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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投效 ”賭一個——從龍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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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投效 ”賭一個——從龍之功。”……

大相國寺的鐘聲在暮春的薄霧中響起, 悠長而沈重。

夏清圓跪在佛像前,雙手合十,閉目祈福。小腹明顯隆起, 但她跪拜的姿勢依舊標準,額頭輕觸蒲團,發間那支白玉蘭簪在香火氤氳中泛著溫潤的光。

“求佛祖保佑大皇子早日平安回宮……”她低聲念著。

——這是她今日來大相國寺的理由。

禪房在後院最僻靜處, 古柏掩映,青苔爬滿石階。

夏清圓推門進去時, 馮岳已經在那裏了。

他背對著門, 站在窗前, 一身深青色常服, 沒穿甲胄,身姿卻依舊挺拔。

六年深山蟄伏,在他身上留下的不只是風霜,還有一種尋常武將沒有的、近乎獵豹般的沈靜與警覺。

聽見腳步聲, 他轉過身。

兩人對視的剎那, 禪房裏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馮將軍。”夏清圓先開口,聲音平靜,卻在“將軍”二字上落得格外清晰——她在提醒彼此的身份界限。

“婉昭儀。”馮岳拱手行禮,姿態恭謹,眼神卻銳利如刀, 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最終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停留了片刻,才緩緩移開。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夏清圓走到禪房中央的蒲團上坐下,動作因身孕而遲緩。馮岳也在她對面的蒲團上坐下, 兩人隔著三尺距離,像棋盤兩端的對手。

禪房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古柏的沙沙聲。

“將軍派人約本宮至此,所為何事?”夏清圓開門見山。

馮岳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壺,倒了盞清茶,推到夏清圓面前。

茶水溫熱,白氣裊裊升起,在兩人之間隔開一層薄霧。

“娘娘可知,”他開口,聲音低沈,“馮家如今,除了我這個‘征西大將軍’的名頭,還剩什麽?”

夏清圓沒有去碰那盞茶。

她擡起眼,直視馮岳:“將軍是皇上最信任的臣子,豎縣一役後更是風頭無兩。如此榮寵,何須本宮置喙?”

這話說得漂亮,卻帶著刺——她在試探,也在提醒:你是皇帝的人。

馮岳笑了,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透出一絲自嘲:“信任?”

他頓了頓,手指在粗糙的陶盞邊緣摩挲:“面子上過得去罷了,君王何曾真正信任過誰,尤其是…手握重兵的將領。”

這話重了。

夏清圓的心猛地一沈。

“將軍今日之言,已是僭越。”夏清圓的聲音冷了下來,“本宮只當沒聽見。”

她在後退。

這是本能——與馮岳這樣的人深談,意味著踏入一個她未必能掌控的漩渦。

馮岳卻往前傾了傾身,目光如炬:“娘娘不必急著撇清。臣今日來,不是要拉娘娘下水,而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給娘娘遞一把槳。”

“槳?”夏清圓挑眉。

“馮家需要新的依仗,而娘娘需要更進一步的助力。”馮岳說得直白,“我離京六年,族中子弟耽於享樂,文不成武不就。皇後娘娘自大皇子出事後,便如槁木死灰。馮家這艘船,若再不找新的風帆,遲早要沈。”

夏清圓靜靜聽著,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馮岳的坦誠近乎殘酷,但這坦誠本身,就是一種試探——試探她的野心,試探她的膽量,試探她是否值得他押上整個馮家。

“將軍未免太高看本宮了。”她緩緩道,“夏家一葉扁舟,自身難保,如何載得起馮家這棵大樹?”

“載不載得起,要看娘娘想不想載。”馮岳的目光落在她小腹上,又迅速移開,“也看娘娘腹中的,是皇子還是公主。”

夏清圓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甲陷進掌心。

她感到一陣寒意——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徹底看透的、近乎赤裸的冰涼。馮岳不是在邀請她結盟,而是在逼迫她正視一個事實:從她懷孕那一刻起,她就已經一腳踏入未來另一場更兇險的棋局中,無論她願不願意。

“將軍,”她的聲音有些發幹,“您與皇上情誼深厚,又是豎縣首功之臣。即便要尋依仗,也該尋更穩妥的……”

“更穩妥的?”馮岳打斷她,眼中閃過一絲譏誚,“韓家嗎?定國將軍之女已是皇貴妃,執掌六宮。我馮家若再與韓家走近,皇上就該睡不著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夏清圓:“皇上要的是制衡,不是一家獨大。至少目前,馮夏兩家走得近,才是他樂見的——前提是,我們得在他掌控之內。”

夏清圓的心跳越來越快。

馮岳對帝王心術的剖析,精準得讓她心驚。他不僅看清了局勢,更看透了蕭翊最底層的邏輯——平衡,掌控,以及隨時準備剪除任何可能失控的枝蔓。

“所以將軍今日,是要與本宮談一場……在皇上眼皮子底下的交易?”她問,聲音裏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馮岳轉過身,目光如刀:“不是交易。”

他走回蒲團前,沒有坐下,而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是投效。”

這兩個字,像驚雷炸在禪房裏。

夏清圓猛地擡頭,撞上馮岳決絕的眼神。那眼神裏沒有試探,沒有猶豫,只有一種破釜沈舟的、近乎瘋狂的確信。

“從今往後,娘娘不必費心吸納馮家的餘蔭。”馮岳一字一頓,每個字都砸在地上,濺起看不見的火星,“馮家但憑娘娘取用。臣與馮家上下,視娘娘為——”

他頓了頓,吐出三個重若千鈞的字:“馮氏女。”

禪房裏的空氣凝固了。

夏清圓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的大腦在瘋狂運轉,分析這突如其來的、過重的“饋贈”背後,到底藏著多少陷阱。

理性告訴她,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馮岳的軍權,若真能為她所用,她和夏家將不再是無根浮萍。

可感性在尖叫:馮岳是蕭翊最信任的將領之一!豎縣埋伏是兩人共同策劃的!這樣的人突然倒向她,憑什麽?又圖什麽?

“將軍……”她的聲音幹澀,“您這是將整個馮家的身家性命,押在本宮身上。為什麽?”

馮岳重新坐下,這次離她更近了些。他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坦誠:

“因為臣賭的,不是娘娘今日的地位,而是娘娘的未來。”

“皇上看重夏家,不止因為夏大人是新政先鋒,更因為娘娘您——不同。臣從小就是皇上身邊的伴讀,太了解他了。所以今日臣來見娘娘,而非旁人。”

“既使娘娘腹中是位公主,臣也願繼續追隨。”

夏清圓的呼吸一滯。

馮岳的目光再次落在她小腹上,這次沒有移開,“即便大皇子找回來,一個啞了的、流落民間數月的皇子,還能有多少分量?”

“臣這筆買賣,賭的是君心,賭的是娘娘的前程,賭的是——”

他深吸一口氣,吐出四個讓夏清圓心臟驟停的字:

“從龍之功。”

從龍之功。

這四個字太重了,重到夏清圓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如擂。

她在這一刻,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馮岳不是在尋求盟友,他是將整個馮家的未來,押在她身上,賭一個潑天的富貴。

而她,有拒絕的餘地嗎?

拒絕,意味著與馮家交惡,意味著失去一個強大的助力,也意味著馮岳可能轉身就與韓家或其他人合作——到時,她或許無力招架。

接受,則意味著從此她走的每一步,都不再是為了自保,而是為了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她將與蕭翊——那個她曾仰慕、畏懼、又試圖理解的帝王——徹底站在棋盤的兩端,成為他必須權衡、制衡、乃至鏟除的對手。

“將軍的賭註,未免太大了。”夏清圓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本宮……未必擔得起。”

“擔不擔得起,要看娘娘敢不敢擔。”馮岳的眼神銳利如鷹,“一如過去六年,臣藏在深山裏,賭皇上不會忘記這把刀。臣賭贏了。”

“如今,臣賭娘娘有這份膽識,也有這份手腕。”

他說得坦蕩,毫不掩飾野心。這種坦蕩,反而讓夏清圓高看一眼——至少,他不屑於用虛偽的忠誠來掩飾。

但她必須讓他明白,她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

“將軍的誠意,本宮看到了。”她緩緩坐直身體,盡管小腹沈重,脊背卻挺得筆直,“但不夠。”

馮岳眼中閃過一絲激賞——她沒有陷入感性的恐慌或虛偽的推拒,而是直接切入利益核心,開始討價還價。

“娘娘想要什麽?”他問。

“第一,”夏清圓擡起眼,目光如冰,“助家兄夏青樟在軍中站穩腳跟。假以時日,他甚至要有能力替代定國將軍韓家。”

馮岳眉梢微動。

這個要求,既是為夏家謀利,也是在測試他的實力和決心——在韓家如日中天時談“替代”,需要的不只是勇氣,更是實打實的謀略和資源。

“大戰在即,皇上正是要重用韓家的時候。”他故意道,“此時談替代,娘娘可是給臣出了個難題。”

“若是易事,又何須勞煩將軍?”夏清圓寸步不讓,“戰場上的事,本宮相信將軍運籌。但在京城之中,如何推波助瀾……本宮也自有手段。”

這便是暗示:她會在後宮牽制韓皇貴妃,為前朝的博弈創造空間。

馮岳點了點頭,知道她已深思熟慮。“此事需從長計議,等待時機。但臣應下了。”

“第二,”夏清圓繼續道,聲音更冷了幾分,“本宮要見真章——將軍說投效,總要拿出些實實在在的東西。”

馮岳笑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羊皮紙,推到夏清圓面前。

夏清圓展開,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幅簡易的地圖,標註著一個地點:定州府,某處村莊。旁邊還有幾行小字,描述了一個啞童的體貌特征。

“大皇子蕭昀,”馮岳的聲音平靜,“被毒啞後混在流民中流走,如今在定州府。臣的人已暗中找到並看護起來,此事目前絕無第二人知曉。”

夏清圓的手在發抖。

她死死盯著那卷羊皮紙,仿佛能透過紙面,看見那個曾經驕縱、如今卻啞了嗓子、不知身在何處的孩子。

賢妃臨死前的話在她耳邊回響:“我把他藏進救火車的水箱裏,送出宮了……毒啞了,穿得破破爛爛……”

“他……”夏清圓的聲音哽了一下,“他還好嗎?”

“活著。”馮岳言簡意賅,“受了不少苦,但性命無虞。”

活著。

這兩個字,像一把重錘砸在夏清圓心上。

“大皇子已然啞了,又與皇位無緣。但他依然‘有用’。”

馮岳未理會她的仁慈,而是將羊皮紙往夏清圓面前又推了推:“他怎麽回京,何時回京,以何種面貌回京……這一切,但憑娘娘做主。這份‘誠意’,夠了嗎?”

夏清圓伸出手,握住了那卷羊皮紙。

羊皮質地粗糙,帶著馮岳掌心的餘溫,卻冷得像冰。

“本宮收下了。”她說,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馮岳眼中閃過一道光。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才是真正的同盟。

夏清圓沈默了片刻。然後,她擡眼看向馮岳,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馮將軍,家兄夏青樟,如今在何處?”

馮岳答道:“已隨軍秘密到了洛陽大營。”

洛陽!夏清圓心念電轉,結合蕭翊連日來在京畿大營校兵、卻遲遲未直接發兵蜀地的舉動,一個清晰的戰略意圖浮現在她腦海——

蜀地天險,強攻損失太大,在相對平坦的中原之地進行決戰,勝算才更大!而洛陽距離京城不算遠,更易調兵。

“皇上是要在洛陽會戰?”她雖是問句,語氣卻已篤定。

馮岳眼中讚許之色更濃:“娘娘聰慧。正是如此。蜀道難,難於上青天。強攻乃下策。誰能將段寒聲引出蜀地,誰便是此役首功。”

夏清圓垂眸思索著。

禪房裏再次陷入沈默。

她在腦中飛快梳理著所有信息——太後還在後宮,可段寒聲卻在擁立瑞王,還有那些被新政逼到墻角,正在觀望的世家……

一個大膽的計劃,漸漸成形。

“這件大功,”她擡起眼,看向馮岳,眼神銳利,“本宮會幫忙,讓它落在將軍頭上的。”

馮岳神色一正:“娘娘有何妙計?”

“但在這之前,”夏清圓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提出了一個要求,“需要將軍先做一件事。”

“何事?”

夏清圓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古柏蒼勁的枝幹,聲音清晰而冰冷:“將軍潛伏豎縣六年,想必在蜀都也有暗樁。本宮要一個人。”

“誰?”

夏清圓轉過身,目光如冰刃般射向馮岳:“蘭充媛的生母,康王的梅側妃。”

...

夏清圓一出大相國寺後門,早已等候在馬車旁的飛鴻便快步上前,壓低聲音回稟:“娘娘,皇上親自到咱們府上了。”

夏清圓扶著荔枝的手正要登車,聞言腳步一頓。

晨間離開時,他並未提及要去夏府……

她心頭一凜,面上卻不顯,只轉身看向飛鴻。

見他雖語帶緊急,眼神卻無慌亂,心裏飛快算了算裴青河收到信鴿、爹娘自洛陽星夜兼程的時日,心下已有了七八分把握。她鎮定問道:“爹娘趕上了?”

“好險。”飛鴻咧了咧嘴,露出一絲後怕又慶幸的笑,“老爺推說去城外裴家的藥田察看作物,夫人說去城外的娘娘廟給大小姐燒香祈福,這才遮掩過去。”

夏清圓聞言,輕輕舒了口氣,緊繃的肩線略略放松。

沒有當場發作。

這就夠了。

當場拿不住錯處,事後除非有鐵證如山,否則皇上絕不會再翻舊賬——那等於承認自己當時被蒙蔽,有損威嚴。

他至多是在心裏又記下一筆疑影,對夏家、對她,再多一層審視的隔膜。

但這隔膜,眼下已無關緊要。

與馮岳的盟約,如同在她腳下驟然鋪開一條荊棘與鮮花並生的險徑,她已沒有餘暇去修補那本就千瘡百孔的“信任”。

“還有一件事,”飛鴻猶豫了一下,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趙統領……趙羯將軍,昨兒夜裏就在咱們府門外守著了,今早天不亮又來了,帶著幾個親兵,說是……說是怕遠平候府來鬧事,幫著守門戶。公子讓奴才問娘娘一聲,是讓咱們的人攔一攔,別讓他靠近大小姐靜養的院子,還是……順水推舟?”

夏清圓眉心微蹙。趙羯的心意,她早年也隱越耳聞,只是未曾在意。

如今姐姐剛出火坑,身心俱創,正是最脆弱的時候,實在不宜再卷入任何是非,尤其是涉及男子傾慕這類極易惹人閑話的事情。

“告訴青楓,姐姐剛經歷和離喪子之痛,身子和精神都虧虛得厲害,需要靜養。”

飛鴻點頭:“明白。”

夏清圓話鋒卻又一轉,語氣放緩了些:“不過,趙統領畢竟是鄰居住著,又是一番‘好意’來幫著看門戶,咱們也不必做得太絕,顯得夏家不近人情。只是務必把緊內院門戶,姐姐那邊,除了貼身伺候的和太醫,誰也不許放進去。”

她看著飛鴻,“至於其他……順其自然就是了。”

這便是既劃清了界限,又留了一絲極狹窄的、觀察的餘地。

既全了趙羯顏面,不至於得罪,又將主動權牢牢握在夏清盈手中,一切以她日後的意願為準。

飛鴻是機靈人,一點就透:“奴才懂了。這就去回公子的話。”

“還有,”夏清圓叫住他,眼神微凝,“你再去仔細查一查,皇上今日為何突然起意去夏府?府裏要細細地摸一遍。”

“記得了。”飛鴻神色一肅,鄭重應下,隨即像只靈巧的猴子般,轉身便消失在寺後小巷的陰影裏。

“主子,”一直安靜旁聽的荔枝此刻才敢出聲,臉上滿是擔憂,“皇上會真的相信老爺夫人的說辭嗎?咱們這次,是不是太冒險了?”

夏清圓望著飛鴻消失的方向,目光悠遠。

“皇上如今的心思,大半在蜀地戰事和京畿校兵上,只要夏家不觸及他的底線,不耽誤他的大局,他不會在這種時候花費太多精力深究一個模棱兩可的‘小過’。”

“可是,謊終究是謊。”荔枝低聲道,“總得圓上才行。”

“是啊,總得圓上。”夏清圓輕輕撫了撫微隆的小腹,眼神變得銳利而冷靜,“光靠爹娘臨機應變的幾句話不夠。這個謊,必須圓好”

她轉向侍立一旁的周全,吩咐道:“周全,你立刻去裴府一趟。讓舅舅近日務必在將京郊裴家藥田裏,劃出一塊地,著手布置,做出正在試種新作物的樣子。再找幾個可靠的老農,統一好說辭,若是日後有人去問,便說夏大人前些日子的確常來察看指點研究。

“是,奴才這就去辦。”周全領命。

“主子,咱們接下來去哪兒?還回小院等皇上嗎?”荔枝輕聲問道。

她私心琢磨著,皇上校兵還有幾日才結束,此時回去,或許還能有幾日清凈日子。

“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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