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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金阱 “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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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金阱 “誰死了?”

未時剛過,瑞王下了學便直奔慈安宮請安。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團花錦袍,步履輕快地跨過門檻:“兒子給母後請安。”

眼睛滴溜溜一轉,他湊到太後身邊,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孩童特有的邀功神采:“聽先生下朝回來說,今日皇兄在朝上發了好大的脾氣,狠罰了江陵總督呢。”

太後正倚在紫檀嵌螺鈿的暖榻上,手中握著卷蜀地送來的密折,聞言緩緩擡眼,目光落在瑞王稚氣未脫的臉上:“為何?”

她並未看向瑞王,而是將視線轉向侍立一旁的肅月。

肅月上前半步,垂首回稟:“回主子,江陵有一波入京赴考的舉子聚在通政司衙門前鬧事,狀告南襄王在江陵強占民田、私擴藩邸。”

“哀家還當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太後將書卷擱在膝上,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譏誚。

她側身檢查瑞王今日的功課,指尖在宣紙上的字跡間輕輕劃過,聲音平淡無波:“江陵是大齊的龍興之地,南襄王又是皇上的親叔叔。那些書生鬧得再兇,皇上也動不得宗室親王,無非是拿江陵總督出來,做個樣子給天下人看罷了。”

頓了頓,似乎想起什麽,側目看向肅月:“雲柔怎麽樣了?”

肅月瞥了眼一旁正豎著耳朵聽得入神的瑞王,略微遲疑,隨即上前附在太後耳邊,聲音壓低:“性命已無礙,只是……毒已入胞宮,傷了根本。”

她頓了頓,將最後幾個字說得格外清晰,“太醫已回稟皇後,蘭婕妤日後恐難有子嗣了。”

太後搭在書卷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頓。

暖閣內銀絲炭燒得正旺,發出細微的“劈啪”聲。窗外初冬的日頭透過冰裂紋窗欞,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瑞王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看太後,又看看肅月,顯然沒聽清後面的話。

良久,太後才緩緩開口,聲音裏聽不出喜怒:“她倒是……聰明。”

肅月垂首不語。她自然明白太後話中深意——段雲柔身有“五不女”之疾,本就不能生育。

此事若被揭穿,便是欺君大罪。如今這一遭,倒將這天大的隱患,徹底遮掩過去了。

“皇後那邊查得如何了?”太後端起手邊溫著的參茶,淺淺啜了一口。

“皇後娘娘命人細查了。”肅月聲音平穩,“在姜寶林妝臺上一個裝紫礦胭脂的掐絲琺瑯盒裏,找到了些異樣粉末。太醫院驗過了,是落蕊香。”

“落蕊香”三字一出,暖閣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太後眉頭微挑。落蕊香,那是前朝宮闈秘傳的陰私之物,以砒霜為君,莪術為臣,藥性酷烈,專損女子胞宮。

“姜寶林認了?”

“自然不認。”肅月回稟,“姜寶林哭天搶地,指天發誓說那盒胭脂是蘭婕妤身邊的烏鳶送給她的,她根本不知裏面摻了毒。”

“哦?”太後擱下茶盞,瓷底與紫檀案幾輕輕碰撞,發出清脆一響。

“郁嬤嬤帶人搜了烏鳶的住處。”肅月繼續道,“在她貼身衣物裏,找到一包用了一半的落蕊香。”

瑞王聽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那烏鳶認罪了?”

“認了。”肅月看了瑞王一眼,又轉向太後,“烏鳶的爹娘兄弟都在康王府當差。事情查到這一步,她不敢再往上攀咬,只說是剛進宮時姜寶林給過她氣受,她一時懷恨在心,才糊塗了心思,在蘭婕妤送給姜寶林的胭脂裏私下摻了藥粉,想叫她……再不能生育。”

話音方落,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宮人匆匆入內,跪地稟報:“啟稟太後,姜寶林……歿了。”

肅月一怔,連太後執杯的手都頓了頓。

“怎麽回事?”肅月代太後發問。

那宮人額角滲出汗珠,聲音發顫:“姜寶林的貼身侍女說,姜寶林今日宴前也用了那胭脂……太醫驗過了,說是用量太大,毒入肺腑,救不回來了。”

暖閣內一時死寂。

瑞王睜大了眼睛,小臉上滿是困惑:“我怎麽越聽越糊塗了?那落蕊香不是摻在姜寶林的胭脂裏嗎?那二表姐怎麽中毒的?姜寶林又怎麽會……死了?”

太後沒有回答,只將目光轉向宮人:“此時,蘭婕妤該醒了吧?”

“是,方才已經醒了。”宮人稟道,“蘭婕妤哭訴,她根本不知道烏鳶在胭脂裏動了手腳。今日宴前,她也用了那盒胭脂勻面。太醫也說,許是蘭婕妤席間飲了酒,催發了藥性,這才毒發得更快些。”

太後聽完,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冰冷的嘲意,在溫暖的暖閣裏蕩開,讓人無端打了個寒顫。

“皇後怎麽處置的?”她問。

“皇後娘娘已命人將烏鳶杖斃。”肅月頓了頓,“涉事宮人一律嚴懲。至於蘭婕妤和姜寶林……一個中毒傷了根本,一個已香消玉殞,皇後娘娘說,此事便到此為止。”

太後揮了揮手,那宮人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待殿內只剩太後、瑞王與肅月三人,肅月才上前一步,欲言又止:“主子,這蘭婕妤……經此一事,她既除了康王妃的人,又順手料理了姜寶林,還將自己不能生育的隱患徹底掩了過去。奴婢擔心……”

她頓了頓,謹慎道:“要不要奴婢再安排個妥帖的人,送到她身邊去?”

太後沒有立刻回答。

她緩緩靠回引枕上,目光落在窗外枯枝投下的影子,那些枝椏在寒風中輕輕搖晃,像極了某種無聲的掙紮。

良久,她才開口,“不必了。”

她轉眸看向肅月,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傳哀家口諭給康王——梅姨娘教導女兒有功,即日起扶為側妃。讓他好生照看著,莫要讓蘭婕妤擔憂。”

肅月心頭一凜,垂首應道:“是。”

她明白,這不僅是恩賞,更是警告。

瑞王在一旁聽得雲裏霧裏,只隱約覺得母後與肅月嬤嬤的話裏藏著許多他聽不懂的東西。

他撓了撓頭,見太後又拿起書卷,便乖乖坐到一旁,翻開自己的功課,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暖閣內重歸寂靜,只有銀絲炭偶爾爆出細微的聲響。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初冬的暮色來得早,不過申時三刻,那點稀薄的日光便已悄然退去,只餘一片沈沈的鉛灰色,籠罩著這座深不見底的宮城。

宮燈次第亮起。吳全順提著六角琉璃宮燈走在前面,昏黃的光暈在青石宮道上搖曳出一圈圈暖色的漣漪。

蕭翊踏進臨華宮正殿時,殿內只點了幾盞燭臺,光線有些昏暗。

他剛一跨過門檻,便聽見夏清圓一聲短促的驚呼——

“死了?!”

那聲音裏透著難以置信的驚悸,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誰死了?”蕭翊出聲問道。

夏清圓正背對著殿門站在桌邊,聞言猛地轉過身,臉上還殘留著未褪盡的驚訝。

見是皇帝,她慌忙曲了曲膝,草草行了個禮,隨即快步上前,竟是直接抱住了蕭翊的胳膊不撒手。

“皇上……”她仰起臉,神色倒不見上次那般驚懼,只是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幾分試探,“您的皇宮……是不是風水不大好?怎麽接二連三地……”

後半句話她沒敢說全,但意思已然明了。

蕭翊垂眸看她,擡起另一只手,用指節在她額頭上輕輕點了點,語氣裏帶著幾分調侃:“愛妃何時學會看風水了?”

他今日在禦書房與幾位大臣商議江陵學子狀告南襄王一事,議了整整一個下午。

幾人各執一詞,吵得他頭疼。

倒是夏翀,悶聲不響聽了半晌,卻平地一聲雷似的,提出了個極好的法子。

心情尚可,便順路來臨華宮用晚膳。誰料一進門,又撞上這等事。

蕭翊目光掃過侍立一旁的吳全順,語氣沈了幾分:“出什麽事了?”

吳全順躬身上前,將琉璃燈輕輕擱在一旁的高幾上,這才垂首稟報:“回皇上,今日慈安宮宴上……出了些意外。蘭婕妤中毒,太醫搶救及時,性命無礙,只是……傷了根本,日後恐難有孕。”

他頓了頓,見皇帝面色未變,才繼續道:“經查,是蘭婕妤身邊的宮女烏鳶在胭脂中摻了落蕊香。本是要害姜寶林,誰知陰差陽錯,蘭婕妤自己也用了那胭脂。姜寶林……因用量過大,未能救回,方才歿了。”

殿內一時靜極。

蕭翊沒有說話,只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虛空某處,似乎在凝神思索。

夏清圓抱著他胳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些,連呼吸都放輕了,大氣也不敢出。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傳朕口諭,姜寶林厚葬,準其家人祭奠。”

“厚葬?”夏清圓忍不住輕聲重覆,眼底浮起疑惑。

她松開抱著蕭翊胳膊的手,轉而揪住他一片袖角,小心翼翼地問:“皇上……怎麽也不賞賜點東西,安撫一下受罪的蘭婕妤?她可是險些丟了性命,還……還再不能有孩子了。”

她說這話時,眉頭微微蹙著,是真切的不解與同情。

蕭翊這才將目光完全轉向她。

她今日梳了個簡單的垂鬟分肖髻,發間只簪了一支點翠蝴蝶翅簪,那薄如蟬翼的翅葉隨著她說話的動作輕輕顫動,在燭光下折射出幽藍的微光。

他盯著她眨巴眨巴的大眼睛看了片刻,最終卻還是被那晃動的蝶翅分了神。伸手,將她鬢間的簪子輕輕摘了下來,握在掌心。觸手微涼,金絲纏繞的脈絡清晰可感。

“那……”他垂眼把玩著簪子,蝶翅在他指間輕顫,語氣輕飄飄的,聽不出什麽分量,“圓圓明日替朕去探望蘭婕妤吧。帶些藥材補品,代朕寬慰幾句。”

“臣妾就不了吧……”夏清圓一聽,立刻縮了縮脖子,那模樣活脫脫像極了夏翀在朝堂上被突然點名時的反應,帶著幾分本能般的退縮與為難,“蘭婕妤剛經歷這般大事,心情定然極差。臣妾笨嘴拙舌的,萬一說錯了話……”

“這是聖旨。”蕭翊打斷她,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擡眼,將簪子重新插回她發間,動作隨意,指尖卻在她鬢邊不經意般輕輕拂過。

夏清圓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反駁,只悻悻地垂下了頭,盯著自己鞋尖上繡的纏枝蓮紋發呆。

同一時刻,宮城之外。

夏翀頂著濃重的暮色,踏著青石板路往家走。初冬的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得他官袍下擺獵獵作響。

他滿腦子都還想著下午在禦書房議的事——覺得自己是不是說多了?滿屋子的老臣,他不該瞎提議的......

心裏揣著事,腳步便有些沈。待走到夏府所在的巷口,遠遠瞧見自家門檐下那兩盞熟悉的燈籠時,他才稍稍松了口氣。

一腳剛要踏進角門,餘光卻瞥見旁邊陰影裏似乎有什麽東西——黑乎乎、方方正正的,堵在正門前的石獅子旁邊,很是礙眼。

他腳步一頓,收了回來。側過身,瞇眼仔細瞧去——

這一瞧,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只見夏府的黑漆大門前,赫然橫著三口半人高的樟木箱子。

箱體厚重,木質沈暗,在門檐燈籠昏黃的光線下,泛著一種不祥的幽光。

夏翀心裏“咯噔”一下,一股涼意順著脊背竄上來,小碎步挪過去。

走到近前,他伸出微微發顫的手指,扣住最近一口箱子的銅扣,用力一掀——

“哐當”一聲,箱蓋向後翻開。

下一瞬,夏翀猛地倒退兩步,險些被那驟然迸出的金光晃瞎了眼。

燈籠的光線流淌進去,映出一片驚心動魄的璀璨——

三口大箱子裏,滿滿當當,塞著的全是足有成人手掌大小的金錠子。碼放得整整齊齊,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反射出沈甸甸、明晃晃、幾乎要灼傷眼球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太盛,太刺眼,將他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徹底抽幹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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