尋常夫妻話別前的寧靜與溫馨。

“聽說南方春色更好,”夏清圓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帶著閑聊般的隨意,“皇上若得了空,能不能讓人畫幾幅花樣子捎回來?臣妾也想看看。”

“嗯。”蕭翊應了一聲,“朕記得。”

“路上飲食不定,皇上要顧惜身子,別總熬夜看軍報。”她又疊好一件外袍,放進箱子裏,“臣妾讓太醫配些健脾開胃的丸藥,皇上記得帶上。”

“好。”

“蜀地潮濕,蚊蟲多,驅蟲避瘴的藥包也多備了些……”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都是些瑣碎得不能再瑣碎的小事,語氣自然,仿佛只是妻子在叮囑即將遠行的丈夫。

蕭翊聽著,偶爾應一聲,目光卻始終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

話語尋常,內容空洞。像一層薄薄的糖衣,包裹著內裏冰冷的隔閡。

他們都在演。

他演一個即將遠行、對愛妃依依不舍的尋常丈夫。她演一個滿心依賴、為夫君打理行裝的乖巧妻子。

心知肚明,卻誰也不戳破。

都收拾好了,夏清圓拿起那個裝著羊脂玉扳指的小木盒,摩挲了一下光滑的盒面,然後打開,將扳指取出。

溫潤的玉石在掌心微微發涼。

她走到蕭翊面前,拉起他的手,將扳指緩緩套回他左手的小指上。

“臣妾爹說了,”她仰起臉,看著他,眼神清澈,語氣認真,“這玉扳指,能辟邪。”

蕭翊低頭,看著手指上那抹溫潤的白,又擡眼看向她。

四目相對。

她眼中映著他的影子,清晰,坦然,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擔憂與眷戀。

然後,他也笑了,伸手將她鬢邊一縷散落的發絲別到耳後,指尖在她耳垂上輕輕捏了捏。

“好。”

夏清圓眉眼彎彎,仿佛因為他的認可而真心歡喜。

她退後一步,屈膝:“那臣妾不打擾皇上了,皇上早些歇息。”

石榴紅的裙擺拂過門檻,像一抹流動的霞光。

就在她即將踏出殿門的剎那——

“圓圓。”

夏清圓腳步頓住,緩緩回頭。

蕭翊依舊坐在那裏,目光平靜地看著她:“朕會把趙羯留在京中。若有事,可以去找他。”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不算越界。”

夏清圓的怔忡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隨即,那怔忡便化作了更濃烈的、幾乎要溢出來的驚喜與依賴。

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光,快步走回來幾步,卻又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像是想撲進他懷裏,又顧忌著規矩。

“皇上對臣妾最好了!”她聲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歡欣與感動,“臣妾一定乖乖的,在宮裏等著皇上凱旋!”

她說完,這才真正轉身,走出了養心殿。

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

蕭翊獨自坐在逐漸昏暗下來的殿內,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許久,才幾不可聞地,極輕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太輕,很快便消散在殿內沈郁的香氣裏,了無痕跡。

而走出養心殿的夏清圓,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去,最終歸於一片平靜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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