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喜歡 “簡直是無法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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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喜歡 “簡直是無法無天。”
雨水順著重華宮的琉璃瓦檐淌成密密的珠簾, 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內彌漫著沈水香清冽的氣息，卻壓不住那股子躁勁。
韓皇貴妃端坐在紫檀雕花榻上, 手裏撚著一串上好的和田玉珠串，指腹在溫潤的珠面上來回摩挲。
她的坐姿依舊挺拔，眉宇間的英氣不減, 可那雙眼睛裏跳動的光，卻與平日端肅大方的模樣不同——那是種難以按捺的興奮, 像是盯住獵物的母豹。
“娘娘, ”胖太監朱實弓著腰站在下首, 臉上堆著諂媚的笑, 聲音壓得極低，“宮裏都傳遍了，說婉昭儀今日大鬧遠平候府，打了祁雲朗兩耳光, 還、還用簪子劃了侯夫人的臉……”
他小心翼翼地擡眼, 觀察著皇貴妃的表情，“奴才活了這麽把年紀，還沒見過這麽放肆的婦人。”
韓皇貴妃撚珠串的動作停了停，唇角勾起一絲冷笑：“放肆？何止是放肆。”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看著窗外瓢潑大雨。雨水模糊了宮墻的輪廓, 也將遠處宮殿的燈火暈染成一片迷離的光暈。
“她以為仗著皇上的寵愛, 就能為所欲為？”韓皇貴妃的聲音裏帶著冷硬的嘲諷。
她出身將門，自小眾星捧月，也想像父兄那般，在朝政上擁有更多話語權。
可入了宮, 她才明白，在這四方天地裏，光有家世和才貌遠遠不夠——雷霆雨露，全憑君心。
就像夏清圓手裏那塊“如朕親臨”的金牌，是多麽令人眼熱的東西啊！
有了它，能無視宮規，能硬闖宮門，甚至能在一品侯府裏如入無人之境……像今日這般，狠狠打了遠平候府的臉，還全身而退。
朱實何等精明，立刻聽出了主子話裏的深意。
他湊近兩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諂媚的試探：“娘娘說的是。婉昭儀今日這般行事，說到底是仗著皇上給的‘特權’。可這特權……用得好是恩典，用不好，就是僭越。”
韓皇貴妃回頭看他一眼，眼神銳利：“你想說什麽？”
朱實連忙躬身：“奴才不敢。只是……奴才想起一事，覺得蹊蹺。”
“講。”
“按說，今日遠平候府那樣的事，本該由婉昭儀的母親裴夫人出面才是最合適的。畢竟夏家大小姐是出嫁女，娘家母親去撐腰，名正言順。”
朱實頓了頓，擡眼觀察皇貴妃的神色，“可奴才打聽了一圈，裴氏自始至終都沒露面，卻連個產婆都沒往侯府送。這樣生死攸關的大事，夏家竟然只有婉昭儀一人出面……”
韓皇貴妃的眉頭蹙了起來。
這確實不合常理。
裴家世代行醫，最不缺的就是藥材和銀錢。女兒危在旦夕，當母親的怎麽可能坐視不理？
更何況夏清盈懷的是雙胎，本就兇險，裴氏就算自己不便出面，也該早早備好大夫，隨時準備接應。
可她什麽都沒做。
就像……根本不知道這件事一樣。
韓皇貴妃的心裏，有什麽東西輕輕動了一下。她重新坐回榻上，玉珠串在指間轉得越來越快：“你查到什麽了？”
朱實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幾乎只剩氣音：“娘娘不是早就吩咐奴才，讓奴才安插幾個釘子到夏府，盯著夏家的動靜？可夏府上下跟鐵桶似的，奴才試了幾次，都沒得手。”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瘆人的笑：“於是啊，奴才就換了個路子——看中了夏青樟的夫人，馮瑚。”
韓皇貴妃一楞：“馮瑚？”
“正是。”朱實點頭，“早先馮國公在時，滿京城都知道他寵妾滅妻，馮瑚與皇後娘娘的關系素來不睦。後來馮家出事，馮瑚雖嫁進夏家，可夏青樟對她冷淡得很。前些日子那場大火，馮瑚又燒傷了面容和嗓子，如今窩在夏家後院，無人問津……”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種蠱惑般的低語：“這樣的人，心裏該有多少怨憤啊。奴才一搭上她，沒曾想，她竟殷勤得很，滿肚子苦水往外倒，對皇後、夏家、甚至對婉昭儀，都恨得咬牙切齒。奴才只誘以小利——答應替她尋些祛疤的好藥，再給她些體己銀子——她便答應了做咱們的眼線。”
韓皇貴妃的眉頭蹙得更緊了。
馮瑚此人，她是見過的。宴會上遠遠瞧過幾眼，身寬體胖，說話高聲大氣，性子囂張跋扈，一看就是被馮國公嬌縱壞了的。這樣的人，會為了點祛疤藥和銀子就任人差遣？
“那馮瑚我見過的，”韓皇貴妃緩緩道，“不像是眼皮子這樣淺的。”
朱實連忙道：“娘娘有所不知。奴才見到的馮瑚，與從前判若兩人呢！瘦了一大圈，衣裳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臉上裹著紗布，只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神，陰惻惻的，看得人心裏發毛。嗓子也毀了，說話沙啞得厲害，像破風箱。”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她對夏家的恨，是真的。她說夏家上下瞧不起她，下人都敢給她臉色看。婉昭儀更是從未正眼看過她這個嫂子……”
韓皇貴妃沈默了。
如果馮瑚真的變成朱實描述的那樣毀了容，失了寵，被夫家冷落，心裏積滿了怨毒——那她背叛夏家，倒也不是不可能。畢竟，人都得為自己打算。
“她說了什麽？”韓皇貴妃問。
朱實臉上的得意更明顯了：“昨日，她來信說，夏府不知在忙些什麽，從二公子夏青楓到管家周全，都神神秘秘的。府裏幾個可靠的仆人天天早出晚歸，不知道在找些什麽。她就留了心，悄悄探查了一番……”
他故意頓了頓，吊足了胃口，才緩緩道：“居然發現，夏翀夫婦都不在府裏。”
“不在府？”韓皇貴妃猛地站起身，玉珠串“啪”地一聲掉在地上，幾顆珠子蹦跳著滾遠，“她可看準了？婉昭儀連著幾日派太醫入夏府診治，說是夏翀舊疾覆發，需臥床靜養——”
“奴才開始也不信。”朱實打斷她，語氣篤定，“所以今日，趁著遠平候府那場亂，夏二公子不在府上。奴才讓去夏府“轉了一圈”。主院的確沒人，屋裏冷冷清清，床鋪整齊，根本不像是有人臥病的樣子。宣太醫……怕是個幌子。”
韓皇貴妃的呼吸急促起來。
夏翀連著幾日遞了告病折子，又日日宣太醫，可人卻不在府裏……
這絕不尋常。
一個炙手可熱的禮部尚書，裝病躲在家中，還能說是避風頭。
可人根本不在府裏，卻還要裝出一副臥病在床的假象，騙過所有人——包括皇上。
他想隱瞞什麽？
他去了哪裏？
為什麽寧可冒著欺君的風險，也不能讓人知道？
無數個念頭在韓皇貴妃腦中飛轉，夏翀此刻“失蹤”，無論原因是什麽，都逃不脫一個宮內外勾結、欺君罔上的罪名。
她的心跳越來越快，一股灼熱的氣流從心底直沖頭頂。
這是機會。
一個將夏清圓徹底打落塵埃的機會。
不，不止夏清圓——是整個夏家。
如果坐實了夏翀與蜀地勾結，皇上還能容得下她嗎？那夏清圓肚子裏的孩子……會給誰撫養？
韓皇貴妃的臉上，漸漸浮起一種難以按捺的興奮。那興奮像毒藤，纏繞著她的理智，讓她幾乎要笑出聲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轉身看向朱實：“你做得很好。”
朱實連忙躬身：“為娘娘效力，是奴才的本分。”
“繼續盯著馮瑚，”韓皇貴妃的聲音裏帶著冰冷的決斷，“讓她把眼睛放亮些，夏府有任何異動，立刻報上來。還有……”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你放出風聲去——不必太直接，就說是‘聽說’、‘疑心’——讓皇上知道，夏翀可能不在府裏。”
朱實一楞：“娘娘，這……”
“照做。”韓皇貴妃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皇上多疑，尤其是這個時候。一點風吹草動，就足夠讓他起疑心了。”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越來越大的雨，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夏清圓，你不是有特權嗎？
不是能硬闖宮門、大鬧侯府嗎？
我倒要看看，等皇上懷疑你夏家通敵的時候，你那點特權……還保不保得住你。
雨夜裏，京城那處簡樸的小院卻透著難得的暖意。
這裏是蕭翊供奉生母宋貴人的地方，院子不大，陳設簡單，只有幾個老仆守著。
元旦那日，他帶夏清圓來過。
今夜，這裏早早亮起了燈。
夏清圓從遠平候府出來，回家安頓好姐姐後，沒回宮，而是徑直來了這裏。
她讓周全去京畿大營給蕭翊送信，只說她在別院等著他。
蕭翊忙完閱兵的事，踏著夜色冒雨趕來時，已是戌時三刻。
一進院門，就看見夏清圓站在廊下等著。
她沒穿宮裝，只一件晚霞顏色的家常襦裙，頭發挽著，斜插一支簪子。廊下燈籠昏黃的光暈籠罩著她，在她臉上投下溫柔的影子。
看見蕭翊進來，她眼睛一亮，提著裙擺就撲了上來——
“皇上……”
聲音帶著哭腔，軟綿綿的。
蕭翊被她撲了個滿懷，下意識地伸手攬住她的腰。
她身上帶著雨水的濕氣，還有一股淡淡的、溫暖的香氣，混著院子裏草木的清新，一股腦兒鉆進他鼻尖。
他在回城的路上，已經聽說了遠平候府的風波。
吳全順將事情原原本本稟報了一遍，從她硬闖宮門，到她在侯府掌摑祁雲朗、劃傷遠平候夫人，再到她強行帶走夏清盈，說得清清楚楚。
按說，妃嬪如此行事，簡直是無法無天。
可奇怪的是，蕭翊聽完，反而覺得——
有點好笑、有點痛快，的確是護短的夏家人能做出來的事。
“行了，”他拍了拍她的背，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惡人先告狀？”
夏清圓從他懷裏擡起頭，眼睛紅紅的，像只兔子。
聽見他嘲諷自己是“惡人”，她撅起嘴，那股子嬌憨的小性子又上來了。
她從袖中取出那塊金牌，雙手捧著遞到他面前，聲音裏帶著賭氣般的委屈：“臣妾知錯了。金牌在此，請皇上收回。要打要罰，臣妾都認了。”
蕭翊低頭看著她。
她捧著金牌的手微微發抖，指尖泛白，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可那雙眼睛卻直直地看著他，裏面有委屈，有倔強，還有藏得不太好的…試探。
自打解除禁足，她對他的試探，好像頻繁了點。
但，次次都掩飾得不太好。
蕭翊心裏得出這個結論。
他伸手，不是去接金牌，而是握住她的手，連金牌一起包在掌心。
“收什麽？”他的聲音裏帶著笑意，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給了你就是你的。朕送出去的東西，從不收回。”
夏清圓楞住了。
她看著被他握住的手，看著掌心那塊冰涼的金牌，又擡眼看向他含笑的眉眼……
心裏有什麽東西，輕輕落穩了。
她賭對了！
他給了她一種默許——
一種只要不涉及國政的、皇權以內的，“自由”使用權力的空間。只要不觸及他的底線，她甚至可以用這塊金牌做很多事。
“知道怕了？”蕭翊松開她的手，轉身往屋裏走，“所以跑來這躲著？”
夏清圓連忙跟上，換上一副色厲內荏的表情，聲音卻依舊嬌軟：“臣妾在遠平候府給姐姐出氣的時候，從來不帶怕的！祁雲朗那種混賬東西，打就打了，劃就劃了，有什麽好怕的？”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只是……臣妾強行出宮，怕是真的得罪了皇貴妃娘娘。明日回宮……還不知道要怎麽受罰呢。”
蕭翊在堂屋的黃花梨木圈椅上坐下，聞言擡眼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燈下，微微垂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那模樣，三分真七分假，明明是算計好了來他這裏“避難”，卻偏要裝出一副後怕的樣子。
可偏偏，他不討厭，甚至覺得受用。
“朕聽說，”蕭翊端起桌上老仆剛沏好的熱茶，抿了一口，語氣隨意，“給皇後接風的宮宴上，皇貴妃當著女眷的面，給你難看了？”
夏清圓擡起頭，眨了眨眼，隨即嘟起嘴，一副受了委屈又不敢說的樣子：“臣妾……不敢妄議皇貴妃。”
“說來聽聽。”蕭翊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她臉上。
夏清圓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決心，聲音卻依舊柔軟：“其實也沒什麽。就是……征西大將軍馮岳風光回京，皇貴妃怕皇後娘娘搶了她定國將軍府在武將集團中的地位，又不敢直接對皇後娘娘不敬，只好……拿臣妾這個與馮家有姻親的‘小蝦米’開涮了。”
她說得輕巧，可字字句句都點在要害上。
皇貴妃為何針對她，不是因為私怨，而是因為朝局——
因為馮岳的回京，打破了武將集團原有的平衡。韓家想要維持影響力，就必須打壓馮家。而夏家與馮家聯姻，自然成了出氣的靶子。
蕭翊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蜀地剛起兵，朝廷正是用人之際，最需要的就是武將的團結。
皇貴妃在這個時候挑起內鬥，無論出於什麽目的，都觸了他的逆鱗。
這樣看來，夏清圓今日在遠平候府大鬧這一場，或許不是壞事。
遠平候府是武將起家的勳貴，與韓家自然走得近。
她今日打了遠平候府的臉，某種程度上，等於在告訴那些觀望的武將：皇上將他們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不要作繭自縛。
“你倒是看得明白。”蕭翊看著她，眼神深了些。
夏清圓連忙低下頭，聲音更軟了：“臣妾愚鈍，只是……只是今日在宴會上，遠平候夫人一直拍皇貴妃的馬屁，臣妾看在眼裏，心裏不安。如今臣妾闖下這樣的大禍，皇貴妃娘娘定然不會放過臣妾的……”
她說著，眼圈又紅了，擡起頭看著他，眼神裏滿是依賴和懇求：“皇上……您會護著臣妾的，對不對？”
蕭翊沒說話。
他看著她紅紅的眼睛，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咬得發白的下唇……
心裏某個地方又軟了一下。
他發現，自己面對夏清圓時，總有些不合時宜的、情緒先於理智的寬縱。
“給朕講講來龍去脈，”他開口，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為何在遠平候府發了這樣大的脾氣？”
夏清圓眼睛一亮，像是終於等到他問這句話。
她往前湊了湊，在他腳邊的繡墩上坐下，仰著臉看他，聲音裏帶著撒嬌般的抱怨：
“皇上您是不知道，那祁雲朗有多可恨！”
她開始絮絮叨叨地數落，語氣時而氣憤，時而委屈，像個小孩子在告狀：“姐姐懷孕這幾個月，他不但不體貼，還整日想著鉆營升官。姐姐身子弱，吃不下東西，他就嫌姐姐嬌氣。宮裏賞的補品，全被他拿出去送禮了……”
她越說越氣，腮幫子都鼓了起來：“還有那遠平候夫人，更是居心叵測！明知道姐姐懷的是雙胎，還整日讓姐姐立規矩，一站就是兩個時辰。姐姐手腕新傷疊舊傷……”
她說著，眼圈又紅了，但這次不是裝的——想起姐姐瘦骨嶙峋的模樣，她是真的心疼。
“今日更過分！”她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真實的怒氣，“祁雲朗讓姐姐回夏府，求父親找關系給他升官。姐姐不肯，他就動手推了姐姐！姐姐摔在地上，這才導致難產……”
她說到這裏，聲音哽咽了，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裙子上，暈開深色的水漬：“兩個孩子……都沒保住。太醫說，是毆擊傷胎所致……”
蕭翊靜靜聽著。
他知道她有演的成分——那些柔弱、委屈、氣憤，至少有一半是裝出來的。
她是在用這種方式自保，在為自己今日的“暴行”找理由。
但他並不覺得反感。
“所以你就劃傷了誥命夫人，”蕭翊開口，聲音裏帶著看熱鬧似的笑意，揉揉她的手，“還打掉了祁雲朗兩顆牙？”
夏清圓擡起頭，臉上還掛著淚，卻換上一副“狐假虎威”的得意表情：“對啊！臣妾拿著皇上的金牌，就像皇上親臨一樣！那祁雲朗見到金牌，腿都軟了，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她比劃著，眉飛色舞，眼睛裏閃著光：“還有那侯夫人，險些撲到臣妾的肚子！臣妾就罰她！看她以後還敢不敢欺負姐姐！”
她說得興起，完全沒註意到蕭翊看她的眼神，越來越深。
這樣的她——囂張的，護短的，帶著點匪氣的，又因為有了靠山而得意洋洋的她——像一團火，灼灼地燒在他眼前。
與宮中的女人不同，但與最初那個嬌憨天真、帶著小市民精明的夏清圓，也不同。
如今的她，帶著被權力滋養的膽氣和心勁，很討人喜歡。
喜歡？
這兩個字就這麽冒冒失失闖入他的腦海，讓他心口一窒。
喜歡嗎？
那是私情，是軟肋，是會影響判斷的東西。
可看著眼前這個眉飛色舞、又哭又笑的女子，他不得不承認——他就是喜歡。
她這樣活色生香的一個人，帶著高處不勝寒的帝王無法抗拒的、危險的成癮性。
“那兩個孩子……”夏清圓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臉上的得意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實的悲傷，“臣妾看到他們的時候……”
她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不是裝的，是真的難過。
她伸出手，抓住蕭翊的胳膊，手指收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皇上……臣妾怕。等臣妾生產的時候，您一定要找最好的太醫，一定要守在臣妾身邊……臣妾不想像姐姐那樣，一個人躺在產房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蕭翊的心，又被輕輕攥了一下。
“好。”他聽見自己說，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朕答應你。”
夏清圓也楞住了，被那些你來我往、真真假假的情緒攪得暈頭漲腦。
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清澈透亮，映著燭火的光，也映著他的影子。
半晌，她才破涕為笑，將臉埋在他臂彎裏，聲音悶悶的：“謝謝皇上。”
蕭翊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兩人就這樣靜靜坐著，誰也沒說話。院子裏雨聲淅瀝，屋裏燭火搖曳，空氣裏彌漫著一種難得的、安寧的暖意。
許久，蕭翊才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調侃：“明日，皇貴妃、遠平候府、乃至言官，定然是要到朕面前磨耳朵，讓朕嚴懲你。朕若不嚴懲，便成了昏君，可嚴懲圓圓，朕又舍不得……”
他頓了頓，低頭看她：“真是左右為難啊。”
夏清圓從他臂彎裏擡起頭，眼睛眨了眨，沒正面回答，反而換了個話題：“臣妾最近，本來都有點後悔進宮了。”
蕭翊挑眉：“哦？”
“天天被人算計，今日這個害我，明日那個坑我，連睡個安穩覺都難。”夏清圓嘟著嘴，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可今日，臣妾覺得……這宮進對了。”
她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光：“除了嫁給皇上，再沒有別人能替臣妾這樣撐腰。打了人，劃了臉，還能全身而退……這感覺，真好。”
她說得坦蕩，甚至帶著點不知錯的興奮，眉飛色舞的。
最原本的鮮活樣子又回來了——不，比以前更鮮活，更生動，像一朵終於找到了適合土壤的花，肆意地綻放著。
他的確喜歡這樣的她。
喜歡到……心裏那點因為“喜歡”而生出的警覺和抗拒，都被這份鮮活沖淡了。
“臣妾還有一事相求……”夏清圓忽然湊近，聲音裏帶著撒嬌的意味，“皇上能不能……賞臣妾姐姐個誥命傍身？”
蕭翊回過神來，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忽然伸手，點了點她的鼻尖：“給朕惹了這樣大的麻煩，又要差遣朕封賞你姐姐……真貪心。”
夏清圓抓住他的手，晃了晃，聲音更軟了：“臣妾就這一個姐姐，看不得她因為和離被人指指點點。求求皇上了……封她個誥命，哪怕是最低等的也行，至少……旁人不敢輕易欺負她了。”
蕭翊看著她懇求的眼神，心裏那點柔軟又泛了上來。
他今日心情確實不錯——閱兵順利，軍中士氣高漲；蜀地雖起兵，但局勢還在掌控之中；而眼前這個小女子，在這方小院子裏，又給了他難得的閑情野趣。
“罷了。”他擺擺手，語氣裏帶著縱容，“看在你今日受了委屈的份上，朕準了。就...封個鄉主吧。”
夏清圓眼睛一亮，歡天喜地地謝恩：“謝皇上！皇上最好了！”
她說著，就要起身行禮，卻被蕭翊拉住。
“別急著謝，”他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促狹，“明日還要去京畿大營校兵，朕今日不回宮了。圓圓請朕吃個鍋子，朕便答應你。”
夏清圓一楞，隨即笑開了花：“好！臣妾這就去準備！”
她歡歡喜喜地站起身，提著裙擺就往廚房小跑，熱熱鬧鬧地吩咐老仆準備食材，聲音清脆悅耳，像春日裏的黃鶯。
“慢些。”蕭翊看著她雀躍的背影，唇角不自覺地上揚。
屋裏安靜下來，只剩燭火劈啪作響。
霍刀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躬身行禮，附耳低語：“宮裏的消息……夏翀夫婦，可能不在府上。”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聲音平靜無波：“誰查的？”
“韓皇貴妃派人去夏府探了，主院確實沒人。”霍刀頓了頓，“府裏下人口風很緊，問不出什麽。太醫那邊，也咬定夏翀是舊疾覆發，需靜養。”
“先保密。”蕭翊分神聽著小廚房裏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響，還有夏清圓清脆的指揮聲。
開口，竟意外地選擇了給自己一個緩沖期：“後日校兵結束回宮時，路過夏府，朕親自去看望夏卿。”
“是。”霍刀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
屋裏又只剩下蕭翊一人。
不一會兒，濃郁的肉香味飄了出來，混著熱騰騰的蒸汽，彌漫了整個院子。
鍋子裏的湯滾沸著，白霧蒸騰，模糊了視線。
夏清圓殷勤地為他布菜，眉眼彎彎地說著今日的“壯舉”，還不忘“溜須拍馬”。
蕭翊聽著，偶爾應和幾句，又故意提起夏府的事。
可一直到夜深，鍋子吃完，炭火將熄，夏清圓都神色如常，甚至繪聲繪色地描繪著，早前送夏清盈回府時，夏翀擔心得險些掉眼淚。
她言之鑿鑿，好像夏翀真的在府上養病，與“失蹤”無關。
蕭翊攬著她，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她散落的長發。
清酒一飲而盡，又將懷中人摟緊了些，沒追問。
這樣的親密時刻，本質上是一場“表演”與“賞玩”的共謀。可相擁的兩人，各懷心思，誰也沒有先松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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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關於“假馮瑚”的伏筆在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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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彌漫著沈水香清冽的氣息，卻壓不住那股子躁勁。
韓皇貴妃端坐在紫檀雕花榻上, 手裏撚著一串上好的和田玉珠串，指腹在溫潤的珠面上來回摩挲。
她的坐姿依舊挺拔，眉宇間的英氣不減, 可那雙眼睛裏跳動的光，卻與平日端肅大方的模樣不同——那是種難以按捺的興奮, 像是盯住獵物的母豹。
“娘娘, ”胖太監朱實弓著腰站在下首, 臉上堆著諂媚的笑, 聲音壓得極低，“宮裏都傳遍了，說婉昭儀今日大鬧遠平候府，打了祁雲朗兩耳光, 還、還用簪子劃了侯夫人的臉……”
他小心翼翼地擡眼, 觀察著皇貴妃的表情，“奴才活了這麽把年紀，還沒見過這麽放肆的婦人。”
韓皇貴妃撚珠串的動作停了停，唇角勾起一絲冷笑：“放肆？何止是放肆。”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看著窗外瓢潑大雨。雨水模糊了宮墻的輪廓, 也將遠處宮殿的燈火暈染成一片迷離的光暈。
“她以為仗著皇上的寵愛, 就能為所欲為？”韓皇貴妃的聲音裏帶著冷硬的嘲諷。
她出身將門，自小眾星捧月，也想像父兄那般，在朝政上擁有更多話語權。
可入了宮, 她才明白，在這四方天地裏，光有家世和才貌遠遠不夠——雷霆雨露，全憑君心。
就像夏清圓手裏那塊“如朕親臨”的金牌，是多麽令人眼熱的東西啊！
有了它，能無視宮規，能硬闖宮門，甚至能在一品侯府裏如入無人之境……像今日這般，狠狠打了遠平候府的臉，還全身而退。
朱實何等精明，立刻聽出了主子話裏的深意。
他湊近兩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諂媚的試探：“娘娘說的是。婉昭儀今日這般行事，說到底是仗著皇上給的‘特權’。可這特權……用得好是恩典，用不好，就是僭越。”
韓皇貴妃回頭看他一眼，眼神銳利：“你想說什麽？”
朱實連忙躬身：“奴才不敢。只是……奴才想起一事，覺得蹊蹺。”
“講。”
“按說，今日遠平候府那樣的事，本該由婉昭儀的母親裴夫人出面才是最合適的。畢竟夏家大小姐是出嫁女，娘家母親去撐腰，名正言順。”
朱實頓了頓，擡眼觀察皇貴妃的神色，“可奴才打聽了一圈，裴氏自始至終都沒露面，卻連個產婆都沒往侯府送。這樣生死攸關的大事，夏家竟然只有婉昭儀一人出面……”
韓皇貴妃的眉頭蹙了起來。
這確實不合常理。
裴家世代行醫，最不缺的就是藥材和銀錢。女兒危在旦夕，當母親的怎麽可能坐視不理？
更何況夏清盈懷的是雙胎，本就兇險，裴氏就算自己不便出面，也該早早備好大夫，隨時準備接應。
可她什麽都沒做。
就像……根本不知道這件事一樣。
韓皇貴妃的心裏，有什麽東西輕輕動了一下。她重新坐回榻上，玉珠串在指間轉得越來越快：“你查到什麽了？”
朱實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幾乎只剩氣音：“娘娘不是早就吩咐奴才，讓奴才安插幾個釘子到夏府，盯著夏家的動靜？可夏府上下跟鐵桶似的，奴才試了幾次，都沒得手。”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瘆人的笑：“於是啊，奴才就換了個路子——看中了夏青樟的夫人，馮瑚。”
韓皇貴妃一楞：“馮瑚？”
“正是。”朱實點頭，“早先馮國公在時，滿京城都知道他寵妾滅妻，馮瑚與皇後娘娘的關系素來不睦。後來馮家出事，馮瑚雖嫁進夏家，可夏青樟對她冷淡得很。前些日子那場大火，馮瑚又燒傷了面容和嗓子，如今窩在夏家後院，無人問津……”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種蠱惑般的低語：“這樣的人，心裏該有多少怨憤啊。奴才一搭上她，沒曾想，她竟殷勤得很，滿肚子苦水往外倒，對皇後、夏家、甚至對婉昭儀，都恨得咬牙切齒。奴才只誘以小利——答應替她尋些祛疤的好藥，再給她些體己銀子——她便答應了做咱們的眼線。”
韓皇貴妃的眉頭蹙得更緊了。
馮瑚此人，她是見過的。宴會上遠遠瞧過幾眼，身寬體胖，說話高聲大氣，性子囂張跋扈，一看就是被馮國公嬌縱壞了的。這樣的人，會為了點祛疤藥和銀子就任人差遣？
“那馮瑚我見過的，”韓皇貴妃緩緩道，“不像是眼皮子這樣淺的。”
朱實連忙道：“娘娘有所不知。奴才見到的馮瑚，與從前判若兩人呢！瘦了一大圈，衣裳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臉上裹著紗布，只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神，陰惻惻的，看得人心裏發毛。嗓子也毀了，說話沙啞得厲害，像破風箱。”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她對夏家的恨，是真的。她說夏家上下瞧不起她，下人都敢給她臉色看。婉昭儀更是從未正眼看過她這個嫂子……”
韓皇貴妃沈默了。
如果馮瑚真的變成朱實描述的那樣毀了容，失了寵，被夫家冷落，心裏積滿了怨毒——那她背叛夏家，倒也不是不可能。畢竟，人都得為自己打算。
“她說了什麽？”韓皇貴妃問。
朱實臉上的得意更明顯了：“昨日，她來信說，夏府不知在忙些什麽，從二公子夏青楓到管家周全，都神神秘秘的。府裏幾個可靠的仆人天天早出晚歸，不知道在找些什麽。她就留了心，悄悄探查了一番……”
他故意頓了頓，吊足了胃口，才緩緩道：“居然發現，夏翀夫婦都不在府裏。”
“不在府？”韓皇貴妃猛地站起身，玉珠串“啪”地一聲掉在地上，幾顆珠子蹦跳著滾遠，“她可看準了？婉昭儀連著幾日派太醫入夏府診治，說是夏翀舊疾覆發，需臥床靜養——”
“奴才開始也不信。”朱實打斷她，語氣篤定，“所以今日，趁著遠平候府那場亂，夏二公子不在府上。奴才讓去夏府“轉了一圈”。主院的確沒人，屋裏冷冷清清，床鋪整齊，根本不像是有人臥病的樣子。宣太醫……怕是個幌子。”
韓皇貴妃的呼吸急促起來。
夏翀連著幾日遞了告病折子，又日日宣太醫，可人卻不在府裏……
這絕不尋常。
一個炙手可熱的禮部尚書，裝病躲在家中，還能說是避風頭。
可人根本不在府裏，卻還要裝出一副臥病在床的假象，騙過所有人——包括皇上。
他想隱瞞什麽？
他去了哪裏？
為什麽寧可冒著欺君的風險，也不能讓人知道？
無數個念頭在韓皇貴妃腦中飛轉，夏翀此刻“失蹤”，無論原因是什麽，都逃不脫一個宮內外勾結、欺君罔上的罪名。
她的心跳越來越快，一股灼熱的氣流從心底直沖頭頂。
這是機會。
一個將夏清圓徹底打落塵埃的機會。
不，不止夏清圓——是整個夏家。
如果坐實了夏翀與蜀地勾結，皇上還能容得下她嗎？那夏清圓肚子裏的孩子……會給誰撫養？
韓皇貴妃的臉上，漸漸浮起一種難以按捺的興奮。那興奮像毒藤，纏繞著她的理智，讓她幾乎要笑出聲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轉身看向朱實：“你做得很好。”
朱實連忙躬身：“為娘娘效力，是奴才的本分。”
“繼續盯著馮瑚，”韓皇貴妃的聲音裏帶著冰冷的決斷，“讓她把眼睛放亮些，夏府有任何異動，立刻報上來。還有……”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你放出風聲去——不必太直接，就說是‘聽說’、‘疑心’——讓皇上知道，夏翀可能不在府裏。”
朱實一楞：“娘娘，這……”
“照做。”韓皇貴妃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皇上多疑，尤其是這個時候。一點風吹草動，就足夠讓他起疑心了。”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越來越大的雨，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夏清圓，你不是有特權嗎？
不是能硬闖宮門、大鬧侯府嗎？
我倒要看看，等皇上懷疑你夏家通敵的時候，你那點特權……還保不保得住你。
雨夜裏，京城那處簡樸的小院卻透著難得的暖意。
這裏是蕭翊供奉生母宋貴人的地方，院子不大，陳設簡單，只有幾個老仆守著。
元旦那日，他帶夏清圓來過。
今夜，這裏早早亮起了燈。
夏清圓從遠平候府出來，回家安頓好姐姐後，沒回宮，而是徑直來了這裏。
她讓周全去京畿大營給蕭翊送信，只說她在別院等著他。
蕭翊忙完閱兵的事，踏著夜色冒雨趕來時，已是戌時三刻。
一進院門，就看見夏清圓站在廊下等著。
她沒穿宮裝，只一件晚霞顏色的家常襦裙，頭發挽著，斜插一支簪子。廊下燈籠昏黃的光暈籠罩著她，在她臉上投下溫柔的影子。
看見蕭翊進來，她眼睛一亮，提著裙擺就撲了上來——
“皇上……”
聲音帶著哭腔，軟綿綿的。
蕭翊被她撲了個滿懷，下意識地伸手攬住她的腰。
她身上帶著雨水的濕氣，還有一股淡淡的、溫暖的香氣，混著院子裏草木的清新，一股腦兒鉆進他鼻尖。
他在回城的路上，已經聽說了遠平候府的風波。
吳全順將事情原原本本稟報了一遍，從她硬闖宮門，到她在侯府掌摑祁雲朗、劃傷遠平候夫人，再到她強行帶走夏清盈，說得清清楚楚。
按說，妃嬪如此行事，簡直是無法無天。
可奇怪的是，蕭翊聽完，反而覺得——
有點好笑、有點痛快，的確是護短的夏家人能做出來的事。
“行了，”他拍了拍她的背，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惡人先告狀？”
夏清圓從他懷裏擡起頭，眼睛紅紅的，像只兔子。
聽見他嘲諷自己是“惡人”，她撅起嘴，那股子嬌憨的小性子又上來了。
她從袖中取出那塊金牌，雙手捧著遞到他面前，聲音裏帶著賭氣般的委屈：“臣妾知錯了。金牌在此，請皇上收回。要打要罰，臣妾都認了。”
蕭翊低頭看著她。
她捧著金牌的手微微發抖，指尖泛白，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可那雙眼睛卻直直地看著他，裏面有委屈，有倔強，還有藏得不太好的…試探。
自打解除禁足，她對他的試探，好像頻繁了點。
但，次次都掩飾得不太好。
蕭翊心裏得出這個結論。
他伸手，不是去接金牌，而是握住她的手，連金牌一起包在掌心。
“收什麽？”他的聲音裏帶著笑意，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給了你就是你的。朕送出去的東西，從不收回。”
夏清圓楞住了。
她看著被他握住的手，看著掌心那塊冰涼的金牌，又擡眼看向他含笑的眉眼……
心裏有什麽東西，輕輕落穩了。
她賭對了！
他給了她一種默許——
一種只要不涉及國政的、皇權以內的，“自由”使用權力的空間。只要不觸及他的底線，她甚至可以用這塊金牌做很多事。
“知道怕了？”蕭翊松開她的手，轉身往屋裏走，“所以跑來這躲著？”
夏清圓連忙跟上，換上一副色厲內荏的表情，聲音卻依舊嬌軟：“臣妾在遠平候府給姐姐出氣的時候，從來不帶怕的！祁雲朗那種混賬東西，打就打了，劃就劃了，有什麽好怕的？”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只是……臣妾強行出宮，怕是真的得罪了皇貴妃娘娘。明日回宮……還不知道要怎麽受罰呢。”
蕭翊在堂屋的黃花梨木圈椅上坐下，聞言擡眼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燈下，微微垂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那模樣，三分真七分假，明明是算計好了來他這裏“避難”，卻偏要裝出一副後怕的樣子。
可偏偏，他不討厭，甚至覺得受用。
“朕聽說，”蕭翊端起桌上老仆剛沏好的熱茶，抿了一口，語氣隨意，“給皇後接風的宮宴上，皇貴妃當著女眷的面，給你難看了？”
夏清圓擡起頭，眨了眨眼，隨即嘟起嘴，一副受了委屈又不敢說的樣子：“臣妾……不敢妄議皇貴妃。”
“說來聽聽。”蕭翊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她臉上。
夏清圓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決心，聲音卻依舊柔軟：“其實也沒什麽。就是……征西大將軍馮岳風光回京，皇貴妃怕皇後娘娘搶了她定國將軍府在武將集團中的地位，又不敢直接對皇後娘娘不敬，只好……拿臣妾這個與馮家有姻親的‘小蝦米’開涮了。”
她說得輕巧，可字字句句都點在要害上。
皇貴妃為何針對她，不是因為私怨，而是因為朝局——
因為馮岳的回京，打破了武將集團原有的平衡。韓家想要維持影響力，就必須打壓馮家。而夏家與馮家聯姻，自然成了出氣的靶子。
蕭翊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蜀地剛起兵，朝廷正是用人之際，最需要的就是武將的團結。
皇貴妃在這個時候挑起內鬥，無論出於什麽目的，都觸了他的逆鱗。
這樣看來，夏清圓今日在遠平候府大鬧這一場，或許不是壞事。
遠平候府是武將起家的勳貴，與韓家自然走得近。
她今日打了遠平候府的臉，某種程度上，等於在告訴那些觀望的武將：皇上將他們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不要作繭自縛。
“你倒是看得明白。”蕭翊看著她，眼神深了些。
夏清圓連忙低下頭，聲音更軟了：“臣妾愚鈍，只是……只是今日在宴會上，遠平候夫人一直拍皇貴妃的馬屁，臣妾看在眼裏，心裏不安。如今臣妾闖下這樣的大禍，皇貴妃娘娘定然不會放過臣妾的……”
她說著，眼圈又紅了，擡起頭看著他，眼神裏滿是依賴和懇求：“皇上……您會護著臣妾的，對不對？”
蕭翊沒說話。
他看著她紅紅的眼睛，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咬得發白的下唇……
心裏某個地方又軟了一下。
他發現，自己面對夏清圓時，總有些不合時宜的、情緒先於理智的寬縱。
“給朕講講來龍去脈，”他開口，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為何在遠平候府發了這樣大的脾氣？”
夏清圓眼睛一亮，像是終於等到他問這句話。
她往前湊了湊，在他腳邊的繡墩上坐下，仰著臉看他，聲音裏帶著撒嬌般的抱怨：
“皇上您是不知道，那祁雲朗有多可恨！”
她開始絮絮叨叨地數落，語氣時而氣憤，時而委屈，像個小孩子在告狀：“姐姐懷孕這幾個月，他不但不體貼，還整日想著鉆營升官。姐姐身子弱，吃不下東西，他就嫌姐姐嬌氣。宮裏賞的補品，全被他拿出去送禮了……”
她越說越氣，腮幫子都鼓了起來：“還有那遠平候夫人，更是居心叵測！明知道姐姐懷的是雙胎，還整日讓姐姐立規矩，一站就是兩個時辰。姐姐手腕新傷疊舊傷……”
她說著，眼圈又紅了，但這次不是裝的——想起姐姐瘦骨嶙峋的模樣，她是真的心疼。
“今日更過分！”她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真實的怒氣，“祁雲朗讓姐姐回夏府，求父親找關系給他升官。姐姐不肯，他就動手推了姐姐！姐姐摔在地上，這才導致難產……”
她說到這裏，聲音哽咽了，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裙子上，暈開深色的水漬：“兩個孩子……都沒保住。太醫說，是毆擊傷胎所致……”
蕭翊靜靜聽著。
他知道她有演的成分——那些柔弱、委屈、氣憤，至少有一半是裝出來的。
她是在用這種方式自保，在為自己今日的“暴行”找理由。
但他並不覺得反感。
“所以你就劃傷了誥命夫人，”蕭翊開口，聲音裏帶著看熱鬧似的笑意，揉揉她的手，“還打掉了祁雲朗兩顆牙？”
夏清圓擡起頭，臉上還掛著淚，卻換上一副“狐假虎威”的得意表情：“對啊！臣妾拿著皇上的金牌，就像皇上親臨一樣！那祁雲朗見到金牌，腿都軟了，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她比劃著，眉飛色舞，眼睛裏閃著光：“還有那侯夫人，險些撲到臣妾的肚子！臣妾就罰她！看她以後還敢不敢欺負姐姐！”
她說得興起，完全沒註意到蕭翊看她的眼神，越來越深。
這樣的她——囂張的，護短的，帶著點匪氣的，又因為有了靠山而得意洋洋的她——像一團火，灼灼地燒在他眼前。
與宮中的女人不同，但與最初那個嬌憨天真、帶著小市民精明的夏清圓，也不同。
如今的她，帶著被權力滋養的膽氣和心勁，很討人喜歡。
喜歡？
這兩個字就這麽冒冒失失闖入他的腦海，讓他心口一窒。
喜歡嗎？
那是私情，是軟肋，是會影響判斷的東西。
可看著眼前這個眉飛色舞、又哭又笑的女子，他不得不承認——他就是喜歡。
她這樣活色生香的一個人，帶著高處不勝寒的帝王無法抗拒的、危險的成癮性。
“那兩個孩子……”夏清圓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臉上的得意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實的悲傷，“臣妾看到他們的時候……”
她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不是裝的，是真的難過。
她伸出手，抓住蕭翊的胳膊，手指收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皇上……臣妾怕。等臣妾生產的時候，您一定要找最好的太醫，一定要守在臣妾身邊……臣妾不想像姐姐那樣，一個人躺在產房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蕭翊的心，又被輕輕攥了一下。
“好。”他聽見自己說，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朕答應你。”
夏清圓也楞住了，被那些你來我往、真真假假的情緒攪得暈頭漲腦。
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清澈透亮，映著燭火的光，也映著他的影子。
半晌，她才破涕為笑，將臉埋在他臂彎裏，聲音悶悶的：“謝謝皇上。”
蕭翊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兩人就這樣靜靜坐著，誰也沒說話。院子裏雨聲淅瀝，屋裏燭火搖曳，空氣裏彌漫著一種難得的、安寧的暖意。
許久，蕭翊才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調侃：“明日，皇貴妃、遠平候府、乃至言官，定然是要到朕面前磨耳朵，讓朕嚴懲你。朕若不嚴懲，便成了昏君，可嚴懲圓圓，朕又舍不得……”
他頓了頓，低頭看她：“真是左右為難啊。”
夏清圓從他臂彎裏擡起頭，眼睛眨了眨，沒正面回答，反而換了個話題：“臣妾最近，本來都有點後悔進宮了。”
蕭翊挑眉：“哦？”
“天天被人算計，今日這個害我，明日那個坑我，連睡個安穩覺都難。”夏清圓嘟著嘴，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可今日，臣妾覺得……這宮進對了。”
她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光：“除了嫁給皇上，再沒有別人能替臣妾這樣撐腰。打了人，劃了臉，還能全身而退……這感覺，真好。”
她說得坦蕩，甚至帶著點不知錯的興奮，眉飛色舞的。
最原本的鮮活樣子又回來了——不，比以前更鮮活，更生動，像一朵終於找到了適合土壤的花，肆意地綻放著。
他的確喜歡這樣的她。
喜歡到……心裏那點因為“喜歡”而生出的警覺和抗拒，都被這份鮮活沖淡了。
“臣妾還有一事相求……”夏清圓忽然湊近，聲音裏帶著撒嬌的意味，“皇上能不能……賞臣妾姐姐個誥命傍身？”
蕭翊回過神來，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忽然伸手，點了點她的鼻尖：“給朕惹了這樣大的麻煩，又要差遣朕封賞你姐姐……真貪心。”
夏清圓抓住他的手，晃了晃，聲音更軟了：“臣妾就這一個姐姐，看不得她因為和離被人指指點點。求求皇上了……封她個誥命，哪怕是最低等的也行，至少……旁人不敢輕易欺負她了。”
蕭翊看著她懇求的眼神，心裏那點柔軟又泛了上來。
他今日心情確實不錯——閱兵順利，軍中士氣高漲；蜀地雖起兵，但局勢還在掌控之中；而眼前這個小女子，在這方小院子裏，又給了他難得的閑情野趣。
“罷了。”他擺擺手，語氣裏帶著縱容，“看在你今日受了委屈的份上，朕準了。就...封個鄉主吧。”
夏清圓眼睛一亮，歡天喜地地謝恩：“謝皇上！皇上最好了！”
她說著，就要起身行禮，卻被蕭翊拉住。
“別急著謝，”他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促狹，“明日還要去京畿大營校兵，朕今日不回宮了。圓圓請朕吃個鍋子，朕便答應你。”
夏清圓一楞，隨即笑開了花：“好！臣妾這就去準備！”
她歡歡喜喜地站起身，提著裙擺就往廚房小跑，熱熱鬧鬧地吩咐老仆準備食材，聲音清脆悅耳，像春日裏的黃鶯。
“慢些。”蕭翊看著她雀躍的背影，唇角不自覺地上揚。
屋裏安靜下來，只剩燭火劈啪作響。
霍刀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躬身行禮，附耳低語：“宮裏的消息……夏翀夫婦，可能不在府上。”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聲音平靜無波：“誰查的？”
“韓皇貴妃派人去夏府探了，主院確實沒人。”霍刀頓了頓，“府裏下人口風很緊，問不出什麽。太醫那邊，也咬定夏翀是舊疾覆發，需靜養。”
“先保密。”蕭翊分神聽著小廚房裏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響，還有夏清圓清脆的指揮聲。
開口，竟意外地選擇了給自己一個緩沖期：“後日校兵結束回宮時，路過夏府，朕親自去看望夏卿。”
“是。”霍刀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
屋裏又只剩下蕭翊一人。
不一會兒，濃郁的肉香味飄了出來，混著熱騰騰的蒸汽，彌漫了整個院子。
鍋子裏的湯滾沸著，白霧蒸騰，模糊了視線。
夏清圓殷勤地為他布菜，眉眼彎彎地說著今日的“壯舉”，還不忘“溜須拍馬”。
蕭翊聽著，偶爾應和幾句，又故意提起夏府的事。
可一直到夜深，鍋子吃完，炭火將熄，夏清圓都神色如常，甚至繪聲繪色地描繪著，早前送夏清盈回府時，夏翀擔心得險些掉眼淚。
她言之鑿鑿，好像夏翀真的在府上養病，與“失蹤”無關。
蕭翊攬著她，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她散落的長發。
清酒一飲而盡，又將懷中人摟緊了些，沒追問。
這樣的親密時刻，本質上是一場“表演”與“賞玩”的共謀。可相擁的兩人，各懷心思，誰也沒有先松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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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關於“假馮瑚”的伏筆在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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