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動手 “她想害死你。”
關燈
小
中
大
第69章 動手 “她想害死你。”
夏青樟不在, 馮瑚的院子平日裏就少有人來。今夜更是靜得出奇，連外街上更夫敲梆子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把蕭昀領進屋子，閂上門, 轉身從食盒裏端出幾碟早就備好的小菜——一碟醬牛肉，一碟雞蛋羹，還有兩個白面饅頭。
都是最簡單不過的吃食, 可對吃了幾個月餿飯的蕭昀來說，這已經是天大的誘惑。
“快吃吧。”馮瑚在桌邊坐下, 把筷子塞到蕭昀殘廢的手裏, 臉上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那笑容在她布滿疤痕的臉上, 顯得格外詭異。
蕭昀看著她的臉。皮膚皺縮, 骨骼扭曲，像是被火燎過又泡在水裏許久。他想起從前的馮瑚，雖不美貌，但還沒這麽可怕……
“看什麽？”馮瑚察覺到他的目光, 下意識地用面紗遮住臉, 聲音冷了幾分，“快吃！”
蕭昀連忙低下頭，用勉強能動的食指和中指夾住筷子，費力地戳起一塊牛肉。
他太餓了，顧不上別的, 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活該。
馮瑚坐在對面看著, 心裏惡毒地想。誰讓你是馮家的外孫？誰讓你娘是皇後？你們馮家毀了我, 我就毀了你！
但她臉上還是那副關切的表情。
“慢點吃，別噎著。”她舀了一勺雞蛋羹，餵到蕭昀嘴邊，“來, 這個軟和，好消化。”
蕭昀擡起頭，眼淚又湧出來了。他張開嘴，含住那勺雞蛋羹，眼淚混著食物一起咽下去。
“吃吧，多吃點。”她又舀了一勺雞蛋羹，這次特意從碗底舀的——那底下，她早就拌好了蒙汗藥。藥粉無色無味，混在蛋羹裏，誰也看不出來。
蕭昀毫無防備地吃了下去。
馮瑚看著他吃，心裏那點愧疚很快就被快意取代了。她開始按照朱實教她的說辭，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你知道是誰把你害成這樣的嗎？”
蕭昀想起賢妃那張臉，擡起頭，眼神恐懼。“是婉昭儀。”馮瑚盯著他的眼睛，聲音裏帶著刻意的顫抖，“她想害死你，好讓她肚子裏的孩子……取代你。”
蕭昀楞住了，手裏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他拼命搖頭，嘴裏發出含糊的音節。
馮瑚打斷他，湊近了些，呼吸噴在他臉上，“婉昭儀對你所有的好，都是裝的！是為了騙取你的信任！你想想，你出事前，是不是常常去臨華宮？是不是吃她給你的點心？喝她給你的茶？”
蕭昀的臉色漸漸白了。
他想起那些日子——婉昭儀總是笑盈盈的，會給他準備他愛吃的栗子糕，會陪他玩九連環，會在父皇考他功課答不上來時替他解圍……難道，都是假的？
“還有你母後。”馮瑚繼續加碼，眼中閃著惡毒的光，胡謅：“你以為你母後為什麽被禁足？為什麽馮家差點被抄家？都是婉昭儀在背後搞鬼！她和皇上吹枕邊風，說馮家有不臣之心，說皇後想害她肚子裏的孩子……”
蕭昀的嘴唇開始發抖。
馮瑚見他信了，心裏更加得意。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動作很輕，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動物。
“別怕，有姨母在。”她的聲音柔和下來，“姨母會保護你的。等你母後見到你，一切就都好了……”
蕭昀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他撲進馮瑚懷裏，瘦小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馮瑚摟著他，手掌在他背上輕輕拍著，嘴角卻勾起一抹冷笑。
懷裏的孩子漸漸不動了。
蒙汗藥起作用了。
馮瑚等了一會兒，輕輕推開蕭昀。孩子已經昏睡過去，眼睛緊閉，呼吸均勻。
“蠢貨。”她低聲罵了一句，站起身。
她吹滅桌上的蠟燭，只留一盞小油燈。她走到櫃子前，打開最底層的抽屜，從裏面拖出早就準備好的包袱。
包袱不大，裏面裝了幾件不紮眼的粗布衣裳——都是她這些日子偷偷攢下的，料子普通，顏色灰暗，穿出去不紮眼。
還有幾件首飾：幾支金簪，幾對耳環，三只玉鐲。
最重要的，是那五百兩銀票。
馮瑚把銀票從懷裏掏出來，借著油燈微弱的光，一張一張數過去。
一百兩，兩百兩，三百兩……
她的手指在顫抖，不是怕，是激動。
五百兩！足夠她遠走高飛，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她可以去江南，去西北，甚至可以去蜀地……反正，再也不要待在這吃人的京城，再也不要看見夏家、馮家那些惡心的嘴臉！
她把銀票仔細折好，用油紙包了三層，塞進貼身的內袋裏。又檢查了一遍包袱，確認該帶的都帶了，這才背上。
轉身看向床上的蕭昀。
孩子睡得很沈，小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馮瑚走過去，彎下腰，費力地把他抱起來。
好輕。
像抱著一捆幹柴。
馮瑚心裏那點殘存的憐憫，很快就被厭惡取代了。她調整了一下姿勢，用鬥篷把孩子裹嚴實，只露出一點點頭發。
推開門。
院子裏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馮瑚心裏閃過一絲疑惑——今夜夏府怎麽這麽安靜？連巡夜的人都看不到？
但她很快就把這疑惑拋到腦後。天助我也！她在心裏狂笑，老天爺都在幫我！
她抱著蕭昀，躡手躡腳地出了院子，沿著墻根的陰影，一路往夏清圓從前的院子摸去。
夏清圓的院子在夏府西側，自她入宮後就一直空著，只有幾個粗使婆子定期打掃。
馮瑚對這院子很熟——她剛嫁進來時，出於嫉妒和好奇，偷偷來過好幾次。
院門虛掩著，一推就開。
她閃身進去，反手關上門。正屋的門上掛著鎖，但窗戶沒關嚴——這也是她早就探好的。
又走到窗邊，單手托著蕭昀，另一只手用力一推。
“吱呀——”
窗戶開了。
馮瑚先把包袱扔進去，然後費力地把蕭昀也從窗口塞進去。自己則攀著窗臺，笨拙地翻了進去。
屋裏黑漆漆的，只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勉強能看清輪廓。家具上都蒙著白布，空氣裏彌漫著灰塵的味道。
她摸索著走到床前——掀起床幔，把蕭昀放在床板上。
然後從包袱裏掏出一截麻繩。
這是朱實給她的，讓她一定要把皇子捆在夏清圓的床上——這樣才萬無一失。
她咬著牙，把蕭昀的手腳捆在一起，打了個死結。又怕他醒來後掙紮，特意多繞了幾圈。
做完這一切，直起身，環顧四周。月光透過窗紙，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完美得讓她想笑。
她仿佛已經看到明日——夏家百口莫辯，婉昭儀失寵被打入冷宮，馮家也受牽連……
而她，馮瑚，拿著五百兩銀票，早已遠走高飛。
不！她才不是那個早死鬼馮瑚！她有自己的名字——付連翹！
她原本是馮國公府的家奴，都是皇後，讓她代替那個短命鬼！把她害成如今這樣子！
“哈哈……”她忍不住低笑出聲，聲音在空蕩的屋子裏回蕩，顯得格外詭異。
她又從懷裏摸出銀票，借著月光看了最後一眼。然後小心翼翼收好，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好了，該走了。
她從窗戶翻出去，落地時腳下一滑，差點摔倒。穩住身形，拍了拍身上的灰，快步往花園方向走去。
花園是去後門的必經之路。平日裏這裏總有仆人來往，可今夜卻空無一人。
她心裏那點疑惑又冒了出來。她放慢腳步，豎起耳朵聽——
沒有腳步聲，沒有人聲，連蟲鳴都少得可憐。
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人心慌。
她攥緊了包袱帶子，加快腳步。穿過月洞門，繞過假山，走上九曲橋……一切順利得不可思議。
就在她快要走到花園盡頭時，前方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哢嚓”。
像是樹枝被踩斷的聲音。
她渾身一僵，立刻閃到一叢灌木後面，屏住呼吸。
等了一會兒，什麽動靜也沒有。
是野貓吧？她松了口氣，從灌木後面探出頭，四下張望——還是沒人。
“自己嚇自己。”她嘟囔了一句，繼續往前走。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頭頂的樹上，飛鴻面帶懊惱地倒吸了口氣，有驚無險。
剛才那聲“哢嚓”，是他腳下的樹枝裂開的聲音。
旁邊另一棵樹上，夏青楓無奈地看了他一眼，用口型說：“當心。”
飛鴻聳聳肩，做了個鬼臉。
兩人目送著馮瑚鬼鬼祟祟地穿過花園，走到後門處。她先是扒著門縫往外看了看，然後輕輕拉開門閂，側身溜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飛快合上。
“公子，”飛鴻從樹上跳下來，落地無聲，“咱們放她走嗎？”
夏青楓也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樹葉。他望著後門方向，沈默了一會兒。
馮瑚在這件事裏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之後有她沒她，都不影響設局。而且再留這個奸細在府裏，還要格外費神去盯著，一不留神又會鬧出幺蛾子。
不如就讓她走了幹凈。
反正皇後和馮岳與馮瑚這個庶女向來不睦，丟了就丟了。憑馮夏兩家現在的關系，丟了個馮瑚也不影響大局。
“她想走就走吧。”夏青楓最終說，聲音裏帶著一絲覆雜的情緒，“也是個可憐人。”
飛鴻點點頭，沒再多說。
兩人轉身，順手背起樹下那個被打暈的乞丐，往夏清圓的院子走去。
回到夏清圓的院子，飛鴻輕車熟路地從窗戶翻進去，點亮隨身帶的小火折子。
蕭昀還捆在床上，睡得昏沈。
飛鴻走過去，掏出匕首，麻利地割斷繩子。蕭昀的手腕和腳踝上已經勒出了紅印，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刺眼。
“造孽。”飛鴻低聲罵了一句，把孩子抱起來。
夏青楓也翻窗進來，“扛走？”
“走。”飛鴻點頭。
兩人分工合作。飛鴻抱著蕭昀，夏青楓扛起乞丐——那乞丐瘦得像麻桿，倒也不重。
他們從原路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目標：城東，定國將軍府。
定國將軍韓峻這些日子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京畿大營的校兵上，與他女兒韓皇貴妃一樣，一樣的急功近利。
他要向皇上證明，他韓峻帶兵的本事，不比那個藏了六年的馮岳差！
所以他幾乎把府中所有得力的精銳都調去了大營，一來是為了在校兵時一展身手，二來也是存了讓親衛們與京畿大營的精兵們“打成一片”的拉攏心思。
至於府裏的守衛……
韓峻覺得，有他定國將軍的名頭在，哪個不長眼的肖小敢來犯事？
所以只留了尋常的門房和少數幾個輪值的小兵在門口站崗，內院的護衛更是減了大半。
這正好給了夏青楓他們可乘之機。
夏青楓對定國將軍府的內部結構了如指掌——這要多虧夏清盈。
長姐從前跟著遠平候夫人來這裏赴宴過幾次，他白天問過，又站在高處盯了半日布防。
“前門有四個守衛，兩人站崗，兩人在門房裏打盹。”夏青楓蹲在將軍府對面巷子的陰影裏，低聲對飛鴻說，“後墻臨著一條死胡同，平日裏沒人走，墻也不高。”
飛鴻探頭看了看：“巡邏的呢？”
“一刻鐘一趟，兩個人。”夏青楓看了看天色，“上一趟剛過去，咱們有半刻鐘的時間。”
“夠了。”飛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朝身後招招手。另外三個小廝從陰影裏湊過來——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機靈，會點拳腳，最重要的是嘴嚴可靠。
“福子，”飛鴻對其中一個個子矮小、但眼神精明的小廝說，“你和栓子去馬廄。記住，只要驚馬，別傷人。鬧起來就撤，去後墻跟我們匯合。”
“明白。”福子點頭，和栓子貓著腰溜走了。
“黑五，你在這兒望風。”飛鴻對另一個小廝說，“看到巡邏的過來，就學兩聲狗叫。”
“好嘞。”黑五應下，攀上墻頭，找了個隱蔽的位置蹲好。
夏青楓和飛鴻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行動開始。
定國將軍府的馬廄在東南角，離正院不遠。福子和栓子摸到馬廄外時，裏面靜悄悄的，只有馬匹偶爾打響鼻的聲音。
守馬廄的老仆在旁邊的耳房裏睡得正香，鼾聲震天。
福子扒著柵欄往裏看——馬廄裏關了十幾匹馬，都是上好的戰馬，油光水滑，膘肥體壯。
“乖乖，”他低聲對栓子說，“真他娘的有錢，這些馬可值錢了。”
“別惦記了，幹活。”栓子推了他一把。
兩人翻過柵欄，溜進馬廄。馬匹察覺到生人靠近，有些不安地踢踏著地面。
福子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裏面裝著炮仗。
他點燃引線，把炮仗扔到馬廄中央。
“啪——！”
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夜裏炸開。
馬匹受驚，頓時嘶鳴著亂竄。柵欄被撞得砰砰響，草料飛濺，馬廄裏亂成一團。
守夜的老仆被驚醒，連滾帶爬地跑出來，看到眼前的景象，嚇得腿都軟了：“哎喲我的祖宗！這是怎麽了？！”
他趕緊去拉韁繩，想穩住馬匹。可受驚的馬哪聽他的，反而把他撞了個跟頭。
很快，其他仆人也聞聲趕來，提著燈籠，拿著棍棒，嚷嚷著：“走水了？”“有賊？”
馬廄這邊鬧得雞飛狗跳，把前門和後院的守衛都吸引了過來。
福子和栓子趁亂溜出馬廄，按計劃往後墻方向跑去。
馬廄的騷亂給了夏青楓和飛鴻絕佳的機會。
兩人扛著蕭昀和乞丐，從後墻輕松翻進將軍府。墻確實不高，飛鴻先上去，夏青楓把兩個孩子遞給他，然後自己再翻過去。
落地處是一片小竹林，正好遮擋視線。
“走。”夏青楓低聲道，按照記憶中夏清盈描述的路線，往內院摸去。
韓皇貴妃從前的閨房在內院西側，是個獨立的小院子。因為主人入宮，為表敬意，這裏平日少有人來，只有兩個粗使婆子定期打掃。
夏青楓和飛鴻帶著福子——他已經換上了夜行衣，三人像影子一樣溜進院子，順手打暈了門口值夜的小廝，扒了他的外衣。
閨房的門上掛著鎖，但窗戶沒關嚴。飛鴻用匕首撬開窗栓，輕輕推開。
“進。”三人依次翻進去。
屋裏陳設雅致，還保持著主人出嫁前的樣子。梳妝臺上擺著胭脂水粉，衣架上掛著幾件舊衣裳，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上面還罩著防塵的紗帳。
飛鴻把蕭昀放在床上，掀開紗帳，讓他躺在最裏面。又把乞丐塞到床底下——床底下空間大，塞個人綽綽有餘。
“福子，”飛鴻轉頭說，“你換上那仆從的衣裳，在這兒守著。記住，天亮之前，無論如何不能讓人發現他們。”
福子點頭，開始脫夜行衣，換上從小廝身上扒下來的衣裳。
夏青楓走到窗邊，往外看了看。院子裏還是靜悄悄的，馬廄那邊的喧鬧似乎漸漸平息了。
“該走了。”他說。
飛鴻最後檢查了一遍——蕭昀睡在床上，乞丐塞在床底，福子換好了衣裳，代替值夜的小廝蹲在外面。
一切就緒。
兩人從原路翻窗出去，飛鴻順手把窗戶重新閂好——從外面看不出被撬過的痕跡。
他們沿著來時的路線，小心翼翼地往回走。經過竹林時，飛鴻忽然停下，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紙包。
“差點忘了。”他低聲說，打開紙包，裏面是白色的藥粉，“蒙汗藥，給那個小廝的。”
飛鴻掰開他的嘴，夏青楓把整包藥粉都倒進去，又灌了些水，確保他咽下去了。
“夠他睡一天一夜了。”
兩人扛起仆從，再次翻墻出去。墻外，栓子和二狗已經等著了。一行人趁著夜色往京西破廟趕去。
到了破廟，他們把仆從擺成蜷縮的姿勢，蓋上半件破衣服。
從遠處看，就像個普通的乞丐在睡覺。
做完這一切，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夏青楓和飛鴻回到定國將軍府附近，在街對面找了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三兩下爬上去，找了個舒服的樹杈躺下。
從這裏，正好能看到將軍府的大門和側墻。
“睡會兒？離天亮還有一會兒。”飛鴻倒是心大，沒一會兒就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夏青楓瞇著眼，看向將軍府那扇緊閉的大門，有點緊張。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閉上眼睛。
等天亮。
-----------------------
作者有話說：為了打擊盜文，《朱門鹹魚》改了新的書名為《艷骨戲君恩》封面背景和劇情不變，感謝支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夏青樟不在, 馮瑚的院子平日裏就少有人來。今夜更是靜得出奇，連外街上更夫敲梆子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把蕭昀領進屋子，閂上門, 轉身從食盒裏端出幾碟早就備好的小菜——一碟醬牛肉，一碟雞蛋羹，還有兩個白面饅頭。
都是最簡單不過的吃食, 可對吃了幾個月餿飯的蕭昀來說，這已經是天大的誘惑。
“快吃吧。”馮瑚在桌邊坐下, 把筷子塞到蕭昀殘廢的手裏, 臉上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那笑容在她布滿疤痕的臉上, 顯得格外詭異。
蕭昀看著她的臉。皮膚皺縮, 骨骼扭曲，像是被火燎過又泡在水裏許久。他想起從前的馮瑚，雖不美貌，但還沒這麽可怕……
“看什麽？”馮瑚察覺到他的目光, 下意識地用面紗遮住臉, 聲音冷了幾分，“快吃！”
蕭昀連忙低下頭，用勉強能動的食指和中指夾住筷子，費力地戳起一塊牛肉。
他太餓了，顧不上別的, 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活該。
馮瑚坐在對面看著, 心裏惡毒地想。誰讓你是馮家的外孫？誰讓你娘是皇後？你們馮家毀了我, 我就毀了你！
但她臉上還是那副關切的表情。
“慢點吃，別噎著。”她舀了一勺雞蛋羹，餵到蕭昀嘴邊，“來, 這個軟和，好消化。”
蕭昀擡起頭，眼淚又湧出來了。他張開嘴，含住那勺雞蛋羹，眼淚混著食物一起咽下去。
“吃吧，多吃點。”她又舀了一勺雞蛋羹，這次特意從碗底舀的——那底下，她早就拌好了蒙汗藥。藥粉無色無味，混在蛋羹裏，誰也看不出來。
蕭昀毫無防備地吃了下去。
馮瑚看著他吃，心裏那點愧疚很快就被快意取代了。她開始按照朱實教她的說辭，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你知道是誰把你害成這樣的嗎？”
蕭昀想起賢妃那張臉，擡起頭，眼神恐懼。“是婉昭儀。”馮瑚盯著他的眼睛，聲音裏帶著刻意的顫抖，“她想害死你，好讓她肚子裏的孩子……取代你。”
蕭昀楞住了，手裏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他拼命搖頭，嘴裏發出含糊的音節。
馮瑚打斷他，湊近了些，呼吸噴在他臉上，“婉昭儀對你所有的好，都是裝的！是為了騙取你的信任！你想想，你出事前，是不是常常去臨華宮？是不是吃她給你的點心？喝她給你的茶？”
蕭昀的臉色漸漸白了。
他想起那些日子——婉昭儀總是笑盈盈的，會給他準備他愛吃的栗子糕，會陪他玩九連環，會在父皇考他功課答不上來時替他解圍……難道，都是假的？
“還有你母後。”馮瑚繼續加碼，眼中閃著惡毒的光，胡謅：“你以為你母後為什麽被禁足？為什麽馮家差點被抄家？都是婉昭儀在背後搞鬼！她和皇上吹枕邊風，說馮家有不臣之心，說皇後想害她肚子裏的孩子……”
蕭昀的嘴唇開始發抖。
馮瑚見他信了，心裏更加得意。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動作很輕，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動物。
“別怕，有姨母在。”她的聲音柔和下來，“姨母會保護你的。等你母後見到你，一切就都好了……”
蕭昀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他撲進馮瑚懷裏，瘦小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馮瑚摟著他，手掌在他背上輕輕拍著，嘴角卻勾起一抹冷笑。
懷裏的孩子漸漸不動了。
蒙汗藥起作用了。
馮瑚等了一會兒，輕輕推開蕭昀。孩子已經昏睡過去，眼睛緊閉，呼吸均勻。
“蠢貨。”她低聲罵了一句，站起身。
她吹滅桌上的蠟燭，只留一盞小油燈。她走到櫃子前，打開最底層的抽屜，從裏面拖出早就準備好的包袱。
包袱不大，裏面裝了幾件不紮眼的粗布衣裳——都是她這些日子偷偷攢下的，料子普通，顏色灰暗，穿出去不紮眼。
還有幾件首飾：幾支金簪，幾對耳環，三只玉鐲。
最重要的，是那五百兩銀票。
馮瑚把銀票從懷裏掏出來，借著油燈微弱的光，一張一張數過去。
一百兩，兩百兩，三百兩……
她的手指在顫抖，不是怕，是激動。
五百兩！足夠她遠走高飛，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她可以去江南，去西北，甚至可以去蜀地……反正，再也不要待在這吃人的京城，再也不要看見夏家、馮家那些惡心的嘴臉！
她把銀票仔細折好，用油紙包了三層，塞進貼身的內袋裏。又檢查了一遍包袱，確認該帶的都帶了，這才背上。
轉身看向床上的蕭昀。
孩子睡得很沈，小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馮瑚走過去，彎下腰，費力地把他抱起來。
好輕。
像抱著一捆幹柴。
馮瑚心裏那點殘存的憐憫，很快就被厭惡取代了。她調整了一下姿勢，用鬥篷把孩子裹嚴實，只露出一點點頭發。
推開門。
院子裏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馮瑚心裏閃過一絲疑惑——今夜夏府怎麽這麽安靜？連巡夜的人都看不到？
但她很快就把這疑惑拋到腦後。天助我也！她在心裏狂笑，老天爺都在幫我！
她抱著蕭昀，躡手躡腳地出了院子，沿著墻根的陰影，一路往夏清圓從前的院子摸去。
夏清圓的院子在夏府西側，自她入宮後就一直空著，只有幾個粗使婆子定期打掃。
馮瑚對這院子很熟——她剛嫁進來時，出於嫉妒和好奇，偷偷來過好幾次。
院門虛掩著，一推就開。
她閃身進去，反手關上門。正屋的門上掛著鎖，但窗戶沒關嚴——這也是她早就探好的。
又走到窗邊，單手托著蕭昀，另一只手用力一推。
“吱呀——”
窗戶開了。
馮瑚先把包袱扔進去，然後費力地把蕭昀也從窗口塞進去。自己則攀著窗臺，笨拙地翻了進去。
屋裏黑漆漆的，只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勉強能看清輪廓。家具上都蒙著白布，空氣裏彌漫著灰塵的味道。
她摸索著走到床前——掀起床幔，把蕭昀放在床板上。
然後從包袱裏掏出一截麻繩。
這是朱實給她的，讓她一定要把皇子捆在夏清圓的床上——這樣才萬無一失。
她咬著牙，把蕭昀的手腳捆在一起，打了個死結。又怕他醒來後掙紮，特意多繞了幾圈。
做完這一切，直起身，環顧四周。月光透過窗紙，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完美得讓她想笑。
她仿佛已經看到明日——夏家百口莫辯，婉昭儀失寵被打入冷宮，馮家也受牽連……
而她，馮瑚，拿著五百兩銀票，早已遠走高飛。
不！她才不是那個早死鬼馮瑚！她有自己的名字——付連翹！
她原本是馮國公府的家奴，都是皇後，讓她代替那個短命鬼！把她害成如今這樣子！
“哈哈……”她忍不住低笑出聲，聲音在空蕩的屋子裏回蕩，顯得格外詭異。
她又從懷裏摸出銀票，借著月光看了最後一眼。然後小心翼翼收好，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好了，該走了。
她從窗戶翻出去，落地時腳下一滑，差點摔倒。穩住身形，拍了拍身上的灰，快步往花園方向走去。
花園是去後門的必經之路。平日裏這裏總有仆人來往，可今夜卻空無一人。
她心裏那點疑惑又冒了出來。她放慢腳步，豎起耳朵聽——
沒有腳步聲，沒有人聲，連蟲鳴都少得可憐。
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人心慌。
她攥緊了包袱帶子，加快腳步。穿過月洞門，繞過假山，走上九曲橋……一切順利得不可思議。
就在她快要走到花園盡頭時，前方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哢嚓”。
像是樹枝被踩斷的聲音。
她渾身一僵，立刻閃到一叢灌木後面，屏住呼吸。
等了一會兒，什麽動靜也沒有。
是野貓吧？她松了口氣，從灌木後面探出頭，四下張望——還是沒人。
“自己嚇自己。”她嘟囔了一句，繼續往前走。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頭頂的樹上，飛鴻面帶懊惱地倒吸了口氣，有驚無險。
剛才那聲“哢嚓”，是他腳下的樹枝裂開的聲音。
旁邊另一棵樹上，夏青楓無奈地看了他一眼，用口型說：“當心。”
飛鴻聳聳肩，做了個鬼臉。
兩人目送著馮瑚鬼鬼祟祟地穿過花園，走到後門處。她先是扒著門縫往外看了看，然後輕輕拉開門閂，側身溜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飛快合上。
“公子，”飛鴻從樹上跳下來，落地無聲，“咱們放她走嗎？”
夏青楓也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樹葉。他望著後門方向，沈默了一會兒。
馮瑚在這件事裏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之後有她沒她，都不影響設局。而且再留這個奸細在府裏，還要格外費神去盯著，一不留神又會鬧出幺蛾子。
不如就讓她走了幹凈。
反正皇後和馮岳與馮瑚這個庶女向來不睦，丟了就丟了。憑馮夏兩家現在的關系，丟了個馮瑚也不影響大局。
“她想走就走吧。”夏青楓最終說，聲音裏帶著一絲覆雜的情緒，“也是個可憐人。”
飛鴻點點頭，沒再多說。
兩人轉身，順手背起樹下那個被打暈的乞丐，往夏清圓的院子走去。
回到夏清圓的院子，飛鴻輕車熟路地從窗戶翻進去，點亮隨身帶的小火折子。
蕭昀還捆在床上，睡得昏沈。
飛鴻走過去，掏出匕首，麻利地割斷繩子。蕭昀的手腕和腳踝上已經勒出了紅印，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刺眼。
“造孽。”飛鴻低聲罵了一句，把孩子抱起來。
夏青楓也翻窗進來，“扛走？”
“走。”飛鴻點頭。
兩人分工合作。飛鴻抱著蕭昀，夏青楓扛起乞丐——那乞丐瘦得像麻桿，倒也不重。
他們從原路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目標：城東，定國將軍府。
定國將軍韓峻這些日子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京畿大營的校兵上，與他女兒韓皇貴妃一樣，一樣的急功近利。
他要向皇上證明，他韓峻帶兵的本事，不比那個藏了六年的馮岳差！
所以他幾乎把府中所有得力的精銳都調去了大營，一來是為了在校兵時一展身手，二來也是存了讓親衛們與京畿大營的精兵們“打成一片”的拉攏心思。
至於府裏的守衛……
韓峻覺得，有他定國將軍的名頭在，哪個不長眼的肖小敢來犯事？
所以只留了尋常的門房和少數幾個輪值的小兵在門口站崗，內院的護衛更是減了大半。
這正好給了夏青楓他們可乘之機。
夏青楓對定國將軍府的內部結構了如指掌——這要多虧夏清盈。
長姐從前跟著遠平候夫人來這裏赴宴過幾次，他白天問過，又站在高處盯了半日布防。
“前門有四個守衛，兩人站崗，兩人在門房裏打盹。”夏青楓蹲在將軍府對面巷子的陰影裏，低聲對飛鴻說，“後墻臨著一條死胡同，平日裏沒人走，墻也不高。”
飛鴻探頭看了看：“巡邏的呢？”
“一刻鐘一趟，兩個人。”夏青楓看了看天色，“上一趟剛過去，咱們有半刻鐘的時間。”
“夠了。”飛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朝身後招招手。另外三個小廝從陰影裏湊過來——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機靈，會點拳腳，最重要的是嘴嚴可靠。
“福子，”飛鴻對其中一個個子矮小、但眼神精明的小廝說，“你和栓子去馬廄。記住，只要驚馬，別傷人。鬧起來就撤，去後墻跟我們匯合。”
“明白。”福子點頭，和栓子貓著腰溜走了。
“黑五，你在這兒望風。”飛鴻對另一個小廝說，“看到巡邏的過來，就學兩聲狗叫。”
“好嘞。”黑五應下，攀上墻頭，找了個隱蔽的位置蹲好。
夏青楓和飛鴻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行動開始。
定國將軍府的馬廄在東南角，離正院不遠。福子和栓子摸到馬廄外時，裏面靜悄悄的，只有馬匹偶爾打響鼻的聲音。
守馬廄的老仆在旁邊的耳房裏睡得正香，鼾聲震天。
福子扒著柵欄往裏看——馬廄裏關了十幾匹馬，都是上好的戰馬，油光水滑，膘肥體壯。
“乖乖，”他低聲對栓子說，“真他娘的有錢，這些馬可值錢了。”
“別惦記了，幹活。”栓子推了他一把。
兩人翻過柵欄，溜進馬廄。馬匹察覺到生人靠近，有些不安地踢踏著地面。
福子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裏面裝著炮仗。
他點燃引線，把炮仗扔到馬廄中央。
“啪——！”
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夜裏炸開。
馬匹受驚，頓時嘶鳴著亂竄。柵欄被撞得砰砰響，草料飛濺，馬廄裏亂成一團。
守夜的老仆被驚醒，連滾帶爬地跑出來，看到眼前的景象，嚇得腿都軟了：“哎喲我的祖宗！這是怎麽了？！”
他趕緊去拉韁繩，想穩住馬匹。可受驚的馬哪聽他的，反而把他撞了個跟頭。
很快，其他仆人也聞聲趕來，提著燈籠，拿著棍棒，嚷嚷著：“走水了？”“有賊？”
馬廄這邊鬧得雞飛狗跳，把前門和後院的守衛都吸引了過來。
福子和栓子趁亂溜出馬廄，按計劃往後墻方向跑去。
馬廄的騷亂給了夏青楓和飛鴻絕佳的機會。
兩人扛著蕭昀和乞丐，從後墻輕松翻進將軍府。墻確實不高，飛鴻先上去，夏青楓把兩個孩子遞給他，然後自己再翻過去。
落地處是一片小竹林，正好遮擋視線。
“走。”夏青楓低聲道，按照記憶中夏清盈描述的路線，往內院摸去。
韓皇貴妃從前的閨房在內院西側，是個獨立的小院子。因為主人入宮，為表敬意，這裏平日少有人來，只有兩個粗使婆子定期打掃。
夏青楓和飛鴻帶著福子——他已經換上了夜行衣，三人像影子一樣溜進院子，順手打暈了門口值夜的小廝，扒了他的外衣。
閨房的門上掛著鎖，但窗戶沒關嚴。飛鴻用匕首撬開窗栓，輕輕推開。
“進。”三人依次翻進去。
屋裏陳設雅致，還保持著主人出嫁前的樣子。梳妝臺上擺著胭脂水粉，衣架上掛著幾件舊衣裳，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上面還罩著防塵的紗帳。
飛鴻把蕭昀放在床上，掀開紗帳，讓他躺在最裏面。又把乞丐塞到床底下——床底下空間大，塞個人綽綽有餘。
“福子，”飛鴻轉頭說，“你換上那仆從的衣裳，在這兒守著。記住，天亮之前，無論如何不能讓人發現他們。”
福子點頭，開始脫夜行衣，換上從小廝身上扒下來的衣裳。
夏青楓走到窗邊，往外看了看。院子裏還是靜悄悄的，馬廄那邊的喧鬧似乎漸漸平息了。
“該走了。”他說。
飛鴻最後檢查了一遍——蕭昀睡在床上，乞丐塞在床底，福子換好了衣裳，代替值夜的小廝蹲在外面。
一切就緒。
兩人從原路翻窗出去，飛鴻順手把窗戶重新閂好——從外面看不出被撬過的痕跡。
他們沿著來時的路線，小心翼翼地往回走。經過竹林時，飛鴻忽然停下，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紙包。
“差點忘了。”他低聲說，打開紙包，裏面是白色的藥粉，“蒙汗藥，給那個小廝的。”
飛鴻掰開他的嘴，夏青楓把整包藥粉都倒進去，又灌了些水，確保他咽下去了。
“夠他睡一天一夜了。”
兩人扛起仆從，再次翻墻出去。墻外，栓子和二狗已經等著了。一行人趁著夜色往京西破廟趕去。
到了破廟，他們把仆從擺成蜷縮的姿勢，蓋上半件破衣服。
從遠處看，就像個普通的乞丐在睡覺。
做完這一切，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夏青楓和飛鴻回到定國將軍府附近，在街對面找了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三兩下爬上去，找了個舒服的樹杈躺下。
從這裏，正好能看到將軍府的大門和側墻。
“睡會兒？離天亮還有一會兒。”飛鴻倒是心大，沒一會兒就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夏青楓瞇著眼，看向將軍府那扇緊閉的大門，有點緊張。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閉上眼睛。
等天亮。
-----------------------
作者有話說：為了打擊盜文，《朱門鹹魚》改了新的書名為《艷骨戲君恩》封面背景和劇情不變，感謝支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