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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異夢 “他竟有些……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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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異夢 “他竟有些……心動。”……

翠微宮的燈, 一夜未熄。

夏清圓坐在鏡臺前,看著銅鏡裏那張蒼白憔悴的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爹娘深夜被一個“南地口音、極俊俏”的男子接走了。

段寒聲。

這三個字在她腦中轟然炸開時, 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

蜀地剛經歷大敗,康王被擒,段寒聲此刻冒帶走當朝重臣……他想做什麽?

要挾?談判?甚至是, 逼迫父親成為聲討皇上的喉舌?

夏清圓猛地閉上眼,不敢再往下想。

禮部尚書被造反的藩王世子帶走, 會是什麽下場?

通敵罪名一旦坐實, 便是萬劫不覆。

“周全。”她睜開眼, 聲音平靜得可怕, “去太醫院,請鄭太醫。讓他即刻出宮去夏府為父親診脈——記著,務必‘診出’父親是陳年舊疾發作,需臥床靜養至少半月。”

周全心頭一跳, 躬身道:“奴才明白。”

“錦娘。”她又喚, “你去禦書房,請皇上過來。就說……本宮有要事稟報。”

“現在?”錦娘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天色,“主子,已是寅時三刻了,皇上恐怕……”

“聖駕剛回鑾, 皇上應該未歇。”夏清圓打斷她, 語氣不容置疑, “就說,是關於臨華宮大火的事,本宮有線索了。”

錦娘不敢再勸,福身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

夏清圓站起身, 走到梳妝臺前。銅鏡裏映出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眼下有淡淡的烏青,唇色淡得幾乎看不見。

不行。

她不能以這副模樣見他。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妝匣。胭脂水粉都是內務府送來的上品,她平日裏嫌脂粉氣重,很少用。

今夜卻仔仔細細地,一點點描摹起來。

眉要描得細長溫婉,眼要畫得清澈無辜,唇要點得嬌嫩欲滴。

最後,她從首飾盒裏挑出一支白玉蘭簪,斜斜插在松松挽起的發髻上。

鏡中的女子,嬌憨中帶著清甜,柔弱中藏著堅韌——正是蕭翊喜歡的模樣。

她對著鏡子練習微笑,唇角上揚的弧度要恰到好處,既不能太諂媚,也不能太疏離。

眼神要含著三分委屈、三分依賴、還有欲說還休。

不久,殿外傳來通報聲:

“皇上駕到——”

夏清圓指尖一顫。

她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確認每一個細節都完美無瑕,然後轉身,迎向那道玄色的身影。

蕭翊踏入內殿時,腳步很輕。

他剛從獵場回鑾,身上還帶著夜風的涼意,眼底有連日操勞的血絲。

可那雙眼睛看向她時,依舊銳利。

“這麽晚了,非要見朕,何事?”他開口,聲音裏帶著淡淡的疲憊,卻聽不出喜怒。

夏清圓盈盈下拜,動作有些遲緩——她刻意表現出身孕的笨拙與嬌弱。

“臣妾……叩見皇上。”

她沒有立刻起身,而是維持著跪拜的姿勢,微微擡起頭,讓蕭翊能清楚看見她眼中蓄滿的淚水。

“怎麽了?”蕭翊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起來說話。”

“臣妾不敢。”夏清圓的聲音帶著哭腔,“臣妾……有大事稟報。”

蕭翊看著她這副模樣,車馬勞頓的疲憊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覆雜的情緒——有審視,有懷疑,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松動。

“先起來。”他伸手虛扶,“有什麽話,慢慢說。”

夏清圓這才借著錦娘的攙扶起身,卻依舊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臣妾今夜……得知了一件事。”她擡起頭,淚水恰好從眼眶滾落,劃過白皙的臉頰,“儲秀宮……走水了。賢妃娘娘投井……歿了。”

蕭翊早一步得到消息了。

“你怎麽知道?”他問,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夏清圓心中一緊,面上卻愈發楚楚可憐:“皇上與皇貴妃、德妃娘娘不在宮中,如今宮中只臣妾位份最高。奴才們嚇破了膽,拿不定主意,才來稟報的。”

她說著,又落下淚來:“臣妾一聽,就想到臨華宮那夜的大火……想到大皇子……心裏又怕又愧,這才……這才鬥膽請皇上前來。”

她擡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蕭翊:“皇上,臣妾這些日子被禁足在翠微宮,日日反思,夜夜難眠。大皇子在臨華宮出事,臣妾確有失職之過,皇上罰臣妾,臣妾心服口服。”

“只是……”她咬了咬下唇,聲音更輕了,“臣妾左思右想,總覺得那夜大火蹊蹺。所以……所以這些日子,悄悄審問了秋霜。”

蕭翊的眼神驟然銳利:“你審了秋霜?”

“是。”夏清圓點頭,從袖中取出一份謄抄的口供,雙手奉上,“秋霜瘋了,說話顛三倒四,但臣妾讓人反覆詢問,拼湊出一些線索——”

她頓了頓,擡眼看向蕭翊,眼神清澈而坦誠:“秋霜說,那夜大火前,她看見賢妃娘娘身邊的太監,在臨華宮附近鬼鬼祟祟。還說……大皇子可能沒死。”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驚雷炸在蕭翊耳邊。

“你說什麽?”蕭翊一把接過那份口供,目光飛快掃過上面的字句,臉色漸漸沈下來。

口供寫得淩亂破碎,確實像是瘋人之語。但其中反覆出現的幾個關鍵詞——賢妃、太監、調包、啞藥——卻觸目驚心。

“臣妾不敢妄斷。”夏清圓低聲說,“但秋霜說得有鼻子有眼,臣妾越想越覺得……萬一是真的呢?萬一大皇子真的還活著呢?”

她擡起頭,眼中重新蓄滿淚水,這一次,卻帶著真切的期盼與懇求:“所以臣妾……自作主張,已經讓安定伯府馮家,在京西流民聚集處暗中尋找了。”

蕭翊握著口供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跪在地上,仰著臉看他,眼淚一顆顆滾落,眼神裏有恐懼、有愧疚、有期盼,也有一種近乎孤註一擲的坦誠。

這副模樣,太像他記憶裏那個嬌憨鮮活、會為一點小事嘰嘰喳喳半天的夏清圓了。

可又有些不對。

到底是哪裏不對?

“你為什麽……”蕭翊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為什麽現在才告訴朕?”

夏清圓的眼淚流得更兇了:“臣妾……臣妾不敢。大皇子出事那夜,皇上看臣妾的眼神……臣妾怕極了。怕皇上以為臣妾在推卸責任,怕皇上更不信任臣妾……”

她忽然伸手,輕輕抓住蕭翊的衣角,動作小心翼翼,像觸碰易碎的琉璃:“臣妾知道,皇上嚴罰臣妾,是為了堵住悠悠眾口。畢竟大皇子是在臨華宮出的事,臣妾身為臨華宮主位,難辭其咎。”

“而且……”她另一只手輕輕撫上小腹,聲音柔軟下來,“臣妾前些日子胎象不穩,能在翠微宮安靜養胎,其實……是對臣妾好。臣妾都明白的。”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承認了自己的“過錯”,又體諒了皇帝的“苦心”,還將自己的“小動作”包裝成了“為君分憂”。

蕭翊看著她,心中的疑慮與戒備,竟真的松動了幾分。

“起來吧。”他伸手,將她從地上扶起。

夏清圓借著他的力道起身,卻因為“跪久了腿麻”,身子一軟,險些跌倒。

蕭翊下意識攬住她的腰。

手掌觸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時,兩人都頓了頓。

夏清圓順勢靠進他懷裏,將臉埋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皇上……臣妾這兩日,偶爾能感覺到孩子在動。”

蕭翊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僵。

他低頭,看著她烏黑的發頂,聞到她發間淡淡的蘭花香——那是他曾在床笫間說過“好聞”的香。

心底某個堅硬的地方,忽然裂開一道細微的縫隙。

“真的?”他問,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

“嗯。”夏清圓在他懷裏點頭,牽起他的手,輕輕放在自己小腹上,“皇上摸摸看。”

蕭翊的手掌寬大溫熱,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覺到她腹部的弧度。

那裏,孕育著他的血脈。

這個認知,讓他的眼神覆雜起來。

他對這個孩子抱有期待嗎?

或許有。在得知她懷孕的那一刻他確實有過短暫的、屬於尋常男子的喜悅。

可隨後發生的一切——大皇子之死、她的隱瞞、她的算計——將那份喜悅蒙上陰影。

現在,她重新將這份“血脈”呈到他面前,以最柔軟、最無辜的姿態。

“皇上,”夏清圓仰起臉,眼睛紅紅的,像只兔子,“臣妾這些日子,總在想……這個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

蕭翊看著她,沒說話。

夏清圓卻像是沒察覺他的沈默,自顧自地說下去:“大皇子出事那夜,臣妾以為他真的……真的沒了的時候,說實話,臣妾無比希望腹中是個皇子。”

她頓了頓,眼神黯淡下去:“臣妾想著,若是個皇子,至少……能解開皇上的困境。臣妾知道,朝中那些大臣,日日盯著皇上的子嗣,皇上一定很累。”

這話,戳中了蕭翊心中最隱秘的焦慮。

他登基三年,後宮妃嬪不少,卻只有皇後誕下一子。大皇子若真的死了,國本動搖,那些虎視眈眈的藩王、那些心懷叵測的朝臣,更會蠢蠢欲動。

“但現在,”夏清圓的聲音重新輕快起來,帶著少女般的嬌憨,“臣妾改主意了。”

“哦?”蕭翊挑眉,“為什麽?”

“臣妾想啊,”她眨眨眼,眼中含著淚光,卻笑得甜美,“若是個皇子,皇上定然是個嚴父。皇上對自己都那般嚴苛,對皇子定然更是。可臣妾……臣妾私心想著,想讓皇上做慈父。”

她伸手,輕輕戳了戳蕭翊緊繃的眉心,動作親昵自然:“所以啊,還是公主好。皇上可以抱著她,陪她玩,給她講故事,得空了,一起去宮外的小院過過平凡日子。臣妾也能沾光,和皇上一起,養育我們的小公主。”

這番話,像一汪溫水,緩緩註入蕭翊冰冷堅硬的心防。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還是皇子時,曾見過先帝抱著年幼的公主在禦花園散步。那時先帝臉上的笑容,是他從未見過的輕松與慈愛。

他也曾幻想過,若有朝一日自己有了女兒……

此刻,夏清圓用最柔軟的話語,最嬌憨的神態,將這幅畫面重新鋪陳在他面前。

他竟有些……心動。

“你啊。”他嘆了口氣,伸手點了點她的鼻尖,動作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寵溺,“盡是些歪理。”

夏清圓順勢握住他的手,貼在臉頰上,眼神依賴地看著他:“那皇上說,臣妾說得對不對?”

蕭翊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最後一點戒備,終於瓦解。

或許,是他想多了。

她終究只是個女子,會害怕,會委屈,也會用些小聰明來討好他。但她心裏,還是有他的。

“罷了。”他擺擺手,“即日起,解除你的禁足。但胎象未穩前,少出門,好好養著。”

“謝皇上!”夏清圓眼睛一亮,笑容燦爛如春花。

她主動湊上前,在他唇角輕輕一吻。

這個吻很輕,像羽毛拂過,卻帶著蘭花的清香,和她身上獨有的、溫暖柔軟的氣息。

蕭翊的心,像是被什麽輕輕撓了一下。

燭火搖曳,帳幔低垂。

錦被下,夏清圓靠在蕭翊懷裏,聽著他平穩的呼吸聲,一動不動。

她輕輕撫上小腹。

那裏,孩子似乎真的動了一下。

“圓圓。”蕭翊忽然開口,聲音帶著睡意的沙啞。

夏清圓一驚,連忙擦掉眼淚,換上柔順的語氣:“皇上還沒睡?”

“嗯。”蕭翊睜開眼,在黑暗中看著她模糊的輪廓,“想起一事——你父親遞了折子告假,說是舊疾覆發。”

夏清圓的心猛地一沈。

她強迫自己呼吸平穩,聲音如常:“是,臣妾也聽說了。已經讓宮中的太醫去瞧過了,說是人老了,精力不濟,加上這些日子朝中事務繁雜,氣喘的老毛病又犯了。太醫說,需臥床靜養半月。”

“嚴重嗎?”蕭翊問。

“不嚴重,就是得養著。”夏清圓往他懷裏靠了靠,聲音裏帶著撒嬌的意味,“皇上就別擔心了,臣妾已經囑咐太醫好生照看。倒是皇上,這些日子為了朝政,人都瘦了。”

蕭翊沒接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沈默在黑暗中蔓延。

許久,蕭翊才又開口:“皇後三日後回宮。”

夏清圓的身體僵了僵。

“臣妾知道。”她低聲說,“臣妾……沒照顧好大皇子,怕皇後娘娘怪罪。”

“她不會。”蕭翊的聲音很平靜,“馮岳大捷,皇後此刻,應當是欣慰的。”

這話裏的深意,讓夏清圓心頭發寒。

皇後真的會“欣慰”嗎?兒子生死未蔔,兄長卻死而覆生。

而她自己,在這六年裏承受的不安、猜疑、家族的傾頹……又算什麽?

可這些話,她不能說。

“皇上說得是。”她柔順地應道,“馮將軍立下大功,皇後娘娘定然歡喜。”

蕭翊“嗯”了一聲,又說:“皇後回宮,朕讓皇貴妃設宴迎接,再請些命婦入宮,一同熱鬧熱鬧。”

他頓了頓,忽然問:“你母親要入宮了,高興嗎?”

她藏在被中的手,瞬間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可她的聲音,卻依舊柔軟:“臣妾……倒是想見母親。只是父親病中,離不得人照料。臣妾想著,就不讓母親入宮了,讓她好生照顧父親。”

她擡起臉,在黑暗中看向蕭翊的方向,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遺憾與撒嬌:“倒是臣妾想念姐姐了。皇上,能讓臣妾的姐姐入宮陪臣妾說說話嗎?臣妾這些日子悶壞了。”

蕭翊沈默了片刻。

“好。”

“謝皇上。”夏清圓重新靠回他懷裏,閉上眼睛。

而蕭翊在黑暗中睜著眼,眉頭微蹙。

他總覺得,今晚的夏清圓,有哪裏不對勁。

她太柔順,太懂事,太...冷靜。

可她的眼淚是真的,她小腹的溫熱是真的,她依賴他的姿態也是真的。

或許,真是他多心了?

他閉上眼,將她往懷裏帶了帶。

溫香軟玉在懷,是他這些日子難得的安穩。

至於那點若有似無的異樣感……

明日再說吧。

晨光微熹時,蕭翊起身更衣。

夏清圓也掙紮著要起來伺候,被他按回床上:“歇著。”

她於是笑盈盈地倚在床頭,看著他由宮人服侍著穿上龍袍,戴上冠冕。玄色的朝服襯得他身姿挺拔,眉目間是慣常的威嚴與疏離。

“皇上。”她忽然輕聲喚他。

蕭翊回頭。

夏清圓從枕下取出那枚羊脂玉扳指,遞給他:“皇上忘了這個。”

蕭翊看著那枚扳指,眼神覆雜。

那日,他將它擲還給她,像是斬斷了最後一點私情。

現在,她又還了回來。

“你收著吧。”他說。

夏清圓卻執拗地伸出手,將扳指套回他左手小指上:“皇上戴著,臣妾才安心。”

她的手指纖細柔軟,觸碰他時帶著微涼的體溫。

蕭翊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認真為他戴扳指的模樣,心中的那點異樣感,又淡了幾分。

或許,她只是知道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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