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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他從此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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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他從此自由

他走進黑夜裏,走進暴雨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多久, 時間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有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絕望啊,淹沒在失聲的痛苦悔恨中。

在荀越眼前發黑即將昏迷過去的時候,門外傳來異動的聲響。

“救……救救他……”荀越眼皮沈重合上, 他什麽都看不見了,嘴裏還一直呢喃著。

兩分鐘後, 道具室的門被推開, 程絮看在癱倒在地上血泊中的徐然, 目光有一瞬的慌悸愕然,兩步快跑過去將徐然抱起來,低聲焦急喊著:“徐然——!”

徐然眼睛睜開一條縫,嘴角的笑壓都壓不下去。

“你……”程絮卡在嗓子眼裏焦灼擔憂的呼喊聲戛然而止,聽起來更猶如悲痛失聲。

程絮抱徐然進了隔壁相鄰的化妝間, 帶他飛快換了一身幹凈衣服。

“你怎麽沒殺了他, 進去的時候看見你渾身是血,我嚇呆了都。”程絮掄起拳頭捶向徐然胸口,又在靠近時驟然卸力。

“都是他的血, 我沒傷到。”徐然把從腹部取下來的那把魔術長劍折疊收好,這個死遁的重要工具不能落在現場, “他死了對你我都是個大麻煩, 等我走了之後, 你給他再餵點兒迷藥, 把他扔靠譜些的小診所裏。”

“留這種場面給我善後, 也真不怕我一刀捅死他了事。”程絮皺著眉, “監控我會找靠譜的兄弟處理,會截取前幾個小時裏的畫面覆蓋掉, 你直接無視監控從C2出口走就可以。出去後有一輛設了自動駕駛模式的黑車, 它會把你送到港口, 船票和現金在方向盤右下側的匣子裏。”

“你在外面一個人,萬事小心。”

“我在郊區買好了墓地。”徐然叮囑道,“做戲做全面,你可以把這套沾血的衣服燒掉,再隨便混點什麽,當成骨灰放進墓裏去。”

“放心。我會讓所有人相信你已經死了,包括我姐。”程絮像是對這套流程很熟,遞給徐然一把黑傘後將人往門外推,“年前都不要跟我聯系了,等安定下來隱晦點給我報個平安就行。”

徐然用力握著傘,目光掃過隔壁安靜無聲的道具間,最後回頭深深看了眼程絮,留下一句:“你也多照顧好自己,保重。”

彼此匆匆交代後,徐然一個人出了英萃館,他走進黑夜裏,走進暴雨裏。

像上一次重新擁有逃跑的勇氣時一樣,鮮活的空氣湧進被鐵網勒緊多年的心臟,徐然被死氣和仇恨纏縛的枯竭生命終於開始覆蘇。

他從此自由。

……

郁杉從睡夢中醒過來時,窗外已然雨停,天光大亮。

但他意識昏沈,身上也燒燙得厲害,迷迷糊糊摸出手機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給齊蹊打電話。

第一遍無人接聽,第二遍鈴聲也響了很長的時間後才有人接通。

對面比郁杉更先開口:“是阿杉嗎?”

“是我。”聽到齊蹊的聲音後,郁杉懸著的心沈落大半,但他一開口的聲音嘶啞得厲害,“齊蹊,你怎麽樣?傷什麽的還好嗎?你……”

郁杉的話還沒說完,他想從桌上支起身體的手臂毫無力氣,整個人猛得摔在地上。

脫手的手機裏傳來齊蹊焦灼的聲音:“阿杉?!我沒事,你怎麽了!?摔了嗎?”

郁杉也想說沒事,但意識重得像沈石,他還沒開口就又昏了過去。

大約二十分鐘後,接到齊蹊電話匆匆趕來公寓的李錚看著門口一地的水漬楞了一瞬,在用備用鑰匙開了鎖後,他一眼看到了摔倒在客廳不省人事的郁杉。

……怎麽會那麽的狼狽,客廳辦公桌前的高腳凳不知道是被拉扯還是被磕絆得很是淩亂,地上也滿是水漬留下的臟汙腳印,還蹭臟了郁杉潮濕的衣服。

而皮膚燒燙成艷紅色的郁杉身體半蜷縮在凳子旁,眉頭皺在一起,神色有很深的倦怠。

像苦苦打了一場沒能迎來勝利的仗。

李錚俯下身輕輕推了推郁杉的肩膀,沒能將人叫醒,他深吸一口氣,抱起郁杉快速下樓趕往醫院。

——郁杉大病了一場。

他在這幾天裏墜湖,登山,淋雨,中途除了昏迷的過程外一刻沒有入睡,這具身體像是已經到了能夠荷合的極限,開始給出崩壞的反應。

一連半個多月,躺在醫院病床上的郁杉清醒過來的時間很少很少,大多時候他都陷在渾渾噩噩的意識困境裏。

但那個曾讓他恐懼的精神世界裏再也沒有那道熟悉的聲音,只有破碎的交織著過往現實的舊夢一段又一段閃過,泛著黑霧的記憶長河沸騰著。

郁杉不確定齊蹊那幾劑針對於人格分裂癥狀特配的精神抑制藥物有多厲害,但郁寒的意識先前就一直在衰弱潰散,從郁寒放過他沒有拉著他的人格意識同歸於盡起,就好像自願走向消亡。

郁寒似乎真的意識解體,徹底消散在精神世界裏,再也感知不到痕跡。

郁杉的人格意識體獨自站在那條霧河裏,他多了一些他曾經不願意面對的記憶和情緒,但他還是沒能因此變得完整。

大抵是好事,他還是他郁杉,沒有被郁寒影響,沒有人格融合,沒有因為郁寒的消失而潛移默化中變成和郁寒性格肖似的壞種。

他無疑是不想成為郁寒的。

郁杉淌著河往前走著,洶湧的漩渦暗流一次次妄想絆倒他,但他仍舊緩慢又堅定地走著。

黑色霧氣越來越濃稠,像一只只凝實的鬼手,想拉著他摔跌、下沈,步子越來越重。

郁寒……郁寒每天都陷在這樣的精神纏累裏,輕佻浪蕩的表象之下滿是瘋癲、扭曲、暴戾。

說起來,郁寒也沒有把他保護的很好,郁寒承受著所有的負面,而他承受著郁寒的負面。

那些自我壓迫和折磨的鍛造下,他的無堅不摧早就不是一個表象的空殼了。

他說了,他不再需要依傍郁寒,他說了,他可以一個人面對。

但是他人格中無法填補的一塊殘缺,讓他有一種空落落的錯覺,為什麽……會心臟抽搐呢?

郁杉回想起來在艾喀什納山脈的溫泉莊園裏郁寒的那句——“我承認我有做過混賬的事,但我是你自己啊,在你這裏……我沒有特權嗎?”

似乎有痛苦和懊悔在這句傲慢又不講理的話下掙紮浮動。

可是,懊惱又有什麽用。

難道僅僅因為為惡者是另一個自己,就可以赦免自我,原諒過去麽。

那已經發生了的傷害該怎麽逆轉啊,便是撫平疤痕都千般萬般的難。

郁杉自知是個情感殘缺淡漠的人,他或許不悲憫,但他心中自有碑石屹立。

人心中惡的那一面,不該被接納,就算是自己也不該和解,而該割舍。

不必原諒過去,只用割舍,只要往前走就好了。

那些閃逝的舊記憶隨著郁杉往前走而被一寸寸留在身後,許久許久。

他或許走了一天兩天,或許走了十天二十天,像不知疲憊,不知停歇。

而這場一敗塗地的自我人格的鬥爭中,從不肯屈從下跪的郁杉這一次終於站著走到了對岸。

他平靜站在水浪漫不過的岸上,回頭望過去,這條霧色長河無邊無際,看不到原點,看不清旋渦。

他預想中該居高臨下自我嘲笑地說上一句勝利宣言——“不過如此。”

但……他知道自己走的很難很難,不該也做不到用一句輕描淡寫的話矮化自己付出的努力。

片刻的駐足後,郁杉不再停留,他繼續往前走著,走到霧氣散盡的地方去,前路還會有新的河流,新的高山。

從此以後,他就是一個人了。

郁杉摸了把眼睛上掉下來的眼淚,低頭看向手心的水痕,好奇怪啊,為什麽會哭呢。

……應該是擺脫過往纏累戰勝舊我的喜悅吧,他又可以得享靈魂和精神的安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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