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明牌與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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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明牌與選擇
如果我說，他是你仇人的兒子呢。
齊蹊瞞下了郁杉生病住院的事情, 一直等留在他身邊照看他的林妤和齊青巒看出他多次支離的意思後主動離開A市，齊蹊才將郁杉轉進了自己病房。
很多天，安靜註視郁杉的齊蹊都看到了昏迷中的郁杉眼尾滑墜的眼淚。
……為什麽會哭呢。
他猜想了很多原因, 但無從求證，在郁杉清醒過來後, 也只詢問了一句：“郁寒消失了嗎？”
郁杉沈默很久, 看向他說：“嗯, 消失了。”
預想中齊蹊該在這一刻說一聲“恭喜自由”，但郁寒留給他們的餘悸都太深刻了，齊蹊想了想，向郁杉一笑：“別害怕，慢慢忘掉他吧, 不要再陷在那些陰翳裏, 阿杉，你該去享受屬於你的人生。”
“謝謝你。”郁杉不敢提及齊蹊身上的傷勢，他心懷愧疚, 即使齊蹊已經盡量表現得輕松，虧欠仍舊讓他覺得氛圍沈重, “等你好起來, 我們……”
郁杉思考了許久, 不知道可以許諾什麽。
“我們去挪尼塞森看極光, 去曼徹頓聽克麗斯國際樂團的音樂會。”齊蹊替郁杉將話接了下去, “像我們最初的計劃那樣。”
“好。”郁杉應下了這份未來。
“不過在這些之前……”齊蹊尾音拉長, 笑著說，“你身體休養好了就銷假回學校上課吧, 幫你代課的王老師之前跟我抱怨好幾遍壓力很大, 你的學生一直都在等你回去, 你不用在醫院陪著我。”
郁杉楞了一瞬，隨即應道：“好。”
那些沈重的郁氣一點點散了個幹凈，就好像所有壞的事情都沒有發生，所有的一切都還像先前郁寒沒有出現一樣。
平靜得，像被神奇橡皮擦去了沈屙舊疤。
闊別一月多，郁杉回到A大，重新站在了教室的講臺上，他還是像從前一樣受歡迎，下課圍著他請教問題的學生堵滿了大半個走廊，教師辦公室裏的老師也都關心地問著他的身體狀況。
時光走著走著，天氣由秋入冬，齊蹊的身體也在這兩個月裏逐漸康覆。
或許一切真的好起來了，那些過去，連同恨意和苦楚一起被留在身後。
郁杉想，他沒那麽逃避了，沒那麽軟弱了。
就算郁寒還在，他們也可以重新做回勢均力敵針鋒相對的敵手。
……怎麽又想到郁寒了，手裏拿著這學期最後一堂課的教案往東側大教室走的郁杉回過神。
有淺金的晨光溫煦落在郁杉眉眼上，消融那份疏離感，大概是和齊蹊相處太久了，學生們總打趣地說什麽“郁教授和齊教授越來越像了”。
走進教室的時候，光被留在了門外，郁杉有一瞬間敏銳地察覺到今天學生看向他的視線有些不一樣。
氣氛，不對勁。
郁杉在學生們的凝視和竊語聲中平靜講完了最後一堂課，鈴聲響起時，他整理好教案，向下掃視了一圈，說：“下周期末周，大家好好覆習。”
那些並不善意的視線粘黏在郁杉身上，走出教室時，他還是聽到了三兩句不再控制音量的議論聲——
“平常真的看不出來他有精神病啊。”
“斯斯文文的，怎麽會有那麽恐怖的暴力傾向。”
“雖然但是，精神病也可以當老師嗎？”
郁杉離開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開了免打擾模式的手機上彈出許副校長約他面談的消息，他看了一眼後徑直往校長室走去。
在郁杉受聘於A大任教前，校方就知道他人格分裂的精神疾病。從法律上講，精神疾病患者在病情穩定具備相應能力的前提下享有和普通人平等的就業權，除非他的病情已經嚴重影響他的履職能力。校方在聘用他之前就有過衡量，但顯然，他的學術能力足夠優異卓越。
他的病況其實從來沒有向學生們刻意隱瞞過，只是郁杉在學校的表現一直都很穩定，哪怕是剛開始任職和郁寒一起交替出現的那段時間，差異也不過是教學風格時而幽默風趣時而認真溫和。
很久沒有聽到外界這樣帶著惡意的聲音了，隱隱的，和記憶裏紛雜的聲音重合。
他不在意的……不是情感漠視情感剝離所帶來的無感，他是真的不會被這些聲音攻擊到，事實上，郁杉從昏迷醒來後內心就一直有一種近乎荒蕪的平靜。
敲了敲校長辦公室的門，裏面傳來一聲“請進”。
郁杉走了進去，看向辦公桌前戴著老花眼鏡簽批一份文件的中年男人，直接道：“許校長，找我有什麽事嗎？”
許海冬放下筆扶了下眼鏡，擡眼看向郁杉，也開門見山地問：“關於齊蹊受傷，假休了大半個學期的情況，是你造成的？”
這樣審視的目光質詢的語氣帶著無形壓力，郁杉並不否認：“是我的原因。”
“兩個多月前你當眾毆打齊蹊致人傷殘的視頻突然傳開了，現在網上整個輿論風向很不好。”許海冬面色略有凝重，“這種故意傷害的行為違紀違法，雖然齊蹊提前跟我們給出過解釋，但綜合各方面因素考慮，校方這邊商議後給出的意見是，讓你停職查看一段時間。”
“好，我沒有異議。”郁杉其實對於今早學生態度變化的原因有所預料，對這個結果也並不意外。
停職查看的通知郵件很快發到了郵箱，郁杉甚至人還沒有走出校門。
詫異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許久不見的池魚在學校的主幹道上突然攔住了他，她手內緊緊握著一個u盤，神色覆雜地問著：“郁教授，我可以請你去校門口的貓咖喝杯咖啡再走嗎？”
郁杉頓了一秒，心中有種微妙的不詳預感，他遲疑點了點頭：“好。”
這個點咖啡廳幾乎沒有容人，在裏廳最偏僻的角落落座後，池魚目光懷疑地問：“郁教授，我能冒昧問一下你現在和齊蹊的關系嗎？”
郁杉真的很少見到一個人的神色能矛盾覆雜到這種程度，又軟弱又堅定，又懷疑又篤信，好像坐在他面前說接下來這段話是做了萬般掙紮的艱難決定。
郁杉壓著疑惑，斟酌回道：“算是正在交往的情侶關系。”
“那你知道他對你的喜歡近乎病態是嗎？”池魚深吸一口氣，追問道。
“知道一點。”郁杉回道，“但是齊蹊沒有傷害過我。”
“真的沒有嗎？”池魚反問著，下一秒她起身進了員工儲物間拿電腦，留下一句，“等我一下。”
兩分鐘後，和一杯藍山薄霧咖啡一起推到郁杉面前的，是插上u盤的筆電——上面正播放著郁寒在英萃館展廳突然暴起打人的網絡視頻，轉發及播放量已經到了驚人的1700w。
“這段視頻裏，不是我在傷害齊蹊嗎？”郁杉端起咖啡漸漸抿了一口。
一夜之間，本該被掩藏抹去的視頻突然洩露並且爆火，說背後沒有推手郁杉是不信的。
“郁教授，你被A大撤職了對不對？”池魚說。
郁杉瞇了下眼，目光有些冷意：“消息知道的這麽快嗎？”
“猜的，如果沒有也會很快了，你暴力傷人的事情與論已經在網上發酵開，校方一定會處理。”池魚眼神有些變化，她極為認真地說，“這就是齊蹊的陰謀，現在很多人都知道你的精神疾病，知道你的施暴行徑，你又被學校撤了職，也很難再公開從事任何職業，沒有單位會錄用一個精神病患者，甚至你將不再擁有獨立民事行為能力。”
“從今往後你只能徹徹底底當齊蹊的金絲雀，完全受制於他。”
“齊蹊不會這樣做，爆出這段視頻的幕後者一定另有其人。”郁杉也很認真地回答她。
“郁教授，你不覺得你對齊蹊的信任有些過於盲目了嗎？”池魚嚴肅道。
“如果因為旁人三兩句毫無根據的話，就懷疑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人，那我才是真的盲目。”郁杉手中那杯咖啡不知不覺已經見了底，他有了起身要走的意思。
池魚幾乎與郁杉同時起身，她身體攔在郁杉面前，咬牙說：“如果我說，他是你仇人的兒子呢。”
理智上講郁杉不該聽到這句明顯挑撥的話有太大反應，但他一瞬還是像被人蒙頭敲了一棍子，近乎屏息地問：“你什麽意思？”
池魚眼裏有淚花，一字一頓艱難說著：“我的意思是，我養父母和你爸媽都是齊蹊父母害死的。”
“——你應該還不知道，當年那場車禍，我是另一家受害者的孩子。”
“我知道，齊蹊告訴我了，在我腿受傷在郊區養傷你來給齊蹊送藥那天。”郁杉冷聲說，“我不知道你出於什麽原因或者說誤歧對齊蹊產生了這樣偏頗的恨意，但沒有證據的事不要亂講不要亂想，不要隨隨便便陰謀論別人。”
“尤其齊家還在當年出事後資助過你，他可以算是你的恩人。”
“我從前也以為他是我的恩人！”池魚哽咽道，“但當年車禍的事，是齊蹊親口說的！”
“你知道你每次和他待在一起休息時，他都怎樣病態地視.奸你嗎？！我大一上學期有一次去校心理室找齊蹊時撞見他趁你睡覺一寸寸摸著你的臉你的背脊說——他有時真慶幸你父母出了事你身邊只有他一個人了！他當初沒攔著他爸媽做局是他這輩子最小人也最走運的一次選擇！”
郁杉心臟陣痛，莫名的，有種猛烈的直覺告訴他池魚可能沒說假話，他有一瞬的沈默，緩了緩後盡可能平靜地說：“一句意思模棱兩可的瘋話罷了，就像你沒有直接證據證明網上這段視頻是齊蹊授意爆出來的一樣，你也沒有明確證據證明當初的意外真的是齊父齊母人為的手筆。”
“是，我沒有這些證據。”池魚察覺到了郁杉心底的遲疑，如果郁杉真的半點 不信，早該推開她走了，她緊緊看向郁杉，擲炸彈一樣重聲說“但我有讓你翻盤讓輿論風向改變讓你不受制於齊蹊的證據！”
“我有他強迫你囚禁你對你心存不軌的視頻證據，你只要對外澄清施暴傷人之前是他先迫害你的，畫展那天你只是終於找到機會洩恨反擊——那麽在輿論風潮中萬劫不覆的就是他齊蹊，而不是你！”
池魚退後半步，讓開一個身位的距離：“我可以給你看u盤裏我整理出的證據鏈信息，現在選擇權完全在你。”
郁杉覺得自己是想走的。
但店裏一只突然出沒的金漸層小貓緊緊咬住了他的褲腿，柔軟的尾巴纏撫在他小腿上蹭了又蹭，他要是向前邁開步子，一定會踢到小貓。
於是郁杉頓了頓，重新在座位上坐下來，元寶抱著郁杉的褲腿往上爬，跳到他身上，郁杉身體頗有些僵硬地往後仰。
他看向一同坐下來的池魚，面上還是沒有什麽表情：“當年車禍的事我需要去查實。”
池魚眼睫微顫，盈在眼眶的眼淚掉了下來：“如果……如果最後真的有明確的證據證明是我恨錯人，是我胡亂猜忌，是我冤枉無辜好人，我會主動跟齊教授認錯，我會誠懇道歉，我會承擔我一切所作所為的後果。”
“我很希望是我錯了……他看上去明明真的是，那麽好的一個人啊……”
她也迫切需要一個切實的真相，無論她是對的還是錯的，她都可以得以些微的解脫。
躺在郁杉腿上露肚皮撒嬌的元寶像是感知到了池魚的情緒低潮，仰起腦袋向她低低地“喵”了一聲。
郁杉低頭瞧了小貓一眼，手搭在它蓬松柔軟的毛發上，替它向池魚傳達安撫：“你也是個好孩子。”
“齊蹊對你手上的這些證據知道很多，也知道你竊取過診所需要對外保密的資料檔案，他跟我說你有隨時讓他陷入公關危機甚至身敗名裂的可能……但你跟在他身邊這幾年，即使懷疑深重，也從來沒有做過不好的事。”
池魚微楞，眼睛不眨地問：“他都……知道？”
“你老師畢竟是你老師，他洞悉人心和觀察剖析細節的能力你難道不知道嗎？”郁杉破天荒地扯起嘴角笑了笑，“關於你說的，爆出這段打人視頻讓我陷入被動的輿論漩渦，然後受制於他……其實就算他真的有過這種想法，這件事他也不會親自去做，最多放任罷了。”
“可是，放任有時候也是一種操縱。”池魚緩過神後說，“他知道我的猜忌和怨恨，知道我做過的事情，還敢一直把我放在身邊，不過是因為他自信我對他起不了真正的威脅，他能算到我這種膽量我這種怯懦性格的人興不起什麽大浪。”
“我當然知道齊蹊的能力，所以我更覺得他很可怕。”
“你還沒有膽量啊……池魚，你很勇敢也很理智，你看上去內心很痛苦，但掙紮猶豫並不絕對代表懦弱。”郁杉平靜說，“但你其他話沒有錯。”
“你以為的能讓局勢逆轉的證據，威脅不到齊蹊。”
氣氛有少頃的凝固，池魚努力平覆著哭亂掉的氣息，讓自己盡可能看上去像個鎮定可信的同伴：“我知道想要真正扳倒齊蹊光靠我手上的東西並不夠用，齊蹊在公眾面前三言兩語就可以撥亂反正，幾乎沒有人會不偏信他的。所以，找上你是我最好的選擇。”
“你比我更有能力查證當初的事情，如果齊蹊真的是加害者的兒子，並且一直知情，那你和我會有著共同的仇恨，共同的戰線。”
“如果合作，我相信我能幫到你。”池魚最後一句話說的很冷靜篤定。
郁杉與池魚對視三秒，目光移開，將電腦上插的u盤拔下來握在手心，他神色思索，開口的話裏卻說的是：“那個跳脫的可可愛愛的小女生的形象真的很具有迷惑性。”
池魚目光顫爍了一下，語氣沒有悲傷，卻盡是悲傷之意：“我本來可以活成那個樣子的。”
郁杉整個人都僵頓了一刻，他想喟嘆池魚對於心理話術的掌握不愧是齊蹊的學生，先是一席話讓他對齊蹊的信任動搖，又一句話精準拿捏了他的愧疚。
甚至沒有哪一句能讓郁杉說是道德綁架，他本來就對不起她，他本來就該幫她……不對，看上去他好像才是被幫的那一個。
“當年車禍的意外，你們家是徹徹底底的無辜者，說起來我是有愧於你的。”郁杉攤開手心將u盤遞向池魚，給了她準確的回覆，“證據你收好，我會想辦法查證並且和齊蹊對峙，如果他不無辜，我一切按你說的做，如果只是一場誤會……”
郁杉默了一瞬，抿唇微嘆：“你可以將恨意對準我，可以報覆我——很多年了，我欠你們家一句對不起，也希望你……和你弟弟能走出來。”
“我當然恨過你。”池魚再一次濕了眼眶，心臟都扭曲擰痛的惡意瘋狂湧了上來，她提起一口氣想用刻薄惡毒的語氣質問，卻聲音顫抖，“就算那真的是一場單純的意外，為什麽偏偏死的是我的家人呢？”
她明明，已經很努力地在往前走了。
為什麽呢……為什麽呢……她本來有一個很幸福尋常的小家，父母都深愛她，鄰舍和藹親近，她聰慧成績好，誇獎和愛從小圍繞著她，小時候的她想，這個世界上不會有比她更幸福的小孩了。
可是後來，意外染上毒癮在她面前發病的父親抱著她痛哭後再也沒有回家，出版過好幾本詩籍滿腹才華一心想要做大詩人的母親，在狹小臟暗的出租房裏抑郁自殺。
和藹心善的鄰居做了她的養父母，用愛將突然家庭破碎的她拉出泥沼，卻又轉眼間被一場意外撞毀本該溫馨的新家。
她和養父母留下的弟弟相依為命，在艱苦得快吃不起飯讀不了書的時候收到了慈善資助，見到了一個溫柔善良到可以做信仰支柱追隨的偶像，她攥著那一點微末的光拼命長大，考最好的學校，打很多份兼職，把攢下的錢寄給弟弟。
結果她以為是恩人的老師，很可能是導致她家破人亡的既得利益者。
結果她那個一直乖巧聽話的弟弟在考上和她同一所大學後突然輟學、失蹤兩年。
怎麽能不生恨呢，尤其當原本漂浮的無所宣洩的恨有了一個可能的豁口時。
所有的糟糕的惡事已經壓得她喘不過氣了，她拼命用理智拉扯自己，用善良用教養一遍遍規訓自己不要去做沖動的錯事。
好不容易，程絮平安回家了，還和他最好的朋友重逢，雖然兩個小孩這兩年在外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但事情好像終於開始好轉。
可好端端的辦了一場彌補遺憾的魔術秀演，徐然就那麽突然的有所預謀似的自殺了。
她和程絮都拿徐然當家人，想帶著他一起往前走，想用愛留住他——但愛有什麽用呢，愛好像是一種很無力的力量，愛並不能解決痛苦的根源。
徐然的死亡，讓她意識到僅僅靠愛就能挽救一個人的想法太過天真太過理想主義了。
像是一剎那僅存的信念崩塌。
於是，她那自以為能挽救一個人的“愛”救不了徐然，也救不了她自己。
她每一次每一次覺得日子能稍微變好的時候，現實都叫醒她刺痛她戲弄她，殘忍地將她重新推進漩渦裏。
就算是再怎麽“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這命運的痛苦也不該這樣無休無止啊。
池魚原本有所好轉的抑郁癥和幻覺比先前更加嚴重起來，她開始在幻想徐然自殺的解脫時頻繁代入自己。
她無法苛責自殺的人，但也知道不該褒獎，死亡需要勇氣，活著也需要勇氣，好像無論選哪一種都很痛苦。
……她不能丟下程絮一個人，所以她還是得活下去。
池魚知道自己迫切的需要做點什麽，可是，能做什麽呢？
愛支撐不住的時候，就只有恨了，讓人變成鬼怪的恨。
手上突然傳來一陣柔軟溫暖的觸感，跳上桌又跳進池魚懷裏的元寶用腦袋在她手心裏反覆蹭著，池魚回過神，才發現眼淚已經把元寶身上的毛發洇濕了一大片。
“你哭了好久，叫你了幾聲也不應。”郁杉輕聲說，“我想知道你想要什麽樣的結果。”
“什麽？”池魚不明白郁杉的意思。
“如果齊蹊真的如你所說，那你希望他得到什麽程度的……報應？”郁杉問。
池魚不確定自己心中的答案，反問道：“你呢？”
“可能不會報覆什麽吧，可能只會選擇離開。”郁杉淡淡說，“如果齊蹊真的虧欠我什麽，這些年他也還夠了……只要他不是直接兇手，就都還夠了。”
“我問這個問題是想提前說，如果你想齊蹊死，我做不到和你合作。”
“我就是要你離開齊蹊，你可能還沒有意識到，這就足夠讓齊蹊生不如死了。”池魚說，“誰是兇手誰才該真正償命，可惜這麽多年過去，能夠起訴判刑的證據材料估計很難找到了。”
“但這些話都只是基於假設。”郁杉嘆了口氣。
池魚擡眼認真看他，知道下面這句話才是郁杉這個話題真正想說的——
“最大的可能性還是，當年車禍只是一場純粹的意外，而我才是那個害你家破人亡的仇人的兒子。”郁杉眼瞳黑得像一灘死潭水。
池魚皺了下眉。
“但兇手當場暴.斃，沒有辦法再給你家償命，如果你想要看到我的報應，我也可以把命賠給你。”郁杉說得不像玩笑話，但實在太過平靜，“反正……這些年我也沒有很想活。”
【作者有話說】
元寶（左貼貼右貼貼）：忙，真的很忙，人真的是一種很麻煩的生物，完全哄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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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說，他是你仇人的兒子呢。
齊蹊瞞下了郁杉生病住院的事情, 一直等留在他身邊照看他的林妤和齊青巒看出他多次支離的意思後主動離開A市，齊蹊才將郁杉轉進了自己病房。
很多天，安靜註視郁杉的齊蹊都看到了昏迷中的郁杉眼尾滑墜的眼淚。
……為什麽會哭呢。
他猜想了很多原因, 但無從求證，在郁杉清醒過來後, 也只詢問了一句：“郁寒消失了嗎？”
郁杉沈默很久, 看向他說：“嗯, 消失了。”
預想中齊蹊該在這一刻說一聲“恭喜自由”，但郁寒留給他們的餘悸都太深刻了，齊蹊想了想，向郁杉一笑：“別害怕，慢慢忘掉他吧, 不要再陷在那些陰翳裏, 阿杉，你該去享受屬於你的人生。”
“謝謝你。”郁杉不敢提及齊蹊身上的傷勢，他心懷愧疚, 即使齊蹊已經盡量表現得輕松，虧欠仍舊讓他覺得氛圍沈重, “等你好起來, 我們……”
郁杉思考了許久, 不知道可以許諾什麽。
“我們去挪尼塞森看極光, 去曼徹頓聽克麗斯國際樂團的音樂會。”齊蹊替郁杉將話接了下去, “像我們最初的計劃那樣。”
“好。”郁杉應下了這份未來。
“不過在這些之前……”齊蹊尾音拉長, 笑著說，“你身體休養好了就銷假回學校上課吧, 幫你代課的王老師之前跟我抱怨好幾遍壓力很大, 你的學生一直都在等你回去, 你不用在醫院陪著我。”
郁杉楞了一瞬，隨即應道：“好。”
那些沈重的郁氣一點點散了個幹凈，就好像所有壞的事情都沒有發生，所有的一切都還像先前郁寒沒有出現一樣。
平靜得，像被神奇橡皮擦去了沈屙舊疤。
闊別一月多，郁杉回到A大，重新站在了教室的講臺上，他還是像從前一樣受歡迎，下課圍著他請教問題的學生堵滿了大半個走廊，教師辦公室裏的老師也都關心地問著他的身體狀況。
時光走著走著，天氣由秋入冬，齊蹊的身體也在這兩個月裏逐漸康覆。
或許一切真的好起來了，那些過去，連同恨意和苦楚一起被留在身後。
郁杉想，他沒那麽逃避了，沒那麽軟弱了。
就算郁寒還在，他們也可以重新做回勢均力敵針鋒相對的敵手。
……怎麽又想到郁寒了，手裏拿著這學期最後一堂課的教案往東側大教室走的郁杉回過神。
有淺金的晨光溫煦落在郁杉眉眼上，消融那份疏離感，大概是和齊蹊相處太久了，學生們總打趣地說什麽“郁教授和齊教授越來越像了”。
走進教室的時候，光被留在了門外，郁杉有一瞬間敏銳地察覺到今天學生看向他的視線有些不一樣。
氣氛，不對勁。
郁杉在學生們的凝視和竊語聲中平靜講完了最後一堂課，鈴聲響起時，他整理好教案，向下掃視了一圈，說：“下周期末周，大家好好覆習。”
那些並不善意的視線粘黏在郁杉身上，走出教室時，他還是聽到了三兩句不再控制音量的議論聲——
“平常真的看不出來他有精神病啊。”
“斯斯文文的，怎麽會有那麽恐怖的暴力傾向。”
“雖然但是，精神病也可以當老師嗎？”
郁杉離開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開了免打擾模式的手機上彈出許副校長約他面談的消息，他看了一眼後徑直往校長室走去。
在郁杉受聘於A大任教前，校方就知道他人格分裂的精神疾病。從法律上講，精神疾病患者在病情穩定具備相應能力的前提下享有和普通人平等的就業權，除非他的病情已經嚴重影響他的履職能力。校方在聘用他之前就有過衡量，但顯然，他的學術能力足夠優異卓越。
他的病況其實從來沒有向學生們刻意隱瞞過，只是郁杉在學校的表現一直都很穩定，哪怕是剛開始任職和郁寒一起交替出現的那段時間，差異也不過是教學風格時而幽默風趣時而認真溫和。
很久沒有聽到外界這樣帶著惡意的聲音了，隱隱的，和記憶裏紛雜的聲音重合。
他不在意的……不是情感漠視情感剝離所帶來的無感，他是真的不會被這些聲音攻擊到，事實上，郁杉從昏迷醒來後內心就一直有一種近乎荒蕪的平靜。
敲了敲校長辦公室的門，裏面傳來一聲“請進”。
郁杉走了進去，看向辦公桌前戴著老花眼鏡簽批一份文件的中年男人，直接道：“許校長，找我有什麽事嗎？”
許海冬放下筆扶了下眼鏡，擡眼看向郁杉，也開門見山地問：“關於齊蹊受傷，假休了大半個學期的情況，是你造成的？”
這樣審視的目光質詢的語氣帶著無形壓力，郁杉並不否認：“是我的原因。”
“兩個多月前你當眾毆打齊蹊致人傷殘的視頻突然傳開了，現在網上整個輿論風向很不好。”許海冬面色略有凝重，“這種故意傷害的行為違紀違法，雖然齊蹊提前跟我們給出過解釋，但綜合各方面因素考慮，校方這邊商議後給出的意見是，讓你停職查看一段時間。”
“好，我沒有異議。”郁杉其實對於今早學生態度變化的原因有所預料，對這個結果也並不意外。
停職查看的通知郵件很快發到了郵箱，郁杉甚至人還沒有走出校門。
詫異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許久不見的池魚在學校的主幹道上突然攔住了他，她手內緊緊握著一個u盤，神色覆雜地問著：“郁教授，我可以請你去校門口的貓咖喝杯咖啡再走嗎？”
郁杉頓了一秒，心中有種微妙的不詳預感，他遲疑點了點頭：“好。”
這個點咖啡廳幾乎沒有容人，在裏廳最偏僻的角落落座後，池魚目光懷疑地問：“郁教授，我能冒昧問一下你現在和齊蹊的關系嗎？”
郁杉真的很少見到一個人的神色能矛盾覆雜到這種程度，又軟弱又堅定，又懷疑又篤信，好像坐在他面前說接下來這段話是做了萬般掙紮的艱難決定。
郁杉壓著疑惑，斟酌回道：“算是正在交往的情侶關系。”
“那你知道他對你的喜歡近乎病態是嗎？”池魚深吸一口氣，追問道。
“知道一點。”郁杉回道，“但是齊蹊沒有傷害過我。”
“真的沒有嗎？”池魚反問著，下一秒她起身進了員工儲物間拿電腦，留下一句，“等我一下。”
兩分鐘後，和一杯藍山薄霧咖啡一起推到郁杉面前的，是插上u盤的筆電——上面正播放著郁寒在英萃館展廳突然暴起打人的網絡視頻，轉發及播放量已經到了驚人的1700w。
“這段視頻裏，不是我在傷害齊蹊嗎？”郁杉端起咖啡漸漸抿了一口。
一夜之間，本該被掩藏抹去的視頻突然洩露並且爆火，說背後沒有推手郁杉是不信的。
“郁教授，你被A大撤職了對不對？”池魚說。
郁杉瞇了下眼，目光有些冷意：“消息知道的這麽快嗎？”
“猜的，如果沒有也會很快了，你暴力傷人的事情與論已經在網上發酵開，校方一定會處理。”池魚眼神有些變化，她極為認真地說，“這就是齊蹊的陰謀，現在很多人都知道你的精神疾病，知道你的施暴行徑，你又被學校撤了職，也很難再公開從事任何職業，沒有單位會錄用一個精神病患者，甚至你將不再擁有獨立民事行為能力。”
“從今往後你只能徹徹底底當齊蹊的金絲雀，完全受制於他。”
“齊蹊不會這樣做，爆出這段視頻的幕後者一定另有其人。”郁杉也很認真地回答她。
“郁教授，你不覺得你對齊蹊的信任有些過於盲目了嗎？”池魚嚴肅道。
“如果因為旁人三兩句毫無根據的話，就懷疑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人，那我才是真的盲目。”郁杉手中那杯咖啡不知不覺已經見了底，他有了起身要走的意思。
池魚幾乎與郁杉同時起身，她身體攔在郁杉面前，咬牙說：“如果我說，他是你仇人的兒子呢。”
理智上講郁杉不該聽到這句明顯挑撥的話有太大反應，但他一瞬還是像被人蒙頭敲了一棍子，近乎屏息地問：“你什麽意思？”
池魚眼裏有淚花，一字一頓艱難說著：“我的意思是，我養父母和你爸媽都是齊蹊父母害死的。”
“——你應該還不知道，當年那場車禍，我是另一家受害者的孩子。”
“我知道，齊蹊告訴我了，在我腿受傷在郊區養傷你來給齊蹊送藥那天。”郁杉冷聲說，“我不知道你出於什麽原因或者說誤歧對齊蹊產生了這樣偏頗的恨意，但沒有證據的事不要亂講不要亂想，不要隨隨便便陰謀論別人。”
“尤其齊家還在當年出事後資助過你，他可以算是你的恩人。”
“我從前也以為他是我的恩人！”池魚哽咽道，“但當年車禍的事，是齊蹊親口說的！”
“你知道你每次和他待在一起休息時，他都怎樣病態地視.奸你嗎？！我大一上學期有一次去校心理室找齊蹊時撞見他趁你睡覺一寸寸摸著你的臉你的背脊說——他有時真慶幸你父母出了事你身邊只有他一個人了！他當初沒攔著他爸媽做局是他這輩子最小人也最走運的一次選擇！”
郁杉心臟陣痛，莫名的，有種猛烈的直覺告訴他池魚可能沒說假話，他有一瞬的沈默，緩了緩後盡可能平靜地說：“一句意思模棱兩可的瘋話罷了，就像你沒有直接證據證明網上這段視頻是齊蹊授意爆出來的一樣，你也沒有明確證據證明當初的意外真的是齊父齊母人為的手筆。”
“是，我沒有這些證據。”池魚察覺到了郁杉心底的遲疑，如果郁杉真的半點 不信，早該推開她走了，她緊緊看向郁杉，擲炸彈一樣重聲說“但我有讓你翻盤讓輿論風向改變讓你不受制於齊蹊的證據！”
“我有他強迫你囚禁你對你心存不軌的視頻證據，你只要對外澄清施暴傷人之前是他先迫害你的，畫展那天你只是終於找到機會洩恨反擊——那麽在輿論風潮中萬劫不覆的就是他齊蹊，而不是你！”
池魚退後半步，讓開一個身位的距離：“我可以給你看u盤裏我整理出的證據鏈信息，現在選擇權完全在你。”
郁杉覺得自己是想走的。
但店裏一只突然出沒的金漸層小貓緊緊咬住了他的褲腿，柔軟的尾巴纏撫在他小腿上蹭了又蹭，他要是向前邁開步子，一定會踢到小貓。
於是郁杉頓了頓，重新在座位上坐下來，元寶抱著郁杉的褲腿往上爬，跳到他身上，郁杉身體頗有些僵硬地往後仰。
他看向一同坐下來的池魚，面上還是沒有什麽表情：“當年車禍的事我需要去查實。”
池魚眼睫微顫，盈在眼眶的眼淚掉了下來：“如果……如果最後真的有明確的證據證明是我恨錯人，是我胡亂猜忌，是我冤枉無辜好人，我會主動跟齊教授認錯，我會誠懇道歉，我會承擔我一切所作所為的後果。”
“我很希望是我錯了……他看上去明明真的是，那麽好的一個人啊……”
她也迫切需要一個切實的真相，無論她是對的還是錯的，她都可以得以些微的解脫。
躺在郁杉腿上露肚皮撒嬌的元寶像是感知到了池魚的情緒低潮，仰起腦袋向她低低地“喵”了一聲。
郁杉低頭瞧了小貓一眼，手搭在它蓬松柔軟的毛發上，替它向池魚傳達安撫：“你也是個好孩子。”
“齊蹊對你手上的這些證據知道很多，也知道你竊取過診所需要對外保密的資料檔案，他跟我說你有隨時讓他陷入公關危機甚至身敗名裂的可能……但你跟在他身邊這幾年，即使懷疑深重，也從來沒有做過不好的事。”
池魚微楞，眼睛不眨地問：“他都……知道？”
“你老師畢竟是你老師，他洞悉人心和觀察剖析細節的能力你難道不知道嗎？”郁杉破天荒地扯起嘴角笑了笑，“關於你說的，爆出這段打人視頻讓我陷入被動的輿論漩渦，然後受制於他……其實就算他真的有過這種想法，這件事他也不會親自去做，最多放任罷了。”
“可是，放任有時候也是一種操縱。”池魚緩過神後說，“他知道我的猜忌和怨恨，知道我做過的事情，還敢一直把我放在身邊，不過是因為他自信我對他起不了真正的威脅，他能算到我這種膽量我這種怯懦性格的人興不起什麽大浪。”
“我當然知道齊蹊的能力，所以我更覺得他很可怕。”
“你還沒有膽量啊……池魚，你很勇敢也很理智，你看上去內心很痛苦，但掙紮猶豫並不絕對代表懦弱。”郁杉平靜說，“但你其他話沒有錯。”
“你以為的能讓局勢逆轉的證據，威脅不到齊蹊。”
氣氛有少頃的凝固，池魚努力平覆著哭亂掉的氣息，讓自己盡可能看上去像個鎮定可信的同伴：“我知道想要真正扳倒齊蹊光靠我手上的東西並不夠用，齊蹊在公眾面前三言兩語就可以撥亂反正，幾乎沒有人會不偏信他的。所以，找上你是我最好的選擇。”
“你比我更有能力查證當初的事情，如果齊蹊真的是加害者的兒子，並且一直知情，那你和我會有著共同的仇恨，共同的戰線。”
“如果合作，我相信我能幫到你。”池魚最後一句話說的很冷靜篤定。
郁杉與池魚對視三秒，目光移開，將電腦上插的u盤拔下來握在手心，他神色思索，開口的話裏卻說的是：“那個跳脫的可可愛愛的小女生的形象真的很具有迷惑性。”
池魚目光顫爍了一下，語氣沒有悲傷，卻盡是悲傷之意：“我本來可以活成那個樣子的。”
郁杉整個人都僵頓了一刻，他想喟嘆池魚對於心理話術的掌握不愧是齊蹊的學生，先是一席話讓他對齊蹊的信任動搖，又一句話精準拿捏了他的愧疚。
甚至沒有哪一句能讓郁杉說是道德綁架，他本來就對不起她，他本來就該幫她……不對，看上去他好像才是被幫的那一個。
“當年車禍的意外，你們家是徹徹底底的無辜者，說起來我是有愧於你的。”郁杉攤開手心將u盤遞向池魚，給了她準確的回覆，“證據你收好，我會想辦法查證並且和齊蹊對峙，如果他不無辜，我一切按你說的做，如果只是一場誤會……”
郁杉默了一瞬，抿唇微嘆：“你可以將恨意對準我，可以報覆我——很多年了，我欠你們家一句對不起，也希望你……和你弟弟能走出來。”
“我當然恨過你。”池魚再一次濕了眼眶，心臟都扭曲擰痛的惡意瘋狂湧了上來，她提起一口氣想用刻薄惡毒的語氣質問，卻聲音顫抖，“就算那真的是一場單純的意外，為什麽偏偏死的是我的家人呢？”
她明明，已經很努力地在往前走了。
為什麽呢……為什麽呢……她本來有一個很幸福尋常的小家，父母都深愛她，鄰舍和藹親近，她聰慧成績好，誇獎和愛從小圍繞著她，小時候的她想，這個世界上不會有比她更幸福的小孩了。
可是後來，意外染上毒癮在她面前發病的父親抱著她痛哭後再也沒有回家，出版過好幾本詩籍滿腹才華一心想要做大詩人的母親，在狹小臟暗的出租房裏抑郁自殺。
和藹心善的鄰居做了她的養父母，用愛將突然家庭破碎的她拉出泥沼，卻又轉眼間被一場意外撞毀本該溫馨的新家。
她和養父母留下的弟弟相依為命，在艱苦得快吃不起飯讀不了書的時候收到了慈善資助，見到了一個溫柔善良到可以做信仰支柱追隨的偶像，她攥著那一點微末的光拼命長大，考最好的學校，打很多份兼職，把攢下的錢寄給弟弟。
結果她以為是恩人的老師，很可能是導致她家破人亡的既得利益者。
結果她那個一直乖巧聽話的弟弟在考上和她同一所大學後突然輟學、失蹤兩年。
怎麽能不生恨呢，尤其當原本漂浮的無所宣洩的恨有了一個可能的豁口時。
所有的糟糕的惡事已經壓得她喘不過氣了，她拼命用理智拉扯自己，用善良用教養一遍遍規訓自己不要去做沖動的錯事。
好不容易，程絮平安回家了，還和他最好的朋友重逢，雖然兩個小孩這兩年在外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但事情好像終於開始好轉。
可好端端的辦了一場彌補遺憾的魔術秀演，徐然就那麽突然的有所預謀似的自殺了。
她和程絮都拿徐然當家人，想帶著他一起往前走，想用愛留住他——但愛有什麽用呢，愛好像是一種很無力的力量，愛並不能解決痛苦的根源。
徐然的死亡，讓她意識到僅僅靠愛就能挽救一個人的想法太過天真太過理想主義了。
像是一剎那僅存的信念崩塌。
於是，她那自以為能挽救一個人的“愛”救不了徐然，也救不了她自己。
她每一次每一次覺得日子能稍微變好的時候，現實都叫醒她刺痛她戲弄她，殘忍地將她重新推進漩渦裏。
就算是再怎麽“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這命運的痛苦也不該這樣無休無止啊。
池魚原本有所好轉的抑郁癥和幻覺比先前更加嚴重起來，她開始在幻想徐然自殺的解脫時頻繁代入自己。
她無法苛責自殺的人，但也知道不該褒獎，死亡需要勇氣，活著也需要勇氣，好像無論選哪一種都很痛苦。
……她不能丟下程絮一個人，所以她還是得活下去。
池魚知道自己迫切的需要做點什麽，可是，能做什麽呢？
愛支撐不住的時候，就只有恨了，讓人變成鬼怪的恨。
手上突然傳來一陣柔軟溫暖的觸感，跳上桌又跳進池魚懷裏的元寶用腦袋在她手心裏反覆蹭著，池魚回過神，才發現眼淚已經把元寶身上的毛發洇濕了一大片。
“你哭了好久，叫你了幾聲也不應。”郁杉輕聲說，“我想知道你想要什麽樣的結果。”
“什麽？”池魚不明白郁杉的意思。
“如果齊蹊真的如你所說，那你希望他得到什麽程度的……報應？”郁杉問。
池魚不確定自己心中的答案，反問道：“你呢？”
“可能不會報覆什麽吧，可能只會選擇離開。”郁杉淡淡說，“如果齊蹊真的虧欠我什麽，這些年他也還夠了……只要他不是直接兇手，就都還夠了。”
“我問這個問題是想提前說，如果你想齊蹊死，我做不到和你合作。”
“我就是要你離開齊蹊，你可能還沒有意識到，這就足夠讓齊蹊生不如死了。”池魚說，“誰是兇手誰才該真正償命，可惜這麽多年過去，能夠起訴判刑的證據材料估計很難找到了。”
“但這些話都只是基於假設。”郁杉嘆了口氣。
池魚擡眼認真看他，知道下面這句話才是郁杉這個話題真正想說的——
“最大的可能性還是，當年車禍只是一場純粹的意外，而我才是那個害你家破人亡的仇人的兒子。”郁杉眼瞳黑得像一灘死潭水。
池魚皺了下眉。
“但兇手當場暴.斃，沒有辦法再給你家償命，如果你想要看到我的報應，我也可以把命賠給你。”郁杉說得不像玩笑話，但實在太過平靜，“反正……這些年我也沒有很想活。”
【作者有話說】
元寶（左貼貼右貼貼）：忙，真的很忙，人真的是一種很麻煩的生物，完全哄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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