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表白 “朕喜歡你。”
關燈
小
中
大
第76章 表白 “朕喜歡你。”
車輪碾過宮道的聲響, 單調而綿長，將外間的一切喧囂都隔絕在厚重的車壁之外。
車廂內，光線昏昧。
蕭翊閉目靠坐在軟墊上, 一只手松松攬著她的肩，另一只手，卻以一種近乎執拗的耐心, 將她的手指一根根展開，又合攏, 再展開。
他的指腹溫熱幹燥, 帶著常年握筆、習武留下的薄繭, 緩慢而用力地摩挲過她每一寸指節, 仿佛在鑒定一件奇異的珍玩，又似在無聲丈量著什麽。
夏清圓僵坐在他身側，背脊僵硬著，幾乎不敢靠實。春衫單薄, 他掌心透過衣料傳來的溫度, 燙得她心頭發慌。她竭力維持著呼吸平穩，腦中卻已是一片驚濤駭浪。
定國將軍府那場交鋒，她自問應對得並無紕漏。
韓氏父女的罪狀是她親手遞上的刀，可最後揮刀落下、卻又刻意留了幾分餘地的，是蕭翊。
她悄悄擡眼, 想從他臉上尋得一絲端倪。
他只是閉著眼, 眉宇間帶著一絲淡淡的倦意, 唇角甚至還有一抹若有似無的、近乎饜足的弧度。
這姿態，不像興師問罪，倒像剛剛享用完一場精妙的戲劇，正回味無窮。
可她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這種全然掌控下的、沈默的審視, 比雷霆震怒更讓人心悸。
禦書房厚重的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最後一絲天光與聲響。
空氣裏彌漫著熟悉的龍涎香與墨錠清苦的氣息，卻壓不住那份沈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無形威壓。
“累了？”蕭翊的聲音從書案後傳來，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他已坐在了慣常的位置上，順手拿起一份奏折翻開，並未看她。
夏清圓心頭那根緊繃的弦，幾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她定了定神，換上慣有的、帶著點嬌憨依賴的姿態，腳步輕快地蹭到他身邊，挨著他寬大的紫檀木椅扶手坐下，半個身子幾乎靠在他手臂上，聲音又軟又糯：“嗯，累壞了，今日真是嚇死臣妾了。”
她仰起臉，試圖從他眼中捕捉一絲熟悉的縱容或笑意。
蕭翊聞言，終於從奏折上移開目光，垂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幽潭，映著她刻意扮出的天真模樣，卻沒有什麽波瀾。
他沒接她的話，只揚聲喚道：“吳全順。”
“奴才在。”
“給婉昭儀端碗安胎藥來。”
蕭翊隨手從筆山上取下一支紫毫，鋪開一張灑金箋，蘸了墨，信手寫下幾個字。
他的字向來是鐵畫銀鉤，力透紙背，此刻卻寫得有些隨意，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玩味。
惠、莊、寧、淳、淑。
五個字，並列在灑金箋上，墨跡未幹，在光線下泛著幽微的光。
“圓圓看看，”他將筆擱回筆山，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縱容的詢問，“喜歡哪個？”
為什麽突然要換封號？還是在這樣的時候？
夏清圓心中警惕，面上卻努力維持著困惑與一絲恰到好處的羞澀：“‘婉’字取自柔順美好之意，皇上當初賜此封號，臣妾一直很喜歡。為何，突然要換呢？”
蕭翊的目光依舊鎖著她，不疾不徐地道：“‘婉’字固然有美好之意，但也有不直言本意，而曲折的表達。”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說得清晰緩慢，“朕不希望，與圓圓之間，有隱瞞。”
“隱瞞”二字，他咬得並不重，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猝不及防地鑿開了夏清圓努力維持的平靜假面。
她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才勉強壓住險些脫口而出的辯駁。
她幾乎是立刻從椅子上滑跪下去，以額觸地，聲音帶著惶恐的顫抖：“皇上，臣妾愚鈍，可是臣妾做了什麽惹皇上不快的事？求皇上明示，臣妾一定改！”
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那寒意順著肌膚直竄頭頂。她能感覺到蕭翊的目光沈甸甸地落在她背上，像無形的枷鎖。
良久，頭頂才傳來他聽不出喜怒的聲音：“都不喜歡嗎？”
他竟不叫她起來。
“那朕幫你選。”蕭翊的聲音重新響起，恢覆了一貫的平穩。
他提筆，在“淑”字上緩緩畫了一個圈。
“‘淑’，從水，叔聲。本義，清湛也。”他念著字義，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寂靜的殿中。
“朕希望，圓圓待朕之心，能如細水長流，清澈見底。”
清澈見底。
夏清圓伏在地上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住。這話裏的敲打與警告，已近乎直白。
“皇上！”她擡起頭，眼中瞬間蓄滿了淚，不是裝的，是驚懼與委屈交織下的真實反應，“臣妾對皇上的心，日月可鑒！若臣妾真有哪裏做得不好，惹了皇上疑心，臣妾甘願受任何責罰，只求皇上……不要這樣疑心臣妾。”
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蕭翊看著她，沒有說話。殿內只餘她壓抑的啜泣聲，和更漏滴答的輕響。
直到吳全順捧著藥碗，躬身進來，那令人窒息的沈默才被打破。
“起來，把藥喝了。”蕭翊淡淡道，語氣裏聽不出什麽情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夏清圓不敢再跪，撐著發軟的腿站起身。吳全順將藥碗奉到蕭翊手邊，便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旁陰影裏。
蕭翊端起那碗褐色的藥汁，用瓷勺輕輕攪了攪，試了試溫度，然後舀起一勺，遞到她唇邊。
夏清圓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勺沿，看著那雙深邃眼眸中映出的自己驚慌失措的影子，一時竟忘了反應。
“嗯？”蕭翊微微挑眉。
她慌忙張嘴，含住那勺藥。
藥很苦，可更讓她心頭發寒的，是他此刻的行為——溫柔表象下，那種絕對的、不容抗拒的控制。
他就這樣一勺一勺，極有耐心地餵她喝完了整碗藥。動作溫柔，指尖偶爾擦過她的唇瓣，帶著薄繭的微糙觸感，卻讓她起了一層細密的戰栗。
餵完藥，他將空碗遞給吳全順，然後伸出手，握住了她冰涼微顫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力道不輕不重，卻恰好讓她無法掙脫。
“帶人進來。”
吳全順應聲，快步走到殿門邊，拉開一條縫，低聲說了句什麽。
片刻，一個穿著深褐色宮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老嬤嬤，低眉順眼地走了進來。
正是方才在定國將軍府，聲稱韓氏有孕的那個老宮人。
“奴婢頌香，給皇上請安，給婉昭儀娘娘請安。”她跪下，磕頭，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
“說。”蕭翊只吐出一個字，目光卻仍落在夏清圓臉上，仿佛在欣賞她接下來的每一絲表情變化。
頌香擡起頭，並未看蕭翊，反而將目光轉向夏清圓，開始陳述，語調平板得像在背誦陳年舊賬：
“奴婢頌香，入宮三十年。先是在內侍省花房打雜，後來在先帝冷宮侍候宋貴人。宋貴人去後，奴婢一直在內侍省做些雜役，聽皇上的吩咐做事。”
宋貴人...夏清圓心頭一跳。
“韓皇貴妃，如今的韓寶林入主重華宮後，皇上吩咐，讓奴婢去了重華宮侍候。”頌香繼續道，語氣毫無波瀾，“無人知曉奴婢是為皇上做事。韓寶林看奴婢老成謹慎，便將奴婢留在了內殿侍候。”
所以韓氏的一舉一動，從未逃出過皇上的眼睛。所謂的收買、構陷、甚至那自以為是的野心，在他眼中，恐怕只是一場蹩腳又可笑的獨角戲。
夏清圓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
“韓寶林心中不甘婉昭儀娘娘盛寵，所以讓貼身太監朱實到夏府收買仆役，打探消息。”
頌香的聲音依舊平穩，“府上的馮氏，被朱實用祛疤良藥和銀錢收買，告訴韓寶林，說夏大人夫婦……不在府上。”
夏清圓被蕭翊握著的手，控制不住地蜷縮了一下，指尖冰涼。
蕭翊立刻察覺了，他不僅沒有松開，反而收緊了手指，力道恰到好處地裹住她的僵硬，拇指在她手背上安撫似的、慢條斯理地摩挲了一下。
“夏卿夫婦及時回府，”他開口，接過了話頭。他側過臉，看著夏清圓瞬間慘白的臉，語氣平靜，甚至帶著點安撫的意味，“朕，未怪罪。”
未怪罪。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不是不知道，不是沒發現，而是“未怪罪”。這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寬容，也是一種隨時可以收回的恩賜。
夏清圓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
頌香像是沒聽見皇帝的插話，繼續用她那平板無波的聲音陳述：“幾日前，馮氏又通過朱實傳遞消息，說她在夏府書房的密信裏看見，婉昭儀的弟弟、二公子，發現了大皇子的下落。”
“韓寶林得知後，便讓朱實找人，將尚在城外破廟流浪的大皇子提前扣住，趁夜送到夏府，交由馮瑚藏匿。韓寶林則在宮中舉報，意圖讓皇上下令搜府，‘發現’大皇子被藏在夏府，以此坐實夏家‘綁架藏匿皇子’的罪名。”
“據馮瑚當夜傳來的消息，大皇子的確被成功藏在了夏府——婉昭儀娘娘的閨房裏。”頌香頓了頓，頭垂得更低了些，“這便是韓氏父女的全部計劃。”
每一個細節，每一個步驟，甚至連馮瑚回報的“藏匿地點”，都清清楚楚。
夏清圓的手徹底涼了，像塊冰，被蕭翊焐在掌心。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指尖細微的顫抖。
——原來她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將計就計”，在眼前這個男人面前，就像小孩子在大人眼皮底下玩弄的把戲，幼稚可笑，一覽無餘。
蕭翊松開了她的手，對頌香揮了揮袖。
頌香叩首，起身，低著頭，倒退著走出殿門，步伐依舊沈穩，沒有半分慌亂。
殿門在她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外間的光線和聲響。
吳全順也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還細心地將門帶嚴。
偌大的禦書房，瞬間只剩下他們兩人。
後窗開著，暮春的風暖洋洋地吹進來，拂動書案上的紙張，帶來禦花園裏隱約的花香。
可夏清圓卻覺得冷，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滅頂的寒冷。
蕭翊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看了很久。
“朕召韓氏入宮，協理六宮，”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在空曠寂靜的殿內卻字字清晰，“本是存著安寧後宮、讓你能安心養胎的好意。”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麽不愉快的事，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松開。
“韓氏首告時，朕特地讓趙羯也跟著去夏府，”他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似乎在回憶當時的場景，“是想護著夏家，以防萬一。”
“朕以為，這事簡單得很。”他語氣平淡，像是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不過是馮瑚對婚事不滿，背叛夏家，所以先一步把大皇子的下落告訴韓氏，又被韓氏利用來陷害你罷了。”
“所以，朕原本想的是，等在夏府找到了大皇子，人贓並獲，朕自會讓頌香跳出來，說出韓氏的全盤計劃，替你、替夏家洗清嫌疑。”
他看向夏清圓，眼神深不見底，“蜀地大戰在即，朕要用韓峻的軍事才能，順帶也借此一事，讓武將們收收心，將精神放在正事上。”
“那時，夏家不過是晚了韓家一步，沒找到大皇子罷了，不算罪過，甚至……還能得幾分同情。”
夏清圓死死低著頭，盯著自己裙擺上的刺繡花紋，視線卻無法聚焦。
她聽著他平靜的敘述，仿佛能看到另一條未曾發生的“坦途”——夏家被誣，皇帝解圍，韓家受制，一切都在帝王的掌控與平衡之中。
而她，只是那個需要被保護、被澄清的，無辜的寵妃。
“卻沒想到，”蕭翊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欣賞的嘆息，“朕小看了圓圓的本事。”
他傾身向前，手肘支在禦案上，托著下巴，仔仔細細地打量她，像在欣賞一幅驟然展現出驚人筆力的畫作。
“這竟是一場，”他一字一頓，清晰無比，“關門打狗的，好戲。”
夏清圓的呼吸驟然屏住。
“聽說大皇子從夏府閨房不翼而飛時，”蕭翊繼續道，語氣裏竟帶著一絲玩味，“連朕，都沒想到他竟會出現在韓家。”
“再加上一塊恰好‘遺失’在破廟的腰牌，一箱子‘失竊’的土地改革資料……”他輕輕笑了，那笑聲短促，沒什麽溫度，“人證、物證、動機，環環相扣。若非頌香，朕怕是真要被你瞞過去了。”
他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觸上她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圓圓知朕心，”他看著她眼中無法掩飾的驚惶，緩緩道，“知道朕最在意什麽。”
新政的威嚴，朝局的穩定，這是他不可觸碰的底線。而她，恰恰用這兩樣，將韓家逼到了死角。
“臣妾……”夏清圓的聲音幹澀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出來，“只為自保。”
她必須抓住這一點，這是她唯一能站住腳的理由。
“馮瑚之死，”她艱難地補充，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臣妾確實不知。”
這是真話。
“無所謂。”蕭翊輕笑起來，那笑聲裏沒有溫度，只有掌控一切的篤定，“朕若真想戳穿你，早在定國將軍府，便可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頌香叫出來，與你對質，論你的欺君之罪。”
他湊得更近了些，溫熱的呼吸幾乎噴吐在她耳畔：“可朕舍不得。”
這三個字，不像情話，更像判決。
她終於徹底明白，為何在定國將軍府，他最後會用那種眼神看她——那不是疑惑，不是探究，而是洞悉一切後，冷眼旁觀的默許，和一絲……被冒犯權威的不悅。
“圓圓設的這局，極妙。”蕭翊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品評的意味，“虛則實之，實則虛之，引蛇出洞，再請君入甕。若按你的設想，欺君罔上、構陷朝臣、破壞新政、甚至謀害皇嗣……這幾頂帽子扣下來，韓家只剩死路一條。”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令人心慌的輕響。
“只是，”他話鋒陡然一轉，眼神銳利如刀，“發作的時機，不對。”
夏清圓猛地擡眼。
“蜀地未平，朕要用韓峻。”蕭翊的聲音冷了下來，方才那點玩味和欣賞蕩然無存，只剩下帝王不容置疑的決斷，“可你在定國將軍府，用‘皇嗣’和‘土地改革’兩件事，把朕架住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實質般壓向她：“你逼得韓家當著朕的面，只剩下‘認下所有罪名，祈求寬恕’和‘魚死網破，矢口否認’兩條路。無論選哪條，在眾臣面前，在皇後和你父親面前，朕都不得不嚴懲，甚至……不得不殺。”
電光火石間，夏清圓腦海中掠過那老嬤嬤平靜的臉，和那句石破天驚的“皇貴妃有孕了”。
“……韓氏的身孕……”她喃喃出聲，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假的。”蕭翊幹脆利落地吐出兩個字，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譏誚，“頌香是朕的人，朕讓她說什麽，她就說什麽。”
所以，根本沒有什麽突如其來的保命符。
那不過是帝王在局面即將失控時，隨手落下的一枚棋子，強行扭轉了棋局，給了韓家、也給了他自己一個臺階。
“朕要留著韓家，所以不能遂你的意。”他看著她瞬間失神的眼睛，語氣平淡地陳述。
所以，韓峻才得以“戴罪立功”，韓氏才只是禁足。
所以，她精心策劃、幾乎成功的絕殺，在最後一刻，被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她下意識地想抽回一直被蕭翊握著的手，那掌心傳來的溫度此刻讓她覺得灼痛。
蕭翊卻驟然收緊了手指。
他的力道很大，捏得她指骨生疼。那不是情人間親昵的纏繞，而是一種充滿警告意味的禁錮。
他另一只手伸過來，覆在她的手背上，慢條斯理地，一根一根，將她試圖蜷縮抵抗的手指掰開，然後重新握緊，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裏。
“朕早時說喜歡你，”他忽然換了話題，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剖白般的平靜，“是真的。”
夏清圓僵住，難以置信地擡眼看他。
蕭翊的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她手背的肌膚，仿佛那是什麽稀世珍寶。
“朕早就發現，自己為了這份‘喜歡’，常常會模糊朝政與私情的界限。”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朕試過冷落你，不去見你。”
他擡起眼，看向她，眼底深處有什麽東西在翻湧，晦暗不明。
“但不行。”他緩緩搖頭，語氣裏帶著一絲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困惑，和一種近乎認命的坦然，“朕會惦記你，想見你。哪怕知道你或許在算計什麽，哪怕知道見了面，可能會讓你更加‘恃寵而驕’。”
夏清圓的呼吸徹底亂了。她從未聽過他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平淡之下，是洶湧的、幾乎要將人吞噬的情感旋渦。
“所以，朕想，既然放不下，那便不放。”他的語氣重新變得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種奇異的、制定規則般的篤定，“你想自保，朕給你晉位、給你子嗣；你想讓夏家站穩腳跟，朕縱容你‘吞下’馮家這口肥肉；你想讓父兄仕途坦蕩，朕讓夏翀官至禮部尚書，默許夏家結交清流、經營門生。”
他一樁一件，數得清清楚楚。
“朕對你，對夏家，給予了朕作為皇帝，所能給予的最大限度的寵信和縱容。”
他的目光鎖住她，不讓她有絲毫閃躲。
“可朕發現，”他的聲音陡然轉冷，那點方才流露出的覆雜情愫瞬間被冰封，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朕越是縱容你，你越是不知收斂。”
夏清圓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可偏偏，朕連你的鋒芒、欺瞞、心機，都喜歡。”
喜歡她不甘蟄伏的野心，喜歡她步步為營的算計，甚至喜歡她此刻眼中極力隱藏卻依舊洩露出的一絲恐懼與不甘。
“朕擔心你怕朕，”他語氣放緩了些，仿佛在陳述一個事實，“所以今日，本是想與你好好談談，讓你知道，什麽是你能做的，什麽是底線。”
“你可以繼續在朕的默許下放肆，甚至像在遠平候府那樣，血濺當場，朕也會替你善後。”
他頓了頓，目光如冰錐般刺入她的眼睛。
“但就在方才，朕發現，談是沒有用的。”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斷所有幻想的殘酷。
“任誰，都逃不過權位的蠱惑。朕喜歡你，像是……同類相吸。”
他細細描摹著她的眉眼，像在確認什麽，“朕明白，你早就不僅僅是要‘自保’了。”
“朕沒錯，你沒錯，情愛本身也沒有錯。”他緩緩松開握著她的手，但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卻更重了，“錯的是，朕不該給你機會，讓你走到能觸及朝政的這一步。”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望著窗外暮色漸合的宮墻殿宇。
夕陽將他玄色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片無法逾越的陰影。
“從今日起，”他的聲音從窗前傳來，平靜，清晰，不容置疑，“你還是朕的寵妃，但卻不能再做夏家的女兒。”
夏清圓猛地擡頭，眼中終於湧上真實的恐慌。
“蜀地削藩以後，百廢待興，朕更需要夏翀這樣的飽學之士。”
蕭翊沒有回頭，聲音透過暮色傳來，帶著金屬般的冷硬，“所以夏家會繼續步步高升，榮耀加身。但這一切，與你無關了。”
他轉過身，走回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捧住她的臉，迫使她看著他眼中那片幽暗的、翻湧著覆雜情緒的海：“出了這個門，你只是朕的女人。”
“周全、錦娘，朕會‘妥善’處理。荔枝是從小跟著你的，朕留給你。”
他每說一句，夏清圓的心就沈下去一分，“你與夏府聯絡的所有通道，朕會讓吳全順清理幹凈。韓氏禁足，蘭充媛…朕會在戰後處置。後宮如今，只剩一個心灰意冷的皇後，無人再與你爭鬥。”
他松開手，直起身，語氣恢覆了平日的溫和，甚至帶上了一點對未來生活的規劃般的從容。
“朕也會護著你，像以前一樣。你腹中這孩子，無論男女，朕都如獲至寶。”
他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伸手，替她理了理頰邊散落的發絲。
“朕不會軟禁你，這皇宮，任你行走。你只需要每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操心穿什麽衣裳，戴什麽首飾，吃什麽點心，繼續看你喜歡的話本子。像你剛入宮時那樣，說些俏皮的、無關痛癢的閑話，好好陪著朕。”
他描繪的未來，華美，精致，無憂無慮。
像一個金絲編織的籠子，鋪著最柔軟的錦緞，掛著最悅耳的風鈴，卻將她所有的羽翼、爪牙、甚至眺望遠方的目光，都一寸寸剪斷、磨平。
夏清圓呆呆地坐著，看著他平靜無波的臉，聽著他溫和卻字字誅心的話語。
沒有憤怒，沒有叱罵，甚至沒有多少失望。只有一種徹底的、冰冷的、將她從棋盤上移除的決斷。
她以為的爭鬥、算計、步步為營，在他眼中，或許只是一場需要適時制止的、寵物的越界行為。
他剖白的“喜歡”是真的，他給予的縱容是真的，甚至此刻他承諾的“保護”和“寵愛”也可能是真的。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須回到他劃定的界限之內，做一個漂亮的、溫順的、只屬於他的玩意兒。
這比任何懲罰都更讓她恐懼。
這是一種從根源上的剝離與重塑，要將那個試圖掌握自己命運的夏清圓，徹底殺死。
只留下一個名為“寵妃”的空殼。
她聽見他的話，沒有半分歡喜，只有一種被無形巨網徹底籠罩、動彈不得的手足無措。甚至連害怕，都顯得蒼白無力。
“吱呀——”
殿門被輕輕推開，吳全順躬著身子進來，“皇上，洛陽有八百裏加急軍報送到。”
蕭翊臉上那點罕見的、失控神色瞬間斂去，恢覆了帝王的冷峻。他看了夏清圓一眼，對吳全順道：“宣。”
吳全順退下，很快又引著一名風塵仆仆的驛卒進來。軍報呈上，蕭翊快速拆開瀏覽，眉頭微蹙，隨即舒展。
他收起軍報，對吳全順吩咐：“擬旨。”
吳全順立刻鋪紙研墨。
蕭翊的目光重新落回夏清圓身上，她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失了魂的玉像。
“晉婉昭儀夏氏，”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定鼎乾坤般的重量，“為從一品，淑妃。”
吳全順筆走龍蛇，迅速擬好旨意，用印。
“送淑妃回宮。”蕭翊最後看了夏清圓一眼，那眼神覆雜難辨，“好好休息。”
夏清圓被宮人攙扶著站起身。她的腿有些軟，腳步虛浮。
走到殿門口時，她忍不住回頭。
蕭翊已經坐回了禦案後，拿起了那份洛陽的軍報，眉頭微鎖，神情專註。
仿佛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剖白、警告與裁決，從未發生過。
-----------------------
作者有話說：頌香的伏筆在第63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車輪碾過宮道的聲響, 單調而綿長，將外間的一切喧囂都隔絕在厚重的車壁之外。
車廂內，光線昏昧。
蕭翊閉目靠坐在軟墊上, 一只手松松攬著她的肩，另一只手，卻以一種近乎執拗的耐心, 將她的手指一根根展開，又合攏, 再展開。
他的指腹溫熱幹燥, 帶著常年握筆、習武留下的薄繭, 緩慢而用力地摩挲過她每一寸指節, 仿佛在鑒定一件奇異的珍玩，又似在無聲丈量著什麽。
夏清圓僵坐在他身側，背脊僵硬著，幾乎不敢靠實。春衫單薄, 他掌心透過衣料傳來的溫度, 燙得她心頭發慌。她竭力維持著呼吸平穩，腦中卻已是一片驚濤駭浪。
定國將軍府那場交鋒，她自問應對得並無紕漏。
韓氏父女的罪狀是她親手遞上的刀，可最後揮刀落下、卻又刻意留了幾分餘地的，是蕭翊。
她悄悄擡眼, 想從他臉上尋得一絲端倪。
他只是閉著眼, 眉宇間帶著一絲淡淡的倦意, 唇角甚至還有一抹若有似無的、近乎饜足的弧度。
這姿態，不像興師問罪，倒像剛剛享用完一場精妙的戲劇，正回味無窮。
可她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這種全然掌控下的、沈默的審視, 比雷霆震怒更讓人心悸。
禦書房厚重的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最後一絲天光與聲響。
空氣裏彌漫著熟悉的龍涎香與墨錠清苦的氣息，卻壓不住那份沈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無形威壓。
“累了？”蕭翊的聲音從書案後傳來，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他已坐在了慣常的位置上，順手拿起一份奏折翻開，並未看她。
夏清圓心頭那根緊繃的弦，幾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她定了定神，換上慣有的、帶著點嬌憨依賴的姿態，腳步輕快地蹭到他身邊，挨著他寬大的紫檀木椅扶手坐下，半個身子幾乎靠在他手臂上，聲音又軟又糯：“嗯，累壞了，今日真是嚇死臣妾了。”
她仰起臉，試圖從他眼中捕捉一絲熟悉的縱容或笑意。
蕭翊聞言，終於從奏折上移開目光，垂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幽潭，映著她刻意扮出的天真模樣，卻沒有什麽波瀾。
他沒接她的話，只揚聲喚道：“吳全順。”
“奴才在。”
“給婉昭儀端碗安胎藥來。”
蕭翊隨手從筆山上取下一支紫毫，鋪開一張灑金箋，蘸了墨，信手寫下幾個字。
他的字向來是鐵畫銀鉤，力透紙背，此刻卻寫得有些隨意，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玩味。
惠、莊、寧、淳、淑。
五個字，並列在灑金箋上，墨跡未幹，在光線下泛著幽微的光。
“圓圓看看，”他將筆擱回筆山，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縱容的詢問，“喜歡哪個？”
為什麽突然要換封號？還是在這樣的時候？
夏清圓心中警惕，面上卻努力維持著困惑與一絲恰到好處的羞澀：“‘婉’字取自柔順美好之意，皇上當初賜此封號，臣妾一直很喜歡。為何，突然要換呢？”
蕭翊的目光依舊鎖著她，不疾不徐地道：“‘婉’字固然有美好之意，但也有不直言本意，而曲折的表達。”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說得清晰緩慢，“朕不希望，與圓圓之間，有隱瞞。”
“隱瞞”二字，他咬得並不重，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猝不及防地鑿開了夏清圓努力維持的平靜假面。
她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才勉強壓住險些脫口而出的辯駁。
她幾乎是立刻從椅子上滑跪下去，以額觸地，聲音帶著惶恐的顫抖：“皇上，臣妾愚鈍，可是臣妾做了什麽惹皇上不快的事？求皇上明示，臣妾一定改！”
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那寒意順著肌膚直竄頭頂。她能感覺到蕭翊的目光沈甸甸地落在她背上，像無形的枷鎖。
良久，頭頂才傳來他聽不出喜怒的聲音：“都不喜歡嗎？”
他竟不叫她起來。
“那朕幫你選。”蕭翊的聲音重新響起，恢覆了一貫的平穩。
他提筆，在“淑”字上緩緩畫了一個圈。
“‘淑’，從水，叔聲。本義，清湛也。”他念著字義，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寂靜的殿中。
“朕希望，圓圓待朕之心，能如細水長流，清澈見底。”
清澈見底。
夏清圓伏在地上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住。這話裏的敲打與警告，已近乎直白。
“皇上！”她擡起頭，眼中瞬間蓄滿了淚，不是裝的，是驚懼與委屈交織下的真實反應，“臣妾對皇上的心，日月可鑒！若臣妾真有哪裏做得不好，惹了皇上疑心，臣妾甘願受任何責罰，只求皇上……不要這樣疑心臣妾。”
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蕭翊看著她，沒有說話。殿內只餘她壓抑的啜泣聲，和更漏滴答的輕響。
直到吳全順捧著藥碗，躬身進來，那令人窒息的沈默才被打破。
“起來，把藥喝了。”蕭翊淡淡道，語氣裏聽不出什麽情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夏清圓不敢再跪，撐著發軟的腿站起身。吳全順將藥碗奉到蕭翊手邊，便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旁陰影裏。
蕭翊端起那碗褐色的藥汁，用瓷勺輕輕攪了攪，試了試溫度，然後舀起一勺，遞到她唇邊。
夏清圓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勺沿，看著那雙深邃眼眸中映出的自己驚慌失措的影子，一時竟忘了反應。
“嗯？”蕭翊微微挑眉。
她慌忙張嘴，含住那勺藥。
藥很苦，可更讓她心頭發寒的，是他此刻的行為——溫柔表象下，那種絕對的、不容抗拒的控制。
他就這樣一勺一勺，極有耐心地餵她喝完了整碗藥。動作溫柔，指尖偶爾擦過她的唇瓣，帶著薄繭的微糙觸感，卻讓她起了一層細密的戰栗。
餵完藥，他將空碗遞給吳全順，然後伸出手，握住了她冰涼微顫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力道不輕不重，卻恰好讓她無法掙脫。
“帶人進來。”
吳全順應聲，快步走到殿門邊，拉開一條縫，低聲說了句什麽。
片刻，一個穿著深褐色宮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老嬤嬤，低眉順眼地走了進來。
正是方才在定國將軍府，聲稱韓氏有孕的那個老宮人。
“奴婢頌香，給皇上請安，給婉昭儀娘娘請安。”她跪下，磕頭，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
“說。”蕭翊只吐出一個字，目光卻仍落在夏清圓臉上，仿佛在欣賞她接下來的每一絲表情變化。
頌香擡起頭，並未看蕭翊，反而將目光轉向夏清圓，開始陳述，語調平板得像在背誦陳年舊賬：
“奴婢頌香，入宮三十年。先是在內侍省花房打雜，後來在先帝冷宮侍候宋貴人。宋貴人去後，奴婢一直在內侍省做些雜役，聽皇上的吩咐做事。”
宋貴人...夏清圓心頭一跳。
“韓皇貴妃，如今的韓寶林入主重華宮後，皇上吩咐，讓奴婢去了重華宮侍候。”頌香繼續道，語氣毫無波瀾，“無人知曉奴婢是為皇上做事。韓寶林看奴婢老成謹慎，便將奴婢留在了內殿侍候。”
所以韓氏的一舉一動，從未逃出過皇上的眼睛。所謂的收買、構陷、甚至那自以為是的野心，在他眼中，恐怕只是一場蹩腳又可笑的獨角戲。
夏清圓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
“韓寶林心中不甘婉昭儀娘娘盛寵，所以讓貼身太監朱實到夏府收買仆役，打探消息。”
頌香的聲音依舊平穩，“府上的馮氏，被朱實用祛疤良藥和銀錢收買，告訴韓寶林，說夏大人夫婦……不在府上。”
夏清圓被蕭翊握著的手，控制不住地蜷縮了一下，指尖冰涼。
蕭翊立刻察覺了，他不僅沒有松開，反而收緊了手指，力道恰到好處地裹住她的僵硬，拇指在她手背上安撫似的、慢條斯理地摩挲了一下。
“夏卿夫婦及時回府，”他開口，接過了話頭。他側過臉，看著夏清圓瞬間慘白的臉，語氣平靜，甚至帶著點安撫的意味，“朕，未怪罪。”
未怪罪。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不是不知道，不是沒發現，而是“未怪罪”。這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寬容，也是一種隨時可以收回的恩賜。
夏清圓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
頌香像是沒聽見皇帝的插話，繼續用她那平板無波的聲音陳述：“幾日前，馮氏又通過朱實傳遞消息，說她在夏府書房的密信裏看見，婉昭儀的弟弟、二公子，發現了大皇子的下落。”
“韓寶林得知後，便讓朱實找人，將尚在城外破廟流浪的大皇子提前扣住，趁夜送到夏府，交由馮瑚藏匿。韓寶林則在宮中舉報，意圖讓皇上下令搜府，‘發現’大皇子被藏在夏府，以此坐實夏家‘綁架藏匿皇子’的罪名。”
“據馮瑚當夜傳來的消息，大皇子的確被成功藏在了夏府——婉昭儀娘娘的閨房裏。”頌香頓了頓，頭垂得更低了些，“這便是韓氏父女的全部計劃。”
每一個細節，每一個步驟，甚至連馮瑚回報的“藏匿地點”，都清清楚楚。
夏清圓的手徹底涼了，像塊冰，被蕭翊焐在掌心。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指尖細微的顫抖。
——原來她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將計就計”，在眼前這個男人面前，就像小孩子在大人眼皮底下玩弄的把戲，幼稚可笑，一覽無餘。
蕭翊松開了她的手，對頌香揮了揮袖。
頌香叩首，起身，低著頭，倒退著走出殿門，步伐依舊沈穩，沒有半分慌亂。
殿門在她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外間的光線和聲響。
吳全順也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還細心地將門帶嚴。
偌大的禦書房，瞬間只剩下他們兩人。
後窗開著，暮春的風暖洋洋地吹進來，拂動書案上的紙張，帶來禦花園裏隱約的花香。
可夏清圓卻覺得冷，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滅頂的寒冷。
蕭翊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看了很久。
“朕召韓氏入宮，協理六宮，”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在空曠寂靜的殿內卻字字清晰，“本是存著安寧後宮、讓你能安心養胎的好意。”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麽不愉快的事，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松開。
“韓氏首告時，朕特地讓趙羯也跟著去夏府，”他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似乎在回憶當時的場景，“是想護著夏家，以防萬一。”
“朕以為，這事簡單得很。”他語氣平淡，像是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不過是馮瑚對婚事不滿，背叛夏家，所以先一步把大皇子的下落告訴韓氏，又被韓氏利用來陷害你罷了。”
“所以，朕原本想的是，等在夏府找到了大皇子，人贓並獲，朕自會讓頌香跳出來，說出韓氏的全盤計劃，替你、替夏家洗清嫌疑。”
他看向夏清圓，眼神深不見底，“蜀地大戰在即，朕要用韓峻的軍事才能，順帶也借此一事，讓武將們收收心，將精神放在正事上。”
“那時，夏家不過是晚了韓家一步，沒找到大皇子罷了，不算罪過，甚至……還能得幾分同情。”
夏清圓死死低著頭，盯著自己裙擺上的刺繡花紋，視線卻無法聚焦。
她聽著他平靜的敘述，仿佛能看到另一條未曾發生的“坦途”——夏家被誣，皇帝解圍，韓家受制，一切都在帝王的掌控與平衡之中。
而她，只是那個需要被保護、被澄清的，無辜的寵妃。
“卻沒想到，”蕭翊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欣賞的嘆息，“朕小看了圓圓的本事。”
他傾身向前，手肘支在禦案上，托著下巴，仔仔細細地打量她，像在欣賞一幅驟然展現出驚人筆力的畫作。
“這竟是一場，”他一字一頓，清晰無比，“關門打狗的，好戲。”
夏清圓的呼吸驟然屏住。
“聽說大皇子從夏府閨房不翼而飛時，”蕭翊繼續道，語氣裏竟帶著一絲玩味，“連朕，都沒想到他竟會出現在韓家。”
“再加上一塊恰好‘遺失’在破廟的腰牌，一箱子‘失竊’的土地改革資料……”他輕輕笑了，那笑聲短促，沒什麽溫度，“人證、物證、動機，環環相扣。若非頌香，朕怕是真要被你瞞過去了。”
他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觸上她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圓圓知朕心，”他看著她眼中無法掩飾的驚惶，緩緩道，“知道朕最在意什麽。”
新政的威嚴，朝局的穩定，這是他不可觸碰的底線。而她，恰恰用這兩樣，將韓家逼到了死角。
“臣妾……”夏清圓的聲音幹澀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出來，“只為自保。”
她必須抓住這一點，這是她唯一能站住腳的理由。
“馮瑚之死，”她艱難地補充，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臣妾確實不知。”
這是真話。
“無所謂。”蕭翊輕笑起來，那笑聲裏沒有溫度，只有掌控一切的篤定，“朕若真想戳穿你，早在定國將軍府，便可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頌香叫出來，與你對質，論你的欺君之罪。”
他湊得更近了些，溫熱的呼吸幾乎噴吐在她耳畔：“可朕舍不得。”
這三個字，不像情話，更像判決。
她終於徹底明白，為何在定國將軍府，他最後會用那種眼神看她——那不是疑惑，不是探究，而是洞悉一切後，冷眼旁觀的默許，和一絲……被冒犯權威的不悅。
“圓圓設的這局，極妙。”蕭翊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品評的意味，“虛則實之，實則虛之，引蛇出洞，再請君入甕。若按你的設想，欺君罔上、構陷朝臣、破壞新政、甚至謀害皇嗣……這幾頂帽子扣下來，韓家只剩死路一條。”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令人心慌的輕響。
“只是，”他話鋒陡然一轉，眼神銳利如刀，“發作的時機，不對。”
夏清圓猛地擡眼。
“蜀地未平，朕要用韓峻。”蕭翊的聲音冷了下來，方才那點玩味和欣賞蕩然無存，只剩下帝王不容置疑的決斷，“可你在定國將軍府，用‘皇嗣’和‘土地改革’兩件事，把朕架住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實質般壓向她：“你逼得韓家當著朕的面，只剩下‘認下所有罪名，祈求寬恕’和‘魚死網破，矢口否認’兩條路。無論選哪條，在眾臣面前，在皇後和你父親面前，朕都不得不嚴懲，甚至……不得不殺。”
電光火石間，夏清圓腦海中掠過那老嬤嬤平靜的臉，和那句石破天驚的“皇貴妃有孕了”。
“……韓氏的身孕……”她喃喃出聲，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假的。”蕭翊幹脆利落地吐出兩個字，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譏誚，“頌香是朕的人，朕讓她說什麽，她就說什麽。”
所以，根本沒有什麽突如其來的保命符。
那不過是帝王在局面即將失控時，隨手落下的一枚棋子，強行扭轉了棋局，給了韓家、也給了他自己一個臺階。
“朕要留著韓家，所以不能遂你的意。”他看著她瞬間失神的眼睛，語氣平淡地陳述。
所以，韓峻才得以“戴罪立功”，韓氏才只是禁足。
所以，她精心策劃、幾乎成功的絕殺，在最後一刻，被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她下意識地想抽回一直被蕭翊握著的手，那掌心傳來的溫度此刻讓她覺得灼痛。
蕭翊卻驟然收緊了手指。
他的力道很大，捏得她指骨生疼。那不是情人間親昵的纏繞，而是一種充滿警告意味的禁錮。
他另一只手伸過來，覆在她的手背上，慢條斯理地，一根一根，將她試圖蜷縮抵抗的手指掰開，然後重新握緊，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裏。
“朕早時說喜歡你，”他忽然換了話題，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剖白般的平靜，“是真的。”
夏清圓僵住，難以置信地擡眼看他。
蕭翊的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她手背的肌膚，仿佛那是什麽稀世珍寶。
“朕早就發現，自己為了這份‘喜歡’，常常會模糊朝政與私情的界限。”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朕試過冷落你，不去見你。”
他擡起眼，看向她，眼底深處有什麽東西在翻湧，晦暗不明。
“但不行。”他緩緩搖頭，語氣裏帶著一絲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困惑，和一種近乎認命的坦然，“朕會惦記你，想見你。哪怕知道你或許在算計什麽，哪怕知道見了面，可能會讓你更加‘恃寵而驕’。”
夏清圓的呼吸徹底亂了。她從未聽過他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平淡之下，是洶湧的、幾乎要將人吞噬的情感旋渦。
“所以，朕想，既然放不下，那便不放。”他的語氣重新變得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種奇異的、制定規則般的篤定，“你想自保，朕給你晉位、給你子嗣；你想讓夏家站穩腳跟，朕縱容你‘吞下’馮家這口肥肉；你想讓父兄仕途坦蕩，朕讓夏翀官至禮部尚書，默許夏家結交清流、經營門生。”
他一樁一件，數得清清楚楚。
“朕對你，對夏家，給予了朕作為皇帝，所能給予的最大限度的寵信和縱容。”
他的目光鎖住她，不讓她有絲毫閃躲。
“可朕發現，”他的聲音陡然轉冷，那點方才流露出的覆雜情愫瞬間被冰封，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朕越是縱容你，你越是不知收斂。”
夏清圓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可偏偏，朕連你的鋒芒、欺瞞、心機，都喜歡。”
喜歡她不甘蟄伏的野心，喜歡她步步為營的算計，甚至喜歡她此刻眼中極力隱藏卻依舊洩露出的一絲恐懼與不甘。
“朕擔心你怕朕，”他語氣放緩了些，仿佛在陳述一個事實，“所以今日，本是想與你好好談談，讓你知道，什麽是你能做的，什麽是底線。”
“你可以繼續在朕的默許下放肆，甚至像在遠平候府那樣，血濺當場，朕也會替你善後。”
他頓了頓，目光如冰錐般刺入她的眼睛。
“但就在方才，朕發現，談是沒有用的。”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斷所有幻想的殘酷。
“任誰，都逃不過權位的蠱惑。朕喜歡你，像是……同類相吸。”
他細細描摹著她的眉眼，像在確認什麽，“朕明白，你早就不僅僅是要‘自保’了。”
“朕沒錯，你沒錯，情愛本身也沒有錯。”他緩緩松開握著她的手，但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卻更重了，“錯的是，朕不該給你機會，讓你走到能觸及朝政的這一步。”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望著窗外暮色漸合的宮墻殿宇。
夕陽將他玄色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片無法逾越的陰影。
“從今日起，”他的聲音從窗前傳來，平靜，清晰，不容置疑，“你還是朕的寵妃，但卻不能再做夏家的女兒。”
夏清圓猛地擡頭，眼中終於湧上真實的恐慌。
“蜀地削藩以後，百廢待興，朕更需要夏翀這樣的飽學之士。”
蕭翊沒有回頭，聲音透過暮色傳來，帶著金屬般的冷硬，“所以夏家會繼續步步高升，榮耀加身。但這一切，與你無關了。”
他轉過身，走回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捧住她的臉，迫使她看著他眼中那片幽暗的、翻湧著覆雜情緒的海：“出了這個門，你只是朕的女人。”
“周全、錦娘，朕會‘妥善’處理。荔枝是從小跟著你的，朕留給你。”
他每說一句，夏清圓的心就沈下去一分，“你與夏府聯絡的所有通道，朕會讓吳全順清理幹凈。韓氏禁足，蘭充媛…朕會在戰後處置。後宮如今，只剩一個心灰意冷的皇後，無人再與你爭鬥。”
他松開手，直起身，語氣恢覆了平日的溫和，甚至帶上了一點對未來生活的規劃般的從容。
“朕也會護著你，像以前一樣。你腹中這孩子，無論男女，朕都如獲至寶。”
他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伸手，替她理了理頰邊散落的發絲。
“朕不會軟禁你，這皇宮，任你行走。你只需要每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操心穿什麽衣裳，戴什麽首飾，吃什麽點心，繼續看你喜歡的話本子。像你剛入宮時那樣，說些俏皮的、無關痛癢的閑話，好好陪著朕。”
他描繪的未來，華美，精致，無憂無慮。
像一個金絲編織的籠子，鋪著最柔軟的錦緞，掛著最悅耳的風鈴，卻將她所有的羽翼、爪牙、甚至眺望遠方的目光，都一寸寸剪斷、磨平。
夏清圓呆呆地坐著，看著他平靜無波的臉，聽著他溫和卻字字誅心的話語。
沒有憤怒，沒有叱罵，甚至沒有多少失望。只有一種徹底的、冰冷的、將她從棋盤上移除的決斷。
她以為的爭鬥、算計、步步為營，在他眼中，或許只是一場需要適時制止的、寵物的越界行為。
他剖白的“喜歡”是真的，他給予的縱容是真的，甚至此刻他承諾的“保護”和“寵愛”也可能是真的。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須回到他劃定的界限之內，做一個漂亮的、溫順的、只屬於他的玩意兒。
這比任何懲罰都更讓她恐懼。
這是一種從根源上的剝離與重塑，要將那個試圖掌握自己命運的夏清圓，徹底殺死。
只留下一個名為“寵妃”的空殼。
她聽見他的話，沒有半分歡喜，只有一種被無形巨網徹底籠罩、動彈不得的手足無措。甚至連害怕，都顯得蒼白無力。
“吱呀——”
殿門被輕輕推開，吳全順躬著身子進來，“皇上，洛陽有八百裏加急軍報送到。”
蕭翊臉上那點罕見的、失控神色瞬間斂去，恢覆了帝王的冷峻。他看了夏清圓一眼，對吳全順道：“宣。”
吳全順退下，很快又引著一名風塵仆仆的驛卒進來。軍報呈上，蕭翊快速拆開瀏覽，眉頭微蹙，隨即舒展。
他收起軍報，對吳全順吩咐：“擬旨。”
吳全順立刻鋪紙研墨。
蕭翊的目光重新落回夏清圓身上，她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失了魂的玉像。
“晉婉昭儀夏氏，”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定鼎乾坤般的重量，“為從一品，淑妃。”
吳全順筆走龍蛇，迅速擬好旨意，用印。
“送淑妃回宮。”蕭翊最後看了夏清圓一眼，那眼神覆雜難辨，“好好休息。”
夏清圓被宮人攙扶著站起身。她的腿有些軟，腳步虛浮。
走到殿門口時，她忍不住回頭。
蕭翊已經坐回了禦案後，拿起了那份洛陽的軍報，眉頭微鎖，神情專註。
仿佛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剖白、警告與裁決，從未發生過。
-----------------------
作者有話說：頌香的伏筆在第63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