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寵愛 “夏清圓在做什麽?”

關燈
第3章 寵愛 “夏清圓在做什麽?”

一晃,夏清圓入宮已一月有餘。

宮裏的日子,竟不如想象中的無聊,反而比她預想中更容易打發。除卻初一十五定省兩宮,她大半光陰都消磨在臨華宮內,樂得清閑。

此處不愧是先皇寵妃舊居,雖不巍峨,卻極盡工巧。獨門獨院,正殿、書房、寢閣一應俱全,最難得的是竟辟了間小廚房。

皇後和善周到,特撥了個名喚錦娘的廚娘來,手藝精絕,將夏清圓那張本就明媚的小臉,滋養得愈發瑩潤,透著一股被精心供奉起來的閑適。

“香菇、肉糜、鵝脯……呀,今兒還有葡萄和櫻桃!”荔枝清點著內侍省送來的份例,聲調裏透著滿足。

正三品婕妤的用度,著實豐厚。

窗下,夏清圓正窩在鋪了軟緞的搖椅裏,陽光透過冰裂紋窗欞,在她周身篩下細碎光斑。

她似睡非睡,聽見“櫻桃”二字,長睫微顫,懶懶翻身,手臂一展,恰好將矮幾上那卷看了一半的《風流才子俏佳人》掃落在地。

在夏家時,父親官位不顯,雖有祖產支撐,用度也需計較。似葡萄、櫻桃這般矜貴物,不過是年節或是長姐歸寧時,才能偶見。

眼前這一碟紅艷艷、亮晶晶的果子,便顯得尤為可愛。她捧起越窯青瓷碟,朝荔枝招手,“快來,咱們分著吃了。上次吃糖酪拌櫻桃,還是在我姐姐的喜宴上。”

荔枝依言上前,拈起一顆,卻有些神思不屬。

她咽下果肉,壓低聲道:“小姐,您沒覺著麽?這陣子,內侍省那起子人,對咱們臨華宮,可沒剛來時那般殷勤周到了。”

“那有什麽打緊,”夏清圓渾不在意,指尖捏著櫻桃梗,輕輕轉動,“我的位份俸祿擺在這兒,他們難不成還敢明著克扣?” 唇上沾了嫣紅汁液,仿若點了上好的口脂。

“話是這麽說……”荔枝常在宮中行走,聽得多了,心下難免焦灼,“奴婢昨日還看見姜寶林的宮人往禦書房送甜湯,可殷勤了!怕是只小姐你心大。”

“姜寶林?”夏清圓微微歪頭,努力回憶著那張面孔,“就是那個……像只得勝鸚鵡,總昂著脖頸的?”

荔枝想起那情形,也忍不住“噗嗤”一笑,隨即又垮下臉:“小姐!您正經上些心啊!”

“皇上不來,我難道能去金鑾殿上綁他不成?”她理直氣壯。

自小被母親嚴加管教,如今飛出籠子,自立門戶,正是貪享自由的時節。

這一個月,她將“懶”字訣修到了極致,終日不是琢磨吃食,便是沈溺話本,骨頭都養酥了。

眼眸滴溜溜一轉,閃著精打細算的光:“我都盤算好了!正三品婕妤,歲俸二百貫,祿米二百石。宮裏吃穿用度皆不花錢,細細算來……即便不見天顏,咱們主仆也能衣食無憂,逍遙自在過一輩子呢!”

荔枝被她這番“長遠規劃”說得一怔,總覺得哪裏不妥,細想卻又無言以對,只得嘆道:“小姐您心裏有數就好。”

她收了櫻桃核,走到殿門邊,恰看見錦娘正叉著腰訓斥一個躲懶的小宮女。

腳步一頓,折返回來,憂色更重:“小姐,您不見聖顏,底下人最是會看風向。我昨日還瞧見小祿子偷偷給內侍省的黃公公塞銀子,想活動活動,調去別處呢!”

“哦?”夏清圓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漫不經心,“他想去哪?”

“賢妃娘娘的儲秀宮。”荔枝聲音壓得更低,“賢妃娘娘出身顯赫,如今又身懷龍裔,聖眷正濃,也難怪小祿子削尖了腦袋想往裏鉆。”

賢妃?夏清圓眸光微凝。

進宮前,父親夏翀曾細細叮囑過,賢妃之父是禮部尚書曹扣軍,出身隴西望族。而隴西曹氏……與那位權勢煊赫的康王過從甚密。

太後並非皇上生母,皇上又對康王心有芥蒂……

電光石火間,諸多線索在她腦中串聯成一條模糊卻危險的線。

“盯緊小祿子。”夏清圓的聲音依舊軟糯,卻透出一絲玉磬般的清冷。

吩咐完,她彎腰拾起話本,重新窩回搖椅。

書頁翻動,才子佳人的悱惻情節很快又占據了心神,看得她頰染紅霞,眼波流轉,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冷靜思量,不過是日影移墻產生的錯覺。

禦書房內,龍涎香在鎏金獸爐中靜焚,氤氳出沈凝氣息。

蕭翊端坐於紫檀木禦案後,朱筆懸停,已對著攤開的科舉章程凝神了半刻。

殿外日影西斜,將窗欞的影子拉得斜長,在他明黃袍角投下交錯的光痕。

吳全順手捧一盞新沏的君山銀針,悄步近前,將溫熱的茶盞輕輕擱在案角,低聲提醒:“皇上,申時已過,皇後娘娘與賢妃娘娘宮裏都遣了人來,問陛下晚膳如何安排?”

蕭翊未擡眼,只將手中朱筆往硯山上一擱,發出清脆一響:“朕前日讓謝停雲擬的會試班子名單,他可呈上來了?”

吳全順應了聲“是”,轉身至偏案翻檢,取來兩封奏折,展開念道:“主考官,禮部尚書曹扣軍;監試官,禦史宋方程;閱卷官……”

他話音一頓,目光在某個名字上停留,方帶著遲疑念出:“夏翀?”

蕭翊聽出他聲氣中的異樣,終於擡起眼,目光沈靜如水:“你覺得不妥?”

“奴才不敢!”吳全順慌忙躬身。

“哪裏不妥。” 蕭翊強勢問道。

“奴才只是覺得……”吳全順不敢不答,組織語言道:“歷屆閱卷官皆由德高望重的閣老或翰林學士擔當。夏大人學問是好的,只是官居五品,資歷尚淺,恐難以服眾。”

蕭翊指尖在案上輕叩兩下,似是思忖,隨即開口:“傳旨,晉夏翀為……”

話說一半,他卻忽然頓住,被什麽無關緊要的閑事分心,轉而問道:“夏清圓在做什麽?”

吳全順一怔,垂首應答:“婉婕妤除定省外,平日多在殿中讀書、品茗,甚少與人往來。”

蕭翊執筆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頓,搖了搖頭低語:“太清閑了。”

恰在此時,吳全順似想起什麽,低聲補道:“還有一事……臨華宮有個叫小祿子的內侍,其兄長是今科舉子。他日前暗中打點了內侍省的黃澄,想調往賢妃娘娘宮中當差。”

蕭翊眸光倏然一冷,旋即起身,玄色袍袖拂過案幾,帶起一陣微寒的松風。

“擺駕臨華宮。”

到了臨華宮,蕭翊擺手免了通傳,徑自繞過琉璃影壁。

恰見紫藤花架下擺著張酸枝木圓桌,夏清圓正舉著銀箸夾一片胭脂鵝脯,聽見腳步聲慌得箸尖一顫,鵝脯“啪嗒”落進甜白釉瓷碟裏,濺起幾點梅子醬。

“不知聖駕降臨……”她慌忙起身,發間玉兔步搖的流蘇與紫藤花穗纏在一處,帶得落英簌簌。

春衫單薄,藕荷色衣襟的珍珠紐絆松了一顆,自己卻未察覺。

蕭翊駐足,看著她手忙腳亂整理釵環的模樣,忽然想起夏府假山後那雙驚慌的眼睛。

那時覺得稚氣,如今卻在暮春光影裏瞧出別樣風致——她慌亂時眼尾天然泛紅,像雪白宣紙上徐徐暈開的胭脂色。

他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看向桌上的暖鍋:“才入秋,就吃鍋子?”

夏清圓捏著衣角,聲如蚊蚋:“臣妾……體寒。”

蕭翊目光掃過她手邊那碟冰鎮梅脯,眉梢微挑,卻未點破,只淡淡道:“朕還未用晚膳。”

他徑自在石凳上坐下,看了眼仍站著的她:“坐下吧。”

夏清圓小心翼翼地在他對面坐下,下意識地將那碟梅脯往遠處推了推。

蕭翊瞧見她這小動作,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稍縱即逝。

他不再看她,自顧自執起備用的銀箸,夾了片筍尖放入沸湯中涮了涮,動作從容。氤氳熱氣模糊了他過於銳利的輪廓,竟顯出幾分這個年紀應有的清雋。

“這湯底不錯。”他忽然開口,聲音在蒸汽裏顯得平和了些許,“你也用些。”

夏清圓微微一怔,有些局促地拿起自己的筷子。花影在兩人之間搖曳,一時只剩下湯沸的輕響。他吃得安靜而專註,仿佛真的只是來用一頓便飯。

直到擱下筷子,蕭翊才擡眼看向她,目光已恢覆清明銳利,卻不再帶著審視的壓迫感。

“宮裏的日子,還習慣麽?”他問得隨意,像是尋常問候。

夏清圓斟酌著回道:“謝皇上關懷,一切都好。”

“嗯。”蕭翊起身,玄色衣袂在晚風中微動,“臨華宮既由你住著,不得放縱了下人。”他語氣平淡,卻意有所指。

說罷,未再多言,轉身離去。

夏清圓望著他消失在影壁後的背影,輕輕松了口氣,這才發覺手心裏竟沁出薄汗。

而桌上那碟她推遠的梅脯,不知何時,又被皇帝隨手推回了她手邊。

晚膳後

宮燈初上,臨華宮內一片靜謐。夏清圓正倚在窗邊翻書,卻見吳全順去而覆返,身後跟著兩列手捧錦盒的宮人。

“婉婕妤,”吳全順笑容可掬地行禮,“皇上說方才的菊花鍋子甚好,特賞下新貢的杭菊二兩,讓您平日泡茶喝。另有雲錦兩匹,珠花數對,給您賞玩。”

夏清圓忙謝恩接過。這賞賜來得突然,她心頭微動,隱約覺得不只是鍋子的緣故。

果然,吳全順並未立即離去,反而示意宮人將東西送入殿內安置,自己則上前一步,低聲道:“皇上今晚在養心殿批閱奏折,晚些時候……會過來歇息。請婉主子早作準備。”

荔枝在一旁聽得眼睛發亮,夏清圓卻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簾:“有勞公公提點。”

月色如水銀瀉地,臨華宮內的燭火比往日燃得更亮些。

夏清圓沐浴更衣後,選了一身淺碧色的常服,發間只簪了支簡單的玉簪,坐在內殿燈下,手裏雖拿著書,目光卻不時飄向窗外。

直至亥時初,殿外終於傳來清晰的腳步聲與內侍的通報聲。

蕭翊換了身墨藍色常服,褪去了白日裏的帝王威儀,眉宇間帶著幾分批閱奏折後的倦色,倒顯出幾分青年人的清朗。

他走進內殿,見夏清圓起身欲行禮,擺了擺手:“不必了。”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在看什麽書?”

他走近,很自然地拿起她放在小幾上的書卷,瞥見封面並非話本,而是一本《地方風物志》,眉梢微動。

“隨手翻翻。”夏清圓輕聲答道。她身上散發著淡淡的澡豆清香,與殿內若有似無的果香混在一起,清新好聞。

蕭翊在臨窗的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一絲疲憊後的松弛:“給朕煮杯茶吧。”

夏清圓依言奉上溫熱的茶水。

他接過去,指尖無意間觸到她的,兩人俱是微微一頓。他低頭飲茶,側臉在燈下落下一道清晰的剪影。

殿內一時安靜,只聞更漏聲聲。

“不必緊張,”蕭翊放下茶盞,擡眼看向她,燭光映得他眸光比平時溫和些許。

這話奇異地讓她緊繃的心弦松了些許。她擡起頭,撞上他平靜的目光,那裏面沒有令人不安的審視與灼熱,倒像月色下深靜的湖。

他朝她伸出手,修長勁瘦。“過來。”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沈穩,卻又奇異地不含壓迫感。

夏清圓遲疑一瞬,將微涼的手指放入他掌心。

他輕輕握住,力道溫暖而堅定,將她帶到身旁坐下,並未有更多動作,只是就著燈火,與她閑閑說了幾句關於書中風土的閑話。

他的聲音低沈平和,驅散了殿內最後一絲凝滯的空氣。直到夜深,他才淡淡道:“安置吧。”

翌日清晨

夏清圓在朦朧晨光中醒來,身側已空,只餘枕畔淡淡的龍涎香氣。

她擁被坐起,猶自有些恍惚,憶起昨夜他雖舉止親密,卻並無急色,甚至在她因初經人事而蹙眉時,動作有明顯的停頓與克制,後期方漸入佳境。

荔枝領著宮人滿面喜色地進來伺候梳洗,低聲道:“小姐,皇上寅時初便起身去早朝了,特意吩咐不許驚擾您。剛吳公公又來傳了旨,皇上下朝後,又賞了好些東西來呢!”

夏清圓看向鏡中,自己眉眼間似乎褪去了一絲少女的青澀,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柔婉風致。

她輕輕撫過腕上皇帝臨走前親手為她戴上的那只羊脂玉鐲,冰涼的觸感提醒著她,這深宮的日子,從今夜起,終究是不同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