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屍體 “鬼啊！井裏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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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屍體 “鬼啊！井裏有鬼！！！”……
晨光刺破宮門, 映亮一溜兒青石板路。
趙羯鐵著臉帶禁軍、吳全順揣著皇上口諭，二人領著一行人剛踏出宮門，迎面便撞見一人——定國將軍韓峻, 已牽馬等在宮門外石獅旁，一身家常藏青袍服，腰桿挺得筆直, 活像尊門神。
“二位，”韓峻拱手, 聲音洪亮, 眼神裏卻閃著不容置疑的銳光, “本將作為首告之人, 此事關乎大皇子安危，須得同去夏府提人、帶大皇子回宮。”
趙羯跟吳全順對視一眼。按規矩，他去倒也無妨。
只是趙羯心裏嘀咕，他平日裏眼高於頂, 今日怎麽親自來了？回禮：“請。”
一行人翻身上馬, 蹄聲踏碎了清晨的寧靜，往夏府趕去。
離夏府還有半條街，眾人就覺得不對勁。
平日肅穆安靜的禮部尚書府邸門前，此刻竟亂得像開了鍋的粥。門戶大敞著，穿皂色公服的街道司衙役進進出出, 搬著些卷宗、箱籠, 交頭接耳, 神色緊張。
夏翀穿著半舊的湖藍直裰，頭發還有些淩亂，正搓著手在門口臺階上團團轉，活像只找不到蛋孵的母雞。
一擡眼看見趙羯, 眼睛“唰”地亮了，幾乎是小跑著迎上來：“趙統領！你可算來了！皇上……皇上也知道了？是派你來幫老臣的麽？”
趙羯被他這劈頭蓋臉一問，差點噎住，尤其當著吳全順和韓峻的面，心說這話也太直白了點，簡直是把“咱倆熟”三個字刻在了腦門上。
他連忙咳嗽一聲，正色道：“夏大人，我等奉皇上口諭前來，並非為‘幫忙’，是來接……”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豎著耳朵的衙役，聲音壓沈了些，“接馮瑚夫人，以及……大皇子入宮。”
“誰？”夏翀臉上的急切瞬間凝固，換成一片茫然的空白，他甚至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聽岔了，“趙統領你說……大皇子？”
韓峻冷哼一聲，聲如洪鐘：“夏大人，事到如今，何必再揣著明白裝糊塗？皇上已知曉內情，速速交人認罪方是上策！”
夏翀的眉頭擰成了疙瘩，他看看韓峻，又看看趙羯和吳全順，臉上的迷惑更深了，甚至帶著點被冒犯的氣惱：“韓將軍？你怎麽也來了？也是……是幫老朽抓賊來的嗎？可……這事到底跟大皇子有什麽關系啊？”
“捉賊？”吳全順尖細的聲音插了進來，他瞇起眼，打量著那些進出的衙役和散落的物品，“夏大人府上……這是遭賊了？”
“可不是嘛！”夏翀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傾訴對象，苦著臉道，“老夫今日早起，發現書房的門窗竟是大敞著的！進去一看，哎喲，簡直是遭了瘟！老夫的私印、多年心血的文章手稿、但凡帶字的紙片子，全都不見了！書櫃被翻得底朝天，跟遭了土匪似的！”
韓峻又是一聲冷哼，嘴角撇著，那意思再明顯不過：“夏大人這招‘賊喊捉賊’，未免太不高明。區區失竊，也值得如此興師動眾，阻攔我等辦皇差？”
夏翀那點讀書人的脾氣也上來了，脖子一梗，聲音也高了：“韓將軍！老夫自問不曾得罪於你，今日你屢屢言語挑釁，是何道理？老夫捉賊與你何幹？”
“得罪？”韓峻往前踏了一步，身形魁梧，帶著戰場殺伐的壓迫感，“現在不是計較私人恩怨的時候！你那幾本破書丟了便丟了，休要在此拖延時辰，誤了皇上的正事！”
他說著，竟揮揮手，對那些街道司的衙役喝道：“散了散了！都堵在這裏作甚？該幹嘛幹嘛去！”
“破書？你……”夏翀氣得胡子直顫，轉向趙羯和吳全順，聲音都帶了顫，“二位，你們給評評理！丟的豈止是幾本書啊！”他捶胸頓足，眼眶都急紅了。
“丟的是土地改革的材料啊！裏面有一畝一畝清丈出來的田畝數據！是各地方報上來的條陳！還有佃戶代表，豁出膽子跟老夫反映的實情民意！還有針對不同土質、不同氣候，老夫與農官們商議擬定的作物改種詳錄！最要命的是……是老夫與戶部、工部幾位大人反覆推敲、剛剛擬到一半的土地改革具體條款啊！”
他越說越急，幾乎要哭出來：“眼看著春耕在即，百姓等著官府的信兒，地方等著朝廷的章程，這些材料要是找不回來，或者被有心人篡改利用了去……老夫、老夫怎麽跟天下百姓交代？怎麽跟皇上交代啊！”
吳全順整日跟在蕭翊身邊，耳濡目染，對朝局風向敏感得很。
土地改革推行不易，最大的阻力就是京中這些盤根錯節的勳貴高官，陽奉陰違者大有人在。
再聯想到今日宮中韓皇貴妃突然發難……他心頭猛地一沈，這恐怕不是巧合！
他立刻給身後一個小太監使了個眼色，那小太監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後，轉身便往皇宮方向疾奔而去——必須立刻稟報皇上！
趙羯也覺出不對，他撓了撓頭，忽然“誒喲！”一聲，恍然大悟般問夏翀：“夏大人，您一早急匆匆跟我借人，說是府裏有急用，就是為了……找這些？”
夏翀連連點頭，語速飛快：“正是！今早發現時，老夫驚得魂飛魄散！又怕貿然聲張，被皇上怪罪辦事不力，這才想著先悄悄找找。可借了趙統領幾個人，裏外翻了一個時辰，半點線索也無！反而越清點，發現丟的緊要東西越多！老夫實在不敢再瞞了，這才報了官，讓街道司衙門來查！誰知道……”
他話沒說完，韓峻已不耐煩地打斷：“行了行了！這些不打緊的事兒先放一邊！夏大人，速速讓路，我等奉旨要入府搜查，提人犯！”
夏翀深吸一口氣，像是被韓峻這油鹽不進的態度徹底激怒了，也豁出去了。他轉向吳全順，語氣急促地問：“吳公公，你們今日前來，究竟所為何事？與大皇子又有何幹系？請公公明示！”
吳全順清了清嗓子，將宮中發生的前因後果、以及需要帶馮瑚和大皇子入宮對質的事，盡量客觀簡潔地說了一遍。
夏翀聽完，那張儒雅的臉上先是震驚，隨即漲得通紅，最後化為一片鐵青。
他胸膛劇烈起伏，指著韓峻，手指都在哆嗦，哪裏還顧得上什麽尚書儀態，幾乎是破口大罵：“滑天下之大稽！簡直是無稽之談！我夏家清流門第，忠君愛國，老夫行得端坐得正，上不負皇恩，下不愧黎民，豈會做出此等喪心病狂、綁架皇嗣、禍亂朝綱的勾當？！簡直是……簡直是汙蔑！構陷！”
他罵得是真切，因為他是真不知道自家兒女在背後的那些彎彎繞繞，此刻的憤怒與委屈，全然發自內心。
罵完，他猛地一甩袖子，側身讓開大門，對趙羯和吳全順道：“二位！既然皇上旨意要搜，老夫身正不怕影子斜！請！隨便搜！老夫倒要看看，能從我夏府搜出什麽‘大皇子’來！”
他又轉頭對管家厲聲道：“去！到大公子院子裏，請少夫人過來！配合宮裏問話！快去！”
吳全順和趙羯見他如此坦蕩激憤，不似作偽，心下疑慮更重。可再看韓峻，雖然眉頭緊鎖，卻依舊是一副成竹在胸、老神在在的模樣，似乎篤定能搜出什麽。
這局面，愈發詭異了。
搜查開始了。
夏府其他地方，不過是走馬觀花。趙羯帶人象征性地轉了轉，吳全順也跟著，心思卻大半不在搜查上，只在暗中觀察夏翀與韓峻的神色。
夏翀是真著急，時不時追問衙役有沒有線索，對“搜查”本身倒無甚抗拒。韓峻則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時瞟向府邸深處，似乎在等待或確認什麽。
終於，吳全順開口了，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夏大人，按線索，若大皇子真在貴府，最可能藏匿之處……怕是婉昭儀娘娘從前的閨房。不知可否……”
夏翀立刻道：“為表對娘娘的敬意，那院子自娘娘入宮後便一直鎖著。”
他轉頭吩咐管家，“取鑰匙來，老夫親自帶各位前去。”
一行人來到夏清圓從前的院子。院門果然掛著一把黃銅大鎖，在晨光下泛著冷光。白日裏看，院內草木修剪整齊，地面潔凈，顯然定期有人打理，卻無人居住的痕跡。
管家上前開了鎖，推開院門。一股久未住人的、混合著塵土與淡淡木香的氣味飄了出來。
正屋的門也鎖著。再開鎖，推門而入，浮塵被氣流帶動，在斜射進屋的陽光中飛舞。
屋內陳設簡單雅致，卻處處蒙著一層薄灰。桌椅、書架、繡架……都罩著素白的防塵布。一眼望去，空空蕩蕩，別說藏個大活人，連只大點的箱子都沒有。
韓峻顯然不信，擡腿就要往裏闖。
“且慢！”夏翀一步擋在他身前，臉色嚴肅，“韓將軍！此乃娘娘閨房！豈容外男隨意踏入搜查？此乃大不敬！”
韓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焦躁：“閨房？我看這屋子裏保不齊就藏著什麽密室暗道！不進去細查，如何得知真相？夏大人百般阻攔，莫不是……心虛了？”
“你！”夏翀氣結。
吳全順適時打圓場，語氣委婉卻堅定：“夏大人息怒。韓將軍所言雖直，卻也有理。此事畢竟關乎大皇子下落，幹系重大。為求水落石出，也為了還夏家一個徹底清白，恐怕……還是要進去一看。若有不敬之處，咱家回宮定向婉昭儀娘娘請罪。”
夏翀瞪著他們看了半晌，終於重重一嘆，側身讓開：“罷！罷！搜吧！只求諸位手腳輕些，莫要損壞了娘娘舊物。”
吳全順帶著幾個伶俐的小太監，韓峻也跟了進去。內室更顯空曠，除了一張拔步床、一個書架、一張書桌、一個妝臺、兩個衣箱，別無旁物。
韓峻沈著臉，開始在墻面上敲敲打打，聽回聲；又俯身檢查地板，看有無松動；甚至連妝臺的抽屜、衣箱的夾層都翻了一遍。動作粗魯，帶著武將的不耐。
吳全順則指揮小太監們，小心地掀開防塵布檢查家具底下、床底。床底空空如也，積著一層均勻的灰，顯然許久無人觸碰。
一無所獲。
韓峻的臉色漸漸難看起來，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強自鎮定，目光銳利地掃過房間每一個角落。忽然，他的視線定格在窗臺內側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裏，似乎有一點極微弱的反光。
他快步走過去，趁眾人不察，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從窗臺縫隙裏，拈出了一顆米粒大小、幾乎與灰塵同色的琉璃珠子。
果然是馮瑚留下的暗號！
韓峻心頭猛地一松，隨即又提起——暗號在，證明馮瑚昨夜確實按計劃將大皇子帶進了這間屋子，並放置在此處作了標記。可……人呢？大皇子人呢？
他定了定神，更加確信這屋子有古怪，或許真有密室？
他壓下心頭不安，轉身對吳全順和小太監們喝道：“都別閑著！把這些桌椅、衣箱，全部給我搬到院子裏去！地面，一寸一寸地給我摸！墻縫，一條也別放過！”
小太監們面面相覷，看向吳全順。吳全順擦了擦額頭的汗，點了點頭。
於是，在夏翀心痛又無奈的目光註視下，夏清圓的閨房被徹底“清理”了一遍。桌椅搬空，衣箱擡走，連床上的被褥都被抖開檢查。地面被趴在地上的小太監們用手掌仔細撫過，墻磚被逐一敲擊。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漸高。
韓峻的臉色，從鐵青轉為灰白，又從灰白漲成豬肝色。汗水浸濕了他的鬢角。
吳全順也累得氣喘籲籲，扶著門框道：“韓將軍，看來……大皇子當真不在此處。是不是……消息有誤？或者，咱們還是先讓少夫人來問問清楚？畢竟是她指認夏家窩藏大皇子的。”
一直守在門口的夏翀聽到這話，眼睛瞪得溜圓，失聲道：“什麽？馮氏？是她指認我夏家窩藏大皇子？！”他像是聽到了世上最荒唐的笑話，氣得渾身發抖，連說了好幾聲“家門不幸！真是家門不幸啊！”
就在這時，先前派去請馮瑚的小太監和夏府管家一起，急匆匆地跑了回來。
小太監臉上帶著惶惑，管家則是一臉驚疑不定。
“回、回吳公公，趙統領，夏大人……”小太監喘著氣，“少夫人她……不在院子裏！我們找遍了，都沒見人影！她、她房裏細軟首飾也不見了，衣裳也沒了，像是……像是收拾了行李，出遠門了！”
“什麽？！” 韓峻如遭雷擊，猛地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門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凈凈，只剩下駭人的慘白。
大皇子不在！馮瑚也不在！還卷了細軟跑了？！
這根本不是皇貴妃與他事先商定好的計劃！完全不對！
一股冰涼的寒意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韓峻只覺得頭皮發麻，心亂如麻。
他腦子裏嗡嗡作響，無數個念頭瘋狂沖撞：是馮瑚背叛了？還是中間出了別的岔子？夏家早就察覺了，將計就計？或者……這根本就是針對他韓家、針對皇貴妃的一個局？
他猛地看向夏翀。夏翀也是一臉驚愕，隨即是更深的憤怒和被人愚弄的屈辱，那神情，絕不像是裝出來的。
到底哪裏出了錯？韓峻背脊發涼，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內衫。他仿佛已經看到，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從四面八方，朝他、朝皇貴妃、朝他韓家，緩緩收攏……
吳全順見韓峻神色劇變，心知不妙，立刻對趙羯道：“趙統領，勞煩您帶著禁軍的弟兄們，還有這幾個小的，再把這座院子，連同旁邊幾間廂房，徹底搜一遍！角角落落都別放過！”
趙羯點頭，帶著人又忙碌起來。夏翀頹然坐在院中石凳上，以手扶額，仿佛瞬間老了十歲。
忽然，在井邊搜查的一個小太監“咦”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裏格外清晰。
眾人目光齊刷刷投過去。
只見那口覆蓋著青苔的古井邊，小太監正指著井口，疑惑道：“那井水裏……好像飄著個什麽東西？”
眾人立刻圍攏過去。井水幽深，映著上方一小塊灰蒙蒙的天光。水面上，果然漂浮著一個四四方方、用厚油紙仔細包裹著的物件，約莫一指厚，隨著細微的水波輕輕晃動。
趙羯二話不說，讓人找來打水的木桶和繩索。繩索垂下，木桶入水，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個油紙包，輕輕一舀——撈了上來。
油紙包被井水浸得濕透，但包裹得很嚴實。趙羯親手解開外層油紙，裏面竟是一沓整整齊齊、用絲線捆好的……銀票！
五張，面額清晰，竟有五百兩之巨！
“五百兩……銀票？” 吳全順倒吸一口涼氣。誰會把這麽多錢扔進井裏？
就在這時，那打水的小太監正準備把水桶再放下去，忽然覺得水桶一沈，像是勾到了什麽東西。他下意識往上提，桶沿破開水面——
“啊——！！！”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叫，猛地撕裂了院中的空氣！
小太監像是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猛地松開繩索，水桶“哐當”砸回井壁，他自己則連連倒退，一屁股跌坐在地，雙腿亂蹬，手指顫抖地指著井口，語無倫次地尖叫：“鬼！鬼啊！井裏有鬼！！！”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慘叫驚得汗毛倒豎。
韓峻和趙羯反應最快，一個箭步沖到井邊，探頭往下一看——
幽暗的井水中，一張腫脹變形、被水泡得慘白浮腫的臉，正仰面朝上，隨著水波微微晃動。
最駭人的是那張臉的面容——皮膚皺縮扭曲，布滿燒傷後愈合的猙獰疤痕，五官在腫脹和疤痕的雙重作用下，已完全看不出原本模樣，只有一雙眼睛的位置，是兩個黑洞洞的窟窿，裏面似乎還殘留著死前最後一刻的驚恐與不甘。
是馮瑚！準確地說是早在昨夜就該遠走高飛了的付連翹。
此刻以這樣一種極度詭異、恐怖的方式，出現在眾人面前。
井水的寒意混合著死亡的氣息，仿佛順著目光爬上來，纏繞住每個人的脖頸。
院子裏死一般寂靜，只有那小太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和井中水波輕輕蕩漾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細微聲響。
晨光依舊明亮，卻再也驅不散籠罩在夏府上空的、那濃重得化不開的陰霾與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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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賣個關子，已經逃出生天的“假馮瑚”，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這呢？
三十萬字啦！感謝小可愛們的支持，本章留評，有紅包隨機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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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宮門, 映亮一溜兒青石板路。
趙羯鐵著臉帶禁軍、吳全順揣著皇上口諭，二人領著一行人剛踏出宮門，迎面便撞見一人——定國將軍韓峻, 已牽馬等在宮門外石獅旁，一身家常藏青袍服，腰桿挺得筆直, 活像尊門神。
“二位，”韓峻拱手, 聲音洪亮, 眼神裏卻閃著不容置疑的銳光, “本將作為首告之人, 此事關乎大皇子安危，須得同去夏府提人、帶大皇子回宮。”
趙羯跟吳全順對視一眼。按規矩，他去倒也無妨。
只是趙羯心裏嘀咕，他平日裏眼高於頂, 今日怎麽親自來了？回禮：“請。”
一行人翻身上馬, 蹄聲踏碎了清晨的寧靜，往夏府趕去。
離夏府還有半條街，眾人就覺得不對勁。
平日肅穆安靜的禮部尚書府邸門前，此刻竟亂得像開了鍋的粥。門戶大敞著，穿皂色公服的街道司衙役進進出出, 搬著些卷宗、箱籠, 交頭接耳, 神色緊張。
夏翀穿著半舊的湖藍直裰，頭發還有些淩亂，正搓著手在門口臺階上團團轉，活像只找不到蛋孵的母雞。
一擡眼看見趙羯, 眼睛“唰”地亮了，幾乎是小跑著迎上來：“趙統領！你可算來了！皇上……皇上也知道了？是派你來幫老臣的麽？”
趙羯被他這劈頭蓋臉一問，差點噎住，尤其當著吳全順和韓峻的面，心說這話也太直白了點，簡直是把“咱倆熟”三個字刻在了腦門上。
他連忙咳嗽一聲，正色道：“夏大人，我等奉皇上口諭前來，並非為‘幫忙’，是來接……”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豎著耳朵的衙役，聲音壓沈了些，“接馮瑚夫人，以及……大皇子入宮。”
“誰？”夏翀臉上的急切瞬間凝固，換成一片茫然的空白，他甚至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聽岔了，“趙統領你說……大皇子？”
韓峻冷哼一聲，聲如洪鐘：“夏大人，事到如今，何必再揣著明白裝糊塗？皇上已知曉內情，速速交人認罪方是上策！”
夏翀的眉頭擰成了疙瘩，他看看韓峻，又看看趙羯和吳全順，臉上的迷惑更深了，甚至帶著點被冒犯的氣惱：“韓將軍？你怎麽也來了？也是……是幫老朽抓賊來的嗎？可……這事到底跟大皇子有什麽關系啊？”
“捉賊？”吳全順尖細的聲音插了進來，他瞇起眼，打量著那些進出的衙役和散落的物品，“夏大人府上……這是遭賊了？”
“可不是嘛！”夏翀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傾訴對象，苦著臉道，“老夫今日早起，發現書房的門窗竟是大敞著的！進去一看，哎喲，簡直是遭了瘟！老夫的私印、多年心血的文章手稿、但凡帶字的紙片子，全都不見了！書櫃被翻得底朝天，跟遭了土匪似的！”
韓峻又是一聲冷哼，嘴角撇著，那意思再明顯不過：“夏大人這招‘賊喊捉賊’，未免太不高明。區區失竊，也值得如此興師動眾，阻攔我等辦皇差？”
夏翀那點讀書人的脾氣也上來了，脖子一梗，聲音也高了：“韓將軍！老夫自問不曾得罪於你，今日你屢屢言語挑釁，是何道理？老夫捉賊與你何幹？”
“得罪？”韓峻往前踏了一步，身形魁梧，帶著戰場殺伐的壓迫感，“現在不是計較私人恩怨的時候！你那幾本破書丟了便丟了，休要在此拖延時辰，誤了皇上的正事！”
他說著，竟揮揮手，對那些街道司的衙役喝道：“散了散了！都堵在這裏作甚？該幹嘛幹嘛去！”
“破書？你……”夏翀氣得胡子直顫，轉向趙羯和吳全順，聲音都帶了顫，“二位，你們給評評理！丟的豈止是幾本書啊！”他捶胸頓足，眼眶都急紅了。
“丟的是土地改革的材料啊！裏面有一畝一畝清丈出來的田畝數據！是各地方報上來的條陳！還有佃戶代表，豁出膽子跟老夫反映的實情民意！還有針對不同土質、不同氣候，老夫與農官們商議擬定的作物改種詳錄！最要命的是……是老夫與戶部、工部幾位大人反覆推敲、剛剛擬到一半的土地改革具體條款啊！”
他越說越急，幾乎要哭出來：“眼看著春耕在即，百姓等著官府的信兒，地方等著朝廷的章程，這些材料要是找不回來，或者被有心人篡改利用了去……老夫、老夫怎麽跟天下百姓交代？怎麽跟皇上交代啊！”
吳全順整日跟在蕭翊身邊，耳濡目染，對朝局風向敏感得很。
土地改革推行不易，最大的阻力就是京中這些盤根錯節的勳貴高官，陽奉陰違者大有人在。
再聯想到今日宮中韓皇貴妃突然發難……他心頭猛地一沈，這恐怕不是巧合！
他立刻給身後一個小太監使了個眼色，那小太監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後，轉身便往皇宮方向疾奔而去——必須立刻稟報皇上！
趙羯也覺出不對，他撓了撓頭，忽然“誒喲！”一聲，恍然大悟般問夏翀：“夏大人，您一早急匆匆跟我借人，說是府裏有急用，就是為了……找這些？”
夏翀連連點頭，語速飛快：“正是！今早發現時，老夫驚得魂飛魄散！又怕貿然聲張，被皇上怪罪辦事不力，這才想著先悄悄找找。可借了趙統領幾個人，裏外翻了一個時辰，半點線索也無！反而越清點，發現丟的緊要東西越多！老夫實在不敢再瞞了，這才報了官，讓街道司衙門來查！誰知道……”
他話沒說完，韓峻已不耐煩地打斷：“行了行了！這些不打緊的事兒先放一邊！夏大人，速速讓路，我等奉旨要入府搜查，提人犯！”
夏翀深吸一口氣，像是被韓峻這油鹽不進的態度徹底激怒了，也豁出去了。他轉向吳全順，語氣急促地問：“吳公公，你們今日前來，究竟所為何事？與大皇子又有何幹系？請公公明示！”
吳全順清了清嗓子，將宮中發生的前因後果、以及需要帶馮瑚和大皇子入宮對質的事，盡量客觀簡潔地說了一遍。
夏翀聽完，那張儒雅的臉上先是震驚，隨即漲得通紅，最後化為一片鐵青。
他胸膛劇烈起伏，指著韓峻，手指都在哆嗦，哪裏還顧得上什麽尚書儀態，幾乎是破口大罵：“滑天下之大稽！簡直是無稽之談！我夏家清流門第，忠君愛國，老夫行得端坐得正，上不負皇恩，下不愧黎民，豈會做出此等喪心病狂、綁架皇嗣、禍亂朝綱的勾當？！簡直是……簡直是汙蔑！構陷！”
他罵得是真切，因為他是真不知道自家兒女在背後的那些彎彎繞繞，此刻的憤怒與委屈，全然發自內心。
罵完，他猛地一甩袖子，側身讓開大門，對趙羯和吳全順道：“二位！既然皇上旨意要搜，老夫身正不怕影子斜！請！隨便搜！老夫倒要看看，能從我夏府搜出什麽‘大皇子’來！”
他又轉頭對管家厲聲道：“去！到大公子院子裏，請少夫人過來！配合宮裏問話！快去！”
吳全順和趙羯見他如此坦蕩激憤，不似作偽，心下疑慮更重。可再看韓峻，雖然眉頭緊鎖，卻依舊是一副成竹在胸、老神在在的模樣，似乎篤定能搜出什麽。
這局面，愈發詭異了。
搜查開始了。
夏府其他地方，不過是走馬觀花。趙羯帶人象征性地轉了轉，吳全順也跟著，心思卻大半不在搜查上，只在暗中觀察夏翀與韓峻的神色。
夏翀是真著急，時不時追問衙役有沒有線索，對“搜查”本身倒無甚抗拒。韓峻則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時瞟向府邸深處，似乎在等待或確認什麽。
終於，吳全順開口了，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夏大人，按線索，若大皇子真在貴府，最可能藏匿之處……怕是婉昭儀娘娘從前的閨房。不知可否……”
夏翀立刻道：“為表對娘娘的敬意，那院子自娘娘入宮後便一直鎖著。”
他轉頭吩咐管家，“取鑰匙來，老夫親自帶各位前去。”
一行人來到夏清圓從前的院子。院門果然掛著一把黃銅大鎖，在晨光下泛著冷光。白日裏看，院內草木修剪整齊，地面潔凈，顯然定期有人打理，卻無人居住的痕跡。
管家上前開了鎖，推開院門。一股久未住人的、混合著塵土與淡淡木香的氣味飄了出來。
正屋的門也鎖著。再開鎖，推門而入，浮塵被氣流帶動，在斜射進屋的陽光中飛舞。
屋內陳設簡單雅致，卻處處蒙著一層薄灰。桌椅、書架、繡架……都罩著素白的防塵布。一眼望去，空空蕩蕩，別說藏個大活人，連只大點的箱子都沒有。
韓峻顯然不信，擡腿就要往裏闖。
“且慢！”夏翀一步擋在他身前，臉色嚴肅，“韓將軍！此乃娘娘閨房！豈容外男隨意踏入搜查？此乃大不敬！”
韓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焦躁：“閨房？我看這屋子裏保不齊就藏著什麽密室暗道！不進去細查，如何得知真相？夏大人百般阻攔，莫不是……心虛了？”
“你！”夏翀氣結。
吳全順適時打圓場，語氣委婉卻堅定：“夏大人息怒。韓將軍所言雖直，卻也有理。此事畢竟關乎大皇子下落，幹系重大。為求水落石出，也為了還夏家一個徹底清白，恐怕……還是要進去一看。若有不敬之處，咱家回宮定向婉昭儀娘娘請罪。”
夏翀瞪著他們看了半晌，終於重重一嘆，側身讓開：“罷！罷！搜吧！只求諸位手腳輕些，莫要損壞了娘娘舊物。”
吳全順帶著幾個伶俐的小太監，韓峻也跟了進去。內室更顯空曠，除了一張拔步床、一個書架、一張書桌、一個妝臺、兩個衣箱，別無旁物。
韓峻沈著臉，開始在墻面上敲敲打打，聽回聲；又俯身檢查地板，看有無松動；甚至連妝臺的抽屜、衣箱的夾層都翻了一遍。動作粗魯，帶著武將的不耐。
吳全順則指揮小太監們，小心地掀開防塵布檢查家具底下、床底。床底空空如也，積著一層均勻的灰，顯然許久無人觸碰。
一無所獲。
韓峻的臉色漸漸難看起來，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強自鎮定，目光銳利地掃過房間每一個角落。忽然，他的視線定格在窗臺內側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裏，似乎有一點極微弱的反光。
他快步走過去，趁眾人不察，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從窗臺縫隙裏，拈出了一顆米粒大小、幾乎與灰塵同色的琉璃珠子。
果然是馮瑚留下的暗號！
韓峻心頭猛地一松，隨即又提起——暗號在，證明馮瑚昨夜確實按計劃將大皇子帶進了這間屋子，並放置在此處作了標記。可……人呢？大皇子人呢？
他定了定神，更加確信這屋子有古怪，或許真有密室？
他壓下心頭不安，轉身對吳全順和小太監們喝道：“都別閑著！把這些桌椅、衣箱，全部給我搬到院子裏去！地面，一寸一寸地給我摸！墻縫，一條也別放過！”
小太監們面面相覷，看向吳全順。吳全順擦了擦額頭的汗，點了點頭。
於是，在夏翀心痛又無奈的目光註視下，夏清圓的閨房被徹底“清理”了一遍。桌椅搬空，衣箱擡走，連床上的被褥都被抖開檢查。地面被趴在地上的小太監們用手掌仔細撫過，墻磚被逐一敲擊。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漸高。
韓峻的臉色，從鐵青轉為灰白，又從灰白漲成豬肝色。汗水浸濕了他的鬢角。
吳全順也累得氣喘籲籲，扶著門框道：“韓將軍，看來……大皇子當真不在此處。是不是……消息有誤？或者，咱們還是先讓少夫人來問問清楚？畢竟是她指認夏家窩藏大皇子的。”
一直守在門口的夏翀聽到這話，眼睛瞪得溜圓，失聲道：“什麽？馮氏？是她指認我夏家窩藏大皇子？！”他像是聽到了世上最荒唐的笑話，氣得渾身發抖，連說了好幾聲“家門不幸！真是家門不幸啊！”
就在這時，先前派去請馮瑚的小太監和夏府管家一起，急匆匆地跑了回來。
小太監臉上帶著惶惑，管家則是一臉驚疑不定。
“回、回吳公公，趙統領，夏大人……”小太監喘著氣，“少夫人她……不在院子裏！我們找遍了，都沒見人影！她、她房裏細軟首飾也不見了，衣裳也沒了，像是……像是收拾了行李，出遠門了！”
“什麽？！” 韓峻如遭雷擊，猛地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門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凈凈，只剩下駭人的慘白。
大皇子不在！馮瑚也不在！還卷了細軟跑了？！
這根本不是皇貴妃與他事先商定好的計劃！完全不對！
一股冰涼的寒意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韓峻只覺得頭皮發麻，心亂如麻。
他腦子裏嗡嗡作響，無數個念頭瘋狂沖撞：是馮瑚背叛了？還是中間出了別的岔子？夏家早就察覺了，將計就計？或者……這根本就是針對他韓家、針對皇貴妃的一個局？
他猛地看向夏翀。夏翀也是一臉驚愕，隨即是更深的憤怒和被人愚弄的屈辱，那神情，絕不像是裝出來的。
到底哪裏出了錯？韓峻背脊發涼，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內衫。他仿佛已經看到，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從四面八方，朝他、朝皇貴妃、朝他韓家，緩緩收攏……
吳全順見韓峻神色劇變，心知不妙，立刻對趙羯道：“趙統領，勞煩您帶著禁軍的弟兄們，還有這幾個小的，再把這座院子，連同旁邊幾間廂房，徹底搜一遍！角角落落都別放過！”
趙羯點頭，帶著人又忙碌起來。夏翀頹然坐在院中石凳上，以手扶額，仿佛瞬間老了十歲。
忽然，在井邊搜查的一個小太監“咦”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裏格外清晰。
眾人目光齊刷刷投過去。
只見那口覆蓋著青苔的古井邊，小太監正指著井口，疑惑道：“那井水裏……好像飄著個什麽東西？”
眾人立刻圍攏過去。井水幽深，映著上方一小塊灰蒙蒙的天光。水面上，果然漂浮著一個四四方方、用厚油紙仔細包裹著的物件，約莫一指厚，隨著細微的水波輕輕晃動。
趙羯二話不說，讓人找來打水的木桶和繩索。繩索垂下，木桶入水，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個油紙包，輕輕一舀——撈了上來。
油紙包被井水浸得濕透，但包裹得很嚴實。趙羯親手解開外層油紙，裏面竟是一沓整整齊齊、用絲線捆好的……銀票！
五張，面額清晰，竟有五百兩之巨！
“五百兩……銀票？” 吳全順倒吸一口涼氣。誰會把這麽多錢扔進井裏？
就在這時，那打水的小太監正準備把水桶再放下去，忽然覺得水桶一沈，像是勾到了什麽東西。他下意識往上提，桶沿破開水面——
“啊——！！！”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叫，猛地撕裂了院中的空氣！
小太監像是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猛地松開繩索，水桶“哐當”砸回井壁，他自己則連連倒退，一屁股跌坐在地，雙腿亂蹬，手指顫抖地指著井口，語無倫次地尖叫：“鬼！鬼啊！井裏有鬼！！！”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慘叫驚得汗毛倒豎。
韓峻和趙羯反應最快，一個箭步沖到井邊，探頭往下一看——
幽暗的井水中，一張腫脹變形、被水泡得慘白浮腫的臉，正仰面朝上，隨著水波微微晃動。
最駭人的是那張臉的面容——皮膚皺縮扭曲，布滿燒傷後愈合的猙獰疤痕，五官在腫脹和疤痕的雙重作用下，已完全看不出原本模樣，只有一雙眼睛的位置，是兩個黑洞洞的窟窿，裏面似乎還殘留著死前最後一刻的驚恐與不甘。
是馮瑚！準確地說是早在昨夜就該遠走高飛了的付連翹。
此刻以這樣一種極度詭異、恐怖的方式，出現在眾人面前。
井水的寒意混合著死亡的氣息，仿佛順著目光爬上來，纏繞住每個人的脖頸。
院子裏死一般寂靜，只有那小太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和井中水波輕輕蕩漾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細微聲響。
晨光依舊明亮，卻再也驅不散籠罩在夏府上空的、那濃重得化不開的陰霾與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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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賣個關子，已經逃出生天的“假馮瑚”，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這呢？
三十萬字啦！感謝小可愛們的支持，本章留評，有紅包隨機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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