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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中局 “臣妾也即刻認罪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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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中局 “臣妾也即刻認罪就是。”……

一早, 洛陽傳回的消息讓蕭翊連日緊繃的神經松快了些。

馮岳穩住了陣腳,曹扣軍也已抵達隴西,棋盤上的棋子正按照他的預想一步步落下。

京中校兵的收尾雖繁瑣, 但戶部的賬目清楚,夏翀遞上的土地改革詳章也條理分明,批起來順手。

連著幾日夙興夜寐, 待到諸事暫告一段落,窗外已是春陽和煦。事情雖多, 倒也都在掌控之中, 蕭翊擱下朱筆, 心情難得地舒暢起來。

“吳全順, 叫趙羯進來,陪朕去校場練練騎術。”

吳全順探頭看了看天色,面上露出幾分難色:“回皇上,這會兒……趙統領怕是還沒上值呢。”

蕭翊一楞, 擡眼看滴漏——辰時末了。按趙羯那雷打不動的勤勉勁兒, 卯時三刻就該在宮裏候著了。

“沒上值?”他眉梢微挑,“他在忙些什麽?”

吳全順搓了搓手,斟酌著措辭:“這個……前日,遠平候府的二公子祁雲朗,因辦差不利被革了職, 心下不忿, 跑去夏府找夏大小姐哭訴……”

“革職?”蕭翊輕笑一聲, 敏銳地捕捉到什麽,“誰的手筆?夏清圓?”

“這倒真不是婉昭儀娘娘。”吳全順忙不疊地擦汗,“娘娘近日身子不爽利,宣了好幾回太醫, 許久沒出翠微宮了。”

他嘿嘿一笑,帶著點宮人特有的圓滑,“皇上您想啊,憑夏家現下的恩寵,有的是人想借著踩祁二公子一腳的機會,向夏家賣好呢。”

“她哪不舒服?”蕭翊的註意力卻立刻被前半句牽走了。細細一想,自己確是有些時日沒往後宮去了。

“說是……神思倦怠,許是替夏大小姐著急上火,累著了。”吳全順覷著他的臉色回道,又趕緊把話頭拉回趙羯身上,“趙統領聽說了祁二公子去夏府鬧事,這不,又開始在自家門口‘站崗’了。所以這幾日上值,才比平日略晚些……”

正說著,殿外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緊接著是趙羯那略帶赧然、中氣卻依舊十足的嗓音:“臣趙羯,來……上值了。”

蕭翊擡眼看去,趙羯一身禁軍統領的輕甲未卸,風塵仆仆地跨進殿來,臉上還帶著晨間疾行後的薄紅,額角沁著細汗。見蕭翊目光掃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趙統領這是先去夏家當職了?”蕭翊打趣道,心情好,語氣也松快,“朕看你這般上心,要不幹脆下道旨,給你二人賜婚得了?也省得你日日去當門神。”

趙羯一聽,臉唰地紅到了耳根,連脖頸都泛起了赧色。他手足無措地站直了,撓頭的手放下也不是,繼續撓著更顯憨傻。憋了半晌,他才擡起頭,眼神卻是出乎意料的認真與堅定:“皇上,臣……臣不是那種趁人之危的人。”

他頓了頓,像是要把心裏翻騰了許久的話一股腦倒出來:“臣的確喜歡夏大小姐,打從前就喜歡。臣願意等她,那是臣自個兒的事。可若是以聖旨相逼,讓她因為皇命不得不嫁給臣……那便糟蹋了臣的這份心意,也……也對不起她。”

蕭翊本是隨口玩笑,見他如此鄭重,倒斂了笑意,靜聽下去。

趙羯深吸一口氣,繼續道,語氣愈發懇切:“臣想著,等夏大小姐自己個兒從傷情裏走出來,身子也養好了,到那時候,臣再光明正大地去求娶。她若願意,是臣的福分;她若不樂意……”他聲音低了些,卻並無怨懟,“那臣也認了。”

說著,他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補充:“臣現下的首要任務,就是……就是不能讓祁雲朗那廝再有可乘之機。只要夏大小姐能徹底放下前塵,臣……臣有信心,讓她慢慢看到臣的好,喜歡上臣。”

一番話,說得磕磕絆絆,卻字字質樸,情真意切。

蕭翊起初聽得有些好笑,覺得趙羯這分明是剃頭挑子一頭熱。

可聽著一口一個“喜歡”,那份坦蕩、執著,甚至帶著點傻氣的真誠,卻像一根細針,不輕不重地戳在了心口某個他自己都未曾細細觸碰的角落。

前些日子被繁雜朝政暫時壓下去的、那種“鬼上身”似的、對夏清圓莫名縱容和心軟的感覺,又絲絲縷縷地纏繞上來。

他嘴角那點笑意,漸漸淡了下去,心裏莫名有些煩躁。

“行了,跟朕表衷心有什麽用。”蕭翊揮揮手,像是要揮散那點不自在,“走,去校場活動活動筋骨。”

校場之上,天高地闊。

蕭翊翻身上馬,接過侍衛遞來的未開刃的訓練長槍,對趙羯揚了揚下巴:“不許留手。”

趙羯抱拳應諾,也上了馬。兩人相對而立,隨即策馬沖殺在一處。

蕭翊心中有股無名火,下手格外狠厲。長槍裹挾著風聲,招招直取要害。趙羯起初還收著力道,幾回合下來,見皇上動了真格,也被激起了武將的血性,大喝一聲,全力迎戰。

金鐵交擊之聲不絕於耳,馬蹄踏起塵土飛揚。蕭翊將連日來的糾結、困惑、還有那點不願深究的“喜歡”,全都傾註在手中的槍上。

一個時辰不到,趙羯已是氣喘如牛,汗透重甲,終於架住一記猛刺後,連連擺手:“皇上……臣、臣打不動了,真打不動了!”

蕭翊也微微喘息,勒住馬,看著趙羯那副狼狽卻暢快的模樣,胸中郁氣散了大半。他翻身下馬,很隨意地往校場邊一坐,趙羯也跟過來,毫不講究地癱坐在他旁邊,抓起水囊咕咚咕咚猛灌。

兩人私下相處,向來不拘那些虛禮。

蕭翊看著遠處天際流雲,沈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語氣有些飄忽:“你方才在殿裏說……若以聖旨相逼,便是糟蹋了心意?”

趙羯一楞,抹了把嘴邊的水漬,點點頭:“是啊。喜歡誰,娶回家是要好好過日子的,當然得兩情相悅才好。若是讓她因為怕皇上、怕聖旨才不得不從,那往後相處,豈不是總隔著一層?這日子還怎麽過得舒心。”他說得理所當然。

蕭翊卻分了神。

怕?

夏清圓怕他嗎?

那些小心翼翼的眼神,那些恰到好處的示弱,那些精心的算計和試探,還有每次犯錯後,遞過來的、讓他能順勢而下的臺階……這一切,都源於“怕”嗎?

這個認知讓蕭翊心裏那點剛散去的煩躁又卷土重來,甚至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窒悶。

他並不想夏清圓怕他。或者說,他不想他們之間,只剩下“怕”。

趙羯歇了口氣,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又道:“對了皇上,提起夏家,臣今早過來時,夏大人與我借了幾個人,像是有什麽急事……”

“行了。”蕭翊猛地打斷他,將手中空了大半的水囊往地上一扔,站起身。他此刻心緒煩亂,沒心思聽什麽街口見聞。

他不是個喜歡逃避的人。既然對夏清圓確實存了些別樣的“喜歡”,那他就該去面對,至少要說清楚。

他會護著她,也會繼續給她一定的縱容和空間——就像那塊“如朕親臨”的金牌所象征的。

但前提是,她得對他坦誠,不能再有那些試圖越界的小動作,更不能因為怕他,而將真心層層包裹起來。

心裏打定了主意,蕭翊的腳步便不由自主地轉向了後宮方向。

吳全順何等機靈,早已從皇上今日的反常中琢磨出點苗頭。他小步跟上,試探著笑道:“皇上,婉昭儀娘娘素來喜愛鮮亮顏色,內侍省新進了一批上好的蘇繡,花樣時新,衣袖都墜了珍珠,要不要奴才取些,給翠微宮送去?”

蕭翊腳步未停,腦中卻想起前次賞夏清圓的珍珠翟冠,她好像……不太喜歡珍珠?

“去朕的私庫裏,挑些整塊的翡翠、瑪瑙、玉石料子,直接送到翠微宮去。”

到了翠微宮,宮人見聖駕親臨,正要通報,被蕭翊擡手止住。

他放輕腳步走進去,穿過回廊,便見後院那株高大的玉蘭樹下,夏清圓正躺在一張鋪了軟墊的竹榻上小憩。

春陽透過層層疊疊的玉蘭花瓣灑下來,在她身上、臉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暈。她似乎睡著了,一半身子在樹影裏,一半沐在陽光下,臉頰被映得幾乎透明,長睫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弧形陰影。小腹隆起的弧度在薄毯下清晰可見。

蕭翊心中那點因為“怕”而產生的窒悶,忽然就被眼前這幅靜謐安寧的畫面沖淡了許多。他悄悄走近,俯下身,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

入手微涼,細膩,但確實沒什麽肉。

夏清圓被驚醒,睫毛顫了顫,睜開眼。看清是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便要撐起身子行禮:“皇上……”

“免了。”蕭翊順勢在她身邊坐下,按住她的肩膀,“以後私下裏,這些虛禮都省了。”

夏清圓眨了眨眼,有點懵。今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皇上不僅突然駕臨,還免了她私下行禮?

她仔細看了看蕭翊的臉色——眉宇間似有倦色,但眼神明亮,嘴角甚至噙著一絲極淡的、稱得上柔和的笑意。心情似乎……很不錯?

為什麽?因為前朝諸事順利?

夏清圓心裏快速盤算著,面上卻不顯,只是順著他的話,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點受寵若驚和依賴的笑容:“皇上今日怎麽得空過來?可是有什麽高興事?”眼神裏,卻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絲探究。

蕭翊立刻捕捉到了她眼中那縷一閃而過的審視。

——她還是怕,還是下意識地在揣測他的來意,在衡量如何應對。

他伸出手,將她連人帶薄毯一起攬進懷裏,手臂環過她的肩,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

“沒什麽,”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有些悶,卻清晰,“朕就是見到你,心裏高興。”

夏清圓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見了鬼了!

她在蕭翊懷裏睜大眼睛,腦子裏飛快轉動。這是唱的哪一出?難道青楓昨夜在定國將軍府的行動,露出了馬腳,他今日是來試探的?

她越想越覺得有可能,心下不由得有些發虛,但面上卻半點不露,反而順勢往他懷裏靠了靠,聲音嬌軟下來:“皇上這麽說,臣妾也高興。” 說著,她擡起眼,目光“恰好”落在吳全順指揮宮人擡進來的那幾個紫檀木匣子上。

匣蓋敞開,裏面是各色未經雕琢的寶玉原石。翡翠通透如水,瑪瑙色澤絢爛,和田玉溫潤如脂,在陽光下折射出令人心醉的光芒。

“皇上,這些是……”她適時地露出驚喜又疑惑的表情。

“喜歡什麽樣式,自己畫了圖,讓人去做。”

“謝皇上!”夏清圓立刻笑靨如花,眼中閃著“亮晶晶”的、混合著驚喜與奉承的光,嘴裏說著討巧的話,“皇上對臣妾真好,臣妾都不知道該怎麽報答了……”

蕭翊見她高興,自己心裏也舒暢起來,那點“要好好談談”的決心更堅定了。他想,或許可以趁著此刻氣氛融洽,把話說開。

然而,這樣難得的好氣氛並未持續多久。

就在蕭翊斟酌著如何開口,既能表達自己的心意和底線,又不至於嚇著她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尖銳的通報聲:

“重華宮掌事太監朱實,奉皇貴妃娘娘之命,求見婉昭儀娘娘!”

話音未落,朱實那圓胖的身影已經出現在院門口。他原本趾高氣昂的臉上,在瞥見蕭翊身影的瞬間,如同變戲法般迅速換上了一副驚慌失措、恭謹無比的表情,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進來,噗通跪倒在地:

“奴才叩見皇上!皇上萬福!奴才……奴才不知皇上也在翠微宮!皇貴妃娘娘正派人去禦書房請您呢!”

蕭翊被打斷,心中不悅,臉色頓時沈了下來:“何事如此慌張?”

朱實伏在地上,額頭抵著青磚,聲音發顫,卻又刻意咬字清晰:“回皇上,此事……事關重大,皇貴妃娘娘吩咐,務必請皇上與婉昭儀娘娘移步重華宮。奴才……奴才不敢妄言,還請皇上、娘娘親自前去。”

“事關重大”四個字,被他咬得極重。

蕭翊眉頭緊鎖,看了一眼懷中瞬間收起笑容、面露疑惑與一絲不易察覺警惕的夏清圓。

方才那點剛剛醞釀起來的、帶著暖意的私語空間,被徹底打破。空氣中,輕松詼諧的氣氛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雨欲來的緊繃與莫測。

重華宮殿內熏著濃重的龍涎香,卻緩不開那緊繃到極致的氣氛。

韓皇貴妃高坐主位下首,一身緋紅宮裝如烈焰灼目,眉眼間是壓抑不住的銳利與亢奮。

皇後坐在她對面,竹青色的素袍像一片沈靜的陰影,垂著眼,手裏攥著一方素帕,指尖發白。

段雲柔與幾位低位嬪妃分坐兩側,皆屏息垂首,大氣不敢出。

蕭翊踏入殿門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圖景。

他面色沈靜,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回身側的夏清圓臉上。

她微微垂著頭,手護在小腹前,側臉在殿內煌煌燈燭下顯得有些蒼白。

“都起來吧。”蕭翊徑直走向上首空置的主位,吳全順立刻奉上熱茶。

“謝皇上。”眾人起身,重新落座,動作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音。

韓皇貴妃深吸一口氣,率先開口,聲音清亮,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肅殺:“皇上,臣妾今日鬥膽召集眾人,實因事關國本,不得不當眾陳情,請皇上聖裁。”

“講。”

“是。”韓皇貴妃站起身,走到殿中央,面向蕭翊,脊背挺得筆直,“臣妾知道,自大皇子在臨華宮出事,皇上與皇後娘娘日夜憂心,臣妾亦感同身受。故而,臣妾一直讓定國將軍府的人在京中及周邊暗訪查探,盼能尋得蛛絲馬跡,以解聖憂。”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射向夏清圓:“昨夜,臣妾接到有人冒死傳來的密報——之所以朝廷與馮將軍多方尋找皆無果,是因為大皇子,早就被人藏了起來!而藏匿皇子之人,正是——”

她手臂擡起,直指夏清圓:“婉昭儀夏氏,及其母家夏府!”

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幾位低位嬪妃驚恐地交換眼神,又迅速低下頭。

夏清圓猛地擡起頭,臉上血色褪盡,眼中滿是震驚與不可置信:“皇貴妃娘娘何出此言?臣妾……臣妾日夜為大皇子祈福,盼他早日回宮,怎會……”

“怎會?”韓皇貴妃冷笑一聲,打斷她,“因為你早就找到了他,卻秘而不報!臨華宮那場大火本就蹊蹺,賢妃恰好在皇上去圍場春獵時‘投井自盡’,死無對證!本宮有理由相信,是你與賢妃合謀害了大皇子,事敗後又逼死賢妃滅口!而你如今有孕在身,早前又與皇後娘娘有過嫌隙,自然是妄想以你腹中骨肉,取代大皇子的地位!其心可誅!”

這番話擲地有聲,邏輯看似嚴密,直指核心動機。

皇後的肩膀顫了一下,攥著帕子的手更緊了,卻依舊垂著頭,沒有看任何人。

蕭翊餘光看了眼夏清圓,喝了口茶,試圖將心裏又冒出來的、那點不合時宜的疼惜徹底剝離。

放下茶盞,發出輕微的“嗒”一聲。他看向韓皇貴妃,眼神平靜無波:“證據。”

韓皇貴妃立刻從袖中取出一張折疊的紙,雙手呈上:“這是從夏尚書書房取出的密信!上面明確寫著,已將大皇子轉移至京西三十裏破廟,定於明日巳時接回夏府!落款有夏府二公子夏青楓的楓葉印信為證!”

吳全順上前接過,轉呈給蕭翊。蕭翊展開,目光快速掃過那幾行字。字跡潦草,內容確如韓皇貴妃所言。

“這信,如何得來?”蕭翊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是夏青樟之妻,馮氏馮瑚,冒死竊出,交予臣妾的!”韓皇貴妃聲音鏗鏘,“馮瑚乃大皇子親姨母,在夏府偶然得知此事,震驚痛心!她深知皇後娘娘如今不理事,馮岳將軍又不在京中,此事關乎皇子性命與朝局穩定,她無人可托,又不忍見皇子繼續受苦、奸人逍遙法外,這才拼死將消息遞出!她還可作證,曾在夏府親眼見到被囚禁的皇子,親耳聽到夏家下人議論!”

“馮瑚現在何處?”蕭翊追問。

“就在夏府!臣妾懇請皇上宣馮瑚上殿作證。” 韓皇貴妃仿佛已經看見勝利在望,努力壓下嘴角。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的皇後忽然擡起了頭。

她的眼睛紅腫,臉色慘白如紙,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卻又被一股巨大的悲痛和憤怒支撐著。她看向夏清圓,聲音嘶啞,帶著破碎的哭腔,一字一句,如同泣血:

“婉昭儀……本宮的昀兒……到底在哪裏?”

她站起身,踉蹌著走向夏清圓,步伐虛浮,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金忠連忙上前攙扶,被她一把推開。

“馮夏聯姻已成,馮家……馮家已經為你所用了,你還要怎麽樣?”

皇後死死盯著夏清圓,眼淚滾滾而下,那不是演戲,是積壓了數月的絕望與恐懼在此刻轟然決堤,“本宮只有昀兒一個兒子……只有他了……你怎麽忍心?你怎麽下得去手?!”

她猛地轉向蕭翊,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皇上!求皇上為臣妾做主!為昀兒做主!搜夏府!活要見人,死……死要見屍!”

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帶著母親瀕臨崩潰的瘋狂。

這一幕極具沖擊力。

連原本心存疑慮的低位嬪妃,看向夏清圓的眼神都帶上了恐懼與譴責。皇後的悲痛太真實了,真實到讓人無法懷疑她對兒子下落的關切。

壓力如同巨石,轟然壓向夏清圓。

夏清圓在皇後撲過來時,下意識地護住了腹部。

此刻,她緩緩松開手,擡起頭,臉上依舊蒼白,眼神卻出乎意料地平靜下來,甚至帶著一種深切的疲憊與悲憫。

她先是對著皇後,緩緩跪了下去,以額觸地:“皇後娘娘喪子之痛,臣妾感同身受。但臣妾敢對天發誓,從未傷害過大皇子。”

然後,她轉向蕭翊,聲音清晰而穩定,仿佛剛才的震驚與慌亂只是曇花一現:“皇上明鑒。方才皇貴妃娘娘所言,漏洞百出,實乃栽贓陷害之局。”

蕭翊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沒看她,“繼續說。”

夏清圓直起身,目光掃過韓皇貴妃,最後落回蕭翊臉上,條理分明地開始陳述:

“第一,藏匿地點不合常理。若夏家真欲藏匿大皇子,父親身為禮部尚書,近日因推行土地改革新政,府中每日皆有相關官員、地方耆老、乃至佃戶代表出入商議。夏府人來人往,堪稱半個公廨。將皇子藏於此處,是最蠢笨、最易敗露之法。臣妾再愚鈍,也不會如此授人以柄。”

“第二,證據來源可疑。出嫁從夫,馮瑚乃我嫂嫂,若她真在夏府發現如此驚天秘密,沒理由先向外人舉報。就算她不惜夫妻情分,為何不直接稟報皇後娘娘?卻要繞一大圈,通過定國將軍府,將消息遞給皇貴妃娘娘?待會兒馮瑚入宮,臣妾倒是要好好問問她!”

“第三,時機太過巧合。”夏清圓撫上自己的小腹,眼中泛起淚光,聲音卻更顯堅韌,“臣妾身懷六甲,胎象剛穩,便有人拋出如此駭人聽聞的指控,欲將臣妾置於死地。其目的,恐怕不止於陷害夏家,更是想動搖國本,讓皇上子嗣單薄之困境雪上加霜!”

她再次叩首,淚水滑落,語氣哀切卻擲地有聲:“皇上,有人處心積慮構陷臣妾,其心可誅!請皇上務必徹查,還臣妾與夏家清白,也莫讓真正的幕後黑手,逍遙法外!”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以退為進,既駁斥了指控,又將禍水引向了“有人蓄意構陷,意圖動搖國本”的高度,瞬間將單純的後宮陷害,提升到了關乎朝局穩定的層面。

蕭翊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目光深邃。

夏清圓的冷靜和條理,與他預想中可能出現的驚慌失措截然不同。

而她提出的幾點質疑,也確實戳中了韓皇貴妃陳述中的軟肋。

韓皇貴妃臉色微變,立刻反駁:“婉昭儀巧舌如簧!證據確鑿,豈容你狡辯!那密信上的楓葉標記,難道也是旁人能偽造的?馮瑚就在夏府,你為何不敢與她對質?”

“一枚楓葉印章罷了,也不是什麽稀罕玩意兒。”夏清圓擡起淚眼,忽然問了一個關鍵問題,“倒是皇貴妃,口口聲聲證據確鑿。難道只憑一個吃裏扒外的馮瑚嗎?既是她親眼所見大皇子現在夏府,那大皇子又被藏在在何處呢?”

韓皇貴妃冷笑,似乎就在等著夏清圓問她:“馮瑚說了,大皇子就在你的閨房裏!”

“若不在呢?堂堂正三品禮部尚書府,就任你皇貴妃冤枉嗎?若助長此風,朝廷日後豈不是亂套了?” 她聲音輕飄飄的,卻沒再提夏府,而是咬住了“禮部尚書”幾個字。

“若不在......” 韓皇貴妃咬緊牙關,竟還未察覺異樣,只覺得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拼著口氣,也要讓皇上搜府,“臣妾願放棄協理六宮之權,但憑皇上發落!”

“那就請皇上在宣馮瑚入宮時,將大皇子一並接回來吧!”夏清圓抹了把眼淚,委屈巴巴地、飛快嗔了一眼蕭翊。

反倒不爭了,坐回椅子上,一字一頓:“若大皇子真的在夏府,臣妾也即刻認罪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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