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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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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 108 章

不沾離傷不受斷腸之痛

明明在對雲湄說話, 目光卻落在高翊身上,攫取他每一個細微表情。

供臺上禦賜蜜柑、葡萄等剛從冰鑒中取出不久,鮮嫩果皮上還凝著水珠, 沈檀香的味道混著果香縈繞在眾人鼻間。

猩紅鞭炮紙屑鋪滿青磚地面,映著日光幾欲灼目。

祭亭兩側高高懸掛的素繒白幡在熱風中颯颯作響,幡頂銀鈴發出細碎清脆鳴聲。

喧囂半日的新冢前,突然間沈寂下來,紙灰零落, 日頭毒辣地曬著新磚, 曬在每個人的心上。

晏瑯的話大抵沒有錯處, 雲湄很久前就知道,自己家和晏家極為親密, 否則爹娘不會把小小年紀自己許給晏瑯。

可高翊也說過不會騙她,她相信這次他沒有說謊話。

她看向高翊, 他的臉色實在談不上好,或許在這裏呆了近半日,瑣碎無聊儀程讓他有些心煩意躁,或許就是單純討厭晏瑯。

但她還是想在晏瑯面前,將這個事情陳述清楚,澄清誤解, 讓關心自己的晏瑯徹底放下心結。

她輕聲問高翊:“六郎,那是何時的事, 我也想知道, 和我說說好麽。”

高翊沈著眉緊抿著唇,他可以和雲湄說, 但不想晏瑯插進來, 他像一根攪屎棍, 身上帶著不祥,只會給自己帶來災殃。

若不是雲湄擋在他身前,他和他全家早在黃泉路上排隊投胎。

但看著雲湄期待眼神,他也不能說不,猶豫倒顯得自己心虛。

遲疑須臾,高翊對雲湄道:“不想說給不相幹的人。”

他握上她的手,大拇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心,目光註視她,嘴唇囁嚅卻沒有發出聲音。

但雲湄知道他心思,要她相信他。

她又怎會不相信他呢。

朝夕相伴夜夜親近之人,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她便明白,既選了眼前人,無論再如何相信晏瑯,她此刻也說不出晏瑯不是旁人的話,親密愛人和竹馬哥哥,孰輕孰重她自然分得出輕重。

“那回去和我說。”雲湄輕聲道。

晏瑯不自覺咬緊後槽牙。

愛上一個人,死心塌地到這般嗎,無論他說什麽,她都無條件相信。

心下亦苦笑,笑自己和湄湄並無二致,她坦蕩拒絕了自己,可自己不還不是放不下,不懼高翊威嚇,在她面前厚顏晃蕩,尋求緣分再續的一絲可能麽。

見雲湄輕拿輕放,此事即將掀過去,晏瑯嘆了一聲,對雲湄道:“湄湄,你對兒時京城之事毫無印象,但我大你好幾歲,我記得分明,若陛下不願說出細節,只要說出時間哪年哪月,我便知曉。

如果你不信我,也可去問蕓姐,或者仁平哥,他們都是你父母身邊最貼身之人,不可能不知道。”

雲湄目露猶豫,晏瑯繼續道:“我沒有為難誰的意思,只想雲叔姚嬸墳前多問幾句,讓他們安心。”

眼前一切,雲叔姚嬸死後哀榮,與己無關,此地他是最無關緊要之人,可他曾是湄湄、雲氏家族最為之驕傲之人,不能再給湄湄什麽,但可以做些慰藉雲叔姚嬸亡靈之事。

高翊惱恨,難道自己是什麽披皮惡鬼,於他施法下在雲氏夫婦墳前原形畢露?!

他冷聲道:“麟德十二年中元節。”

“朕於你耐心有限,你可以走了!”

以為高翊會胡攪蠻纏,胡編亂造一通,晏瑯打心眼裏想在雲湄面前揭開他的面紗,暴露他為達目的虛偽至極不擇手段的本質。

可在聽到這個時間點,“中元節”三個字在耳邊反覆震蕩,他似被一道驚雷炸得失去神魂,眸中光芒碎散,長長睫羽凝固在空氣中,微張著嘴,眼底盡是不可置信茫然。

時間仿佛靜止,還是雲湄打破沈寂,她看出來晏瑯知道什麽,目光掃過高翊冷然面容,落在晏瑯無措臉上,問他:“晏瑯哥哥,中元節那天怎麽了?”

晏瑯呆滯眼神閃了閃,神色恢覆正常,但看向高翊的目光仍有怔怔之態。

“沒有什麽,”他胡亂應付道。

麟德十二年夏季中元節那夜,每一處細節他都記得分明,那一夜後,雲家巨變,自己和湄湄從此分隔千裏,直至今日似乎緣分已盡。

曾經無數次反覆回想,如果那夜他好好看顧湄湄,如果好好哄她不再回去買糖葫蘆,或者他陪著雲叔一起去,或者大夥兒一起回……事情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麟德十二年中元節月夜,自己一家人和雲家主仆諸人乘坐好幾輛馬車去街上看戲放燈,回家時湄湄糖葫蘆不小心碰落地上,雲叔愛重女兒,登時要回街市再買,只當時時辰不早,姚嬸身體不好,雲叔便讓大家先回。

揮手告別,轉身之際沒人想到便是天人永隔。

烏雲遮月,雲宅大門被敲得震天動地,整條小巷街坊都被驚動,雲大夫被人砍殺在離家不遠巷道裏,血肉模糊俯趴在地上,依然像堅硬甲殼,將昏死的湄湄緊緊護在懷中。

他沒有看到翌日陽光。

很多年都未曾想明白的事情陡然間茅塞頓開。

為何雲叔遭受毒手後姚嬸不想追究兇手,卻一心想帶湄湄離開京城,為何姚嬸並不熱情治療湄湄失憶癥,為何到越州後姚嬸來信一再叮囑雲叔因急病而亡,不要提及真正死因……

姚嬸什麽都知道,從未與人結怨脾氣溫順的雲叔怎會惹來歹人?是那夜他帶著湄湄回家時幫助過高翊,引火燒身,枉送性命。

姚嬸不想親見父親血肉模糊的湄湄深陷過去,希望她永久遺忘京城往事。

晏瑯看著高翊,神色怔忡。

他目光回避著自己,小心翼翼看著湄湄,近午時日光曬在他身上,面色很有些慘白。

天意弄人,湄湄滿心愛戀一心想嫁之人,竟是沾染她父親鮮血傷她父親間接元兇。

該不該告訴她這個殘酷真相?

白幡清靈靈鈴鐺聲中,寂靜氣氛透著幾分詭異,雲湄又問高翊:“中元節那天我爹救治的你嗎?”

高翊點頭:“嗯,就是那天。”

又問晏瑯:“你還不走?”

莫名異樣感在雲湄心頭蔓延,晏瑯先前說不知道救助之事,可高翊提了中元節,他就沈默不語再不吱聲,明媚日光下神色竟晦暗不明。

晏瑯在此一上午高翊並未嫌惡他,此刻祭祀已畢,高翊這麽點時間忽然容不下人?

晏瑯雙腳鐵鑄一般,死死釘在地磚上,目光在高翊和雲湄臉上游移。

此刻高翊如利刃懸頂,又像盲人瞎馬臨於深淵,心下惶然至極。

擔心晏瑯說出來,又覺他若真心關愛她,應該彼此心照不宣不再提過去。

見晏瑯沒有離開之意,高翊亦擔心狗急跳墻,晏瑯孤註一擲,他軟了語氣,對晏瑯道:“筱筱視你做哥哥,為兄者如何讓她不沾離傷不受斷腸之痛,想必無須朕多言。”

晏瑯繼續緘默如石,但在對上雲湄探尋目光時,眼神流露出幾分惶然,不自然地看向了別處。

雲湄目光在兩人身上逡巡,視線無意中落在兩人身後祭亭中的墓碑上。

墓碑主文左側刻有父親卒日和享年,卒日是麟德十二年七月十六日。

一股陰冷寒意倏地自她腳底而起,竄上她的腿,爬上她的背脊直貫天靈,驕陽之下她瞬間渾身冰冷,不由得全身一抖。

高翊敏銳捕捉到她的變化,牽著她的手緊了緊,問她:“怎麽了,筱筱?”

雲湄自知掙脫不開,遂反手握住他的指節,拉起他的手指向墓碑,一字一頓道。

“麟德十二年七月十六日。”

剎那間,她手上冰冷如游蛇破空,驀地竄進高翊身體,飛速游走,頃刻攫住他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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