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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對峙與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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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對峙與猜疑

他是正人君子,也是卑劣小人。

郁杉一直都是一個情緒很淡漠的人, 他沒有特別渴求的事物,沒有什麽執著的目標。

成績,名譽, 旁人的喜歡和仰望,他好像什麽都能輕而易舉地得到。

在父母意外過世前, 除了郁寒這一個危險變數以外, 他的生活一片坦途, 無波無瀾。他按著父母期待中的完美規劃,按部就班地長大。很多時候,他其實無所謂事態的發展,就像現在,他被停職也好, 處分也罷, 他都不是很在乎,他幾乎能坦然接受任何結果的到來。

郁杉的欲望閥值很高很高,比起他那天性惡劣的一部分——“郁寒”, 郁杉作為第一人格對於一切的漠視其實才是更危險的,一個什麽都不在乎的人如果為惡, 如果偏行歧路, 如果助紂郁寒的劣心……很難說他以後會做出怎樣的毀滅性的危害社會穩定的事來。

所以他不能成為郁寒, 所以他以自我為約束, 所以他以道德為量尺, 一直只做應該的、對的事情。

他的性格割裂和情緒剝離不僅僅是因為當初那些無法面對的痛苦情緒, 他似乎本身就和這個世界存在一種隔閡感,他唯一讓自己靈魂沈浸在這個世界裏的方式只有為身周的一切賦權, 用著一套價值觀體系自行構造自己。

比如現在, 他認為他虧欠池魚, 於是他感受到了名為愧疚的情緒,於是他內心建立起的堅不可摧不被過去纏累的堡壘因為池魚幾句話輕易崩塌。

精神世界那條被他自以為永遠留在身後的霧河呼嘯著漫延上來將他撲沒,只剩下荒蕪……荒蕪……

一瞬間的精神幻痛讓他有一種淺淡的厭世感,他回想過這些年,尤其在爸媽死後,他本身也沒那麽想活下去,不過是路到面前便往下走罷了。

反倒是郁寒,一直拼命地想活,想活出一個並不按部就班的屬於他的人生。

是郁寒激起他的血氣,激起他死水般的情緒,讓他想要翻山越嶺遠行,一路上不斷地摔跤,跌倒,扭打在一起。

他以為他們會陷在永不停歇的鬥爭中……但是當多年來的鬥爭得到了勝利,卻好像有那麽一口氣,悄然散掉了。

像戛然而止的,結束了痛苦,也結束了欲望。

其實蠻可笑,拼命想活的人格消亡,殘缺厭世的人格被強留在世上。

真的很像一場命運的鬧劇。

隨著時間發酵,心口並不強烈卻足夠沈甸的郁氣壓得郁杉喘不過氣,離開咖啡廳時,郁杉感覺前幾個月身體崩潰的後遺癥重新出現了般,他靈魂和身體都疲憊得要命。

……今天是齊蹊徹底康覆出院的日子,這一路上意外頻出的郁杉趕到醫院時,齊蹊已經等他有一段時間了。

醫院走廊頂燈暈出的冷白光圈讓郁杉眼前發眩,似乎有些低血糖,早上還是該吃點東西的。

齊蹊站在住院部的護士站前,手裏被塞了一大捧的康乃馨向日葵花束,他正在交談些什麽,身周密密麻麻圍著十來號的人——來送齊蹊出院的人很多,大部分是他的學生,還有一些他以前的病人。

齊蹊身邊似乎是從不缺人群簇擁關心的。

郁杉這兩個月倒也經常出入醫院來陪著齊蹊,所以面對那些投過來時能將他戳出個窟窿的審視目光並不怯步。

人群中,齊蹊望向郁杉來的方向目光一瞬明亮,笑著:“阿杉。”

郁杉往前走時,人潮懼避蛇蠍般自動向兩邊退散開,他習慣地牽住齊蹊朝他伸過來的手,平靜道:“路上有點事情耽擱了,恭喜出院。”

齊蹊抿唇想再替郁杉跟身周的人解釋什麽,但郁杉輕聲催促他:“走嗎?回家。”

花束和其餘探病送的禮品被滿滿當當塞了一整個後備箱,回去的路本來是李錚開車,但郁杉拿過鑰匙坐上了駕駛位。

齊蹊拍拍李錚的肩膀叫他先回去休息,略有詫異地在副駕坐了下來:“怎麽了?你今天情緒好像有些焦慮沈重?”

已經表現得很平靜的郁杉不驚訝齊蹊的敏銳,他手搭在方向盤上,側頭問了一句:“回公寓還是回別墅?”

齊蹊目光有細微的閃爍:“回別墅吧,清靜些。”

一路無話,齊蹊像是不急著過問什麽,就算郁杉車開得像在漂移一樣快,窗外掠過的風鼓吹出呼呼的噪聲,樹只剩下殘影,他也絲毫不緊張。

反倒是郁杉沈沈呼出一口氣,在一個急拐彎處猛得急剎減速後,先開口破了這僵冷的氣氛:“齊蹊。”

“我在。”齊蹊伸手穩住面前偏移位置的水晶擺件,他開口的聲音近乎被輪胎與地面劇烈摩擦的聲響覆住。

空氣又恢覆了死寂。

在等郁杉下文時,齊蹊安撫說了一句:“開車註意些安全。”

郁杉車速緩了下來:“還以為你一點不擔心我帶著你飆車出事,分明知道我情緒不對勁。”

“你是個很冷靜的人,就算再濃烈的情緒沖上頭,你也幾乎不會做任何沖動的事情。”齊蹊對郁杉信任至極,“情緒不對就合理發洩出來,這沒什麽。”

“……我今天見到池魚了。”郁杉以為自己能忍到回城郊的別墅,但他就那麽直白地說了出來。

“難怪今天出院沒見到她來,原來是去找你了。”齊蹊只溫和笑了笑,“她打算攻詰我,並且還想要得到你的幫助,是嗎?”

“你上次提到,她對你一直抱有一種微妙覆雜的恨意,那你知道這恨意的根源嗎?”郁杉質詢道。

……很不善的語氣,齊蹊心中有了判斷:“大概知道一些。”

他的話略有停頓,隨後斂了笑容,向後倚上副座靠墊,透過前視鏡看向面上沒有表情的郁杉,“看來你是聽她說了恨我的原因,關於郁叔陳姨當時那場車禍?——但是阿杉,你就這麽直白地問我,不怕我不說實話嗎?”

“你會騙人嗎?”郁杉反問。

“會。”齊蹊告訴他,“郁杉,我並不是一個毫無瑕疵的道德標兵,我當然會騙人,也包括騙你……尤其在這種對我不利的事上。”

車停進地下車庫時,郁杉抓握著方向盤緊緊閉了閉眼睛,他壓下混亂的思緒風暴,只確認一句:“你說不會真的傷害我,這句話可以相信嗎?”

地下車庫的卷簾電子門轟然落鎖,只剩下前面一處連通一樓的入戶電梯可以離開,昏暗封閉的空間裏,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變得明顯。

齊蹊看了一眼手機的控制面板,聲音平和:“如果你沒有答案,如果你不相信我不會傷害你,你不會跟我回這裏。”

“這個傷害其實要看怎麽定性,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心理還是身體的,雖然我主觀上不願意,但我很可能已經傷害到你了……我很抱歉。”

“我大概是和你待久了,說話都變得彎彎繞繞的。”郁杉嘆了口氣,“你到底什麽時候能改掉這種說話不正面回答,全都是引導性的職業病習慣。”

齊蹊頓了一下,這一次正面說:“阿杉,我有騙過你,但你可以相信我。”

這話聽上去有很大的矛盾點,但又很堅定。

郁杉整個人前傾著半趴在方向盤上,像在思索,他側過頭,直直和齊蹊對視:“我被學校停職了,那天畫展的視頻在網上爆了出來,池魚說,是你做的。”

“——你想完全控制我?”

郁杉心裏有答案,他目光閃爍,隱隱看到齊蹊額頭上的傷疤還沒有褪色……他罪證昭昭,可眼前的人真的不是那個讓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操縱者嗎?

一瞬間,郁杉覺得自己的思想好卑劣好無恥。

他自幼所見到的齊蹊一直都善良溫和到所做的絕大多數事情都無可指摘,齊蹊確實就是一個標桿式的君子聖人,言行一致,做好事時有著切實的好心。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齊蹊並不是一個沽名釣譽的偽善者。

但他為了給自己的愧疚和罪證開脫,居然會希望齊蹊沒有那麽好,希望他自幼並肩的同伴有著和他一樣墮落陰暗的一面。

齊蹊對他不可控的長久壓抑的感情,似乎是齊蹊這麽完美的人身上唯一的裂痕。

可是即便這樣,齊蹊也沒有真正做過任何讓郁杉覺得平衡的對等的錯事。

這一刻,郁杉希望齊蹊承認,希望齊蹊發瘋,希望齊蹊傷害他……畢竟,他都已經送上門來了。

齊蹊沈默片刻,註視郁杉的眼睛,突然想問:“如果我說是呢?”

這個人,怎麽這樣……郁杉心臟像被人攥捏住了一半,他幾乎不得喘息地說:“我有時候真的很恨你洞悉人心思的能力,你在安慰我嗎?”

“阿杉,我有時候也很煩你那麽聰明和敏銳,順著你的情緒走也不是,不順著你的情緒走也不是。”齊蹊也嘆了口氣,“只有我這麽配合你了。”

“但不只是安慰,我確實想控制你,想囚禁你,想把你困在我的身邊……你可以質疑我,懷疑我,不必愧疚,我本來就不是個好東西。”

“接下來,聽我的,交給我好嗎?”齊蹊翻開汽車中控扶手箱的蓋子,明晃晃摸出一副銀色手銬將郁杉雙手銬上。

郁杉看看手腕,又看看齊蹊,最後皺著眉憋出兩個字:“好怪。”

“阿杉,你不是自願的也沒有關系,你反抗也沒有關系,竟然天時地利人和,那我要把你關起來做壞的事情了。”齊蹊欺身湊近,將郁杉抵在座椅上,補充一句,“網上那段視頻就是我放出去的。”

“……我不信。”郁杉錯開眼神,想後仰著避開,卻被齊蹊的氣息撲裹糾纏,避無可避。

齊蹊擡手在郁杉耳邊打了個響指,話語帶著明確指示性:“現在,看著我。”

郁杉像被縛的獵物,連視線都被強行捕捉定住,齊蹊註視著他,平和而又認真地一條一條訴說著自己洶湧的惡念。

齊蹊說,他可以恨他。

恨是一個很強烈的情緒詞,郁杉覺得自己對齊蹊是沒有恨的,但他心裏確實有積壓多時經久不散的荒蕪郁氣,於是他被引導著,在明知無辜的人身上宣洩莫須有的恨意。

當一個充滿欲望的吻落下來時,郁杉抗拒地偏過頭,於是纏綿的訊號變成了徹底的爭戰,他們彼此撕咬著,像恨意滔天的仇敵瘋狂發洩著心中的不滿。

當壞的情緒有了缺口,靈魂就可以喘息釋放。

郁杉口腔裏全是血腥氣,彼此的津液和血沫混合著,但這一刻的暢快遠甚做.愛。

“阿杉,就算沒有郁寒,我也可以接住你所有的負面情緒。”齊蹊舔.舐嘴裏的傷口,眼底濃稠的情緒深情又壞得要命,“無論是怎樣的你,我都可以完全托住。”

“你當年一無所有情緒失衡的時候就該來找我的,如果你來找我,我們早就在一起了,我根本就不會和你分開那麽多年。”

郁杉仰著頭,齊蹊在他脖頸落著細密粗暴的吻,他被銬的雙手抵在齊蹊胸前,其實他完全有肘擊反抗的空間,但他潛意識似乎對傷害齊蹊有了陰影,連掙紮抗拒都不敢過激。

齊蹊喘息著,語氣有些難得一見的兇狠和悲戚:“這世上還有什麽人比我們更般配呢?”

“阿杉,你就該是我的,你本來就該是我的。”

他們曾經是並肩同行的天才雙子星啊,自幼形影不離,學校裏,鄰居裏,旁人提起總是會說齊家和郁杉那倆小孩真是優秀啊……

沒有同齡人跟得上他們的腳步,齊蹊的視角裏,他們一路只有彼此,如果沒有郁杉,他真的會很孤獨。

郁杉半晌沒有說話,但他其實有一點認同齊蹊這句話,拋開愛那種濃重的情感,至少齊蹊是最適合和他在一起的人。

他們是高度相似的,同類。

齊蹊是對情緒高度敏感的怪物,他像是在一瞬間察覺到了郁杉對他剛才這句話理念的共鳴,於是他以為,他在愛裏得到了回應。

直到郁杉閉了閉眼睛,淡淡拋下一句:“齊蹊,人活著好沒意思啊。”

齊蹊心臟微擰,他說了句如果理智清醒時也會自嘲的話,但語氣很誠摯:“難道我不能成為你的意義嗎?”

還是沒有回應。

齊蹊解開他衣領的手往下探的時候,郁杉的目光一瞬清明:“池魚說,當年那場車禍存在人為謀劃的手筆,很可能和齊叔林姨有關系,並且這件事情——你知情?”

出於郁杉敏銳的直覺,池魚說的這段話不像是說謊,至少她主觀意義上不是……所以在這種意亂情迷的時候選擇對峙這種能讓人瞬間萎掉的重磅信息,如果齊蹊有嫌疑,他幾乎能瞬間察覺。

話裏沒有很大的情緒波動……齊蹊倒是很冷靜地評估著郁杉的心理狀態,斟酌著:“這件事情我不知道怎麽跟你說,我算不上知情,只是有過猜疑。”

“實話嗎?”郁杉確認著。

齊蹊目光毫無閃躲,看著郁杉認真說:“雖然聽上去很像開脫,但真的是實話。”

“那真相呢?有過猜疑,卻從來沒有查詢過真相是嗎?”郁杉語氣冰冷又不解,“你不痛苦嗎?因為一個並不切實的猜想,陷在長久的愧對裏。”

“而且你知道池魚的誤會,卻不解釋,齊家資助池魚的這些年,你究竟抱著什麽心理呢?”

“你這句話,好像默認我的猜疑一定是錯的,阿杉,這件事可以別太信我的。”齊蹊有些無奈,他深吸一口氣像一個認罪懺悔的惡徒,“其實當初,我有發覺一點爸媽的異常行徑,但我沒有深究沒有追問那一點不對勁,如果……如果我那時順著我從不出錯的第六感扒出他們要做的事情,或許我就能挽救兩個真正無辜的家庭。”

“我當然該愧疚,只有靠著這股愧疚,我才能束住自己對你不做失控的事情……因為我真的很卑劣啊,在巨大的良心譴責下,我居然還是背德地有著一絲不可遏止的竊喜,竊喜你一無所有,身邊只剩下我了。”

“我這樣說,你會恨我嗎?”齊蹊這句話聲音很輕,帶著引導性,“我不是好人,我不無辜的。”

生命那一處血塊粘連的陳舊傷疤被再次掀開,這片黑暗中,心口疼痛的不止一個人。

郁杉抽開身往一側仰去,頭靠在玻璃上,溫熱呼息在玻璃上暈開白霧。

他恍惚看見五歲生日那天,齊蹊護著一個嶄新的小蛋糕穿梭過滂沱暴雨中的樣子。

年幼的齊蹊肩膀淋得透濕,站在院外的老巷道裏踮腳偷偷敲響他房間的玻璃窗,跟他說生日快樂,說別不開心。

那天因為郁寒被父母混合雙打揍得的鼻青臉腫的郁杉,尚陷在自尊心受挫和自我懷疑的恐懼中時,有人為了來見他,淋著暴雨變得和他一樣狼狽,然後把蛋糕和糖果遞給他。

而現在,這個人為了讓他的負面情緒有歸處有宣洩的缺口,主動讓自己從道德高位上摔跌下來,滿身泥濘地跟他說著,自己不是好人也並不無辜,說他可以恨他。

莫名其妙。

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莫名其妙的人。郁杉眼眶有些濕潤,這是他第一次因為父母和自己以外的人掉眼淚。

他是不信齊父齊母會是壞人的,這份壓了很多年的猜疑也很莫名其妙……可是,要是猜疑不是誤會又該怎麽辦呢?

郁杉有一瞬間不敢深想下去,但許久後,他擡眼看向齊蹊:“齊蹊,我想要真相,我想要證據,我想要你的清白。”

齊蹊沈默後回答他:“好。”

【作者有話說】

完蛋了,預期臺詞還是那些臺詞,但預設場景完全不是最初腦的場景。

有沒有誰懂明明清楚後續所有詳細的劇情發展,但是憋不出來的無力感,而且一寫就變軌,啊啊啊啊啊啊我又開始文筆焦慮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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