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出逃 “西風漸緊客衣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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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出逃 “西風漸緊客衣單。”
谷雨那日, 皇後馮氏回宮了。
連綿數日的春雨恰好在這日清晨歇了，天光從厚重的雲層縫隙裏透出來，灑在濕漉漉的宮道上。
鳳儀宮外的漢白玉臺階被雨水洗得發亮, 映著韓皇貴妃緋紅的宮裝，和跪了一地的妃嬪命婦們各色衣裙。
夏清圓站在嬪妃隊列中，藕荷色宮裝下的小腹已有了明顯的弧度。荔枝攙著她的胳膊, 低聲提醒：“主子，跪拜時慢些。”
她點點頭, 目光卻越過前方低垂的鬢發珠翠, 望向那頂緩緩落下的明黃肩輿。
皇後從輿上下來時, 所有人都怔了怔。
她穿著褪了色的石青色常服——那顏色舊得發白, 像是洗過太多次。發間只簪一支素銀鳳簪，連耳墜都沒戴，瘦得驚人，原先飽滿圓潤的臉頰凹陷下去, 下頜線條變得清晰銳利。
可她的背脊挺得很直。
比在場任何一個衣著華貴的女子, 都挺得更直。
“都起來吧。”皇後的聲音有些沙啞，像被砂紙磨過，卻依舊帶著中宮獨有的、從容不迫的威儀。
韓皇貴妃率先起身，目光極快地在皇後過於樸素的衣著上掃過，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得體的笑容：“娘娘一路辛苦。臣妾已在坤寧宮備下接風宴, 請娘娘移步。”
皇後點了點頭, 目光卻越過眼前恭敬的人群, 投向夏清圓。
四目相對的一剎那，夏清圓看見她眼中沒有預想中的怨恨與責難，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淡淡的悲憫。
哀默大於心死，那悲憫不是給她夏清圓的。
是給這宮裏所有人的。
夏清圓心頭一凜, 垂下眼簾，規規矩矩地行禮。
坤寧宮正殿，接風宴辦得極為熱鬧。
絲竹管弦悠揚悅耳，觥籌交錯間，命婦們說著吉祥話，妃嬪們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
桌上擺著時鮮的春筍、鰣魚、櫻桃，禦膳房使出了渾身解數，仿佛要將這數月來的冷清一次性補回來。
夏清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抿著溫熱的牛乳——太醫囑咐，孕中不宜飲酒。她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全場。
韓皇貴妃坐在皇後下首，一身緋紅騎裝改制的宮服，金線繡著大朵的牡丹，襯得她明艷照人。她正與幾位武將家眷談笑，聲音清亮爽利：“……父親常說，帶兵打仗，最重要的不是勇猛，是審時度勢。該進時雷霆萬鈞，該退時果斷幹脆。”
一位老將軍夫人笑著附和：“皇貴妃娘娘深得定國將軍真傳。”
“哪裏。”韓皇貴妃謙虛地擺擺手，眼角眉梢卻都是自信，“不過是聽多了，耳濡目染罷了。”
她說話時，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明亮銳利，像一把出了鞘的劍。夏清圓看著她，忽然想起蕭翊——那種對權力的絕對掌控感，那種熱衷、游刃有餘，太像了。
像女版的蕭翊。
夏清圓垂下眼，心中泛起涼意。
德妃的座位空著。
自那夜春獵營地一別，德妃便“舊疾覆發”，一直在自己的宮殿“靜養”。
而賢妃……
夏清圓握緊了手中的玉杯。
儲秀宮那場大火，燒掉了大半宮殿。賢妃投井的屍身撈上來時，已泡得面目全非。內務府以“失足落井”結了案，葬儀草草，連個像樣的追封都沒有。
一條人命，就這樣輕飄飄地抹去了。
就像從未存在過。
“婉昭儀。”忽然響起的聲音讓夏清圓回神。她擡頭，見韓皇貴妃正笑吟吟地看著她：“怎麽只顧喝牛乳？可是這些菜不合胃口？”
殿內安靜了一瞬，眾人都看了過來。
夏清圓放下玉杯，淺淺一笑：“謝皇貴妃娘娘關懷。太醫囑咐孕中飲食要清淡，臣妾不敢貪嘴。”
“也是。”韓皇貴妃點點頭，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語氣親切，“你這胎保得不易，是該好生養著。說起來……”
她頓了頓，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殿內每個人都聽清：“可惜了大皇子...哎，真是天有不測風雲。好在婉昭儀福澤深厚，又有了自己的孩子，也算是告慰皇上了。”
這話說得巧妙。
表面上是關心，字字句句卻都在提醒眾人：婉昭儀剛有身孕，大皇子便死在她宮裏，是不是太“巧”了？
殿內氣氛微妙起來。
幾位命婦交換著眼神，有位年長的夫人低聲說了句什麽，被身旁的女眷扯了扯袖子。
夏清圓面不改色，依舊笑著：“皇貴妃娘娘說得是。臣妾每每想起那夜，都心驚膽戰，只恨自己沒能護住大皇子。幸而皇上仁厚，未過多責罰，還準臣妾在翠微宮安心養胎。這份恩典，臣妾銘記於心。”
她將“恩典”二字咬得清晰，既接了話，又將話題引回了皇恩浩蕩上。
韓皇貴妃眼中閃過一絲什麽，但笑容未變：“婉昭儀明白就好。皇上子嗣單薄，你能有孕，確是福氣。只是……”
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這宮裏人多眼雜，婉昭儀如今身子貴重，更要謹言慎行才是。畢竟，大皇子的事……還沒查清呢。”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針一樣紮在每個人心上。
夏清圓握杯的手緊了緊，正要開口，上首的皇後忽然出聲：
“皇貴妃。”
韓皇貴妃轉頭：“娘娘？”
皇後放下手中的銀箸，聲音平靜：“今日是為本宮接風，莫要談這些掃興的事。”
她語氣並不重，甚至稱得上溫和，可那雙沈靜的眼睛看向韓皇貴妃時，後者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是臣妾失言了。”韓皇貴妃低頭，“還請娘娘恕罪。”
皇後淡淡道，“本宮乏了，你們繼續吧。”
她起身離席，石青色的身影在滿殿華服中顯得格格不入。
皇後一走，殿內的熱烈的氣氛淡了些，卻也多了幾分微妙。韓皇貴妃重新掛上笑容，與命婦們說笑起來，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
夏清圓卻覺得後背發涼。
她很清楚，韓皇貴妃今日這番話，絕不是無心之失。那是在所有人面前給她釘下一根刺——一根關於大皇子之死的刺。
宴席又持續了半個時辰才散。
夏清圓扶著荔枝的手走出坤寧宮時，日頭已西斜。宮道兩旁的海棠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被晚霞染成淡淡的金紅色。
“主子小心腳下。”荔枝輕聲提醒。
夏清圓卻忽然停下腳步。
前方宮道的拐角處，皇後正站在那裏，背對著她，仰頭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
暮色勾勒出她瘦削的輪廓，那身褪色的常服在晚風中微微飄動。
夏清圓猶豫片刻，還是走了過去。
“娘娘。”她輕聲喚道。
皇後沒有回頭，依舊看著天邊：“你看這晚霞。”
夏清圓心頭一跳。
“本宮離宮那日，也是這樣的晚霞。”皇後緩緩轉過身，看著她，“那時本宮就想，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她的眼神平靜，卻像一口深井，望不見底。
“娘娘洪福齊天，自然能逢兇化吉。”夏清圓垂下眼簾。
皇後笑了，笑聲裏帶著一絲嘲諷：“逢兇化吉？是啊，馮家出了個‘征西大將軍’，本宮這個皇後，自然就‘逢兇化吉’了。”
她走近兩步，目光落在夏清圓隆起的小腹上：“幾個月了？”
“快五個月了。”
“真好。”皇後的手輕輕擡起，似乎想觸碰，卻又在半空停住，“本宮懷昀兒時，也是這樣。”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眼中浮起一層水光，卻又迅速斂去。
“婉昭儀。”皇後忽然正色道，“本宮今日，想托你一件事。”
夏清圓一怔：“娘娘請講。”
“昀兒……”皇後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盡量找，若找到了…”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才繼續道：“就先養在宮外吧。好好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娘娘……”夏清圓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
皇後卻已恢覆了平靜：“本宮累了，先回宮了。你也早些回去歇著吧。”
她轉身，一步步走向坤寧宮。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夏清圓正要離開，卻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婉昭儀留步。”
她回頭，見一位衣著華貴、面容端肅的夫人領著一位大腹便便的少婦走了過來——正是遠平候夫人，和她身後低著頭、身形單薄的夏清盈。
“夫人。”夏清圓微微頷首。
遠平候夫人上下打量她一眼，笑容客氣而疏離：“婉昭儀氣色不錯，想來胎象穩固，真是可喜可賀。”
“托夫人吉言。”夏清圓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夏清盈身上。
夏清盈穿著一身淺藍色長裙——那顏色本該襯得人溫婉，可穿在她身上卻顯得空蕩蕩的。她的小腹高高隆起，與瘦削的肩膀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腰肢細得仿佛一碰就要折斷。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烏青，連行禮時都透著疲憊。
“姐姐。”夏清圓伸出手。
夏清盈正要上前，遠平候夫人卻側身一步，恰好擋在兩人之間。
“婉昭儀與妹妹真是姐妹情深。”遠平候夫人笑道，“只是清盈如今身子重了，太醫囑咐要多休息，不宜久站。今日入宮時辰也不短了，不如改日再敘？”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卻是明擺著不讓姐妹倆說話。
夏清圓靜靜看著遠平候夫人。
她想起遠平候府的背景——世代勳貴，在京郊有良田千頃。蕭翊讓夏家帶頭推行的土地改制，清查隱田、重定賦稅，必然動了遠平候府的利益。
難怪。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上了幾分寵妃特有的驕矜：“侯夫人說得是，姐姐身子要緊。不過……”
她頓了頓，聲音拉長了些：“本宮與姐姐說幾句話的工夫，總還是有的。怎麽，本宮要與自家姐姐說話，還要請示夫人不成？”
這話說得不客氣，遠平候夫人臉色變了變。
周圍的命婦還未散盡，此刻都看了過來。遠平候夫人臉上掛不住，卻也不敢真的與聖眷正隆的婉昭儀硬碰硬，只得勉強笑道：“婉昭儀說笑了。那……清盈，你就與娘娘說幾句，莫要耽擱太久。”
她退開兩步，目光卻依舊盯著這邊。
夏清圓懶得理會，上前握住夏清盈的手。那手冰涼，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姐姐，我們到那邊說話。”她引著夏清盈走到遠處亭下，背對著眾人。
“圓圓……”夏清盈一開口，眼圈就紅了，“你還好嗎？我聽說你前些日子……”
“我沒事。”夏清圓打斷她，壓低聲音，“姐姐，你怎麽樣？遠平候夫人為難你了？”
夏清盈搖搖頭，又點點頭，聲音細如蚊蚋：“無非是那些……立規矩，晨昏定省，幫著料理家事。累是累些，還能應付。”
“雲朗他……”她頓了頓，眼中卻亮起一絲光彩，聲音輕快了些，“他像是變了個人。以前總覺得自己是庶子，沒什麽前程，如今卻像是有了奔頭。你讓馮家給他搭線，在戶部補了缺，他日日早出晚歸，幹勁十足。”
夏清圓點點頭：“他本就有才名，只是缺個機會。戶部如今正缺人，他若能做出成績來，前途不可限量。”
“是。”夏清盈握緊她的手，“他還說，不論爭不爭得爵位，如今他有了官身，以後便是分家別住，我們也能過得很好。圓圓，謝謝你……”
“姐姐說這些做什麽。”夏清圓拍拍她的手，目光卻落在她過分瘦削的臉上，“倒是你，要照顧好自己。這肚子……太大了些，大夫怎麽說？”
夏清盈眼神閃了閃：“大夫說……是雙生胎。”
夏清圓一怔。
雙生胎是喜事，可看姐姐這身子……
“所以更要當心。”她握緊夏清盈的手。話鋒一轉：“這些日子，你常回家裏看看。”
夏清盈一驚：“家裏？父親他……”
“常回家看看。”夏清圓打斷她，聲音壓得更低，眼神卻異常認真，“對外就說父親生病了，你回去侍疾。記住了嗎？”
夏清盈看著妹妹的眼睛，心頭湧起一股不安。
但她什麽都沒問，只是重重地點頭：“記住了。”
姐妹倆又說了幾句體己話，遠平候夫人便催促著要走了。夏清盈依依不舍地松開手，一步三回頭地跟著婆母離開。
夕陽徹底沈下去了，暮色四合。宮燈次第亮起，在漸濃的夜色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
送走夏清盈後，夏清圓在宮道上站了許久，直到暮色徹底吞沒最後一絲天光，宮燈在廊下逐次點亮，她才扶著荔枝的手慢慢往回走。
“主子，小心腳下。”荔枝低聲提醒，宮燈的光暈在她臉上投下溫柔的陰影。
夏清圓點點頭，心思卻飄得很遠。
今日坤寧宮宴上，韓皇貴妃那番話絕非無心，那是當眾給她釘下一根名為“嫌疑”的釘子。
而遠平候夫人的態度，則更直白地表明了韓家乃至整個武將集團對夏家的疏離與戒備。
土地改制動了勳貴的利益，科舉新政又斷了世家壟斷仕途的路。夏家，是眾矢之的。
回到翠微宮時，天已全黑。
宮人早就備好了晚膳，幾樣清淡小菜，一盅溫熱的雞湯。夏清圓沒什麽胃口，只勉強喝了幾口湯，便讓撤了。
“主子好歹再用些。”錦娘勸道，“太醫說了，您這胎雖穩了，可前三個月虧得厲害，得慢慢補回來。”
夏清圓搖搖頭，靠在軟榻上。
“金忠那邊有消息嗎？”
周全搖頭：“還沒有。金公公說，流民流動性太大，很多人是今兒在這兒，明兒就走了。大殿下若真被扔在那兒，又是個啞巴孩子，找起來……不容易。”
夏清圓的心沈了沈。
那夜臨華宮大火，她雖未直接害大皇子，可她的疏忽，間接導致了那場悲劇。
“繼續找。”她睜開眼，聲音堅定，“告訴金忠，人手不夠就從馮家借，銀子不夠就從我私庫裏支。一定要找到。”
“是。”
“飛鴻有消息嗎？”她又問。
“回主子，飛鴻遞了話進來，說夏府那邊一切如常，老爺夫人都在‘病中’，閉門謝客。府裏下人嘴嚴，沒走漏風聲。”
夏清圓閉上眼。
段寒聲帶走爹娘已經四日了。這四日，她靠著鄭太醫那張“舊疾覆發需靜養半月”的診斷，勉強遮掩了過去。
可紙早晚保不住火，若爹娘還不回來……
她不敢想。
西行路上的風，與京城截然不同。
京城的風是繞著宮墻打旋的，帶著脂粉香、檀香和某種無形的、壓抑的規訓。
而外面的風，是橫沖直撞的，裹挾著黃土的腥氣、未化盡的雪沫，還有曠野特有的、粗糲的自由。風掠過枯草與嶙峋的巖石，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曠古的嘆息。
夏翀與裴氏坐在一輛外表樸素的青篷馬車裏，簾幕厚重，隔絕了大部分光線與景象。只憑車身顛簸判斷，他們走的絕非官道。
段寒聲在出京後亮明了身份，行事缺依舊謹慎，專揀人煙稀少的小路，有時甚至直接穿行於荒嶺之間。
車廂內光線昏暗，裴氏緊緊握著夏翀的手。
她的手冰涼，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夏翀另一只手撫著胸口，那裏堵著一團濁氣，是驚怒，是憂懼，也是對自身無力最深切的體認。
他一生謹言慎行，鉆研典籍，何曾想過會遭此無妄之災，像貨物一樣被劫持，遠離熟悉的書齋與朝堂，奔向吉兇未蔔的遠方。
“老爺……”裴氏壓低聲音，嘴唇幾乎沒動，“我們……不能就這麽……”
夏翀搖搖頭，眼神示意她噤聲。馬車簡陋，隔音未必好，段寒聲那些親衛，個個耳聰目明。
他掀起簾角極窄的一條縫向外窺看——
景色飛快向後掠去。不再是京畿的平整田疇與規整村落，而是連綿起伏的土黃色丘陵，裸露的巖石像大地猙獰的骨骼。
天空是一種沈郁的鉛灰色，低低地壓下來，幾只黑點似的寒鴉呱叫著掠過，更添荒涼。遠處，一條渾濁的土黃色帶子蜿蜒——是黃河。水聲隱隱傳來，並非清澈潺潺，而是沈悶的、裹挾著萬鈞之力的轟鳴。
第一次嘗試，就在黃河邊一個簡陋的渡口。
渡口只有一條破舊的木船，一個裹著羊皮襖、滿臉風霜的老艄公，以及兩名穿著破舊號衣、縮著脖子揣手取暖的巡檢兵丁。
兵丁的刀鞘銹跡斑斑，眼神渾濁，顯然只是在此敷衍度日。
機會！夏翀心跳如鼓。他覷了個空，向段寒聲拱手，聲音盡量平穩：“段……公子，老朽內急，可否……”
段寒聲正負手望著渾濁的河水，聞言轉過頭，臉上是無可挑剔的溫和笑意：“自然，先生請便。阿默，陪夏先生去。”
那個叫阿默的親衛應聲上前，他相貌極其普通，屬於扔進人堆立刻消失的那種，唯有一雙眼睛，沈靜無波。
夏翀由阿默“陪同”著走向渡口旁一片稀疏的枯柳林。他故意腳步踉蹌，靠近那兩名兵丁時，猛地咳嗽起來，袖中預先藏好的一塊代表他身份的小巧印章——並非官印，而刻著“翀翙”二字的私印。
他使了巧勁，讓印章“恰巧”滾到一名兵丁腳邊。
“軍爺……”夏翀喘息著，指著那印章，眼神急切地看向兵丁，試圖傳遞信息。
那兵丁彎腰拾起印章，掂了掂，質地不錯，只是這字.......
他疑惑地問向一旁的阿默，“誒！這倆字念啥？”
阿默一步上前，極其自然地接過了印章，笑道：“軍爺見笑，我家老先生雅好金石，隨身小玩物罷了。這河風凜冽，老先生怕是吹著了。”
說著，他一只手穩穩扶住夏翀，力道不容抗拒，另一只手已從懷中摸出幾塊碎銀，熟稔地塞進兵丁手裏，“天寒地凍，兩位軍爺辛苦，打點酒驅驅寒。”
兵丁揣了銀子，臉上露出笑容，那點疑惑瞬間被拋到九霄雲外：“好說好說！老先生快回車上去吧，這風邪性，別真凍著了。”
夏翀被阿默“扶”回馬車，心頭一片冰涼。段寒聲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第二次，是在一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野驛站。
驛站破敗，只有一對老夫婦經營，提供簡單的熱湯水和硬餅子。天色已暗，朔風呼嘯，吹得破窗紙嘩啦作響。
裴夫人趁眾人用飯的間隙，以添熱水為由，走向竈間。路過櫃臺時，她迅速將一張事先用眉筆在帕子上寫好的、褶皺成小塊的紙條，混在幾枚銅錢中，推向正在打瞌睡的老掌櫃，低聲道：“老丈，多謝熱水，這點茶資請收下。”
老掌櫃懵懂點頭。
然而，就在眾人準備再次上路時，段寒聲走到了裴夫人面前。他攤開手掌，掌心正是那張皺巴巴的帕子紙條，上面“洛陽求救夏翀”幾個字依稀可辨。
段寒聲的臉上沒有絲毫怒氣，甚至帶著一絲欣賞，他將紙條湊近桌上搖曳的油燈火苗。
橘黃的火舌舔上絲帕，迅速吞噬了那些倉促寫就的字跡，化為蜷曲的灰燼，飄散在帶著柴煙味的空氣中。
“夫人聰慧，”段寒聲的聲音平靜無波，在這空曠破敗的堂屋裏卻格外清晰，“但不必徒勞。到了蜀地，寒聲自會給先生和夫人一個交代。”
他的眼神清潤，卻深邃得望不見底，那份超越年齡的沈穩與掌控力，讓裴氏夫婦從心底湧起寒意。
這不是一時興起的綁架，而是一場謀劃周密、志在必得的行動。
希望，似乎比驛館窗外的荒野更渺茫。
轉機，出現在進入洛陽地界之後。
地勢逐漸平坦，官道重現，車馬行人明顯增多。
盡管段寒聲依舊盡量避開大路，但洛陽作為中原重鎮，其輻射範圍內的繁華與嚴密，終究非荒僻之地可比。
更重要的是，裴夫人看到了熟悉的標志——在一些較大的村鎮外圍，設有簡陋但規整的木柵營地，飄揚的旗幟上，除了朝廷的龍紋，還有一個獨特的徽記：交叉的藥杵與青囊。這些營地，正是裴家為支援西境戰事而設立的補給中轉點！
裴夫人的心跳驟然加快。她不動聲色地觀察，發現其中一個補給點規模頗大，柵欄內堆著不少藥箱，人影綽綽，似乎正在裝卸貨物。
更讓她激動的是，她認出了在營地門口與人交談的那個管事的身影——竟是原來京城鋪子裏的二掌櫃，姓趙，因辦事穩妥，便被裴青河派來負責這條重要線路！
車隊並未停留，而是從補給點外圍不遠的一條土路快速通過。但裴夫人抓住了段寒聲下令短暫休整、給馬匹飲水的時機。
她借口馬車顛簸暈眩，需要下車透氣，由一名親衛看著，走向路旁一小片稀疏的樹林。靠近樹林邊緣時，她猛地彎腰，作勢欲嘔，迅速從貼身內袋中摸出那枚從不離身的、代表裴家人身份的玄鐵令牌。
這令牌非金非玉，黝黑沈重，上有繁覆的家族暗紋，裴氏用盡全力，將它擲向不遠處的補給點柵欄方向！
令牌在空中劃過一道不起眼的弧線，砸在柵欄上，發出輕微的一聲悶響。
“什麽聲音？”看守的親衛警覺地擡頭。
“許是野鼠……”裴夫人虛弱地扶住樹幹，臉色蒼白，演技無懈可擊。
補給點那邊，一名正在巡邏的衛兵恰好走到附近，聽到了聲響，走過來查看，發現了草叢中的令牌。他撿起令牌，面露疑惑，快步走向營地內的趙掌櫃。
接下來的事情，快得超乎想象。
趙掌櫃一見到令牌，臉色大變。他認得這令牌，更認得令牌後面，代表著裴氏身份的青雀！
他猛地擡頭，銳利的目光瞬間鎖定了土路上那幾輛行跡匆匆的馬車，以及馬車旁那個被親衛半攙扶著的、頻頻回頭看過來的婦人身影。
“是東家！出事了！”趙掌櫃低吼一聲，毫不猶豫地敲響了掛在營房門口的警鐘！
“鐺——鐺——鐺——！”
急促的鐘聲撕破了荒原的寂靜。補給點內訓練的數十名衛兵反應極快，在趙掌櫃的簡短呼喝指揮下，立刻拿起手邊的武器——主要是棍棒、繩索和少量刀劍——呼喝著沖出了營門，直奔段寒聲的車隊而來！
更有兩名機靈的夥計，翻身上馬，朝著洛陽城方向疾馳而去，顯然是去報信求援。
場面瞬間大亂！
段寒聲的親衛雖精銳，但人數只有十餘人，驟遇襲擊，又要護著段寒聲和馬車，頓時陷入被動。
趙掌櫃指揮下的衛兵和夥計們仗著人多地熟，且目的明確——救人，制造了巨大的混亂。他們並不硬拼，而是分成幾股，大聲呼喝，拋擲石塊土塊，用長棍絆馬，奮力沖擊車隊陣型，故意將場面攪得塵土飛揚，人仰馬翻。
“保護世子！”親衛頭領疾呼，刀劍出鞘之聲不絕於耳。
混亂中，趙掌櫃帶著兩名衛兵冒著風險，奮力沖開了夏翀馬車旁的守衛，一把將驚魂未定的夏翀拖了出來。另有人趁機將裴夫人也拉到了相對安全的區域。
更有一名悍勇的夥計，在混戰中瞅準機會，用套索絆倒了一名段寒聲的親衛，與同伴合力將其制服，迅速捆縛起來——這可是重要人證！
段寒聲站在馬車頂，目光疾速掃過混亂的戰場，又望向洛陽城方向，心中飛速盤算。
洛陽乃東都，駐軍不少，蕭翊的耳目必然密集。此刻警鐘已響，報信的快馬已出，繼續糾纏，一旦驚動洛陽守軍，暴露身份，後果不堪設想。
他當機立斷，不再試圖搶回夏氏夫婦，甚至連那名被俘的親衛也顧不上了。
“撤！”段寒聲的聲音依舊冷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剩餘親衛立刻收縮，護著他翻身上馬，不再理會馬車和貨物，朝著與洛陽城相反的方向——西南蜀道方向，絕塵而去，很快消失在滾滾塵土與漸深的暮色之中。
驚魂甫定，站在裴家補給點簡陋卻讓人心安的營房內，夏翀接過曹掌櫃奉上的熱茶，雙手猶自微微顫抖。獲救的狂喜之後，是無盡的憂慮和後怕。
“東家，我們得立刻報官！通知朝廷！”趙掌櫃急切對裴氏道。
夏翀卻緩緩搖了搖頭，茶水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緊鎖的眉頭——他想到了宮中處境微妙的女兒。
自己夫婦二人被蜀王世子劫持，此事若經官方渠道喧囂直上，傳入皇帝耳中，會如何解讀？
夏家會否自此與蜀地叛逆牽扯不清？
哪怕最終查明是劫持，這份嫌疑與風波，也足以將本就如履薄冰的女兒推向深淵。
清圓那孩子，本就如驚弓之鳥。正因如此，她才更可能選擇隱瞞，獨自承受驚懼，暗中周旋……
不能冒險！
“趙掌櫃，此事暫不宜聲張，尤其不能通過官府急報。”夏翀聲音低沈卻堅決，“你即刻用裴家最穩妥的信鴿渠道，幫我送一封信到京城，交給你家大爺裴青河。記住，務必親手交到他本人手中，不得經任何他人之手。”
他走到案前，鋪開紙筆，略一沈吟，揮毫寫下：
《客中偶書》
西風漸緊客衣單，古道荒煙行路難。
忽見洛陽花似錦，方知春在夢中看。
青鳥若傳雲外信，報與楓林一語安。
莫道故園歸期遠，心隨明月照關山。
詩面是羈旅思鄉之作，但嵌入了“洛陽”（地點）、“青鳥傳信”（讓裴青河送信）、“楓林”（夏青楓）、“一語安”（報平安）、“故園歸期遠”（路上需要時間）、“心隨明月”（思念掛心）等信息。
這是文人之間常用的隱語詩，即便被截獲，也難以立刻窺破真意，只會當做尋常家書。
他將詩箋仔細封好，交給趙掌櫃：“速辦。”
趙掌櫃雖不明全部深意，但見夏翀神色凝重，心知事關重大，鄭重接過：“東家放心，裴家的信鴿線路絕對可靠，今夜就能放出。大爺收到後，必會即刻轉交夏公子。”
夏翀走到窗邊，望著外面逐漸沈入黑暗的荒野，遠處洛陽城的燈火依稀可見。他逃出了綁架，卻仿佛踏入了另一個更覆雜的迷局。
段寒聲為何非要擄走他們？蜀地接下來會如何？京城中的女兒和兒子，又將面臨什麽？
風更緊了，帶著中原大地深夜的寒冽，也帶著山雨欲來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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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關於裴家在西征大軍沿途設立補給點的伏筆在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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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那日, 皇後馮氏回宮了。
連綿數日的春雨恰好在這日清晨歇了，天光從厚重的雲層縫隙裏透出來，灑在濕漉漉的宮道上。
鳳儀宮外的漢白玉臺階被雨水洗得發亮, 映著韓皇貴妃緋紅的宮裝，和跪了一地的妃嬪命婦們各色衣裙。
夏清圓站在嬪妃隊列中，藕荷色宮裝下的小腹已有了明顯的弧度。荔枝攙著她的胳膊, 低聲提醒：“主子，跪拜時慢些。”
她點點頭, 目光卻越過前方低垂的鬢發珠翠, 望向那頂緩緩落下的明黃肩輿。
皇後從輿上下來時, 所有人都怔了怔。
她穿著褪了色的石青色常服——那顏色舊得發白, 像是洗過太多次。發間只簪一支素銀鳳簪，連耳墜都沒戴，瘦得驚人，原先飽滿圓潤的臉頰凹陷下去, 下頜線條變得清晰銳利。
可她的背脊挺得很直。
比在場任何一個衣著華貴的女子, 都挺得更直。
“都起來吧。”皇後的聲音有些沙啞，像被砂紙磨過，卻依舊帶著中宮獨有的、從容不迫的威儀。
韓皇貴妃率先起身，目光極快地在皇後過於樸素的衣著上掃過，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得體的笑容：“娘娘一路辛苦。臣妾已在坤寧宮備下接風宴, 請娘娘移步。”
皇後點了點頭, 目光卻越過眼前恭敬的人群, 投向夏清圓。
四目相對的一剎那，夏清圓看見她眼中沒有預想中的怨恨與責難，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淡淡的悲憫。
哀默大於心死，那悲憫不是給她夏清圓的。
是給這宮裏所有人的。
夏清圓心頭一凜, 垂下眼簾，規規矩矩地行禮。
坤寧宮正殿，接風宴辦得極為熱鬧。
絲竹管弦悠揚悅耳，觥籌交錯間，命婦們說著吉祥話，妃嬪們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
桌上擺著時鮮的春筍、鰣魚、櫻桃，禦膳房使出了渾身解數，仿佛要將這數月來的冷清一次性補回來。
夏清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抿著溫熱的牛乳——太醫囑咐，孕中不宜飲酒。她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全場。
韓皇貴妃坐在皇後下首，一身緋紅騎裝改制的宮服，金線繡著大朵的牡丹，襯得她明艷照人。她正與幾位武將家眷談笑，聲音清亮爽利：“……父親常說，帶兵打仗，最重要的不是勇猛，是審時度勢。該進時雷霆萬鈞，該退時果斷幹脆。”
一位老將軍夫人笑著附和：“皇貴妃娘娘深得定國將軍真傳。”
“哪裏。”韓皇貴妃謙虛地擺擺手，眼角眉梢卻都是自信，“不過是聽多了，耳濡目染罷了。”
她說話時，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明亮銳利，像一把出了鞘的劍。夏清圓看著她，忽然想起蕭翊——那種對權力的絕對掌控感，那種熱衷、游刃有餘，太像了。
像女版的蕭翊。
夏清圓垂下眼，心中泛起涼意。
德妃的座位空著。
自那夜春獵營地一別，德妃便“舊疾覆發”，一直在自己的宮殿“靜養”。
而賢妃……
夏清圓握緊了手中的玉杯。
儲秀宮那場大火，燒掉了大半宮殿。賢妃投井的屍身撈上來時，已泡得面目全非。內務府以“失足落井”結了案，葬儀草草，連個像樣的追封都沒有。
一條人命，就這樣輕飄飄地抹去了。
就像從未存在過。
“婉昭儀。”忽然響起的聲音讓夏清圓回神。她擡頭，見韓皇貴妃正笑吟吟地看著她：“怎麽只顧喝牛乳？可是這些菜不合胃口？”
殿內安靜了一瞬，眾人都看了過來。
夏清圓放下玉杯，淺淺一笑：“謝皇貴妃娘娘關懷。太醫囑咐孕中飲食要清淡，臣妾不敢貪嘴。”
“也是。”韓皇貴妃點點頭，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語氣親切，“你這胎保得不易，是該好生養著。說起來……”
她頓了頓，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殿內每個人都聽清：“可惜了大皇子...哎，真是天有不測風雲。好在婉昭儀福澤深厚，又有了自己的孩子，也算是告慰皇上了。”
這話說得巧妙。
表面上是關心，字字句句卻都在提醒眾人：婉昭儀剛有身孕，大皇子便死在她宮裏，是不是太“巧”了？
殿內氣氛微妙起來。
幾位命婦交換著眼神，有位年長的夫人低聲說了句什麽，被身旁的女眷扯了扯袖子。
夏清圓面不改色，依舊笑著：“皇貴妃娘娘說得是。臣妾每每想起那夜，都心驚膽戰，只恨自己沒能護住大皇子。幸而皇上仁厚，未過多責罰，還準臣妾在翠微宮安心養胎。這份恩典，臣妾銘記於心。”
她將“恩典”二字咬得清晰，既接了話，又將話題引回了皇恩浩蕩上。
韓皇貴妃眼中閃過一絲什麽，但笑容未變：“婉昭儀明白就好。皇上子嗣單薄，你能有孕，確是福氣。只是……”
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這宮裏人多眼雜，婉昭儀如今身子貴重，更要謹言慎行才是。畢竟，大皇子的事……還沒查清呢。”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針一樣紮在每個人心上。
夏清圓握杯的手緊了緊，正要開口，上首的皇後忽然出聲：
“皇貴妃。”
韓皇貴妃轉頭：“娘娘？”
皇後放下手中的銀箸，聲音平靜：“今日是為本宮接風，莫要談這些掃興的事。”
她語氣並不重，甚至稱得上溫和，可那雙沈靜的眼睛看向韓皇貴妃時，後者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是臣妾失言了。”韓皇貴妃低頭，“還請娘娘恕罪。”
皇後淡淡道，“本宮乏了，你們繼續吧。”
她起身離席，石青色的身影在滿殿華服中顯得格格不入。
皇後一走，殿內的熱烈的氣氛淡了些，卻也多了幾分微妙。韓皇貴妃重新掛上笑容，與命婦們說笑起來，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
夏清圓卻覺得後背發涼。
她很清楚，韓皇貴妃今日這番話，絕不是無心之失。那是在所有人面前給她釘下一根刺——一根關於大皇子之死的刺。
宴席又持續了半個時辰才散。
夏清圓扶著荔枝的手走出坤寧宮時，日頭已西斜。宮道兩旁的海棠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被晚霞染成淡淡的金紅色。
“主子小心腳下。”荔枝輕聲提醒。
夏清圓卻忽然停下腳步。
前方宮道的拐角處，皇後正站在那裏，背對著她，仰頭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
暮色勾勒出她瘦削的輪廓，那身褪色的常服在晚風中微微飄動。
夏清圓猶豫片刻，還是走了過去。
“娘娘。”她輕聲喚道。
皇後沒有回頭，依舊看著天邊：“你看這晚霞。”
夏清圓心頭一跳。
“本宮離宮那日，也是這樣的晚霞。”皇後緩緩轉過身，看著她，“那時本宮就想，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她的眼神平靜，卻像一口深井，望不見底。
“娘娘洪福齊天，自然能逢兇化吉。”夏清圓垂下眼簾。
皇後笑了，笑聲裏帶著一絲嘲諷：“逢兇化吉？是啊，馮家出了個‘征西大將軍’，本宮這個皇後，自然就‘逢兇化吉’了。”
她走近兩步，目光落在夏清圓隆起的小腹上：“幾個月了？”
“快五個月了。”
“真好。”皇後的手輕輕擡起，似乎想觸碰，卻又在半空停住，“本宮懷昀兒時，也是這樣。”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眼中浮起一層水光，卻又迅速斂去。
“婉昭儀。”皇後忽然正色道，“本宮今日，想托你一件事。”
夏清圓一怔：“娘娘請講。”
“昀兒……”皇後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盡量找，若找到了…”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才繼續道：“就先養在宮外吧。好好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娘娘……”夏清圓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
皇後卻已恢覆了平靜：“本宮累了，先回宮了。你也早些回去歇著吧。”
她轉身，一步步走向坤寧宮。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夏清圓正要離開，卻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婉昭儀留步。”
她回頭，見一位衣著華貴、面容端肅的夫人領著一位大腹便便的少婦走了過來——正是遠平候夫人，和她身後低著頭、身形單薄的夏清盈。
“夫人。”夏清圓微微頷首。
遠平候夫人上下打量她一眼，笑容客氣而疏離：“婉昭儀氣色不錯，想來胎象穩固，真是可喜可賀。”
“托夫人吉言。”夏清圓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夏清盈身上。
夏清盈穿著一身淺藍色長裙——那顏色本該襯得人溫婉，可穿在她身上卻顯得空蕩蕩的。她的小腹高高隆起，與瘦削的肩膀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腰肢細得仿佛一碰就要折斷。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烏青，連行禮時都透著疲憊。
“姐姐。”夏清圓伸出手。
夏清盈正要上前，遠平候夫人卻側身一步，恰好擋在兩人之間。
“婉昭儀與妹妹真是姐妹情深。”遠平候夫人笑道，“只是清盈如今身子重了，太醫囑咐要多休息，不宜久站。今日入宮時辰也不短了，不如改日再敘？”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卻是明擺著不讓姐妹倆說話。
夏清圓靜靜看著遠平候夫人。
她想起遠平候府的背景——世代勳貴，在京郊有良田千頃。蕭翊讓夏家帶頭推行的土地改制，清查隱田、重定賦稅，必然動了遠平候府的利益。
難怪。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上了幾分寵妃特有的驕矜：“侯夫人說得是，姐姐身子要緊。不過……”
她頓了頓，聲音拉長了些：“本宮與姐姐說幾句話的工夫，總還是有的。怎麽，本宮要與自家姐姐說話，還要請示夫人不成？”
這話說得不客氣，遠平候夫人臉色變了變。
周圍的命婦還未散盡，此刻都看了過來。遠平候夫人臉上掛不住，卻也不敢真的與聖眷正隆的婉昭儀硬碰硬，只得勉強笑道：“婉昭儀說笑了。那……清盈，你就與娘娘說幾句，莫要耽擱太久。”
她退開兩步，目光卻依舊盯著這邊。
夏清圓懶得理會，上前握住夏清盈的手。那手冰涼，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姐姐，我們到那邊說話。”她引著夏清盈走到遠處亭下，背對著眾人。
“圓圓……”夏清盈一開口，眼圈就紅了，“你還好嗎？我聽說你前些日子……”
“我沒事。”夏清圓打斷她，壓低聲音，“姐姐，你怎麽樣？遠平候夫人為難你了？”
夏清盈搖搖頭，又點點頭，聲音細如蚊蚋：“無非是那些……立規矩，晨昏定省，幫著料理家事。累是累些，還能應付。”
“雲朗他……”她頓了頓，眼中卻亮起一絲光彩，聲音輕快了些，“他像是變了個人。以前總覺得自己是庶子，沒什麽前程，如今卻像是有了奔頭。你讓馮家給他搭線，在戶部補了缺，他日日早出晚歸，幹勁十足。”
夏清圓點點頭：“他本就有才名，只是缺個機會。戶部如今正缺人，他若能做出成績來，前途不可限量。”
“是。”夏清盈握緊她的手，“他還說，不論爭不爭得爵位，如今他有了官身，以後便是分家別住，我們也能過得很好。圓圓，謝謝你……”
“姐姐說這些做什麽。”夏清圓拍拍她的手，目光卻落在她過分瘦削的臉上，“倒是你，要照顧好自己。這肚子……太大了些，大夫怎麽說？”
夏清盈眼神閃了閃：“大夫說……是雙生胎。”
夏清圓一怔。
雙生胎是喜事，可看姐姐這身子……
“所以更要當心。”她握緊夏清盈的手。話鋒一轉：“這些日子，你常回家裏看看。”
夏清盈一驚：“家裏？父親他……”
“常回家看看。”夏清圓打斷她，聲音壓得更低，眼神卻異常認真，“對外就說父親生病了，你回去侍疾。記住了嗎？”
夏清盈看著妹妹的眼睛，心頭湧起一股不安。
但她什麽都沒問，只是重重地點頭：“記住了。”
姐妹倆又說了幾句體己話，遠平候夫人便催促著要走了。夏清盈依依不舍地松開手，一步三回頭地跟著婆母離開。
夕陽徹底沈下去了，暮色四合。宮燈次第亮起，在漸濃的夜色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
送走夏清盈後，夏清圓在宮道上站了許久，直到暮色徹底吞沒最後一絲天光，宮燈在廊下逐次點亮，她才扶著荔枝的手慢慢往回走。
“主子，小心腳下。”荔枝低聲提醒，宮燈的光暈在她臉上投下溫柔的陰影。
夏清圓點點頭，心思卻飄得很遠。
今日坤寧宮宴上，韓皇貴妃那番話絕非無心，那是當眾給她釘下一根名為“嫌疑”的釘子。
而遠平候夫人的態度，則更直白地表明了韓家乃至整個武將集團對夏家的疏離與戒備。
土地改制動了勳貴的利益，科舉新政又斷了世家壟斷仕途的路。夏家，是眾矢之的。
回到翠微宮時，天已全黑。
宮人早就備好了晚膳，幾樣清淡小菜，一盅溫熱的雞湯。夏清圓沒什麽胃口，只勉強喝了幾口湯，便讓撤了。
“主子好歹再用些。”錦娘勸道，“太醫說了，您這胎雖穩了，可前三個月虧得厲害，得慢慢補回來。”
夏清圓搖搖頭，靠在軟榻上。
“金忠那邊有消息嗎？”
周全搖頭：“還沒有。金公公說，流民流動性太大，很多人是今兒在這兒，明兒就走了。大殿下若真被扔在那兒，又是個啞巴孩子，找起來……不容易。”
夏清圓的心沈了沈。
那夜臨華宮大火，她雖未直接害大皇子，可她的疏忽，間接導致了那場悲劇。
“繼續找。”她睜開眼，聲音堅定，“告訴金忠，人手不夠就從馮家借，銀子不夠就從我私庫裏支。一定要找到。”
“是。”
“飛鴻有消息嗎？”她又問。
“回主子，飛鴻遞了話進來，說夏府那邊一切如常，老爺夫人都在‘病中’，閉門謝客。府裏下人嘴嚴，沒走漏風聲。”
夏清圓閉上眼。
段寒聲帶走爹娘已經四日了。這四日，她靠著鄭太醫那張“舊疾覆發需靜養半月”的診斷，勉強遮掩了過去。
可紙早晚保不住火，若爹娘還不回來……
她不敢想。
西行路上的風，與京城截然不同。
京城的風是繞著宮墻打旋的，帶著脂粉香、檀香和某種無形的、壓抑的規訓。
而外面的風，是橫沖直撞的，裹挾著黃土的腥氣、未化盡的雪沫，還有曠野特有的、粗糲的自由。風掠過枯草與嶙峋的巖石，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曠古的嘆息。
夏翀與裴氏坐在一輛外表樸素的青篷馬車裏，簾幕厚重，隔絕了大部分光線與景象。只憑車身顛簸判斷，他們走的絕非官道。
段寒聲在出京後亮明了身份，行事缺依舊謹慎，專揀人煙稀少的小路，有時甚至直接穿行於荒嶺之間。
車廂內光線昏暗，裴氏緊緊握著夏翀的手。
她的手冰涼，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夏翀另一只手撫著胸口，那裏堵著一團濁氣，是驚怒，是憂懼，也是對自身無力最深切的體認。
他一生謹言慎行，鉆研典籍，何曾想過會遭此無妄之災，像貨物一樣被劫持，遠離熟悉的書齋與朝堂，奔向吉兇未蔔的遠方。
“老爺……”裴氏壓低聲音，嘴唇幾乎沒動，“我們……不能就這麽……”
夏翀搖搖頭，眼神示意她噤聲。馬車簡陋，隔音未必好，段寒聲那些親衛，個個耳聰目明。
他掀起簾角極窄的一條縫向外窺看——
景色飛快向後掠去。不再是京畿的平整田疇與規整村落，而是連綿起伏的土黃色丘陵，裸露的巖石像大地猙獰的骨骼。
天空是一種沈郁的鉛灰色，低低地壓下來，幾只黑點似的寒鴉呱叫著掠過，更添荒涼。遠處，一條渾濁的土黃色帶子蜿蜒——是黃河。水聲隱隱傳來，並非清澈潺潺，而是沈悶的、裹挾著萬鈞之力的轟鳴。
第一次嘗試，就在黃河邊一個簡陋的渡口。
渡口只有一條破舊的木船，一個裹著羊皮襖、滿臉風霜的老艄公，以及兩名穿著破舊號衣、縮著脖子揣手取暖的巡檢兵丁。
兵丁的刀鞘銹跡斑斑，眼神渾濁，顯然只是在此敷衍度日。
機會！夏翀心跳如鼓。他覷了個空，向段寒聲拱手，聲音盡量平穩：“段……公子，老朽內急，可否……”
段寒聲正負手望著渾濁的河水，聞言轉過頭，臉上是無可挑剔的溫和笑意：“自然，先生請便。阿默，陪夏先生去。”
那個叫阿默的親衛應聲上前，他相貌極其普通，屬於扔進人堆立刻消失的那種，唯有一雙眼睛，沈靜無波。
夏翀由阿默“陪同”著走向渡口旁一片稀疏的枯柳林。他故意腳步踉蹌，靠近那兩名兵丁時，猛地咳嗽起來，袖中預先藏好的一塊代表他身份的小巧印章——並非官印，而刻著“翀翙”二字的私印。
他使了巧勁，讓印章“恰巧”滾到一名兵丁腳邊。
“軍爺……”夏翀喘息著，指著那印章，眼神急切地看向兵丁，試圖傳遞信息。
那兵丁彎腰拾起印章，掂了掂，質地不錯，只是這字.......
他疑惑地問向一旁的阿默，“誒！這倆字念啥？”
阿默一步上前，極其自然地接過了印章，笑道：“軍爺見笑，我家老先生雅好金石，隨身小玩物罷了。這河風凜冽，老先生怕是吹著了。”
說著，他一只手穩穩扶住夏翀，力道不容抗拒，另一只手已從懷中摸出幾塊碎銀，熟稔地塞進兵丁手裏，“天寒地凍，兩位軍爺辛苦，打點酒驅驅寒。”
兵丁揣了銀子，臉上露出笑容，那點疑惑瞬間被拋到九霄雲外：“好說好說！老先生快回車上去吧，這風邪性，別真凍著了。”
夏翀被阿默“扶”回馬車，心頭一片冰涼。段寒聲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第二次，是在一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野驛站。
驛站破敗，只有一對老夫婦經營，提供簡單的熱湯水和硬餅子。天色已暗，朔風呼嘯，吹得破窗紙嘩啦作響。
裴夫人趁眾人用飯的間隙，以添熱水為由，走向竈間。路過櫃臺時，她迅速將一張事先用眉筆在帕子上寫好的、褶皺成小塊的紙條，混在幾枚銅錢中，推向正在打瞌睡的老掌櫃，低聲道：“老丈，多謝熱水，這點茶資請收下。”
老掌櫃懵懂點頭。
然而，就在眾人準備再次上路時，段寒聲走到了裴夫人面前。他攤開手掌，掌心正是那張皺巴巴的帕子紙條，上面“洛陽求救夏翀”幾個字依稀可辨。
段寒聲的臉上沒有絲毫怒氣，甚至帶著一絲欣賞，他將紙條湊近桌上搖曳的油燈火苗。
橘黃的火舌舔上絲帕，迅速吞噬了那些倉促寫就的字跡，化為蜷曲的灰燼，飄散在帶著柴煙味的空氣中。
“夫人聰慧，”段寒聲的聲音平靜無波，在這空曠破敗的堂屋裏卻格外清晰，“但不必徒勞。到了蜀地，寒聲自會給先生和夫人一個交代。”
他的眼神清潤，卻深邃得望不見底，那份超越年齡的沈穩與掌控力，讓裴氏夫婦從心底湧起寒意。
這不是一時興起的綁架，而是一場謀劃周密、志在必得的行動。
希望，似乎比驛館窗外的荒野更渺茫。
轉機，出現在進入洛陽地界之後。
地勢逐漸平坦，官道重現，車馬行人明顯增多。
盡管段寒聲依舊盡量避開大路，但洛陽作為中原重鎮，其輻射範圍內的繁華與嚴密，終究非荒僻之地可比。
更重要的是，裴夫人看到了熟悉的標志——在一些較大的村鎮外圍，設有簡陋但規整的木柵營地，飄揚的旗幟上，除了朝廷的龍紋，還有一個獨特的徽記：交叉的藥杵與青囊。這些營地，正是裴家為支援西境戰事而設立的補給中轉點！
裴夫人的心跳驟然加快。她不動聲色地觀察，發現其中一個補給點規模頗大，柵欄內堆著不少藥箱，人影綽綽，似乎正在裝卸貨物。
更讓她激動的是，她認出了在營地門口與人交談的那個管事的身影——竟是原來京城鋪子裏的二掌櫃，姓趙，因辦事穩妥，便被裴青河派來負責這條重要線路！
車隊並未停留，而是從補給點外圍不遠的一條土路快速通過。但裴夫人抓住了段寒聲下令短暫休整、給馬匹飲水的時機。
她借口馬車顛簸暈眩，需要下車透氣，由一名親衛看著，走向路旁一小片稀疏的樹林。靠近樹林邊緣時，她猛地彎腰，作勢欲嘔，迅速從貼身內袋中摸出那枚從不離身的、代表裴家人身份的玄鐵令牌。
這令牌非金非玉，黝黑沈重，上有繁覆的家族暗紋，裴氏用盡全力，將它擲向不遠處的補給點柵欄方向！
令牌在空中劃過一道不起眼的弧線，砸在柵欄上，發出輕微的一聲悶響。
“什麽聲音？”看守的親衛警覺地擡頭。
“許是野鼠……”裴夫人虛弱地扶住樹幹，臉色蒼白，演技無懈可擊。
補給點那邊，一名正在巡邏的衛兵恰好走到附近，聽到了聲響，走過來查看，發現了草叢中的令牌。他撿起令牌，面露疑惑，快步走向營地內的趙掌櫃。
接下來的事情，快得超乎想象。
趙掌櫃一見到令牌，臉色大變。他認得這令牌，更認得令牌後面，代表著裴氏身份的青雀！
他猛地擡頭，銳利的目光瞬間鎖定了土路上那幾輛行跡匆匆的馬車，以及馬車旁那個被親衛半攙扶著的、頻頻回頭看過來的婦人身影。
“是東家！出事了！”趙掌櫃低吼一聲，毫不猶豫地敲響了掛在營房門口的警鐘！
“鐺——鐺——鐺——！”
急促的鐘聲撕破了荒原的寂靜。補給點內訓練的數十名衛兵反應極快，在趙掌櫃的簡短呼喝指揮下，立刻拿起手邊的武器——主要是棍棒、繩索和少量刀劍——呼喝著沖出了營門，直奔段寒聲的車隊而來！
更有兩名機靈的夥計，翻身上馬，朝著洛陽城方向疾馳而去，顯然是去報信求援。
場面瞬間大亂！
段寒聲的親衛雖精銳，但人數只有十餘人，驟遇襲擊，又要護著段寒聲和馬車，頓時陷入被動。
趙掌櫃指揮下的衛兵和夥計們仗著人多地熟，且目的明確——救人，制造了巨大的混亂。他們並不硬拼，而是分成幾股，大聲呼喝，拋擲石塊土塊，用長棍絆馬，奮力沖擊車隊陣型，故意將場面攪得塵土飛揚，人仰馬翻。
“保護世子！”親衛頭領疾呼，刀劍出鞘之聲不絕於耳。
混亂中，趙掌櫃帶著兩名衛兵冒著風險，奮力沖開了夏翀馬車旁的守衛，一把將驚魂未定的夏翀拖了出來。另有人趁機將裴夫人也拉到了相對安全的區域。
更有一名悍勇的夥計，在混戰中瞅準機會，用套索絆倒了一名段寒聲的親衛，與同伴合力將其制服，迅速捆縛起來——這可是重要人證！
段寒聲站在馬車頂，目光疾速掃過混亂的戰場，又望向洛陽城方向，心中飛速盤算。
洛陽乃東都，駐軍不少，蕭翊的耳目必然密集。此刻警鐘已響，報信的快馬已出，繼續糾纏，一旦驚動洛陽守軍，暴露身份，後果不堪設想。
他當機立斷，不再試圖搶回夏氏夫婦，甚至連那名被俘的親衛也顧不上了。
“撤！”段寒聲的聲音依舊冷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剩餘親衛立刻收縮，護著他翻身上馬，不再理會馬車和貨物，朝著與洛陽城相反的方向——西南蜀道方向，絕塵而去，很快消失在滾滾塵土與漸深的暮色之中。
驚魂甫定，站在裴家補給點簡陋卻讓人心安的營房內，夏翀接過曹掌櫃奉上的熱茶，雙手猶自微微顫抖。獲救的狂喜之後，是無盡的憂慮和後怕。
“東家，我們得立刻報官！通知朝廷！”趙掌櫃急切對裴氏道。
夏翀卻緩緩搖了搖頭，茶水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緊鎖的眉頭——他想到了宮中處境微妙的女兒。
自己夫婦二人被蜀王世子劫持，此事若經官方渠道喧囂直上，傳入皇帝耳中，會如何解讀？
夏家會否自此與蜀地叛逆牽扯不清？
哪怕最終查明是劫持，這份嫌疑與風波，也足以將本就如履薄冰的女兒推向深淵。
清圓那孩子，本就如驚弓之鳥。正因如此，她才更可能選擇隱瞞，獨自承受驚懼，暗中周旋……
不能冒險！
“趙掌櫃，此事暫不宜聲張，尤其不能通過官府急報。”夏翀聲音低沈卻堅決，“你即刻用裴家最穩妥的信鴿渠道，幫我送一封信到京城，交給你家大爺裴青河。記住，務必親手交到他本人手中，不得經任何他人之手。”
他走到案前，鋪開紙筆，略一沈吟，揮毫寫下：
《客中偶書》
西風漸緊客衣單，古道荒煙行路難。
忽見洛陽花似錦，方知春在夢中看。
青鳥若傳雲外信，報與楓林一語安。
莫道故園歸期遠，心隨明月照關山。
詩面是羈旅思鄉之作，但嵌入了“洛陽”（地點）、“青鳥傳信”（讓裴青河送信）、“楓林”（夏青楓）、“一語安”（報平安）、“故園歸期遠”（路上需要時間）、“心隨明月”（思念掛心）等信息。
這是文人之間常用的隱語詩，即便被截獲，也難以立刻窺破真意，只會當做尋常家書。
他將詩箋仔細封好，交給趙掌櫃：“速辦。”
趙掌櫃雖不明全部深意，但見夏翀神色凝重，心知事關重大，鄭重接過：“東家放心，裴家的信鴿線路絕對可靠，今夜就能放出。大爺收到後，必會即刻轉交夏公子。”
夏翀走到窗邊，望著外面逐漸沈入黑暗的荒野，遠處洛陽城的燈火依稀可見。他逃出了綁架，卻仿佛踏入了另一個更覆雜的迷局。
段寒聲為何非要擄走他們？蜀地接下來會如何？京城中的女兒和兒子，又將面臨什麽？
風更緊了，帶著中原大地深夜的寒冽，也帶著山雨欲來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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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關於裴家在西征大軍沿途設立補給點的伏筆在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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