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馮瑚 “一定要護好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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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馮瑚 “一定要護好這孩子。”……
炭火在鎏金銅盆裏畢剝作響, 將翠微宮內殿烘得暖意融融。
夏清圓倚在軟榻上，手裏捏著飛鴻剛遞進來的密報。紙箋在指尖微微發顫，不是冷的, 是心頭那股子無名火往上竄。
“馮瑚……”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眉心擰成個結。
周全垂手立在榻前三步外，大氣不敢出。他知道主子這些日子心思重, 前朝後宮、家裏家外，樁樁件件都壓在心頭。
“飛鴻說, 馮瑚每隔兩三日就出府, 去樂坊聽曲, 每次在天字二號包間待半個時辰。唱曲的是個叫柳輕的姑娘, 轉頭就派人往定國將軍府送信。”
他壓著聲音，確認道：“飛鴻跟了三趟，回回如此。二公子也親自查過，錯不了。”
夏清圓閉上眼, 指節在榻沿上輕叩。
想不通。
馮瑚再蠢也該知道, 馮夏兩家自打聯姻那日起，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她有什麽理由去投靠韓家？
韓皇貴妃的父親定國將軍，那是馮家在軍中最直接的對手。馮岳剛立大功回京，韓家正愁找不到機會打壓，馮瑚倒好, 上趕著給人送把柄。
“不對……”夏清圓睜開眼, 目光銳利如刀, “一定有什麽地方，咱們想岔了。”
周全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夏清圓看他一眼：“有話就說。”
“奴才……奴才就是覺得奇怪。”周全猶豫著開口, “馮家姑娘就算再不懂事，也該知道輕重。她嫁進夏家這些日子，夫人待她客客氣氣，大公子雖冷淡些，可該給的體面一樣沒少。大婚那日辦得多風光，娘娘帶著皇子親臨、內侍省、禮部的官員親自操辦，誰不說夏家厚道？”
是啊。
夏清圓心裏那點疑影越來越重。
她忽然想起大婚那日，蕭昀說的那句話——
“那是馮瑚嗎？她怎麽變得這麽瘦了？”
當時場面亂，又是吵架又是皇子中毒，這句話像水面上飄過的葉子，一晃就過去了。
可現在回想起來，每個字都透著古怪。
蕭昀見馮瑚的次數不少。馮國公在時，為了給這個庶女鋪路，沒少帶她進宮走動。蕭昀又是皇子，宴席上見過多少回？
他為什麽會那樣問？
“周全，”夏清圓坐直身子，“你帶上太醫出宮，就說本宮讓太醫給姐姐請脈。你親自問姐姐——她從前跟著遠平候府在京中走動，應該見過馮瑚。問問她，馮瑚從前什麽樣？和現在有什麽不同？”
“是。”周全應下，又補了一句，“主子，京中見過馮二小姐的人不少，真要打聽，也不難。”
夏清圓沒接話。
她心裏盤算著另一件事——這事，要不要去問皇後？
皇後是馮瑚名義上的姐姐，雖說關系不睦，可總該知道些底細。但……
夏清圓想起皇後回宮後的模樣。褪色的常服，素銀簪子，瘦得脫了形，那雙眼睛裏只剩下空洞的死寂。
她如今，真的還有心思管這些嗎？
“錦娘，”夏清圓站起身，“隨本宮去鳳儀宮。”
---
鳳儀宮冷清得像座禪房。
夏清圓踏進宮門時，竟覺得比外頭還涼幾分。院子裏掃得幹凈，可那種幹凈裏透著蕭索——沒有花草，沒有擺設，連宮人都少得可憐。
金忠迎出來，見到夏清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躬身行禮：“奴才給婉昭儀娘娘請安。”
“皇後娘娘在嗎？”
“在，在。”金忠忙引路，“娘娘這些日子……都在殿裏做繡活，很少出來。”
主殿裏，皇後果然坐在窗邊。
她穿了身竹青色的素袍，料子普通，連暗紋都沒有。頭發松松挽著，沒戴首飾，只別了根木簪。臉上未施粉黛，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可那雙眼睛專註地盯著手裏的繡繃時，竟透出一點微弱的光亮。
聽見腳步聲，皇後擡起頭。
看見夏清圓的那一刻，她眼中那點亮光驟然放大了些，像是黑夜裏的燭火被風吹旺。
“妹妹來了？”皇後放下繡繃，起身迎上來，動作有些急，差點帶倒旁邊的針線筐，“快坐。”
她伸手想扶夏清圓，又縮回去，像是怕唐突了。轉頭對奉茶的宮女斥道：“換紫蘇飲來！茶性寒，孕婦不宜。”
宮女連忙退下。
皇後拉著夏清圓在窗邊的軟榻上坐下，眼神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那目光溫柔得讓人心頭發酸。
“本宮懷昀兒時，害喜厲害，常常喝這紫蘇飲。”皇後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它能和胃降逆、理氣安胎……你試試，若合口味，本宮讓人日日給你送。”
提起蕭昀，夏清圓心頭一緊。
那孩子是在她公裏丟的，如今卻流落定州府，啞了，瘦了，混在流民堆裏，吃不好睡不好。而她明知他在哪兒，卻還不能告訴皇後。
愧疚像細密的針，紮在心上。
“大皇子吉人天相，”夏清圓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巴巴的，“會平安回到娘娘身邊的。”
皇後彎了彎嘴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漣漪，一晃就散了。她沒接話，重新拿起繡繃，手指捏著針，一針一線穿過去，動作慢而穩。
夏清圓看向她手裏的活計。
紅錦緞，繡的是百福紋樣，針腳細密，配色喜慶。
“娘娘這是……”夏清圓頓了頓，“繡給大皇子的？”
皇後擡眸看她，眼中那點光亮又亮了些。她放下繡活，擡手似乎想摸摸夏清圓的肚子，手指在半空停住，收了回去。
“是給你腹中這孩兒的。”她聲音輕柔，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本宮閑來無事，繡點小東西……總比閑著強。”
夏清圓怔住了。
從前她和皇後見面，說的都是糟心事——爭寵，算計，家族。何曾有過這樣……溫情的時刻？
心裏那點防備，像被溫水泡過的硬殼，一點點軟下來。
“嬪妾替孩兒，謝過娘娘。”她聽見自己說，聲音裏帶上了真實的暖意。
皇後笑了笑，重新拿起繡繃。針尖在日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她低著頭，脖頸的弧度脆弱得像一折就斷。
“妹妹今日來，是有事吧？”她問，語氣直爽，不像從前那些彎彎繞繞。
夏清圓定了定神。
“也不是什麽大事……”她斟酌著措辭，“馮氏的生日快到了，這是她嫁到夏家後第一個生日，又是雙十整壽，本宮想著好生操辦一下。只是一時不知她喜歡什麽玩意兒，便來娘娘這兒取取經。或者……問問從前侍候她的嬤嬤？”
皇後捏針的手頓了頓。
她擡起頭，看著夏清圓，眼神平靜。
“本宮不瞞你，”她說，聲音裏聽不出情緒，“我二人雖名義上是姐妹，可關系並不和睦。從前侍候她的人……”
她頓了頓，才繼續道：“都在曹家洗劫莊子那日，死了。”
夏清圓心頭一跳。
盯著皇後的臉，想從那上面看出點什麽。可皇後神色如常，甚至帶著點無奈：“真是不巧。妹妹白跑一趟了。”
夏清圓收回目光，換上頭疼的表情：“可不是？本宮還想著，讓內侍省給她做幾身時興衣裳。只是嫂嫂因容貌有損，不願入宮走動，本宮這兒也沒她的尺寸……”
“本宮之前賞過馮瑚衣裳，”皇後接口很快，“待會讓嬤嬤找出來給妹妹。”她答得痛快，半點沒有為難的樣子。
可緊接著，她又像是想起什麽，拍了拍額頭：“瞧本宮，都糊塗了。經那一難之後，她身量想必消瘦許多，本宮這兒的尺寸，倒不準了。”
她看向夏清圓，眼神誠懇：“妹妹有心，隨意賞她點首飾就是了。馮瑚從前……最喜歡那些玩意兒。”
夏清圓心頭那點疑影，又淡了些。
皇後說得在理。馮瑚毀容後性情大變，瘦脫了形也是常理。
再看這寢殿——簡樸得過分，撤了所有華貴裝飾，連熏香都是最普通的檀香。皇後回宮這些日子，對宮務半點不上心，皇貴妃掌權，她連問都不問一句。
是真的心如止水了吧。
夏清圓這樣想。
或許是自己太多疑了。馮瑚就是單純因為毀容、因為不情願的婚事，怨天尤人，這才恨上了馮夏兩家。
“如此也好。”她起身，“那就不打攪娘娘了。”
皇後放下繡活，親自送她到殿門口。
走到門檻邊時，她忽然拉住夏清圓的手。那手冰涼，瘦得骨節分明。
“妹妹……”皇後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某種殷切，“月份漸大了，別到處亂跑，千萬註意身子。”
她頓了頓，看著夏清圓的眼睛，一字一句：“一定要護好這孩子。”
那眼神裏的認真，讓夏清圓心頭一顫。
她點點頭：“嬪妾記住了。”
走出鳳儀宮時，暮色已經漫上來。宮墻在夕陽裏拖出長長的影子，像一道道割裂天地的傷痕。
夏清圓回頭看了一眼。
皇後還站在門口，竹青色的身影在暮色裏顯得格外單薄。她朝夏清圓揮了揮手，轉身進了殿。
門緩緩合上。
回到翠微宮時，周全已經候著了。
“主子，奴才從府上回來了。”他上前扶夏清圓坐下。
“姐姐怎麽樣了？”夏清圓問，心裏還惦記著夏清盈。
周全神色黯了黯：“大小姐……不願見宮裏來的人。夫人說，自打知道孩子沒了，這些天她不吃不喝也不說話，就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帳頂。”
夏清圓的心沈下去。
“祁雲朗呢？”她問，聲音冷了幾分。
“被開除了。”周全道，“他上司想討好咱們夏家，根本不用打招呼，就處處為難他。前幾日尋了個錯處，把他那臨時差事也給擼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祁雲朗昨日去夏府見了大小姐，說是……要個說法。”
夏清圓攥緊了手：“姐姐見他了？”
“見了。”周全點頭，“大小姐讓人扶她起來見的。祁雲朗一進門就哭，說……說是娘娘您害死了他兩個兒子。”
夏清圓閉了閉眼。
“姐姐怎麽說？”
“大小姐沒說話，就坐著聽，一直掉眼淚。”周全嘆氣，“後來祁雲朗說完了，大小姐讓人拿了和離書，當著他的面簽了，又派人跟著他去官府改籍。”
他擡眼看了看夏清圓的臉色，小心翼翼道：“奴才瞧著……大小姐心裏是明白的。只是……終究傷情。”
夏清圓沈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徹底暗下來，宮燈一盞盞亮起，昏黃的光暈在窗紙上搖曳。
“奴才出府時，碰上了前去探望的趙二姑娘，想她常在京中交際，便問了她一句。” 周全見她臉色好些，才繼續說。
“趙二姑娘怎麽說？”
“趙二姑娘說，馮瑚從前生得膀大腰圓，說話粗聲大氣，性子驕縱。”周全回憶著，“她說自打馮瑚成婚後，從不出門交際，就再沒見過了。”
膀大腰圓。
粗聲大氣。
夏清圓想起大婚那日見到的馮瑚——轎簾掀開時，弱柳扶風似的單薄，說話時嗓子沙啞得像破風箱。
蕭昀說得沒錯。
馮瑚變了。
可這變化，真的只是因為毀容和心境嗎？
“周全，告訴母親，在後宅盯緊馮瑚，別讓她再鬧出亂子。”
“是。”周全應下，轉身要走。
“等等。”夏清圓叫住他。
“先別驚動她。”夏清圓說，聲音冷靜下來，“既然她和韓皇貴妃有聯系……或許，還有用。”
“奴才明白。”周全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
夏清圓坐到書案前，翻開那本《三十六計》。書頁已經翻得起了毛邊，她找到“欲擒故縱”那一章，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炭火在銅盆裏劈啪作響。
她讀了半個時辰，放下書，重新提起筆。
這一次，筆尖落得穩。字跡從最初的猶豫，漸漸變得筋骨分明，清瘦有力。她寫寫塗塗，寫滿了一張紙，又揉掉，重新寫。
燭火跳躍，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
一個時辰後，她終於停下。
紙上寫滿了字，又劃掉了大半。最後剩下的，只有幾行——
“引蛇出洞，需餌。”
“餌需真，方信。”
“信則入彀。”
她盯著這幾行字，將思路理清。
然後，她將紙湊近燭火。
火舌舔上紙頁，迅速吞噬了那些字跡。灰燼飄落，像黑色的雪。
“周全。”她喚道。
周全悄無聲息地進來。
“吩咐下去，”夏清圓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內清晰得可怕，“讓大皇子回京。”
周全猛地擡頭：“主子，會不會太快了？”
“按我說的做。”夏清圓打斷他，“但要做得自然——引導他‘自己’逃回來，咱們的人暗中護著，別讓他真出事。”
她頓了頓，補充道：“先別讓他進京城。在城郊……找個穩妥的地方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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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在鎏金銅盆裏畢剝作響, 將翠微宮內殿烘得暖意融融。
夏清圓倚在軟榻上，手裏捏著飛鴻剛遞進來的密報。紙箋在指尖微微發顫，不是冷的, 是心頭那股子無名火往上竄。
“馮瑚……”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眉心擰成個結。
周全垂手立在榻前三步外，大氣不敢出。他知道主子這些日子心思重, 前朝後宮、家裏家外，樁樁件件都壓在心頭。
“飛鴻說, 馮瑚每隔兩三日就出府, 去樂坊聽曲, 每次在天字二號包間待半個時辰。唱曲的是個叫柳輕的姑娘, 轉頭就派人往定國將軍府送信。”
他壓著聲音，確認道：“飛鴻跟了三趟，回回如此。二公子也親自查過，錯不了。”
夏清圓閉上眼, 指節在榻沿上輕叩。
想不通。
馮瑚再蠢也該知道, 馮夏兩家自打聯姻那日起，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她有什麽理由去投靠韓家？
韓皇貴妃的父親定國將軍，那是馮家在軍中最直接的對手。馮岳剛立大功回京，韓家正愁找不到機會打壓，馮瑚倒好, 上趕著給人送把柄。
“不對……”夏清圓睜開眼, 目光銳利如刀, “一定有什麽地方，咱們想岔了。”
周全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夏清圓看他一眼：“有話就說。”
“奴才……奴才就是覺得奇怪。”周全猶豫著開口, “馮家姑娘就算再不懂事，也該知道輕重。她嫁進夏家這些日子，夫人待她客客氣氣，大公子雖冷淡些，可該給的體面一樣沒少。大婚那日辦得多風光，娘娘帶著皇子親臨、內侍省、禮部的官員親自操辦，誰不說夏家厚道？”
是啊。
夏清圓心裏那點疑影越來越重。
她忽然想起大婚那日，蕭昀說的那句話——
“那是馮瑚嗎？她怎麽變得這麽瘦了？”
當時場面亂，又是吵架又是皇子中毒，這句話像水面上飄過的葉子，一晃就過去了。
可現在回想起來，每個字都透著古怪。
蕭昀見馮瑚的次數不少。馮國公在時，為了給這個庶女鋪路，沒少帶她進宮走動。蕭昀又是皇子，宴席上見過多少回？
他為什麽會那樣問？
“周全，”夏清圓坐直身子，“你帶上太醫出宮，就說本宮讓太醫給姐姐請脈。你親自問姐姐——她從前跟著遠平候府在京中走動，應該見過馮瑚。問問她，馮瑚從前什麽樣？和現在有什麽不同？”
“是。”周全應下，又補了一句，“主子，京中見過馮二小姐的人不少，真要打聽，也不難。”
夏清圓沒接話。
她心裏盤算著另一件事——這事，要不要去問皇後？
皇後是馮瑚名義上的姐姐，雖說關系不睦，可總該知道些底細。但……
夏清圓想起皇後回宮後的模樣。褪色的常服，素銀簪子，瘦得脫了形，那雙眼睛裏只剩下空洞的死寂。
她如今，真的還有心思管這些嗎？
“錦娘，”夏清圓站起身，“隨本宮去鳳儀宮。”
---
鳳儀宮冷清得像座禪房。
夏清圓踏進宮門時，竟覺得比外頭還涼幾分。院子裏掃得幹凈，可那種幹凈裏透著蕭索——沒有花草，沒有擺設，連宮人都少得可憐。
金忠迎出來，見到夏清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躬身行禮：“奴才給婉昭儀娘娘請安。”
“皇後娘娘在嗎？”
“在，在。”金忠忙引路，“娘娘這些日子……都在殿裏做繡活，很少出來。”
主殿裏，皇後果然坐在窗邊。
她穿了身竹青色的素袍，料子普通，連暗紋都沒有。頭發松松挽著，沒戴首飾，只別了根木簪。臉上未施粉黛，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可那雙眼睛專註地盯著手裏的繡繃時，竟透出一點微弱的光亮。
聽見腳步聲，皇後擡起頭。
看見夏清圓的那一刻，她眼中那點亮光驟然放大了些，像是黑夜裏的燭火被風吹旺。
“妹妹來了？”皇後放下繡繃，起身迎上來，動作有些急，差點帶倒旁邊的針線筐，“快坐。”
她伸手想扶夏清圓，又縮回去，像是怕唐突了。轉頭對奉茶的宮女斥道：“換紫蘇飲來！茶性寒，孕婦不宜。”
宮女連忙退下。
皇後拉著夏清圓在窗邊的軟榻上坐下，眼神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那目光溫柔得讓人心頭發酸。
“本宮懷昀兒時，害喜厲害，常常喝這紫蘇飲。”皇後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它能和胃降逆、理氣安胎……你試試，若合口味，本宮讓人日日給你送。”
提起蕭昀，夏清圓心頭一緊。
那孩子是在她公裏丟的，如今卻流落定州府，啞了，瘦了，混在流民堆裏，吃不好睡不好。而她明知他在哪兒，卻還不能告訴皇後。
愧疚像細密的針，紮在心上。
“大皇子吉人天相，”夏清圓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巴巴的，“會平安回到娘娘身邊的。”
皇後彎了彎嘴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漣漪，一晃就散了。她沒接話，重新拿起繡繃，手指捏著針，一針一線穿過去，動作慢而穩。
夏清圓看向她手裏的活計。
紅錦緞，繡的是百福紋樣，針腳細密，配色喜慶。
“娘娘這是……”夏清圓頓了頓，“繡給大皇子的？”
皇後擡眸看她，眼中那點光亮又亮了些。她放下繡活，擡手似乎想摸摸夏清圓的肚子，手指在半空停住，收了回去。
“是給你腹中這孩兒的。”她聲音輕柔，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本宮閑來無事，繡點小東西……總比閑著強。”
夏清圓怔住了。
從前她和皇後見面，說的都是糟心事——爭寵，算計，家族。何曾有過這樣……溫情的時刻？
心裏那點防備，像被溫水泡過的硬殼，一點點軟下來。
“嬪妾替孩兒，謝過娘娘。”她聽見自己說，聲音裏帶上了真實的暖意。
皇後笑了笑，重新拿起繡繃。針尖在日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她低著頭，脖頸的弧度脆弱得像一折就斷。
“妹妹今日來，是有事吧？”她問，語氣直爽，不像從前那些彎彎繞繞。
夏清圓定了定神。
“也不是什麽大事……”她斟酌著措辭，“馮氏的生日快到了，這是她嫁到夏家後第一個生日，又是雙十整壽，本宮想著好生操辦一下。只是一時不知她喜歡什麽玩意兒，便來娘娘這兒取取經。或者……問問從前侍候她的嬤嬤？”
皇後捏針的手頓了頓。
她擡起頭，看著夏清圓，眼神平靜。
“本宮不瞞你，”她說，聲音裏聽不出情緒，“我二人雖名義上是姐妹，可關系並不和睦。從前侍候她的人……”
她頓了頓，才繼續道：“都在曹家洗劫莊子那日，死了。”
夏清圓心頭一跳。
盯著皇後的臉，想從那上面看出點什麽。可皇後神色如常，甚至帶著點無奈：“真是不巧。妹妹白跑一趟了。”
夏清圓收回目光，換上頭疼的表情：“可不是？本宮還想著，讓內侍省給她做幾身時興衣裳。只是嫂嫂因容貌有損，不願入宮走動，本宮這兒也沒她的尺寸……”
“本宮之前賞過馮瑚衣裳，”皇後接口很快，“待會讓嬤嬤找出來給妹妹。”她答得痛快，半點沒有為難的樣子。
可緊接著，她又像是想起什麽，拍了拍額頭：“瞧本宮，都糊塗了。經那一難之後，她身量想必消瘦許多，本宮這兒的尺寸，倒不準了。”
她看向夏清圓，眼神誠懇：“妹妹有心，隨意賞她點首飾就是了。馮瑚從前……最喜歡那些玩意兒。”
夏清圓心頭那點疑影，又淡了些。
皇後說得在理。馮瑚毀容後性情大變，瘦脫了形也是常理。
再看這寢殿——簡樸得過分，撤了所有華貴裝飾，連熏香都是最普通的檀香。皇後回宮這些日子，對宮務半點不上心，皇貴妃掌權，她連問都不問一句。
是真的心如止水了吧。
夏清圓這樣想。
或許是自己太多疑了。馮瑚就是單純因為毀容、因為不情願的婚事，怨天尤人，這才恨上了馮夏兩家。
“如此也好。”她起身，“那就不打攪娘娘了。”
皇後放下繡活，親自送她到殿門口。
走到門檻邊時，她忽然拉住夏清圓的手。那手冰涼，瘦得骨節分明。
“妹妹……”皇後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某種殷切，“月份漸大了，別到處亂跑，千萬註意身子。”
她頓了頓，看著夏清圓的眼睛，一字一句：“一定要護好這孩子。”
那眼神裏的認真，讓夏清圓心頭一顫。
她點點頭：“嬪妾記住了。”
走出鳳儀宮時，暮色已經漫上來。宮墻在夕陽裏拖出長長的影子，像一道道割裂天地的傷痕。
夏清圓回頭看了一眼。
皇後還站在門口，竹青色的身影在暮色裏顯得格外單薄。她朝夏清圓揮了揮手，轉身進了殿。
門緩緩合上。
回到翠微宮時，周全已經候著了。
“主子，奴才從府上回來了。”他上前扶夏清圓坐下。
“姐姐怎麽樣了？”夏清圓問，心裏還惦記著夏清盈。
周全神色黯了黯：“大小姐……不願見宮裏來的人。夫人說，自打知道孩子沒了，這些天她不吃不喝也不說話，就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帳頂。”
夏清圓的心沈下去。
“祁雲朗呢？”她問，聲音冷了幾分。
“被開除了。”周全道，“他上司想討好咱們夏家，根本不用打招呼，就處處為難他。前幾日尋了個錯處，把他那臨時差事也給擼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祁雲朗昨日去夏府見了大小姐，說是……要個說法。”
夏清圓攥緊了手：“姐姐見他了？”
“見了。”周全點頭，“大小姐讓人扶她起來見的。祁雲朗一進門就哭，說……說是娘娘您害死了他兩個兒子。”
夏清圓閉了閉眼。
“姐姐怎麽說？”
“大小姐沒說話，就坐著聽，一直掉眼淚。”周全嘆氣，“後來祁雲朗說完了，大小姐讓人拿了和離書，當著他的面簽了，又派人跟著他去官府改籍。”
他擡眼看了看夏清圓的臉色，小心翼翼道：“奴才瞧著……大小姐心裏是明白的。只是……終究傷情。”
夏清圓沈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徹底暗下來，宮燈一盞盞亮起，昏黃的光暈在窗紙上搖曳。
“奴才出府時，碰上了前去探望的趙二姑娘，想她常在京中交際，便問了她一句。” 周全見她臉色好些，才繼續說。
“趙二姑娘怎麽說？”
“趙二姑娘說，馮瑚從前生得膀大腰圓，說話粗聲大氣，性子驕縱。”周全回憶著，“她說自打馮瑚成婚後，從不出門交際，就再沒見過了。”
膀大腰圓。
粗聲大氣。
夏清圓想起大婚那日見到的馮瑚——轎簾掀開時，弱柳扶風似的單薄，說話時嗓子沙啞得像破風箱。
蕭昀說得沒錯。
馮瑚變了。
可這變化，真的只是因為毀容和心境嗎？
“周全，告訴母親，在後宅盯緊馮瑚，別讓她再鬧出亂子。”
“是。”周全應下，轉身要走。
“等等。”夏清圓叫住他。
“先別驚動她。”夏清圓說，聲音冷靜下來，“既然她和韓皇貴妃有聯系……或許，還有用。”
“奴才明白。”周全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
夏清圓坐到書案前，翻開那本《三十六計》。書頁已經翻得起了毛邊，她找到“欲擒故縱”那一章，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炭火在銅盆裏劈啪作響。
她讀了半個時辰，放下書，重新提起筆。
這一次，筆尖落得穩。字跡從最初的猶豫，漸漸變得筋骨分明，清瘦有力。她寫寫塗塗，寫滿了一張紙，又揉掉，重新寫。
燭火跳躍，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
一個時辰後，她終於停下。
紙上寫滿了字，又劃掉了大半。最後剩下的，只有幾行——
“引蛇出洞，需餌。”
“餌需真，方信。”
“信則入彀。”
她盯著這幾行字，將思路理清。
然後，她將紙湊近燭火。
火舌舔上紙頁，迅速吞噬了那些字跡。灰燼飄落，像黑色的雪。
“周全。”她喚道。
周全悄無聲息地進來。
“吩咐下去，”夏清圓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內清晰得可怕，“讓大皇子回京。”
周全猛地擡頭：“主子，會不會太快了？”
“按我說的做。”夏清圓打斷他，“但要做得自然——引導他‘自己’逃回來，咱們的人暗中護著，別讓他真出事。”
她頓了頓，補充道：“先別讓他進京城。在城郊……找個穩妥的地方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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