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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緊逼 “他欣賞她的‘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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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緊逼 “他欣賞她的‘鋒利’。”……

午後的日頭明晃晃地照著, 將定國將軍府高聳的青磚墻映得發白。墻內,隱約傳來紛亂的腳步聲、人聲,混雜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飛鴻與夏青楓蹲在街對面一棵枝葉繁茂的槐樹上, 借著濃蔭遮蔽身形,一瞬不瞬地盯著府門動靜。

午時剛過不久,吳全順尖細的嗓音就在門口響起, 緊接著,趙羯鐵塔般的身影、韓峻藏青的袍服、還有夏翀那略顯單薄卻挺直的湖藍直裰, 連同身後刑部、街道司衙門幾十號穿著各色公服的人, 烏泱泱湧進了定國將軍府氣派卻略顯冷清的朱漆大門。

“進去了。”飛鴻低聲道, 舌頭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 眼神裏閃著獵食者般的興奮。

夏青楓點點頭,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掃過,確認沒有遺漏。他壓低聲音:“去,福子那邊可以動了。”

飛鴻應了一聲, 正要躍下樹梢, 動作卻猛地頓住。

遠處,街口傳來一陣沈穩卻極具威勢的馬蹄聲和整齊的腳步聲。明黃色的天子儀仗在陽光下耀人眼目,玄色龍紋旗幟獵獵作響。聖駕到了!

夏青楓心頭猛地一緊,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粗糙的樹皮。皇上親自來了?連二姐也來了?

他迅速拉住正要跳下去的飛鴻:“等等!”

飛鴻回頭,眼裏露出詢問。

夏青楓瞇起眼, 透過枝葉縫隙仔細觀察——趙羯正親自帶著一隊禁軍, 穿過前院, 往石橋對面的主院方向去。

他心頭念頭急轉,低聲道:“皇上親臨,變數太多。換你出城,去破廟那邊, 按原計劃準備接應。萬一……我是說萬一,這邊出了岔子,破廟那條線不能斷。”

“明白。”飛鴻悄無聲息地從樹梢滑下,落地時一個翻滾卸去力道,轉眼便消失在旁邊巷子的陰影裏。

夏青楓目送他離開,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鎖定定國將軍府。趙羯帶的人已經把守住了通往內院的主要路徑,尤其是他們昨夜潛入的那條後巷。他不能再從原路進去了。

他目光逡巡,最終落在那堵高高的後墻上。墻內,是韓皇貴妃院子旁邊一處種滿竹子的僻靜角落。他咬了咬牙,從腰間解下一捆特制的、帶有精鋼飛爪的繩索。

行動必須更快,更隱蔽。

定國將軍府,韓皇貴妃舊居院內。

福子換上了一身韓府低等仆役的粗布衣裳,正蹲在廊下陰影裏,假裝擦拭欄桿,耳朵卻豎得老高,聽著外面的動靜。當遠處傳來紛沓的腳步聲和隱約的爭執聲時,他知道,前院的好戲開場了。

就在這時,窗戶被輕輕推開,夏青楓像一片落葉般無聲地翻了進來,落地輕盈。

“公子!”福子立刻迎上去,壓低聲音,“一切正常。床上的和床底下的,都還昏著,估摸著再有個把時辰藥勁兒才能過去。”

夏青楓點點頭,臉上沒什麽表情,只從袖中摸出一個精巧的象牙雕花鼻煙壺。他走到拔步床前,掀開紗帳。他拔開鼻煙壺的塞子,將壺口湊到蕭昀鼻端,輕輕晃動。

一股辛辣卻提神醒腦的氣息鉆入鼻腔。不過幾個呼吸間,蕭昀長長的睫毛開始劇烈顫抖,眼皮下的眼珠轉動,嘴裏發出含糊的呻吟。他掙紮著,緩緩睜開了眼睛。

夏青楓和福子在他睜眼的瞬間,已迅速閃身,隱入了厚重的帷幔後面,屏住了呼吸。

蕭昀坐起身,茫然地環顧四周,以為自己還在馮瑚的房間裏。昨夜的記憶碎片般湧入腦海——馮瑚猙獰的臉,她說的那些關於婉昭儀和夏家害他的話,恐懼像冰水一樣漫過全身。

他不能繼續待在這裏!馮瑚說夏家要害他!他要回宮!回母後身邊!

這個念頭強烈地驅使著他。他想起上次出宮,是參加夏青樟的婚禮。夏府離皇宮好像不遠,只隔了兩條街?他模模糊糊有印象。

也許……他可以自己走回去?只要找到宮墻,守門的禁軍肯定認識他!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恐懼和身體的虛弱。蕭昀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小心翼翼地將門拉開一條縫。外面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出去。

藏在帷幔後的夏青楓對福子使了個眼色。福子會意,悄無聲息地跟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蕭昀茫然地站在院子中央,不知道該往哪裏走。

福子從廊柱後轉出來,裝作剛剛發現他的樣子,臉上露出驚訝和警惕:“餵!你是誰?怎麽跑到這院子裏來了?”

蕭昀嚇得渾身一抖,轉過身,看到是個穿著小廝衣裳的陌生人,更是驚恐萬分,嘴裏“啊啊”地叫著,連連擺手,殘缺的手指胡亂比劃,卻一個字也說不清楚。

福子皺起眉頭,上下打量他,故意露出嫌棄的表情:“哦……是個小啞巴?還是個小乞丐?怎麽混進來的?”他往前逼近一步,“說,你是不是偷東西的?”

蕭昀拼命搖頭,眼淚都快急出來了。他想說自己是皇子,可喉嚨裏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他想比劃,可手筋被挑斷,連最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好。

福子看著他狼狽驚恐的模樣,心裏也有點不是滋味,但戲還得演下去。他放緩了語氣,帶著點哄騙的意味:“行了行了,瞧你這樣,也不像是能偷東西的。是不是走錯路,找不到出去的門了?”

蕭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使勁點頭,眼巴巴地看著福子。

福子指了指月亮門的方向:“從這院子出去,往東走,穿過前面那座石橋,再走過一道回廊,對面就是大門了。”他頓了頓,又換上兇巴巴的語氣嚇唬道:“你這副模樣,要是被巡邏的侍衛當成賊抓起來,少不了挨一頓板子!識相的,趕緊自己溜出去,別讓人看見!”

回宮的渴望壓倒了一切。蕭昀轉身就朝著月亮門方向,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福子看著他消失在門外的背影,松了口氣,回頭朝屋裏打了個“一切順利”的手勢。

夏青楓快步走到床邊,俯身將床底下那個被捆著手腳、堵著嘴、依舊昏迷的乞丐拖了出來。

解開繩索,掏出堵嘴的破布。再次拿出那個鼻煙壺,在他鼻子下面晃了晃。

乞丐的鼻翼翕動,喉嚨裏發出“咕嚕”一聲,眼皮也開始跳動,有了蘇醒的跡象。

夏青楓不再耽擱,迅速檢查了一遍房間。床鋪被他重新整理過,掀開的紗帳拉好......確保沒有留下任何明顯的、不屬於這裏的痕跡後,他推開後窗,輕盈地翻了出去,反手將窗戶虛掩。

他抓住繩索,試了試力道,然後像只靈活的貍貓,借力一蕩,悄無聲息地掠過院墻,落在了墻外僻靜的巷子裏。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快步離去。

定國將軍府,前院正廳。

蕭翊高坐主位,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指尖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輕輕點著,聽著下面韓峻與夏翀你來我往的激烈辯白。

韓峻一口咬定夏家藏匿皇子、殺人滅口,言辭激烈,唾沫橫飛。夏翀則反覆申明家中連日來因土地改革事宜,門戶大開,人員往來極其頻繁,根本不可能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藏住大皇子,更遑論殺人拋屍。

直到夏翀痛心疾首地說出“土地改革的詳章、數據、與戶部工部擬定的條款手稿,全部被盜”時,蕭翊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才驟然掠過一絲冰冷的寒意。

又一次。

後宮這些爭風吃醋、構陷傾軋的骯臟手段,竟然再次蔓延到了前朝,觸碰到了他推行新政、穩固國本的底線!

夏翀的聲音帶著悲憤與急切:“皇上明鑒!自推行土地改革以來,臣為求集思廣益、盡快定策,韓孝聞韓建議,將商議之所移至臣家中書房。連日來,從卯時到子時,府上幾乎門戶大開!六部相關官員、京畿及周邊州縣耆老鄉紳、乃至大膽直言反映實情的佃戶代表,往來不絕!臣府邸不大,裏外不過五間院落,家人各居其室。試問,在如此人來人往、眾目睽睽之下,臣如何能、又怎敢將大皇子殿下藏匿府中?此乃無稽之談,更是構陷忠良!”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關鍵之處,語氣陡然拔高,帶著恍然大悟的激憤:“臣明白了!定是如此!定是有人窺知臣府上近日門禁松弛、人員混雜,便趁機混入,先盜走關乎國計民生的改革資料,再行兇殺害馮氏,將其屍身拋入久無人居住的小女舊院井中,意圖一石二鳥!既阻撓新政,又構陷我夏家!其心可誅啊皇上!”

韓峻聽得心頭火起,厲聲打斷:“夏翀!你休要東拉西扯,混淆視聽!如今人死在你的井裏,鐵證如山,你還想狡辯不成?!”

夏翀猛地轉向韓峻,眼神銳利如刀:“韓將軍口口聲聲鐵證如山,那請問,你定國將軍府的令牌,為何會出現在老夫失竊的書房之外?這又作何解釋?!”

韓峻一滯,隨即強辯道:“那令牌……那令牌定是偽造的!”

“偽造?”夏翀冷笑一聲,轉向蕭翊,拱手道,“皇上,各府出入令牌為防偽造,皆有其獨特印記或暗記,以供查驗。想自證清白,再簡單不過。請皇上恩準,查驗此令牌真偽!”

很顯然,比起大皇子此刻渺茫的下落,皇上更關心的是土地改革核心資料失竊一事。那關乎他能否真正掌控土地、抑制兼並、充實國庫、鞏固皇權的百年大計。

吳全順應聲上前,將用布帕托著的那面黃銅令牌呈到韓峻面前。

韓峻接過令牌,入手沈甸甸的,熟悉的重量和觸感讓他心頭一沈。他翻來覆去,對著光線仔細查看邊緣的暗紋,摩挲背面一處極其細微的、只有他和極少數親信才知道的鏨刻標記……越看,他的臉色越是灰敗,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最終,他硬著頭皮,雙手將令牌捧還,聲音幹澀地回稟:“回皇上……此令牌……經臣查驗,確系臣府中之物。”他猛地跪倒在地,以頭搶地,“但臣以項上人頭擔保,臣絕不曾派人前往夏府行竊!此必是有人盜取令牌,栽贓陷害!請皇上明察!”

夏翀在一旁,聞言毫不客氣地冷哼一聲:“韓將軍方才要給我夏家定罪時,可曾想過‘栽贓陷害’四字?如今證據指向你定國將軍府,便成了栽贓?天下豈有這般道理!”

“你……!”韓峻氣得目眥欲裂,卻又無法反駁。

就在兩人爭執不下、氣氛劍拔弩張之際,廳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守在門口的禁軍押著一個衣衫襤褸、滿身汙垢的人走了進來。

“報——!”禁軍隊長單膝跪地,“啟稟皇上,此人鬼鬼祟祟從後院內宅方向出來,試圖從後門溜走,形跡可疑,被當場拿下!”

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那個被反剪雙手、嚇得瑟瑟發抖的乞丐身上。他頭發蓬亂,臉上臟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雙眼睛因極度恐懼而瞪得老大。

一直垂手侍立在韓皇貴妃身後的朱實,在看清那乞丐擡起的臉時,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頭頂,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

是他!那個他花了十兩銀子買通、去城外破廟找到大皇子、並一路將其“引導”至夏府後門的乞丐!他怎麽跑到定國將軍府來了?!還偏偏在這個要命的時候被抓到!

朱實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差點當場癱倒。他借著前面椅背的遮掩,用盡全身力氣,顫抖著伸出手,悄悄扯了扯韓皇貴妃的衣角。

韓皇貴妃不明所以地回頭,對上朱實那雙因極度恐懼而幾乎渙散的眼睛,又順著朱實驚恐的視線看向那個乞丐,心裏猛地“咯噔”一下。

就在這時,那乞丐被侍衛押著跪倒在地,早已嚇得六神無主。他一擡頭,正看見坐在上首、不怒自威的蕭翊,更是魂飛魄散。慌亂間,他下意識地四處張望,想要尋找一絲生機或熟悉的影子。

然後,他的目光,牢牢鎖定在了韓皇貴妃身後——那個昨日給他銀子、吩咐他辦事的“大人物”身上!

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乞丐完全沒意識到此刻的情況,他猛地對著朱實的方向,“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嘶聲哭喊道:

“大人!大人!您替小的說句話啊!是您讓小的去破廟找那啞巴小子的!您給了小的十兩銀子!小的都是按您的吩咐做的啊!求求您,饒小的一命吧!”

這石破天驚的哭喊,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正廳。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乞丐身上,齊刷刷轉向了面色慘白如紙的朱實,以及他身前同樣驟然失色的韓皇貴妃。

朱實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渾身劇震,猛地跳了起來,也顧不得什麽禦前禮儀,指著那乞丐厲聲尖叫,聲音因極度恐懼而扭曲變調:“你……你是哪裏來的潑皮無賴!竟敢當眾攀咬本監!誰指使你的?!說!是誰指使你來陷害咱家的?!”

他色厲內荏,試圖用氣勢壓倒對方,可那顫抖的聲線和額頭上瞬間冒出的冷汗,卻出賣了他內心的驚惶。

那乞丐被他吼得一哆嗦,但求生欲讓他不顧一切,他手忙腳亂地撥開額前臟兮兮的頭發,努力揚起臉,對著朱實急急道:“大人!您好好看看!是我啊!前日您親手給的銀子!您讓我去京西破廟,找一個不會說話的、十歲左右的啞巴小子,想辦法把他帶進京城,送進夏府!您還說,事成之後還有賞錢!大人,您不能不管我啊!”

韓皇貴妃腦子裏“嗡”的一聲,最後一絲僥幸也破滅了。她袖子裏的手猛地攥緊,長長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一根精心保養的指甲“啪”地折斷,尖銳的疼痛傳來,她卻渾然不覺。

她臉上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轉向蕭翊,試圖解釋:“皇上,臣妾……”

蕭翊一個冰冷的眼風掃過來,那目光裏沒有怒火,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審視。韓皇貴妃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帶下去。分開審。朕要聽實話。”

“饒命!饒命啊!小的說的都是實話!大人!大人您說句話啊——!”乞丐殺豬般的哭嚎聲和朱實語無倫次的辯解求饒聲混雜在一起,被如狼似虎的禁軍毫不留情地拖拽下去,聲音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廳外。

廳內死一般的寂靜。空氣仿佛凝固了,沈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蕭翊的目光緩緩移回到韓皇貴妃臉上,停了片刻,才淡淡吐出兩個字:“解釋。”

韓皇貴妃張了張嘴,臉色白得嚇人,嘴唇哆嗦著。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裏充滿了慌亂和急於撇清的急切:“皇上……臣妾、臣妾對此事一無所知!定是朱實那狗奴才背主妄為!臣妾毫不知情啊!”

還是韓峻反應更快些。從令牌出現、到乞丐恰好出現指認朱實,他再遲鈍也終於意識到,自己怕是踏進了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什麽綁架皇子、什麽土地資料失竊,或許都是幌子!對方真正的目標,恐怕就是他和皇貴妃,甚至是他背後的定國將軍府!

他猛地跪倒在地,以頭搶地,聲音沈痛:“皇上!臣愚鈍,方知此事環環相扣,皆是針對臣與皇貴妃娘娘的構陷啊皇上!請皇上明察,還臣等清白!”

“哦?”蕭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首告人是韓卿與皇貴妃,如今喊冤的也是你們。朕倒是……有些糊塗了。”

韓皇貴妃被父親的話點醒,強烈的求生欲逼著她從最初的震驚和慌亂中掙脫出來,腦子裏飛快轉動。對!構陷!一定是有人構陷!夏家!一定是夏家!馮瑚那個賤人,說不定就是夏家派來的雙面細作!

她像是抓住了最後的稻草,猛地擡起手,塗著鮮紅蔻丹的指尖直直指向一直靜立一旁的夏清圓,聲音尖利:“是她!皇上!是她和馮瑚聯手上演了這出戲!馮瑚假意投靠臣妾,實則與夏清圓裏應外合,目的就是構陷臣妾與父親!皇上,您千萬不要被她們騙了!”

夏清圓一直低垂著眼眸,仿佛眼前這場激烈的交鋒與她無關。此刻被韓皇貴妃當眾指認,她才緩緩擡起眼。

她輕輕笑了一聲,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寂靜的大廳:

“皇貴妃娘娘這話,不覺得前後矛盾,難以自圓其說麽?”她緩步上前,目光坦然迎向韓皇貴妃,“方才在宮中,娘娘言之鑿鑿,說是馮瑚‘大義滅親’,舉報我夏家窩藏大皇子。怎麽轉眼之間,馮瑚又成了與臣妾‘裏應外合’的同謀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與無奈:“若馮瑚是臣妾的同謀,她為何要舉報夏家?若她舉報夏家是真,又怎會與臣妾是‘裏應外合’?娘娘,別說皇上,就連臣妾聽了,也覺得糊塗得很呢。”

韓皇貴妃被問得啞口無言,張著嘴,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腦子裏亂成一團漿糊。

就在這時,吳全順弓著腰,悄無聲息地快步走了進來,手裏捧著本賬簿。他先看了一眼蕭翊,得到默許後,才尖聲稟報:“啟稟皇上,通寶錢莊的對賬薄已取到,並已查實。馮瑚身上那五百兩銀票,票號清晰,確系通寶錢莊所出。根據錢莊記錄……此筆款項,是在三日前,由皇貴妃娘娘身邊的掌事太監朱實,親自從錢莊支取的。”

又一個鐵證!

韓峻聽完,心徹底沈到了谷底。人證、物證都鑿鑿指向了他和皇貴妃。而土地改革資料失竊這條線,更是將他死死釘在了“為阻撓新政而不擇手段”的嫌疑柱上。

兩害相權取其輕。

蜀地大戰在即,朝廷正是用將之時。此時若被坐實了“盜竊國策機密、阻撓新政”的罪名,就算皇上不立刻發作,韓家也必將失勢,甚至可能被秋後算賬。

反之,如果只是“利用大皇子失蹤之事構陷夏家”這樣的罪名……

雖然也是重罪,但畢竟是後宮爭風吃醋、構陷妃嬪的範疇,與動搖國本的前朝大罪相比,性質截然不同。皇上或許會震怒,會懲罰,但看在定國將軍府多年軍功和眼下用人之際的份上,未必會下死手。

電光石火間,韓峻做出了決斷。

他再次重重叩首,額頭撞擊在金磚地面上,發出沈悶的響聲:“皇上!臣……臣認罪!”

這一聲“認罪”,讓廳內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韓峻的聲音帶著痛悔與沈痛:“臣……臣得知後,一時糊塗!臣...因馮岳豎縣大捷而心生不安,唯恐馮夏兩家聯手,動搖我韓家在軍中的地位……這才想利用此事,構陷夏家一個‘窩藏皇子、知情不報’的罪名,挫其鋒芒。”

他擡起頭,眼中布滿血絲,語氣懇切而急迫:“但皇上明鑒!臣敢對天發誓,臣絕不曾指使府中之人盜竊夏尚書的土地改革資料!更不曾殺害馮氏!這兩件事,臣毫不知情!定是另有其人,趁機作亂,意圖將水攪渾!臣請皇上徹查此事,還臣一個清白!”

他將“構陷夏家”的動機歸結於“嫉妒馮夏聯盟、擔憂家族地位”,既解釋了為何針對夏家,又巧妙地將“盜竊國策”和“殺人”這兩項更重的罪名撇清。

韓皇貴妃此時也終於領會了父親的用意。她立刻跟著跪下,淚如雨下,聲音哽咽:“皇上……是臣妾的錯!是臣妾嫉妒婉昭儀得皇上寵愛,又被馮瑚的花言巧語所蒙蔽,一時豬油蒙了心,只想讓婉昭儀吃個虧,失了聖心……臣妾絕無害人之心,更不曾指使人盜竊前朝機密、殺害人命啊皇上!求皇上明察!”

她將責任大半攬到自己身上,定位為“後宮婦人因嫉生恨、受人蒙蔽”,與韓峻的“擔憂家族地位”相輔相成,試圖將事情的性質框定在後宮爭鬥的範圍內。

夏清圓冷眼旁觀著這對父女迅速調整策略、棄車保帥的表演,心中冷笑。想輕描淡寫地揭過?沒那麽容易。

她上前一步,對著蕭翊盈盈一福,聲音清越:“皇上,方才在重華宮中,皇貴妃娘娘指控臣妾的,可不僅僅是‘知情不報’這麽簡單。娘娘言之鑿鑿,說臣妾‘勾結賢妃、對大皇子痛下殺手、綁架藏匿’,樁樁件件,都是要置臣妾於死地、要夏家滿門抄斬的彌天大罪!如今,人證物證確鑿,二位也親口承認是你們指使人將大皇子從破廟中找出並送往夏府附近。”

她擡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韓峻和韓皇貴妃,語氣陡然轉厲:“那麽,現在能不能請皇貴妃娘娘和韓將軍告訴皇上——你們費盡心機找出來的、那位‘被臣妾藏匿謀害’的大皇子殿下,如今,究竟在何處?!”

這一問,直指核心,也是整個局面的死結——大皇子不見了。

夏清圓不等他們回答,轉向蕭翊,語氣轉為懇切與焦急:“皇上!既然乞丐已招認是受朱實指使,從城外破廟帶走了大皇子,那大皇子很可能還在破廟附近,或是被他們轉移到了別處!請皇上立刻派人,火速趕往城外搜尋!遲則生變!”

蕭翊目光微動,對侍立一旁的趙羯點了點頭。

趙羯抱拳:“臣遵旨!”轉身便要大步離去。

夏清圓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是對著韓峻和皇貴妃,冰冷而充滿壓迫感:“還有馮瑚!她畢竟是已故馮國公之女、安定伯府的二小姐、更是我夏府明媒正娶的新婦!如今她橫死於我夏府井中,死狀淒慘!此乃人命關天的大案!”

她微微揚起下巴,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鋒芒與譏誚:“二位方才輕描淡寫,只挑了個‘構陷妃嬪’的輕罪認下,便想將綁架皇子、盜竊國策、殺人害命這些重罪一並撇清,順順利利地結案麽?天下,恐怕沒有這麽便宜的事。”

蕭翊聽著夏清圓這一連串條理清晰、步步緊逼的詰問,視線落在她身上,第一次見她如此鋒芒畢露、寸步不讓的模樣,不禁又多了幾分審視與探究。

但毫無疑問的,此刻,他欣賞她的“鋒利”。

夏翀也適時地開口,他的聲音帶著疲憊,卻有一種文人特有的、綿裏藏針的力量:“皇上,老臣……可以不計較韓將軍與皇貴妃娘娘構陷我夏家之事。個人榮辱,比起江山社稷,微不足道。”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沈重而急迫:“但土地改革,關乎萬千黎民生計,關乎朝廷歲入,關乎皇上新政能否推行!那些失竊的資料,是無數人的心血,是即將付諸實施的國策雛形!春耕在即,百姓翹首以盼!老臣懇請皇上,務必以找回資料為第一要務!”

他又看向韓峻,語氣顯得寬宏大量,卻暗藏機鋒:“韓將軍,只要你能協助朝廷,將失竊的土地改革資料悉數找回,使新政得以順利推行,老朽願意在皇上面前,為將軍陳情,言明將軍或許只是一時受人蒙蔽,構陷之事或有隱情,請皇上……從輕發落。”

這話聽起來像是給韓峻臺階下,實則將他逼到了墻角——你認了構陷之罪,就得幫我把資料找回來,否則,你就是阻撓新政的元兇!

而找回資料……韓峻到哪裏去找?他根本不知道資料在哪兒!

韓峻此刻,當真是渾身長滿嘴也說不清了。

構陷夏家,他認了。可盜竊資料、殺人害命,他是真不知道啊!他上哪兒去找那些東西?!

“夏尚書!本將再說一次,土地改革資料失竊,與本將無關!本將無從找起!”他又急又怒,聲音都變了調。

夏翀只是看著他,搖了搖頭,嘆息一聲,不再說話。那神情,仿佛在說:朽木不可雕也。

廳內再次陷入僵局。

趙羯得了旨意,正要帶著幾名親兵匆匆離開正廳,趕往城外破廟。他大步穿過回廊,剛走到連接前院與中院的石橋邊,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從對面月亮門裏,搖搖晃晃走出來一個小小的、臟兮兮的身影。

那孩子穿著一身不知從哪裏撿來的、極不合身的破爛衣裳,赤著腳,臉上頭上都臟得看不清模樣,走起路來腳步虛浮,像是隨時會摔倒。

趙羯心頭一動。方才那個乞丐就是從內宅方向被抓出來的,此刻又冒出這麽個小乞丐?他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警惕地看過去。

那孩子似乎也看到了他,嚇了一跳,瑟縮著想往旁邊躲藏。

趙羯心中疑竇頓生,幾步上前,攔在了孩子面前,沈聲道:“站住!你是何人?為何在此?”

孩子被他嚇得渾身發抖,低著頭,不敢看他,嘴裏發出“嗬嗬”的、像是嗚咽又像是試圖說話的氣音。

趙羯眉頭緊鎖,蹲下身,想仔細看看他的臉。孩子驚恐地後退,卻被趙羯一把拉住了胳膊。入手處,瘦骨嶙峋,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趙羯就著明亮的天光,拂開孩子額前臟汙糾結的頭發,露出下面那張雖然黝黑臟汙、卻依稀能看出輪廓的小臉……

這張臉……這張臉……

趙羯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他不敢置信地、又仔仔細細地看了好幾遍,甚至輕輕碰了碰孩子眼角的那顆小痣。

“大……大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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