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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投井 “有點…兔死狐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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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投井 “有點…兔死狐悲吧。”……

賢妃扮作宮女踏進翠微宮偏殿時, 夏清圓正坐在窗下。

她沒梳發髻,長發松松披在肩上,整個人籠罩在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裏, 可那雙眼睛——那雙曾經盛滿嬌憨與天真的眼睛——此刻卻沈靜得像深秋的潭水。

賢妃的腳步頓在門檻外。

她看著夏清圓,忽然覺得陌生。

“你來了。”夏清圓沒起身,只是轉過臉看她, 聲音很輕,沒什麽起伏。

賢妃回過神, 摘下頭上的風帽, 露出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

她眼下的烏青濃重, 唇色幹裂, 昔日那驕矜明艷的眉眼間,只剩下一種枯槁的死氣。

可當她擡眼看向夏清圓時,那死氣裏又燃起一絲諷刺的光。

“我真是小看你了。”賢妃開口,聲音嘶啞, “都到這般田地了, 還能將我從儲秀宮帶過來。”

她與夏清圓,都沒有自稱“本宮”。

這間屋子裏,只有兩個被權力碾碎了人生的女人。

夏清圓沒有起身,只擡了擡手示意對面的椅子:“坐。”

賢妃冷笑,卻依言坐下。她腰背挺得很直, 仿佛還想維持最後一絲體面:“怎麽, 你也想學德妃, 拿捏些把柄,好在這後宮繼續茍延殘喘?”

“茍延殘喘?”夏清圓輕輕重覆這四個字,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卻帶著一種賢妃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冷硬的洞徹, “賢妃娘娘,你覺得我們這些人,誰不是在茍延殘喘?”

賢妃一噎。

夏清圓不再看她,而是從袖中取出一份謄抄的密報,推到她面前:“先看看這個。”

賢妃狐疑地接過,借著燭光掃了幾行,臉色驟變。

那是隴西曹氏過去一年為康王秘密運送、調包川穹紅景天的賬目摘錄,時間、數量、路線,清清楚楚。

“這……這是假的!”賢妃的聲音陡然拔高,手卻抖得厲害,“你從哪裏弄來的?!”

“真假,你心裏清楚。”夏清圓的聲音依舊平靜,“曹家從第一次幫康王運藥材開始,就已經事同謀逆了。”

賢妃死死攥著那張紙,指節泛白。

她當然清楚。父親被罷官後,曹家表面上沈寂,暗中卻與康王勾連更深——

那是他們最後的翻身機會。可這機會,如今成了催命符。

“曹家已經沒有退路了。”夏清圓看著她,一字一句,像鈍刀子割肉,“現在回頭,皇上不會容他們。只能繼續跟著蜀地——或者說,跟著康王世子——硬著頭皮幹下去。”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而你和你父親,身在京城,已經被曹氏宗族放棄了。”

“哐當”一聲,賢妃撞翻了身側的矮幾。她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瞪著夏清圓:“你胡說!曹家不會……不會放棄我們!我是賢妃!我父親是老臣!

“老臣?”夏清圓笑了,那笑容裏帶著濃重的悲哀,“賢妃娘娘,曹扣軍被罷官時,曹家可曾為他說過一句話?你失寵禁足後,曹家可曾派人進宮問過你一句冷暖?”

賢妃如遭雷擊,踉蹌後退,脊背撞上冰冷的墻壁。

夏清圓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她,聲音壓得更低,卻更狠:“曹家需要的是一個能在後宮誕育皇子、延續家族榮耀的保命符。當你連這個價值都失去時,你在他們眼裏,是死是活,又有什麽區別?”

“康王反旗已舉,曹氏這條線,皇上早在一個月前就摸清楚了。”夏清圓打斷她,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皇上為何遲遲不動手?他在等,等謀反的鐵證如山,等一個能將曹氏連根拔起、讓天下人無話可說的時機。”

她終於看向賢妃,目光如冰:“現在,這個時機到了。豎縣大捷,康王被擒,朝廷下一步,就是清算所有參與謀逆的從犯。曹氏首當其沖。”

賢妃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這些話,像一把冰冷的鑿子,將她最後那點自欺欺人的幻想,徹底鑿碎了。

她想起前些日子,她偷偷托人給隴西送去的信,石沈大海。

是啊!她早就被放棄了。

在家族眼中,她和父親,不過是兩顆已經失去作用的棋子,是隨時可以割舍的累贅。

“呵……”賢妃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像破舊的風箱。她擡起頭,眼眶通紅,卻沒有淚:“所以呢?你告訴我這些,是想看本宮痛哭流涕,還是想聽本宮求你?”

“我想知道,”夏清圓迎上她的視線,“臨華宮起火那夜,到底發生了什麽?”

賢妃的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

隨即,她別開臉,聲音重新變得冰冷:“本宮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不明白?”夏清圓輕輕扣了扣桌面。

殿門無聲滑開,金忠押著一個披頭散發、神情癲狂的宮女走了進來。

是秋霜。

她被關了幾日,精神早已崩潰,此刻眼神渙散,嘴裏不停地念叨著什麽。可當她看見賢妃的那一刻,混沌的眼睛裏忽然迸發出一絲駭人的光——

“是你!是你!”她猛地掙脫金忠的手,撲向賢妃,卻又在半途被死死拽住,“你把大皇子藏哪裏去了?!你說啊!你說啊!”

賢妃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後退一步,臉色煞白。

金忠死死按住癲狂的秋霜,沈聲道:“那夜大火後,秋霜就瘋了。她一直念叨這些——說她對不起皇後娘娘,幫賢妃娘娘和德妃娘娘害了大皇子,說她看見大皇子沒死,說賢妃娘娘把他藏起來了。”

“還有,大皇子身邊一個叫小安子的伴讀太監,也在大火那夜不見了。”

夏清圓示意金忠將秋霜帶下去。

殿內重歸寂靜,只剩賢妃粗重的喘息聲。

“現在這個時候,”夏清圓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悲憫的平靜,“大皇子是死是活,藏在哪兒,對你來說其實都不重要了。”

賢妃猛地擡頭看她。

“重要的是,”夏清圓迎著她的目光,“我們能通過這件事,給彼此一條生路。”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薄如蟬翼的物事,在燭光下展開——那是一張制作精良的人皮面具。

蕭翊在邯山書院微服私訪時,夏青楓曾展露過這門手藝。

“皇上春獵,禁軍隨行,宮中守備松懈,這是最後的機會。”夏清圓將面具推到她面前,“沒必要陪著已經放棄你的家族赴死。出宮,換一張臉,重新開始好好過日子不好嗎?”

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種蠱惑般的溫柔:“你才二十六歲。出了宮,天高海闊,你還能另覓良人,還能有自己的女兒。”

賢妃怔怔地看著那張面具,又看向夏清圓。

有那麽一瞬間,她幾乎要相信了。

相信眼前這個女人是真的想救她,相信出了宮真的能有新的生活,相信她還能擁有一個女兒。

可這個念頭只閃過一瞬,就被更深的恐懼和絕望淹沒了。

她十六歲出閣,在這金絲籠裏活了十年。

她學會了如何爭寵,如何算計,如何用最精致的妝容掩飾內心的空洞,如何在揣摩聖意……

可她從未學會,如何在市井中討生活,如何靠自己掙一口飯吃。

她甚至不知道,出了宮門該往哪兒走,該用什麽身份活著。

她害怕。

害怕那個陌生的、沒有宮墻庇護的世界。

但,與死相比呢?

“我……”賢妃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把大皇子……毒啞了。”

這句話,她說得極輕,卻用盡了全身力氣。

夏清圓的瞳孔微微一縮,但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靜靜聽著。

“那夜……大火是我讓人放的。”賢妃閉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噩夢般的夜晚,“燒死的那具焦屍,是小安子的。我把他扮成大皇子的樣子……”

“大皇子呢?”夏清圓問。

“我趁亂……把他藏進救火車的水箱裏,送出宮了。”賢妃睜開眼,眼裏是一片死寂的荒蕪,“城外……京西的流民堆。我沒忍心殺那孩子,讓人把他扔在那兒,毒啞了,穿得破破爛爛,和那些流民孩子沒什麽兩樣。”

她慘笑一聲:“至於具體在哪兒……我也不知道。曹家怕事情敗露,把所有知情人——包括送他出去的那幾個太監——都‘處置’了。現在,連我也不知道他去向何處。”

夏清圓沈默了片刻。

然後,她轉頭對周全道:“動用所有能用的關系,在京西流民聚集處找。再讓金忠聯系安定伯府馮家,一起找!”

周全領命,匆匆退下。

賢妃看著她有條不紊地安排這一切,忽然問:“你為什麽要幫我?”

夏清圓沒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沈沈的夜色。許久,才輕聲說:“我入宮這麽久,並未與你有過死仇。我只是看著你……從一開始的驕橫風光,慢慢枯萎。”

她轉過身,看向賢妃,眼神覆雜。自嘲地輕笑一聲:“有點…兔死狐悲吧。”

賢妃怔住了。

“子時,”夏清圓走回她面前,“在翠微宮後門的角房等著。我會想辦法送你出宮。”

賢妃低下頭,握了握手中那張冰涼的面具,許久,才極輕地應了一聲:“……好。”

夏清圓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是蕭翊,此刻會怎麽做?

他會毫不猶豫地把她當作聲討隴西曹氏的工具、榨幹她所有的價值,然後,任她自生自滅。

帝王權力的本質,是信息的壟斷。掌握了信息,就掌握了生殺予奪的權力。

而她剛才所做的一切,不正是在效仿這種權力的運行方式嗎?

用信息擊潰賢妃的心理防線,用生路交換她手中的秘密,再用這秘密,去換取自己解除軟禁的機會。

這個認知,讓她心底泛起一陣冰冷的寒意。

蕭翊,是個好老師。

子夜時分,儲秀宮。

賢妃——或者說,曾經的曹玉漱——站在寢殿中央,看著這間寢殿。

妝臺上還擺著她最愛的螺鈿首飾盒,衣架上掛著她封妃那日穿的緋紅宮裝,床榻邊的小幾上,甚至還有半盞未喝完的、早已冷透的安神茶。

一切都和她離開時一樣。

可她知道,她再也回不來了。

她走到妝臺前,打開首飾盒。層層珠翠之下,最底層壓著一支樸素無華的銀簪——簪頭雕著簡單的纏枝蓮紋,簪身已有些發暗。

那是她十六歲出閣前,母親親手為她簪上的。

“玉漱,嫁入皇室,萬事謹慎,但……也別委屈了自己。”

母親的聲音猶在耳邊,溫柔中帶著哽咽。

可母親不會知道,她的女兒不僅委屈了自己,還弄丟了自己。

她在這深宮裏一點點磨掉了所有的棱角、心氣,變成了一個連自己都厭惡的、身不由己的怪物。

最終,連命都要丟了。

賢妃將銀簪緊緊握在掌心,冰涼的簪身硌得生疼。

然後,她走到燭臺邊。

燭火跳躍,映在她空洞的瞳孔裏,像兩簇幽微的鬼火。

她沒有猶豫,將燭火湊近垂落的紗帳。

火舌舔上輕紗,發出“嗤”的輕響,隨即迅速蔓延開來,爬上床榻,爬上衣架,爬上妝臺……

熱浪撲面而來,灼得臉頰發燙,可她竟覺得冷。

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滅頂般的寒冷。

她一步步後退,退到殿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那片迅速吞噬一切的烈焰。

火光在她眼中跳躍,將那張曾經嬌艷明媚的臉,映照得扭曲而陌生。

她忽然無比清醒地意識到——夏清圓給的那條生路,她走不了。

她早就被曹家、被皇宮,養廢了。

離開這座黃金囚籠,她根本活不下去。

比起死,她更害怕那樣陌生、粗糙、充滿不確定的生活。

與其那樣活著,不如……

賢妃轉身,推開門,走進夜色。

她沒有戴那張人皮面具。

不需要了。

當她踏出儲秀宮的那一刻,曹玉漱就已經死了。

或許更早。

死在家族放棄她的那一刻。

她一步步走向翠微宮的方向,腳步很穩,甚至稱得上從容。

可半途,她忽然拐進了一條僻靜無人的宮道。

宮道盡頭,雜草叢生,隱著一口廢棄多年的古井。井口被半塊殘破的石板蓋著,只露出一道黑黢黢的縫隙。

賢妃走到井邊,停下。

她低頭,看著井中倒映的、被遠處儲秀宮火光映紅的夜空,和那張扭曲而陌生的臉。

許久,她擡手,將母親給的那支銀簪,緩緩、鄭重地簪回發間。

動作輕柔,仿佛母親正在身後為她梳妝。

然後,縱身一躍。

“噗通——”

很輕的一聲水響。

很快,就被夜風吹散,被遠處越來越嘈雜的救火聲淹沒。

深夜,夏青楓一身風塵,眉眼間帶著濃重的疲憊,外袍下擺還沾著京郊泥地的汙漬。

這一整夜,他幾乎跑遍了京城外圍所有的流民聚集處、破廟、窩棚,卻依舊沒有找到任何關於大皇子的線索。

那些流民像驚弓之鳥,一見到生人就躲,問什麽都搖頭。

“二公子,您可算回來了!”管家一直在門房守著,見夏青楓回來,連忙迎上來,臉上是藏不住的憂急。

夏青楓一邊解下沾滿塵土的外袍遞給小廝,一邊皺眉問:“怎麽了?慌慌張張的。”

管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老爺和夫人……不在府裏。”

夏青楓動作一頓:“什麽?”

“約莫一個時辰前,府裏來了個人,說是老爺的學生,有急事求見。”管家語速很快,“老爺本已歇下了,但聽說後還是起來了,在前廳見了那人。後來……後來不知說了什麽,老爺和夫人都跟著那人上了馬車,走了!”

夏青楓心頭猛地一沈:“母親也去了?”

“是!”管家點頭,“夫人原本在後院,是老爺親自去叫的,說是一起去。老奴瞧著……老爺神色不大對,像是……像是很意外,但又有些……”

猶豫了一下,才道:“有些像是……不得不去的樣子。”

夏青楓的眉頭擰緊了。

父親向來沈穩持重,若非天大的事,絕不會深夜帶著母親一同離府。

他第一反應是宮裏出事了——二姐如今被軟禁在翠微宮,處境微妙,隨時可能有變。

“來人!”他立刻喚來貼身小廝,“備馬,我要去——”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忽然想起,此刻宮門早已下鑰,除非有緊急軍務或聖旨,否則根本進不去。

更何況,夏清圓現在是被“軟禁”的狀態,與皇上的關系尷尬,他若貿然進宮打聽,反而可能給她惹來不必要的猜忌。

腳步在廊下轉了個彎,夏青楓下意識看向府門對面——那裏是錦衣衛指揮使趙羯的府邸。

若是尋常,他或許會去問問趙羯,宮裏是否有什麽動靜。趙羯是皇上親信,消息最是靈通。

可此刻……

夏青楓的腳步停住了。

趙羯是皇上的親信,而夏家如今,因夏清圓之事,在皇上心中的位置已變得微妙。

他若此刻去問趙羯,會將夏家置於被動。

不能去。

夏青楓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轉身走回管家面前,沈聲問:

“來接人的馬車,長什麽樣?來的那個‘學生’,又是什麽模樣?你仔細說。”

管家努力回憶:“馬車就是最普通的青布篷車,沒什麽紋飾,拉車的馬也是普通的黃驃馬,看不出特別。倒是那個學生……”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約莫二十出頭,身量挺高,穿著半舊的藏青襕衫,像個尋常讀書人。長相……極俊俏的,老奴活了這麽大歲數,還沒見過生得那般好相貌的男子。只是……”

“只是什麽?”

“他說話時,聽著像是……像是南地口音,但又不完全像,有點怪。”

南地口音?極俊俏?

夏青楓腦中飛快閃過幾個可能的人選,卻又一一排除。

父親在翰林院多年,門生故舊遍布天下,有南地學生並不奇怪。可什麽樣的“學生”,能讓父親深夜帶著母親一同隨行?

夏青楓背脊滲出冷汗。

“飛鴻!”他轉身,朝內院方向低喝一聲。

“立刻往宮裏遞信,告訴娘娘,老爺和夫人深夜被一陌生男子帶走,形跡可疑。”

夏青楓語速極快,“動用我們在京中的所有關系,尤其是城門守衛處,打聽今夜是否有類似的青布馬車出城——往哪個方向去了,車上幾人,越詳細越好!”

“是。”飛鴻領命,身形一閃,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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