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見鬼 “你可真是出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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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見鬼 “你可真是出息啊。”
次日一早, 蕭翊繼續往京畿大營校兵。
踏出小院門檻時，他深吸一口氣，清晨微寒的空氣灌入肺腑, 整個人忽然清醒過來。
——像從一場溫柔鄉的幻夢裏跌回現實。
吳全順適時上前，將今日要緊朝政稟報上來。
果不其然，遠平候府並禦史臺連上了三道折子。內容大同小異：婉昭儀夏氏恃寵生驕, 傷人毀容，手段殘忍, 有負皇恩, 當與庶民同罪, 求皇上嚴懲以正宮紀。
吳全順猶豫了一下, 壓低聲音：“皇上，遠平候夫人和二公子的傷……奴才昨日去看過了。”
“祁二公子掉兩顆牙還算小事，” 他比劃著，“主要是額頭被茶壺的碎瓷片劃傷, 從眉骨到發際線一道口子, 深倒不算深。只是，眼皮周圍燙得全是水泡，太醫說右眼被燙得幾乎全盲，日後怕是……看東西都帶重影。”
蕭翊面無表情：“侯夫人呢？”
“侯夫人更慘，”吳全順咂咂嘴, “一直鬧著要尋死。右臉從顴骨到下巴, 一道傷深可見骨, 皮肉都翻起來了，太醫縫了二十多針，說就算好了也會留下蜈蚣似的疤。容貌算是毀了，後半輩子怕是……再不敢出府交際。”
蕭翊聽完, 第一反應竟不是覺得夏清圓放肆，而是不著邊際地想：昨日她跟他說時，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劃了下臉”——這可真是“一下”。
他嘴比腦子快，竟吩咐道：“擋回去。”
吳全順楞住了，擡頭看他，眼神活像見了鬼。
皇上做事，向來是嚴人律己的。
尤其在這個正用武將的節骨眼上，涉及一品軍侯府，正常流程應該是把事情交給皇貴妃，按宮規處置，給遠平候府一個交代。
“擋回去”？
這解法聞所未聞。宮妃闖府傷人這麽大的事，怎麽擋？拿什麽擋？用皇上的臉皮去擋嗎？
蕭翊對上吳全順那副“皇上您是不是沒睡醒”的表情，猛地清醒過來。
不對勁。
他覺得自己很不對勁。
昨天忽然闖入他腦海的“喜歡”兩個字，此刻又陰魂不散地糾纏上來。
蕭翊按了按太陽穴，手指觸到冰涼的扳指，心裏那點模糊的異樣感更清晰了。
這種癥狀是昨天才開始的嗎？還是更早？
他試圖回想夏清圓之前那些“越界”的行為——隱瞞軍情、大皇子案……那些本該嚴肅處理的事，是怎麽不了了之的？
分明那日翠微宮裏，他已說清楚了“不能模糊私情與朝政的界限”。可後來呢？
她無非是遞了份“審問秋霜”的口供，給了他個臺階，他竟也就無知無覺地下了？
還有昨天，她犯錯在先，他不但沒罰，還答應給她姐姐封誥命？
蕭翊越不由自主回頭看了眼院門。
夏清圓正倚在門框上笑盈盈地對他擺手，晨光灑在她臉上，眉眼彎彎的，像只饜足的狐貍。
他見了鬼似的猛地把頭轉回來，一把拽下手指上的扳指，扔到吳全順手裏：“收著！”
動作快得像在扔燙手山芋。
“趙羯呢？”他翻身上馬，聲音有些發緊，“讓他過來，朕有話問他。”
吳全順忙道：“趙統領今日告假了。”
“告假？”蕭翊皺眉，“他告什麽假？”
“說是……有要緊事。”吳全順聲音越來越虛。趙羯在禁軍當差十幾年，風雨無阻，這還是頭一回告假。
蕭翊餘光瞥了眼身後的霍刀——這人跟塊木頭似的杵在那兒，問了也是白問。
又側目看向吳全順——更沒用。
他需要找人聊聊。
從前後宮不是沒有對他胃口的女人，他寵過、賞過，但從未在正事面前讓過步。就算是他承認喜歡夏清圓，可那點消遣似的喜歡，絕不該讓他拉低底線到這種程度。
想起昨日霍刀說的“夏翀夫婦可能不在府上”，蕭翊心裏那點警覺又冒了出來。
他昨天怎麽說的？等校兵結束了再去“看望”夏翀。
這分明是在逃避——逃避與夏清圓再生沖突。
“提醒朕，”蕭翊忽然開口，像是急於證明什麽，“今晚回城時，繞道夏府。”
他把日程提前了一天。
另一頭，夏翀夫婦自打四天前在洛陽獲救，把信飛鴿傳去京城後，便日夜兼程往京城趕。
趙掌櫃給了他們幾個護衛隨行，免得路上再生意外。
夏翀是個文人，別說現在這老胳膊老腿，就是年輕時，他也少有策馬狂奔的經歷。
上回這樣晝夜疾馳，還是二十年前回老家奔喪——那時他且年輕，騎到目的地時，兩條也腿抖得跟篩糠似的。
令人驚喜的反倒是裴氏。
她本就是個爽利性子，年輕時常常跟著家裏販藥走南闖北，前幾年裴家從宮中退出來後，她更是親力親為，與裴青河夫婦一起四處奔波打理藥鋪，馬上功夫嫻熟得很。
加上她比夏翀年輕幾歲，體力也好，這幾日疾馳下來，非但不覺得累，反而找回幾分年輕時的意氣風發。
這四天，他們幾乎每日只睡兩個多時辰，見到驛站就換馬，馬歇人不歇，硬生生趕了八百裏路。
京豫官道平坦，沿路驛站多，倒比隨段寒聲來時走那些七拐八繞的小路快上許多。
此刻，一行人正在路邊茶寮歇腳。
裴氏仰頭“咕咚咕咚”灌下一海碗茶水，豪邁地用手背抹了抹嘴，側目看向夏翀——癱坐在長凳上，臉色發青，兩條腿抖得像風中的蘆葦。他顫巍巍端起茶碗，手抖得茶水灑了大半。
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平時讓你多鍛煉，你總用那套‘無為而治’的歪理搪塞我，”她走上前，遞給他一個菜饃，“說什麽‘君子不器’，‘順其自然’。如今露怯了吧？”
夏翀瞪她一眼，嘴硬道：“老夫這是……這是舟車勞頓，歇歇就好！”
他掙紮著要站起來，腿一軟，又坐了回去。
裴夫人搖搖頭，牽過一匹剛換好的馬，利落地翻身上去，朝夏翀伸出手：“還剩不到二百裏路，上來，我帶你。”
“成何體統！”夏翀眼睛瞪得老大，“光天化日，眾目睽睽，夫婦共乘一騎……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斯文重要還是命重要？”裴夫人輕嗤一聲，“再磨蹭，天黑了趕不到京城，咱們就得睡野地。你那斯文，能當被子蓋嗎？”
夏翀還在猶豫，裴夫人已經不耐煩了，彎腰一把將他拽上馬背。
“哎喲！”夏翀驚呼一聲，整個人歪歪斜斜坐在裴夫人身後，手忙腳亂地攬住她的腰。
“抱緊了！”裴夫人一揮馬鞭，駿馬嘶鳴著沖上官道。
夏府裏，夏青楓正一個頭兩個大。
前夜他接到舅舅裴青河送來的隱語詩信，解出其中“洛陽獲救、即日返京”的意思，估摸著爹娘今日晚些時候就能到了。
他早早安排妥當：府裏上下口風一致，只說老爺病中靜養；太醫那邊打點好了，診脈記錄齊全；甚至連“夏翀偶爾在院中散步”的細節，都讓幾個心腹下人背熟了說辭。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等爹娘回來，這場戲就能圓滿收場。
誰知今早一開門，東風沒等到，等來了“西官”。
趙羯正坐在他家門口的臺階上，雙手托腮，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樣。
夏青楓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看錯。
“早……早啊！”趙羯見他出來，連忙起身，撓了撓頭，臉上帶著極其不自在的笑意，耳根子紅得能滴血。
“趙統領？”夏青楓看看他，又看了眼斜對面的趙府大門，遲疑道，“是……走錯門了？”
“沒……”趙羯說話磕磕絆絆的，“我、我聽說夏大人病重，特地來看看。對……我來看看夏大人。”
夏青楓心裏警鈴大作。
兩府比鄰而居，趙羯肯定是發現了異常——或者更糟，是皇上派他來試探的。
“父親病中，不便見客。”他面不改色，婉拒。
“那個……我、我也不是看望夏大人來的。”趙羯越發不自在了，指了指身後幾個同樣一臉尷尬的禁軍打扮的人，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我、我是怕遠平候府來搶人，你們應付不來！”
“……嗯？”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夏青楓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我是說……我昨日看……不是，我聽說，令姐在府上……我就……”趙羯一句話說得七零八落，臉漲得通紅，活像只煮熟了的蝦。
還是他身後的副官機靈，急忙上前打圓場：“夏二公子別見怪，咱們都是鄰居住著，我們統領也是一片好心。聽說府上昨日出了那麽大的事，怕有人來鬧，特意帶人來……嗯，幫忙守著。”
夏青楓仍是一頭霧水。
倒是他身邊飛鴻眼睛滴溜溜一轉，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夏青楓眼睛慢慢睜大，臉上表情從疑惑到恍然，再到……忍俊不禁。
他想起來了——
夏清盈閨中時就有才名美名在外，不然也不會讓祁雲朗那樣眼高於頂的人摒棄門第之見求娶。
她那時常出入賞花、游園、作詩之類的女眷社交，與趙羯的妹妹相熟，與趙羯本人也有過幾面之緣。
及笄後，來夏府求親的人更是踏破門檻，其中就有趙家——那時趙羯是個籍籍無名的禁軍小頭目，肚子裏還沒多少墨水，這樁婚事自然沒成。
後來夏清盈嫁入遠平候府，趙羯就隨軍去了邊境，攢了戰功才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建功立業，卻一直沒成婚。
夏青楓再順著這個思路往前想——無論是“曬金案”請趙羯作證，還是後來皇上讓他帶禁軍戍衛夏府，趙羯對夏家，可以說是能幫則幫，很是仗義。
原來根兒在這兒。
夏青楓打量趙羯的眼神裏，戒備慢慢散去，卻不自覺地帶了幾分調侃：“多謝趙統領了。”
“不謝，那個...我、我就是來幫忙的！”趙羯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卻又被激得一股血氣上湧，破罐子破摔道，“青楓兄弟，你忙你的去！我就在府門前守著，保準沒人敢來搗亂！”
“趙統領帶著禁軍圍著夏府，”夏青楓故意板起臉，“被有心人看到，又要徒生風波。”
趙羯表情一僵，眼神黯淡下去。
夏青楓看他那樣子，壞笑一聲，話鋒一轉：“不過……趙統領要是坐在你自家府門口‘納涼’，順便‘眼觀六路’，那誰也挑不出錯來。”
趙羯先是一楞，隨即眼睛亮起來：“對對對！我是坐在我自己家門口！誰規定我不能坐自家門口了？”
他真就搬了把太師椅，大馬金刀往趙府門口一坐，身後幾個親兵有樣學樣，一排人整整齊齊，活像門神。
從日出坐到正午，又從正午坐到日頭西斜。
期間副官實在忍不住，端著飯碗湊過來，壓低聲音：“統領，您說……這叫什麽事啊？人夏大小姐剛經歷了那檔子事，您就這麽湊過來，是不是太……太……”
太趁火打劫、太不要臉皮、太讓人笑話了。
“太什麽太！”趙羯可不管那些，帶著行伍之人特有的粗獷勁兒，“都說了是鄰居幫忙，我也沒幹什麽出格的事！”
他扒拉兩口飯，眼神飄向夏府緊閉的大門，聲音忽然低下來，帶著點難得的認真：“再說了……這是月老幫忙，老子可不能錯過這天賜良機。”
他粗獷、不修邊幅、滿肚子的墨水湊不出一句詩，但他就是中意夏清盈——從他還是個籍籍無名的禁軍小頭目時，就中意她。
夏清盈溫婉、有學問、善解人意、楚楚動人……他跟她話也沒說過幾句，但他就覺得她好，哪都好。
後來她嫁了人，他把自己扔到邊境，在刀光劍影裏滾了幾年，攢了戰功，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可那份中意，非但沒減半分，反而像埋在心底的炭火，被時間捂得滾燙。
如今他功成名就，夏清盈卻遇人不淑，這份灼熱非但沒冷卻，反而燒得他心口發疼。
打他昨日聽說了遠平候府的事，急得一宿沒睡，天不亮就跑到夏府門口等著——他也沒啥明確目的，就是心指使著腿，來了。
“統領，”副官嘆了口氣，“可人家現在畢竟是……剛和離，您這麽著，傳出去對夏大小姐名聲不好。”
趙羯一楞，手裏的碗慢慢放下。
他光顧著自己一腔熱血，倒是忘了這茬。
正糾結時，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
趙羯立刻警覺起來，扔下飯碗，帶著人幾步躥到夏府門前，離老遠就吼道：“來者何人？下馬！”
來人非但沒下馬，竟劈面揚起馬鞭，直沖趙羯面門！
“奶奶的！”趙羯一把接住馬鞭，正欲使力將那人拽下來，四目相對時，忽然渾身一僵，卸了力道。
“皇、皇上？”趙羯結巴了，“您、您怎麽來這了？”
蕭翊翻身下馬，看了眼趙羯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又瞥了眼他身後那幾個手足無措的禁軍，心裏跟明鏡似的。
他知道趙羯的心事。
從前覺得這小子老大不小了，幾次三番想給他賜婚，都被他擋了回去。
後來才從旁人口中聽說，趙羯心裏有人沒放下，也就隨他去了。
如今聯想昨日遠平候府的事，再看趙羯臊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的模樣，蕭翊清了清喉嚨，沒打算放過他。
“朕的禁軍統領，來給夏家守大門？”蕭翊似笑非笑，“你可真是出息啊。”
趙羯也不否認，嘿嘿一笑，試圖轉移話題：“皇上怎麽來了？”
“夏卿病了這些日子，朕順道來看看。”蕭翊邁步往夏府裏走，隨口問，“在府上嗎？”
“在啊！”趙羯想也不想就答，“早上青楓兄弟還說，夏大人養病呢，不便見客。”
蕭翊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頓，沒說什麽，徑直往裏走。
夏府管家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迎出來，說話都磕巴了：“皇、皇上萬福！老、老爺他……”
“夏卿在何處養病？”蕭翊語氣平淡，“帶朕去看看。”
“這、這個……”管家額頭冒汗，眼神飄忽，“老爺他、他應該是在後院，睡下了吧……”
“無妨，”蕭翊腳步不停，“朕看一眼就走。”
“不是……” 管家趕緊拿起茶盞，大著膽子攔人：“皇上先喝茶！”
蕭翊將他那一閃而過的心虛盡收眼底，“怎麽？”
“不、不是……”
蕭翊打斷他，徑自往後院走去。
眼看蕭翊就要走到主院門口，千鈞一發之際，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中氣十足、卻帶著喘息的呼喊——
“老臣夏翀，給皇上請安！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蕭翊腳步一頓，緩緩轉身。
只見夏青楓先跑進來，身後跟著滿身風塵、跌跌撞撞的夏翀——
騎馬久了，兩條腿都是軟的，跑起來姿勢怪異，活像只蹣跚的鴨子。
他身後還跟著同樣風塵仆仆的裴氏。
兩人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夏翀臉色發青，嘴唇幹裂，額頭上全是汗，看起來還真像是大病初愈、虛弱不堪的模樣。
蕭翊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片刻，緩緩開口：“夏卿不是在府上養病麽？這是從何處來？”
夏翀咳嗽了幾聲，喘著氣道：“回皇上，老臣這幾日病見好，心裏記掛著土地改革的事，所以今日一早就去了城外裴家的藥田，想看看改革後能種些什麽作物，提高百姓收入。”
裴氏適時接話，語氣自然：“臣婦惦記清盈這孩子，所以今日也隨老爺出城了，順便去城外的娘娘廟，替清盈燒香祈福，盼她能渡過這一劫。”
蕭翊沒說話，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
一旁的趙羯臉色卻變了變——他在夏府門口坐了一天一宿，今早天不亮就來了，根本沒看見夏翀夫婦出府。
但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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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 蕭翊繼續往京畿大營校兵。
踏出小院門檻時，他深吸一口氣，清晨微寒的空氣灌入肺腑, 整個人忽然清醒過來。
——像從一場溫柔鄉的幻夢裏跌回現實。
吳全順適時上前，將今日要緊朝政稟報上來。
果不其然，遠平候府並禦史臺連上了三道折子。內容大同小異：婉昭儀夏氏恃寵生驕, 傷人毀容，手段殘忍, 有負皇恩, 當與庶民同罪, 求皇上嚴懲以正宮紀。
吳全順猶豫了一下, 壓低聲音：“皇上，遠平候夫人和二公子的傷……奴才昨日去看過了。”
“祁二公子掉兩顆牙還算小事，” 他比劃著，“主要是額頭被茶壺的碎瓷片劃傷, 從眉骨到發際線一道口子, 深倒不算深。只是，眼皮周圍燙得全是水泡，太醫說右眼被燙得幾乎全盲，日後怕是……看東西都帶重影。”
蕭翊面無表情：“侯夫人呢？”
“侯夫人更慘，”吳全順咂咂嘴, “一直鬧著要尋死。右臉從顴骨到下巴, 一道傷深可見骨, 皮肉都翻起來了，太醫縫了二十多針，說就算好了也會留下蜈蚣似的疤。容貌算是毀了，後半輩子怕是……再不敢出府交際。”
蕭翊聽完, 第一反應竟不是覺得夏清圓放肆，而是不著邊際地想：昨日她跟他說時，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劃了下臉”——這可真是“一下”。
他嘴比腦子快，竟吩咐道：“擋回去。”
吳全順楞住了，擡頭看他，眼神活像見了鬼。
皇上做事，向來是嚴人律己的。
尤其在這個正用武將的節骨眼上，涉及一品軍侯府，正常流程應該是把事情交給皇貴妃，按宮規處置，給遠平候府一個交代。
“擋回去”？
這解法聞所未聞。宮妃闖府傷人這麽大的事，怎麽擋？拿什麽擋？用皇上的臉皮去擋嗎？
蕭翊對上吳全順那副“皇上您是不是沒睡醒”的表情，猛地清醒過來。
不對勁。
他覺得自己很不對勁。
昨天忽然闖入他腦海的“喜歡”兩個字，此刻又陰魂不散地糾纏上來。
蕭翊按了按太陽穴，手指觸到冰涼的扳指，心裏那點模糊的異樣感更清晰了。
這種癥狀是昨天才開始的嗎？還是更早？
他試圖回想夏清圓之前那些“越界”的行為——隱瞞軍情、大皇子案……那些本該嚴肅處理的事，是怎麽不了了之的？
分明那日翠微宮裏，他已說清楚了“不能模糊私情與朝政的界限”。可後來呢？
她無非是遞了份“審問秋霜”的口供，給了他個臺階，他竟也就無知無覺地下了？
還有昨天，她犯錯在先，他不但沒罰，還答應給她姐姐封誥命？
蕭翊越不由自主回頭看了眼院門。
夏清圓正倚在門框上笑盈盈地對他擺手，晨光灑在她臉上，眉眼彎彎的，像只饜足的狐貍。
他見了鬼似的猛地把頭轉回來，一把拽下手指上的扳指，扔到吳全順手裏：“收著！”
動作快得像在扔燙手山芋。
“趙羯呢？”他翻身上馬，聲音有些發緊，“讓他過來，朕有話問他。”
吳全順忙道：“趙統領今日告假了。”
“告假？”蕭翊皺眉，“他告什麽假？”
“說是……有要緊事。”吳全順聲音越來越虛。趙羯在禁軍當差十幾年，風雨無阻，這還是頭一回告假。
蕭翊餘光瞥了眼身後的霍刀——這人跟塊木頭似的杵在那兒，問了也是白問。
又側目看向吳全順——更沒用。
他需要找人聊聊。
從前後宮不是沒有對他胃口的女人，他寵過、賞過，但從未在正事面前讓過步。就算是他承認喜歡夏清圓，可那點消遣似的喜歡，絕不該讓他拉低底線到這種程度。
想起昨日霍刀說的“夏翀夫婦可能不在府上”，蕭翊心裏那點警覺又冒了出來。
他昨天怎麽說的？等校兵結束了再去“看望”夏翀。
這分明是在逃避——逃避與夏清圓再生沖突。
“提醒朕，”蕭翊忽然開口，像是急於證明什麽，“今晚回城時，繞道夏府。”
他把日程提前了一天。
另一頭，夏翀夫婦自打四天前在洛陽獲救，把信飛鴿傳去京城後，便日夜兼程往京城趕。
趙掌櫃給了他們幾個護衛隨行，免得路上再生意外。
夏翀是個文人，別說現在這老胳膊老腿，就是年輕時，他也少有策馬狂奔的經歷。
上回這樣晝夜疾馳，還是二十年前回老家奔喪——那時他且年輕，騎到目的地時，兩條也腿抖得跟篩糠似的。
令人驚喜的反倒是裴氏。
她本就是個爽利性子，年輕時常常跟著家裏販藥走南闖北，前幾年裴家從宮中退出來後，她更是親力親為，與裴青河夫婦一起四處奔波打理藥鋪，馬上功夫嫻熟得很。
加上她比夏翀年輕幾歲，體力也好，這幾日疾馳下來，非但不覺得累，反而找回幾分年輕時的意氣風發。
這四天，他們幾乎每日只睡兩個多時辰，見到驛站就換馬，馬歇人不歇，硬生生趕了八百裏路。
京豫官道平坦，沿路驛站多，倒比隨段寒聲來時走那些七拐八繞的小路快上許多。
此刻，一行人正在路邊茶寮歇腳。
裴氏仰頭“咕咚咕咚”灌下一海碗茶水，豪邁地用手背抹了抹嘴，側目看向夏翀——癱坐在長凳上，臉色發青，兩條腿抖得像風中的蘆葦。他顫巍巍端起茶碗，手抖得茶水灑了大半。
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平時讓你多鍛煉，你總用那套‘無為而治’的歪理搪塞我，”她走上前，遞給他一個菜饃，“說什麽‘君子不器’，‘順其自然’。如今露怯了吧？”
夏翀瞪她一眼，嘴硬道：“老夫這是……這是舟車勞頓，歇歇就好！”
他掙紮著要站起來，腿一軟，又坐了回去。
裴夫人搖搖頭，牽過一匹剛換好的馬，利落地翻身上去，朝夏翀伸出手：“還剩不到二百裏路，上來，我帶你。”
“成何體統！”夏翀眼睛瞪得老大，“光天化日，眾目睽睽，夫婦共乘一騎……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斯文重要還是命重要？”裴夫人輕嗤一聲，“再磨蹭，天黑了趕不到京城，咱們就得睡野地。你那斯文，能當被子蓋嗎？”
夏翀還在猶豫，裴夫人已經不耐煩了，彎腰一把將他拽上馬背。
“哎喲！”夏翀驚呼一聲，整個人歪歪斜斜坐在裴夫人身後，手忙腳亂地攬住她的腰。
“抱緊了！”裴夫人一揮馬鞭，駿馬嘶鳴著沖上官道。
夏府裏，夏青楓正一個頭兩個大。
前夜他接到舅舅裴青河送來的隱語詩信，解出其中“洛陽獲救、即日返京”的意思，估摸著爹娘今日晚些時候就能到了。
他早早安排妥當：府裏上下口風一致，只說老爺病中靜養；太醫那邊打點好了，診脈記錄齊全；甚至連“夏翀偶爾在院中散步”的細節，都讓幾個心腹下人背熟了說辭。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等爹娘回來，這場戲就能圓滿收場。
誰知今早一開門，東風沒等到，等來了“西官”。
趙羯正坐在他家門口的臺階上，雙手托腮，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樣。
夏青楓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看錯。
“早……早啊！”趙羯見他出來，連忙起身，撓了撓頭，臉上帶著極其不自在的笑意，耳根子紅得能滴血。
“趙統領？”夏青楓看看他，又看了眼斜對面的趙府大門，遲疑道，“是……走錯門了？”
“沒……”趙羯說話磕磕絆絆的，“我、我聽說夏大人病重，特地來看看。對……我來看看夏大人。”
夏青楓心裏警鈴大作。
兩府比鄰而居，趙羯肯定是發現了異常——或者更糟，是皇上派他來試探的。
“父親病中，不便見客。”他面不改色，婉拒。
“那個……我、我也不是看望夏大人來的。”趙羯越發不自在了，指了指身後幾個同樣一臉尷尬的禁軍打扮的人，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我、我是怕遠平候府來搶人，你們應付不來！”
“……嗯？”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夏青楓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我是說……我昨日看……不是，我聽說，令姐在府上……我就……”趙羯一句話說得七零八落，臉漲得通紅，活像只煮熟了的蝦。
還是他身後的副官機靈，急忙上前打圓場：“夏二公子別見怪，咱們都是鄰居住著，我們統領也是一片好心。聽說府上昨日出了那麽大的事，怕有人來鬧，特意帶人來……嗯，幫忙守著。”
夏青楓仍是一頭霧水。
倒是他身邊飛鴻眼睛滴溜溜一轉，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夏青楓眼睛慢慢睜大，臉上表情從疑惑到恍然，再到……忍俊不禁。
他想起來了——
夏清盈閨中時就有才名美名在外，不然也不會讓祁雲朗那樣眼高於頂的人摒棄門第之見求娶。
她那時常出入賞花、游園、作詩之類的女眷社交，與趙羯的妹妹相熟，與趙羯本人也有過幾面之緣。
及笄後，來夏府求親的人更是踏破門檻，其中就有趙家——那時趙羯是個籍籍無名的禁軍小頭目，肚子裏還沒多少墨水，這樁婚事自然沒成。
後來夏清盈嫁入遠平候府，趙羯就隨軍去了邊境，攢了戰功才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建功立業，卻一直沒成婚。
夏青楓再順著這個思路往前想——無論是“曬金案”請趙羯作證，還是後來皇上讓他帶禁軍戍衛夏府，趙羯對夏家，可以說是能幫則幫，很是仗義。
原來根兒在這兒。
夏青楓打量趙羯的眼神裏，戒備慢慢散去，卻不自覺地帶了幾分調侃：“多謝趙統領了。”
“不謝，那個...我、我就是來幫忙的！”趙羯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卻又被激得一股血氣上湧，破罐子破摔道，“青楓兄弟，你忙你的去！我就在府門前守著，保準沒人敢來搗亂！”
“趙統領帶著禁軍圍著夏府，”夏青楓故意板起臉，“被有心人看到，又要徒生風波。”
趙羯表情一僵，眼神黯淡下去。
夏青楓看他那樣子，壞笑一聲，話鋒一轉：“不過……趙統領要是坐在你自家府門口‘納涼’，順便‘眼觀六路’，那誰也挑不出錯來。”
趙羯先是一楞，隨即眼睛亮起來：“對對對！我是坐在我自己家門口！誰規定我不能坐自家門口了？”
他真就搬了把太師椅，大馬金刀往趙府門口一坐，身後幾個親兵有樣學樣，一排人整整齊齊，活像門神。
從日出坐到正午，又從正午坐到日頭西斜。
期間副官實在忍不住，端著飯碗湊過來，壓低聲音：“統領，您說……這叫什麽事啊？人夏大小姐剛經歷了那檔子事，您就這麽湊過來，是不是太……太……”
太趁火打劫、太不要臉皮、太讓人笑話了。
“太什麽太！”趙羯可不管那些，帶著行伍之人特有的粗獷勁兒，“都說了是鄰居幫忙，我也沒幹什麽出格的事！”
他扒拉兩口飯，眼神飄向夏府緊閉的大門，聲音忽然低下來，帶著點難得的認真：“再說了……這是月老幫忙，老子可不能錯過這天賜良機。”
他粗獷、不修邊幅、滿肚子的墨水湊不出一句詩，但他就是中意夏清盈——從他還是個籍籍無名的禁軍小頭目時，就中意她。
夏清盈溫婉、有學問、善解人意、楚楚動人……他跟她話也沒說過幾句，但他就覺得她好，哪都好。
後來她嫁了人，他把自己扔到邊境，在刀光劍影裏滾了幾年，攢了戰功，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可那份中意，非但沒減半分，反而像埋在心底的炭火，被時間捂得滾燙。
如今他功成名就，夏清盈卻遇人不淑，這份灼熱非但沒冷卻，反而燒得他心口發疼。
打他昨日聽說了遠平候府的事，急得一宿沒睡，天不亮就跑到夏府門口等著——他也沒啥明確目的，就是心指使著腿，來了。
“統領，”副官嘆了口氣，“可人家現在畢竟是……剛和離，您這麽著，傳出去對夏大小姐名聲不好。”
趙羯一楞，手裏的碗慢慢放下。
他光顧著自己一腔熱血，倒是忘了這茬。
正糾結時，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
趙羯立刻警覺起來，扔下飯碗，帶著人幾步躥到夏府門前，離老遠就吼道：“來者何人？下馬！”
來人非但沒下馬，竟劈面揚起馬鞭，直沖趙羯面門！
“奶奶的！”趙羯一把接住馬鞭，正欲使力將那人拽下來，四目相對時，忽然渾身一僵，卸了力道。
“皇、皇上？”趙羯結巴了，“您、您怎麽來這了？”
蕭翊翻身下馬，看了眼趙羯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又瞥了眼他身後那幾個手足無措的禁軍，心裏跟明鏡似的。
他知道趙羯的心事。
從前覺得這小子老大不小了，幾次三番想給他賜婚，都被他擋了回去。
後來才從旁人口中聽說，趙羯心裏有人沒放下，也就隨他去了。
如今聯想昨日遠平候府的事，再看趙羯臊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的模樣，蕭翊清了清喉嚨，沒打算放過他。
“朕的禁軍統領，來給夏家守大門？”蕭翊似笑非笑，“你可真是出息啊。”
趙羯也不否認，嘿嘿一笑，試圖轉移話題：“皇上怎麽來了？”
“夏卿病了這些日子，朕順道來看看。”蕭翊邁步往夏府裏走，隨口問，“在府上嗎？”
“在啊！”趙羯想也不想就答，“早上青楓兄弟還說，夏大人養病呢，不便見客。”
蕭翊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頓，沒說什麽，徑直往裏走。
夏府管家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迎出來，說話都磕巴了：“皇、皇上萬福！老、老爺他……”
“夏卿在何處養病？”蕭翊語氣平淡，“帶朕去看看。”
“這、這個……”管家額頭冒汗，眼神飄忽，“老爺他、他應該是在後院，睡下了吧……”
“無妨，”蕭翊腳步不停，“朕看一眼就走。”
“不是……” 管家趕緊拿起茶盞，大著膽子攔人：“皇上先喝茶！”
蕭翊將他那一閃而過的心虛盡收眼底，“怎麽？”
“不、不是……”
蕭翊打斷他，徑自往後院走去。
眼看蕭翊就要走到主院門口，千鈞一發之際，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中氣十足、卻帶著喘息的呼喊——
“老臣夏翀，給皇上請安！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蕭翊腳步一頓，緩緩轉身。
只見夏青楓先跑進來，身後跟著滿身風塵、跌跌撞撞的夏翀——
騎馬久了，兩條腿都是軟的，跑起來姿勢怪異，活像只蹣跚的鴨子。
他身後還跟著同樣風塵仆仆的裴氏。
兩人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夏翀臉色發青，嘴唇幹裂，額頭上全是汗，看起來還真像是大病初愈、虛弱不堪的模樣。
蕭翊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片刻，緩緩開口：“夏卿不是在府上養病麽？這是從何處來？”
夏翀咳嗽了幾聲，喘著氣道：“回皇上，老臣這幾日病見好，心裏記掛著土地改革的事，所以今日一早就去了城外裴家的藥田，想看看改革後能種些什麽作物，提高百姓收入。”
裴氏適時接話，語氣自然：“臣婦惦記清盈這孩子，所以今日也隨老爺出城了，順便去城外的娘娘廟，替清盈燒香祈福，盼她能渡過這一劫。”
蕭翊沒說話，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
一旁的趙羯臉色卻變了變——他在夏府門口坐了一天一宿，今早天不亮就來了，根本沒看見夏翀夫婦出府。
但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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